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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默里克目送埃斯蒂尼安走进大门的时候,心情还算不错。他一向喜欢大晴天,何况这是一个暖烘烘的春日。
相反,埃斯蒂尼安的心情有点暴躁,任谁周一大清早被从被窝里拽起来告知你要去出差还不可以带家属,脸色都不会太好看。虽然他忘记了就算允许带家属艾默里克也不能跟他一起去,他们早已经分属不同的部队,很少再一起执行任务了。
艾默里克看着埃斯蒂尼安站在扫描器面前不耐烦地等待着,就差伸手去拍它了。那黑黢黢的仪器滴了四声,语气平板地说道:“埃斯蒂尼安·龙血,A级哨兵,精神稳定,未受感染,允许通过。”他忽然想起埃斯蒂尼安以前的吐槽,A级要滴四声,浪费3.28秒,然后还要再说一遍A级哨兵,又浪费1.92秒,塔里别的不怎么擅长,就是擅长搞这些无意义的事情,有这闲工夫做点什么不好?
进入门内的哨兵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艾默里克明知他看不到,也还是挥了挥手,同时心说5秒对能够在这个时间内打空一发弹夹的埃斯蒂尼安来说确实很长,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都没有什么感觉,顶级哨兵对时间的敏感度普通人根本难以想象。
所以他们要承受的精神重压,也是艾默里克这样的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好在自己十几年前就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埃斯蒂尼安走进了停机坪,艾默里克也转身朝研究所走去,研究所门口的扫描器型号更老,声音里都带着电流:“艾默里克·博——滋啦——雷尔,B级——滋啦——研究员,未受感染,允许——滋啦——通——滋啦——过。”
艾默里克忍住了没像埃斯蒂尼安那样伸出手去猛拍仪器。拨给研究所的经费一年比一年少,实验室里的耗材都是烧钱的玩意儿,他们没钱买新的扫描器。想到这个就头痛的艾默里克又想起了下周还要去跟经费委员会吵架,头不禁更痛了。
研究所的内部结构设计很不合理,档案室设在入口,往深处走是实验室,最深处才是办公室。埃斯蒂尼安曾经吐槽是不是大灾变正好把世界上所有的靠谱建筑师都辐射死了,这个学科从此绝了种,塔里只好抓了个玩积木的来设计新建筑物?
路过档案室的艾默里克顿住了脚步,虽然研究所这几年山河日下,但是这里的档案室确实保存着人类自大灾变以后四百多年来几乎全部的历史记录。当时在物资和能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临时成立的委员会为了避免残留辐射对电子数据存储的不良影响,仍然选择了使用物理介质保存历史,四百多年来从未中断,使用的介质也从一代进化到了四代强化纸。为了保证安全,能借阅的人员级别也一提再提,现在B级研究员已经是能够借阅的最低级别了。
鬼使神差地他刷开了档案室的门,站在查询台前敲出了觉醒年龄这几个字,查询台瞬间给出了上千个结果,于是艾默里克又加上了向导和最晚两个关键词,将结果缩小到了十一个。机械臂将十一份强化玻璃中夹着的档案依次放入投影台,艾默里克快速地扫过,碧蓝的瞳孔微微一缩,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此时手腕传来滴一声,随即是埃斯蒂尼安的声音:“我上飞机了。”艾默里克微笑了一下,这个人被他教育了大约有上百次才终于学会了报告自己的动向。
心情稍微变好了一点的研究员一丝不苟地换上全套防辐射装备,推开实验室大门跟同事们打了个招呼。
埃斯蒂尼安落地了以后忽然反应过来,塔里为什么叫他来“出差”而不是“执行任务”。哨兵的心情顿时恶劣到了极点。无论是哪个时代,灾变前还是后,联结指导这种全部人生就是用来把别人凑作堆的存在都不太讨人喜欢,而一个你已经见过千八百次,也拒绝过千八百次的联结指导的讨厌程度更是直线破表,让埃斯蒂尼安开始怀疑自己下了飞机接受扫描的时候还能不能被评为“精神稳定”。
这种怀疑在他看到联结指导的桌子旁边坐着五个,而不是一个,整整五个向导的时候成为了事实,他在玻璃门外触发了警报,那个傻逼兮兮的扫描器尖叫着“不稳定哨兵——不稳定哨兵——!”刺穿了他的耳膜,让他恨不能一拳砸烂这个玩意儿。但五道精神触角同时向他试探过来,让埃斯蒂尼安全身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他几乎是立刻就竖立起了精神壁垒,将那些试探的触角全部阻挡在精神图景之外。
门里的向导们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困惑表情。
从来没见过一个需要疏导的哨兵主动对向导竖立精神壁垒,这种行为甚至不需要写进哨兵行为规则里,谁会不知道这是半自杀行径呢?但眼前这个顶级哨兵就是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拒绝了,宁可忍受情绪过载也不让他们触到他的精神图景分毫。
埃斯蒂尼安一掌拍烂了不肯安静的扫描器。
尖叫声消失的同时他就恢复了正常,睁开眼看到目瞪口呆的向导们在玻璃门前站成一排,心里更加烦躁了。他头也不回地往停机坪走去,身后联结指导追了出来,苦口婆心地劝说:
“你先别走,你真的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这次我们给你挑的都是高级向导,最低也是C+级别,绝对有跟你匹配度够高的,你不能走,你这是违反命令!”
