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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到贤走后首尔开始降温。
朴知宇小蛇吐信般用眼神试探,好像已经不习惯生活里没有第二个常驻家长。
如果你想,失去一个人只需要一天一个小时一句话;从重新得到变成再度失去也只是从夏天走到了秋天。
不知道首尔什么时候会下雪。
去年初雪,孙施尤和韩旺乎把朴知宇穿成一个小白团子,往雪地里一蹲,像一个小雪人。到了晚上知宇和哥哥的孩子玩雪,回来后一身白衣服上真真假假挂着雪花,睫毛上也沾了一点雪色,认认真真同孙施尤告状。
“舅舅犯规,把弟弟抱起来了。”
孙施尤给朴知宇撑腰,联合小孩们把亲哥当靶子围攻。
朴知宇拿着照片给朴到贤讲故事,眼神劲儿劲儿的。孙施尤想,朴到贤那时候怎么那么聪明呢,一下就知道朴知宇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今年初雪,我去给你当盾牌。”
朴到贤说着话就把朴知宇抱起来,把宽阔的肩背留给想象中的敌人。朴知宇抱着朴到贤的脖子,看到倚靠在门框上的孙施尤笑,也就跟着孙施尤一起笑。
孙施尤去接朴知宇,在路上朴知宇问孙施尤继父叔叔去哪里了。
孙施尤手指缩了一下,又假装不记得他说过这件事:“什么继父?我没说过吧。”
朴知宇不是爱闹情绪的小孩,遇到问题就想办法,想不到办法就找妈妈。于是他就问孙施尤:“那我答应幼儿园的小朋友会带继父叔叔陪我们去野营的。”
“你们要去野营?哇,我真的好伤心!为什么不带叽尤去。”
“施尤睡在那里,会痛。”
孙施尤生朴知宇的时候身体没恢复好,还留着长期坐在电脑前面的职业病就怀孕,生下小孩以后腰总是好不了。
睡前没开暖气,晚上降了温,早上就会痛到很难起床。这种时候孙施尤会跟朴知宇说给他放“叽尤假”,意思是给老师打电话说知宇感冒了,还让小孩配合着咳两声。然后一大一小两个就在被子里窝到一起。
朴知宇实在是很聪明的小孩,三四次以后就知道怎么一回事,天气冷的时候还看着孙施尤不让他出门。
“老师说山里晚上冷。”
朴知宇长得可爱,却没有别的小孩爱笑,反而有种反差萌。孙施尤每次看见儿子一脸认真的样子就忍不住把他搂到怀里吸。
“我们知宇宝宝为什么这么爱施尤呀?”
孙施尤去蹭小孩子柔软的脸颊,手也轻轻捏着朴知宇的小耳朵,怎么也抱不够。
“继父叔叔去……德国了,这一次让施尤陪知宇去好不好?”
等到白天的热闹冷却了,窗帘把城市的灯光留在夜色里,房间里只留下空无的黑暗,朴到贤那天晚上掉在他小腹上的眼泪就愈发清晰。从温热的、沸腾到滚烫。
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暖色调夕阳下朴到贤抱着朴知宇的样子。
朴到贤以后不来了,那初雪怎么办。
孙施尤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明明以前没有朴到贤也过得很好,朴到贤才出现了不到半年。
知宇是小孩子,说不定不等初雪到来就会忘记。
难道真正适应不了的是他自己吗?
孙施尤又咬上指尖,传来的痛感像一种自嘲——
孙施尤,原来你没有那么舍得。
现在柏林又是什么温度?
“西八!狗崽子你要干嘛!”
“帮哥追星啊!”
第一次在国际赛事上铩羽而归,孩子们倒没有一蹶不振。朴到贤被坑了一顿饭,还要盯着他们别发酒疯。
朴到贤这段日子一直强迫自己只想队伍里几个小选手的事,把关于孙施尤的事全部从脑子里剔除。
“lehends前辈很久没发ig了,怎么突然发了柏林,是不是看了这场比赛?”
酒液随着手上加紧的力气波动,这个名字像一个玲珑剔透的诅咒,架在朴到贤周身。
“那哥你刚刚的辛吉德是不是被看到了?”
“朝恩呐,感谢你让哥玩辛吉德。”
朴到贤还是没忍住,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施尤哥,施尤哥发了什么?”
辅助把手机递给他,孙施尤发了一张阳光的照片,配文是:柏林是什么样的天气?
