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30岁的瑟兰迪尔养了一只猫，或者说，被一只猫霸占了房子。猫儿叫索林，一披黑褐交杂的长毛，前额左右两撮白点，眼瞳冰蓝，透着冷意，鼻子挺翘。它脾气有点怪，占有欲极强。每天早饭过后，第一件事就是跳到书柜上俯瞰一切，然后例行逡巡领地，从书房到阳台，从卧室到客厅每个房间巡视一遍，仿佛那套青布沙发，那张大书桌，桌上成摞的手稿、漆封书和大部头，那台打字机，还有坐在桌前敲字的人都归它所有。特别是瑟兰迪尔常坐的直背木椅，兴致来了就坐在瑟兰脚边，对着椅脚磨爪子。买了抓板也没用，木椅的右后脚照旧刮得一塌糊涂，好像索林磨爪专属似的。
平日里它性子孤傲，不爱跟街区里其他猫咪一块玩，遇上母猫正眼不瞧，公猫就更呲牙裂嘴了，只有对上相似的亲戚才放下生人勿近的气场。上次闺蜜陶瑞尔来串门，带了她的小奶猫菲力和奇力，正好也是一身祖传长毛，索林竟然主动上前套近乎，先是从不知哪个角落里叼来自己最喜欢的童年玩具，一粉蓝小球，让给菲力和奇力玩，后来熟络了还给俩猫崽舔毛！去他的，瑟兰迪尔猜八百辈子也没料到索林会出现在如此共享天伦其乐融融的画面里。
“它它它······这家伙还不屑舔我的脸呢。”
“说不定是你脸上护肤品太多了，舔着苦，姐们儿，”桃子偷笑。
瑟兰迪尔剜了她一眼刀，“大兄弟你再不好好做保养，眼角的褶子都能搓出二两泥，小心没汉子看得上呢。”
陶瑞尔气得干瞪眼。
“话说回来，这家伙为什么晚上没事就喜欢舔人家的脚，刚洗好澡就一脚口水，怪恶心的。”
“我以前养狗的时候，狗狗会经常舔人的手补充盐分，可能你家索林也有这种需要吧？”
“谁知道，这家伙一身臭毛病。”
虽说猫奴都是铲屎官，但这家的主仆关系经常闹僵。索林挑食，每餐必吃鲜牛肝，其他猪鸭羊鸡肝一律不碰，小鱼干不太感冒，猫粮可以混进饭里，但不能超过总量的三分之一，不然味道重了，立刻拍屁股走人，宁愿跳到书柜上静坐抗议一天或者溜到外面偷牛肝（一般会被菜贩发现赶走）也不吃瑟兰迪尔做的猫饭，瑟兰迪尔不知是嫌弃它嘴刁还是庆幸它没有爱上鹅肝好。有次他顺手倒光最后一点干粮，比例多了些，配的牛肝放了三天，索林鼻子一嗅，立马朝他射来两团蓝色小火苗，气冲冲地嗷了一声，甚至还瞳仁向上，翻了个猫式白眼——瑟兰迪尔在养索林前都不知道猫也有这项嘲讽技能——然后转身一尾巴扫翻了食盆，扭着屁股朝书房走去。
“祖宗，你就作吧。”瑟兰迪尔忿忿将地上的食物扫走。
他不想见索林的傲样，就把打字机和纸稿搬到客厅里赶进度。后来一忙更忘了买菜，自己随便啃两口面包充饥，也不知道索林是怎么过的。三天后交完稿，瑟兰迪尔才在书柜顶发现奄奄一息的毛团，那家伙双眼微闭，饿得都没力气跳下去找食吃了。
“祖宗你下次别那么倔啊，小命挂了还要我给你收尸呢。”瑟兰迪尔轻轻戳了一下索林的额头。
“喵。”索林眼睛微睁，应得有气无力。
“饿了几天还那么沉，再胖下去以后抱不动你怎么办。”瑟兰迪尔扛着索林朝厨房走去，安抚性挠了挠它的后耳。他不敢摸索林的肚子，索林无论如何从来都不愿奉献出肚皮，他每次摸必被抓，甚至抓出血痕，对他一顿胖揍也不管用，最后瑟兰迪尔被抓疼了才戒掉习惯。
即使在它还是小奶猫的时候，就经常捣蛋，玩性大，瑟兰迪尔管教的时候就跟他对吼，到了成年后则愈发冷淡孤傲，不爱理人，甚至面相也愈加庄严。瑟兰迪尔有时纳闷他当初为什么会收留这样一只性冷淡的家伙。