埃斯蒂尼安翻了个白眼:“还有别的事吗?”
指导一边示意飞行员关闭舱门,一边语速极快地说:“其实不瞒你说,这里面真的有跟你匹配度83的向导,塔里好几年都没有出现过这么高的匹配度了,你一定要尝试一——”
“等等,你们怎么做的匹配度测试?”埃斯蒂尼安忽然站住了脚步,语气冰冷的问道:“你们偷采了我的血样?”
指导摊了摊手:“先别说偷不偷采——”
“别说废话!你们从哪里拿的我的血样?!”白发的哨兵几乎在低吼,指导的脾气也上来了,吼道:“别以为你级别高就怎么样!你早就过了强制匹配的年纪了!要不是塔里看你确实有能力,你以为你能自由多久?!塔里也是为你好!”
他说着挥了挥手,埃斯蒂尼安敏锐地觉察到了四周高塔上忽然上膛的麻醉射线,看来塔里这次是动了真格,一定要让他接受一个分配的向导了。
哨兵的手习惯性地向身后摸了一下,这才想起因为不是执行任务,他身上没有带着武器。埃斯蒂尼安沉默片刻,稍微放松了身体。
“我可以做测试。”
“但是,我也要测试他们。”
“如果他们有人能突破我的精神壁垒,我就接受。”
“可以。”联结指导松了口气,他听说过埃斯蒂尼安会对塔里分配的向导竖立壁垒来逃避被强制匹配,但是与战斗力和敏感度的压迫相同,在精神力量上向导对哨兵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哨兵天生就无法拒绝向导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就算埃斯蒂尼安是个百年一见的天才,他说到底还是一个哨兵,只要是哨兵,就很难抗拒自己的本能。
虽然联结指导自己也是B级向导,但已经匹配的他刚才并没有向埃斯蒂尼安释放触角。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瞬间埃斯蒂尼安已经完全拒绝了包括那名匹配度83的向导在内的所有候选人对自己的试探。
白发的哨兵知道五道麻醉射线一直锁定着自己,干脆率先迈开步子往回走,向导们呆呆地看着这名奇怪的哨兵走过玻璃门,漫不经心地向他们伸出手:
“埃斯蒂尼安·龙血。”他握住第一个向导的手,“你们可以把我当做敌人攻击,谁能突破我的壁垒,我就接受谁做我的向导。”
消息传到研究所这里时,没人有心情去看军区日报。
研究所现在一共只有十一个人,除了所长以外,一名A级,两名B级,四名C级和三名D级,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了谁日常都可能玩不转,艾默里克倒下以后所有人更是忙得像陀螺一样,就差飞起来了。
艾默里克对此全然不知。
埃斯蒂尼安出差的第二天他突发高烧昏迷,在实验室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坏了一支精密悬浮臂的同时把自己的头盔撞瘪了,幸好研究所虽然缺钱倒还不至于在隔离服上偷工减料,高强度材料没有破裂,只是挤压到了他的头,造成了一点轻微脑震荡。
这件事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同事们把他送到医院后被告知应该只是过劳导致的突发疾病,休养几天就会好,于是艾默里克被留院观察,安排在普通病房里。
光来探视的时候是第三天晚上,与埃斯蒂尼安同级又师出同门的哨兵戳亮了自己手腕上的通讯器,给病人看二版头条。
“师兄这次估计麻烦了,塔里下了死命令要给他强制匹配,结果他对向导们竖起精神壁垒,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突破。”光皱着眉,“他这样多久了?艾默里克你可能不知道,哨兵封闭自己的精神图景有多危险,何况还是他这样级别的哨兵……他们不会允许再出现暴走的A级哨兵的……总之现在他已经回到这边了,但是塔里关了他的禁闭。”
艾默里克没说话,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了。自从埃斯蒂尼安十二岁觉醒哨兵能力以后,塔里从来没有间断过给他寻找合适的向导,在埃斯蒂尼安满二十岁以后的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失控的哨兵实在太危险了,塔绝对不能冒这个风险。艾默里克都怀疑要不是埃斯蒂尼安的级别着实太高,塔可能早就派出抹除部队永绝后患了。
这也是艾默里克同意替联结指导采集埃斯蒂尼安血样的原因。
他确实,需要一个向导。
艾默里克闭了闭眼,那十一份档案上的数字又依次浮现在眼前。
“……发现哨兵向导能力以来,最晚觉醒年龄一般出现在十七岁以前……”
“……载最晚向导觉醒年龄为十九岁……”
“……第四军区报道一名C级向导突破有史以来最晚觉醒年龄,在二十岁生日当日觉醒……”
“……研究员称虽然有一名半向导在二十一岁时觉醒,但这属于孤例,仍旧鼓励超过十七岁还未觉醒的民众向其他方向发展……”
“……最新研究称最晚觉醒年龄或可至二十二岁,学界爆发激烈争执,研究者被发现数据作假,吊销资格……”
“……觉醒年龄越早,能力越强,晚于十七岁最晚觉醒年龄的向导均为C以下评级……”
艾默里克·博雷尔,生于灾变纪年471年,现年26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