对于孙施尤为什么发了柏林,其实聪明的辅助选手有一点模糊的猜测。那天朴教练抱来的小孩说,他的妈妈叫“施尤”,如果不是什么伦理狗血剧剧情,那应该就是他早年买股的viper-lehends下路组隐婚了。
所以这条ig的意思其实就是lehends前辈想教练了。
更何况lehends的好朋友peanut前辈还评论说“施尤到底是想问谁呀^^”,peanut前辈现在就在柏林参加活动,既然他这样评论那不就是在点教练吗?
在见到那个小孩前他还真的以为viper和lehends决裂没什么联系了。外面传得风风雨雨的,还说不要在教练面前提lehends,现在看来不过是初恋下路组掩人耳目的小巧思。
想到这里他就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教练,您……您还会带知宇来玩吗?”
我要的签名还没拿到呢。
朴到贤把手机递还给他,什么也没说,自己去了阳台。
孙施尤是什么意思。
外人眼里他和孙施尤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变节的好友?分开的情人?疏远的同事?仇人?
他们是有过一个孩子的关系,但是最后朴到贤能留下的,只有关于孙施尤的一点恨意。
仅仅是一点,并不多。
因为即使孙施尤这样对待他,他还是心疼孙施尤的所托非人。
那天在天文馆,朴知宇主动说起了他那个不见踪影的父亲。
“施尤说,那个人打他还不让他出门,是一个很坏的人。所以施尤就带着我跑掉了。”
小孩脸上没有害怕的颜色,大概自己是没有这些记忆的。他觉得孙施尤绝对不可能找一个这样的人,但这件事存在的每一丝可能都让他几乎失去理智,所以有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而孙施尤没有反驳。
那是他最恨孙施尤的一天。恨孙施尤这样不珍重自己,恨孙施尤给别人伤害他机会,恨孙施尤为什么宁愿选这样的人。
朴到贤就想,那我呢?
为什么不要我呢?
赛前他们录宣传片,去了国会大厦前。
故地重游,他几乎要感受到孙施尤的体温。
他曾经相信孙施尤是爱他的。
孙施尤说他像刺猬,很多人反驳说蛇的鳞片光滑,可他的每一根刺都刺伤过孙施尤。
朴到贤知道自己在孙施尤面前不是好好先生,也没法在孙施尤面前演。因为孙施尤是那样特殊的一个人,会用辛吉德打辅助,很容易就勾出朴到贤对规矩之外的渴望,变成和孙施尤一样的疯子。
他们并不总是靠得很近,但一触碰到对方心脏就乱跳,身体构筑空荡回廊处处是余响。
他越想念以前的孙施尤,就越因为现在的孙施尤痛苦。
朴到贤是一个看到孙施尤在朴载赫身边用辛吉德都会吃醋到发疯的人,但孙施尤在他们分开以后居然跟别人有了小孩。
朴知宇。
孙施尤就跟姓朴的人有那么深的孽缘。朴到贤多希望这个“朴”是来自他的名字,但如果朴知宇是那个孩子应该已经上小学了。
所以朴知宇像时间留下的证据,一遍遍提醒他遗憾永远没有办法弥补,错失孙施尤就是他的命运。
而他每次抱住这个讨人喜欢的小孩,都会有一秒的分神,回想起那年在医院里手覆上孙施尤小腹的绝望。
在回韩国的飞机上,朴到贤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孙施尤没有放弃他们的小孩。
他们递交了结婚申告,那年他在中国打比赛,不在孙施尤身边,好几次差点隔着屏幕吵起来。孙施尤说要跟他离婚。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坏的人,但孙施尤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一认错孙施尤又心软。
等他们的宝宝降生,他也回到了韩国。
孙施尤的头发汗湿了,他一过去就被轻轻扇了一巴掌,孙施尤说,给我道歉。
他说对不起。
他们俩红着眼睛对视,直到被宝宝的哭声打断。
他想把那个小孩抱过来举过头顶,但飞机落地,梦醒了。
晚上九点才到首尔,经过了十六个小时的飞行朴到贤疲惫却没有睡意。
这是他答应要陪朴知宇去野营的日子。
本来昨天就能到首尔,但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又回到有孙施尤的世界,故意拖了一天。打开门在玄关换完鞋,还是想到孙施尤发的ig。
孙施尤真的会想念吗?
会舍不得?