时间回溯到一年前，瑟兰迪尔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单身汉，住在一间小公寓里，不谈恋爱，不结婚，欲望来了就上酒吧钓个炮友，无牵无挂，陶瑞尔说他“好一位逍遥先生”。他说这是他的选择，选择出柜，选择离家，选择单身主义，选择打炮不如多赏两幅画，选择在蠢笨坏泛滥的世界里孤身自立，选择观察人群，选择用写作发泄倾诉欲，选择无视主流生活，不过这种选择有多少是他的自由意志，有多少是主流生活无视他的存在呢？他选择不回答。
第一次绊上“枷锁”的那晚，正值仲夏午夜，他写专栏突然思路断了，一时煎熬地无法入睡，不如出门散步。月色朦胧，半掩在一层轻云薄雾中，街上喧嚣已散，时不时经过的车子划开一道涟漪。他路过一家面包店，恍惚听见巷子里一阵窸窣，他以为是老鼠窜过，也没留意。后来返程的时候又听见响动，声响大了些，往巷子里一瞥，昏黄的街灯下，小店后门的垃圾箱上一只小猫挣扎着爬上垃圾堆顶，一抹月光正巧映上蓝莹莹的眼珠，见瑟兰迪尔扭头过来，怯生生地望着他。
瑟兰迪尔好奇这猫也不躲，便走近仔细瞧瞧。小猫一身灰蓬蓬的，脸有点脏，大概是母亲或主人遗弃的苦主，出生没几个月就在街上流浪。它现在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堆纸板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直盯着他，竟然有一丝乞怜的味道。这小家伙是饿了讨食吗，还是想我带它走？瑟兰迪尔慢慢伸出一只手，试探着想摸它的脑袋，小猫立刻扭头瞪着他的手，身体不住地往后缩，它连声朝这个迫近的威胁物低吼，声音里带着警惕。
瑟兰迪尔只好把手摊到小猫眼前，“不碰你，行了吧？”
小猫轻轻喵了一声，鼻翼扇动嗅嗅他的手，然后竟欢快地舔起来。看来是小猫闻出了瑟兰迪尔晚上吃过一碟芝士条零食。
“这么饿呀？可我身上没带东西喂你······”瑟兰迪尔让小猫舔了会儿，最后无奈地放下手，打算转身离开。
“喵——”猫儿低声唤着他。
“我真没带吃的。”瑟兰迪尔一边摆手一边后退。
“喵喵——”猫儿一个灵巧的落地，目光随着他，继续叫唤。
“别叫了，乖。我先走了。”瑟兰迪尔突然感到一阵窘迫。虽然平时朋友们打趣称他“刀嘴瑟”，但他并不是个无情的人，让他抛下一只饥肠辘辘的小奶猫，无视它的求助，任由它自生自灭，他狠不下心。
小猫不叫了。
瑟兰迪尔低头转身离开，趔趄了几步，心里有些愧疚，“这小家伙呆在面包店旁边应该饿不死吧？”咕哝着回头望了一眼。
小猫竟然跟了上来。
“你想跟我回家？”
瑟兰迪尔停住脚步。
小猫也停下来。
瑟兰迪尔蹲下身，低头审视着它。
小猫后腿一坐，抬头凝视着他。
碧波与蓝空相接的一瞬，瑟兰迪尔恍惚觉得，自己在凝望一汪清潭，纯粹，干净，某种他向往的澄澈。
瑟兰迪尔捡了个装面包的纸箱，尚且干净，他伸手哄着小猫，“过来，过来就有吃的。”小猫一边舔着他指尖，一边钻进箱子里。
“先说好了我只收留你一晚，不打算养你的啊。”瑟兰迪尔点了点猫儿的粉头鼻子。
“喵～”小猫点点头。
“那你算答应了啊。”作家抱着纸箱往家走。
回到家，他把纸箱放在厨房地板上，转身开冰箱拿牛奶。小猫噌地冒出头来，起身正要爬出箱外，瑟兰迪尔回头瞧见了，阻止道，“哎哎哎，别爬出来。待在箱子里吃可以吧？”小猫垂下爪子，乖乖坐下来等着。这小家伙还有点灵性。
喝完一碟热牛奶，猫咪开始例行清洁，舔爪顺毛。瑟兰迪尔没精力看它忙活，他已经眼皮打架想睡觉了。稿子明天再赶吧，反正来得及。他把纸箱搬到露天阳台，关好厨房的门，以防小猫溜进去。
“小家伙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