那天从孙施尤家里离开,朴到贤本来想好了不再见孙施尤的。
孙施尤一句“柏林是什么样的天气”、
朴到贤就乱了。
反复掐手心,静不下来,点亮屏幕又熄灭。
「孙施尤,你那里是什么样的夜空」
最终还是没有不爱他的办法。
朴知宇睡前帮孙施尤贴了两个暖贴在后腰,自己也缩在孙施尤怀里,小暖炉一样。恍惚间孙施尤觉得朴知宇又回到了他子宫里,世界上的事都与他们无关。
帐篷外夜空疏朗,孙施尤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却偏偏梦到朴到贤。
梦里的朴到贤没有缺席这几年。知宇还睡在旁边小婴儿床的时候,朴到贤一夜起来看三次;半夜他小腿抽筋,朴到贤半梦半醒地去给他按摩;朴知宇去幼儿园的第一天,抱着孙施尤的腿不松手,挂了眼泪的小样子看得孙施尤想抱他回家,朴到贤蹲下来掐住小孩后颈,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朴知宇就擦着眼泪跟孙施尤说妈妈再见。
孙施尤躲到朴到贤背后憋眼泪,正想问问朴到贤到底说了什么。
耳边一声轻响,梦醒了。
手机屏幕的光亮把孙施尤晃住了,他拿起来一看,却看见消息的来源正是梦里的人。
柏林的天气,首尔的夜空。
明知故问的原因。
孙施尤眨了眨眼,方寸大乱。
他搂紧了怀里的小暖炉,把脸贴到朴知宇的小脑袋上。
这才觉得不对了。
心里刚起来的那点悸动,都被朴知宇不太正常的体温吓飘升了。
朴到贤猜到了孙施尤会已读不回,摘了表和眼镜打算把手机调成静音,好好睡一觉。
孙施尤不知道朴知宇烧了多久,轻轻托起他的小脸把他叫醒:“知宇?知宇醒一下,难不难受呀?”
朴知宇暖呼呼一个往孙施尤身上扑:“欧妈,梦到好多小星星。”
傻孩子你那是烧傻了。
孙施尤一边把朴知宇抱起来,一边打开手机准备拨哥哥的电话。
却首先看见了朴到贤的号码,A。
还是朴到贤拿他的手机存的,备注留了一个“A”。但是存完没过多久就有了那晚的事,孙施尤还从来没打过。
孙施尤的指尖迟钝了。
朴到贤,我要不要,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孙施尤很勇敢,但朴到贤总觉得孙施尤在面对他的时候不喜欢向前,喜欢退半步。朴到贤想,不能让孙施尤这样已读不回。
就算问不出来,也要搅得他不像孙施尤才好。
于是,他拨通了孙施尤的电话,不想一句一句地,给孙施尤逃避的切口。
孙施尤没想到是他接听朴到贤的电话,一时间话都卡在喉咙里。
“怎么还没睡?”
带着倦意的哑,让朴到贤的声音显得沉沉的,莫名其妙的让人的心安定。
“朴到贤,知宇是不是跟你说过今天他有野营活动。”
“嗯,对不起。”
朴到贤默了默,还是承认了对朴知宇的歉疚。
孙施尤却没有理会他的道歉。
“那你知道在哪里吧?能开车过来吗?”
孙施尤深吸了一口气才下定决心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儿子发烧了。”
朴到贤不觉得他现在的状态能开车了。
孙施尤留下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就把电话挂断,朴到贤随便裹了一件外套,差点连眼镜都忘记戴,紧急叫了代驾往那边赶。
孙施尤把额头贴上知宇的额头,应该烧得不是很高,但肯定不能让小孩这样熬一夜。按距离来讲,朴到贤过来比哥哥过来要更快,要是朴到贤敢不来就死定了。
朴到贤成为井井有条的大人很多年,连幼稚期都比同龄人沉稳。生命里只孙施尤这样一个无拘无束的人,像落错的一笔颜色,却漂亮得不得了,怎么调试也再找不到那个颜色,于是也就舍不得覆盖掉那笔错误。
然后就控制不住地为了他犯错,直到整个画布都凌乱。
就像现在里面穿着睡衣,连拖鞋也没来得及换,狼狈程度在整个人生历程里都能排上首位。
就为了孙施尤一句话。
朴到贤接到他们的时候像一个新兴流浪汉,和骑士、英雄一点不沾边。
但是孙施尤小小声地跟朴知宇说:“你阿爸来接我们了。”
孙施尤没有野营经验,没及时给朴知宇擦背,风一吹汗湿的里衣就贴着凉。小孩子玩起来贪凉的,自己也不知道冷,等发现感冒就已经烧起来了。
不严重,孙施尤抱着朴知宇输液,朴到贤跑了半天去缴费,回来的时候还踩着那双拖鞋。
孙施尤看他回来,先觉得好笑。
然后心里又发起暖。
“喂,这么急啊?”
朴到贤来的路上想好了,要是孙施尤说是骗他的,他真的再也不信孙施尤了。
现在孙施尤朝他笑,他却不敢真的去问。
其实是真是假有什么意义,在他重新遇到孙施尤的那一刻起,就是命定的、他会重新进入有孙施尤的世界。
“你不是说知宇发烧了吗?”
“我说的是,你儿子发烧了。”
孙施尤眼睛里还是明晃晃的笑意,朴到贤摸不准他的意思了。
“什么意思。”
孙施尤在心里小小地翻了一个白眼,想让朴到贤自己说出来怎么那么难。
让自己说出来又为什么那么难。
他坏心地呛朴到贤:“让你对朴、知宇,视如己出的意思。”
朴到贤几乎是连轴转了几天,脑子真的浆糊一样,他把眼睛垂下去,乖巴巴地应声。
“好。”
好个鬼,孙施尤看得心疼起来,有点后悔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他让朴到贤抱着朴知宇到床上躺着,免得儿子没好爸爸又生病。
朴到贤什么也想不动了,孙施尤说“睡吧”,他就应声沉入令人舒适的虚无。
孙施尤带护士来换药,轻声细语的,两人用气音说话。
“小孩和爸爸好像啊。”
换完药护士小姐没忍住说了一句,孙施尤也笑出来:“是啊。”
是啊,都不知道朴到贤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被他骗了这么多回还是信他。见到他们父子的都说像,就朴到贤整天吃不存在的醋。
而且还姓“朴”,他但凡问一句朴知宇多少岁了,也早该猜到了。
但孙施尤看着朴到贤睡得昏沉的样子,又不忍心责怪他了。不怪他,自己当时把话也说绝了,才让朴到贤不敢多问也不能不问,于是谎言叠加谎言,孙施尤把朴到贤带进迷宫最深处,又留他痛苦那么久。
孙施尤怎么会舍得怪他。
原本孙施尤觉得直接把所有困住朴到贤的迷宫都推倒,朴到贤不再去猜不再在乎他,就不会因为他的谎言痛了。但他也没想到朴到贤就这么……这么傻的。
首尔的夜空晴朗,朴到贤。
朴到贤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晃醒,下意识要动作,被一只小手抓住了腕子。
小孩子醒得早,但孙施尤看了大半夜,在沙发上睡着了还没醒。他就窝在朴到贤怀里,不吵不闹,等朴到贤醒来,还对他比出“嘘”的姿势。
朴到贤重新启动的大脑终于想起了昨天孙施尤避而未谈的那句话。
朴到贤确实不记得自己以前长什么样子了 ,朴知宇这张小脸和他相似吗?朴到贤这样盯着朴知宇,朴知宇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累,又趴回朴到贤身上。
朴到贤摸摸怀里小孩的后脑勺,发现经过上次的事跟孙施尤把情绪发泄出来以后,他的恨好像也散掉了。
他那天之所以会那么崩溃,是觉得孙施尤完全不在乎被他放弃的那个孩子。但现在再想想,就算孙施尤真是胡说的、事实仍然没有改变,他也该放下了。更不能要求孙施尤也陪他囿于过去。
而且退一万步说,他的爱恨也与朴知宇无关,就算是他的小孩真的没有来到世界上,也不能迁恨朴知宇。
这是一个这样柔软聪明的小孩,是一个这样像孙施尤的小孩。
“去把妈妈叫醒来,我们回家了。”
孙施尤迷迷糊糊到了车上,往后座上一缩又睡着了,出院手续是朴到贤办的,药也是朴到贤拿的。
搞得孙施尤以为自己失去了一段跟朴到贤坦白的记忆。
到家了朴到贤也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看着朴知宇吃完了早餐,又轻车熟路地烧水冲了药。
朴到贤这样什么也不问,孙施尤倒有点失望。他怕朴到贤发问的勇气消失了,他坦白的勇气也会跟着消失。
“朴到贤。”
朴到贤看过去,看到孙施尤有点向下挂的嘴角,有些好笑,伸手捏住孙施尤的脸颊。
“干嘛不开心?”
孙施尤把朴到贤的手拍下去,转身就走。
朴到贤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药凉一会儿不烫嘴了再喝。”
他拍拍朴知宇的小脑袋,跟着孙施尤进去。孙施尤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曾经无数次在他噩梦里出现——那几张曾经他没有打开的报告。
“朴到贤,你想不想看?”
孙施尤把那几张叠起来的白纸递过来:“最后一次机会,以后你再想看也不给了。”
朴到贤这一刻没有任何情绪,完全空白、虚无,像情绪致盲。
但他知道孙施尤想让他打开,他相信孙施尤。
于是他接过来,白纸上黑色的字体印刷清晰却在虚空旋转着、乱足够了才入朴到贤的眼。
宫高、腹围、胎心胎芽、孕囊位置……
“朴到贤,如果你当时打开看就可以拆穿我的谎言,你不敢打开的答案,其实是我们的宝宝很健康。”
“当然,我就是觉得你不会打开才会叫你看。这样你才会坚信我是真的没有要那个孩子。”
“知宇是早产,调养身体,比别的孩子晚一年上学,所以还没有念小学。”
孙施尤把朴到贤不知道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真的说出来才知道,坦白比他想象的还要困难。他的出发点是希望他自己更好也希望朴到贤更好,但是痛苦了几年的人是朴到贤。他没有办法理所应当地要求朴到贤不计较。
“那知宇说的,他的爸爸……”
“骗他的。”
孙施尤回答得很快,但他感受到的时间却变得很慢。
他把眼神聚焦在朴到贤下巴上,既不敢看他的反应,又担心他能否接受得了。
亲爱的别说谎,诚实的我还可信吗。
孙施尤强撑着无所畏惧的样子,左手掐右手:“如果你接受不了的话,可以当我没说过。”
他目光的落点彻底偏移,盯完门框盯地板,不再看朴到贤。
“你也可以恨我。”
想了想又补充:“因为我以前也很恨你。”
然后看到朴到贤的眼泪,很沉重地、砸在地面上。
朴到贤觉得他的心脏他的感情,都被压缩到极致了,然后迎来翻天覆地的爆炸。他在最中心的位置,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摸不到。
不是悲喜,不是疼痛,就是喘不过气。
然后从齿缝里挤出可怜的一点点声音。
“哥。”
“可以抱我吗?”
当爱说谎了原谅会成为权利吗?
孙施尤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朴到贤,他几乎是扑过去,努力地把朴到贤抱在怀里。他和朴到贤的拥抱有很多,热烈的、眷恋的、缠绵的、温柔的、安慰的,从背后抱过来沾上情欲或挽留。
但都和这次不一样。
好像两个人要把心跳塞进对方身体里,才好证明一些说不出口的真心。
“我在最恨你的时候都更爱你。”
“恨不了你。”
“没办法恨你。”
朴到贤说一句话就要在孙施尤颈窝蹭一下。
孙施尤一下一下摸着朴到贤的背,很宝爱很心疼地拍他。他想跟朴到贤说对不起,却听见朴到贤先说了。
他说,对不起,一个人是不是很难。
分别意味着什么?分别意味着,痛苦死亡和爱都变成积极的幻觉。
朴知宇理解了很久,小眉毛皱住。
“继父叔叔是阿爸是什么意思?”
“继父叔叔是好人,阿爸是坏人。”
孙施尤讪讪地笑,难得在儿子面前心虚。
“知宇啊,以前说你阿爸打人还关人,那其实是你外婆看的电视剧嘛……”
朴知宇插着腰,嘟起脸来:“施尤不是说,不可以说谎吗?”
“是呀,施尤是坏孩子,因为说谎所以把知宇的阿爸气走了。知宇会原谅施尤吗?”
孙施尤又开始满嘴跑火车,朴到贤在背后掐眉心,眼睁睁看着儿子又用小手去贴孙施尤的脸:“会原谅欧妈的啦。”
朴知宇和他的朋友说,他很喜欢的继父叔叔成为了他的阿爸,他的朋友说继父不是阿爸啦。
于是很聪明的朴知宇同学说,那就是我的阿爸先成为了我的继父叔叔,然后又变回了我的阿爸。
没听懂的小朋友一脸崇拜:知宇你阿爸好厉害。
朴知宇想了一下,那应该还是他欧妈更厉害,因为欧妈可以把阿爸变来变去。
朴知宇进入小学的第一天,朴到贤和孙施尤一起去送他。朴知宇进入一个新环境,有点舍不得放开孙施尤的手。
朴到贤蹲下去跟朴知宇说悄悄话。
然后朴知宇把孙施尤的手放开了,乖乖说了再见。
走出去两步又跑回来。
“阿爸,拉勾。”
朴知宇很少“拉勾”,孙施尤看得啧啧称奇,又想到野营时那个梦,问朴到贤到底跟知宇说了什么。
“这是我跟知宇的秘密。”
“喂!这次我一定要问出来!”
“这次?还有哪次?”
……
“你别管!”
“哥告诉我是哪次我就告诉哥我们说了什么。”
“是梦里!梦里行了吧!”
“哪次的梦,什么时候的梦?”
“朴到贤你不要得寸进尺。”
“乖乖去上学,初雪的时候,阿爸把你举到肩膀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