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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未必存在”或者“无法得到”的东西,只要你知道该去哪里,找到正确的渠道,联系上合适的人,花上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当然,还要出得起足够的价钱。Savoureux就是个恰如其分的例子。
隐藏在巴尔的摩郊外富人区里的Savoureux是个极其不可思议的存在:一家小小的餐厅,只有一张餐桌,刚好能舒舒服服坐下八位客人。不像它的同行们,它占地不大,因为这间餐厅只为接到邀请的富豪与精英们服务。它是上流社会里口耳相传的秘密,自私自利的名流们甚至愿意签字放弃自己的头生子女,只为挣得一个在此用餐——甚至只是在此出现的机会。他们私下传递的流言里说,这里每月会定期举办一次秘密晚宴,只邀请几位精挑细选的客人。还没尝到一口滋味你就得先付清全款,但是绝没有人会失望而归。
这间古怪的小餐厅如此独特与稀有的原因来自于它的菜色。
独角兽背肉缀以香槟黄油白沙司,四川貘妖配莲藕与茉莉香米,鞑靼半人马肉饰凤凰蛋、酸豆和甜洋葱,这些只是曾出现在菜单上的几样菜品,而这里的菜色从未重复过——身为一位艺术家以及完美主义者、Savoureux的老板兼主厨,汉尼拔莱克特一直秉持着这条铁律。在他看来,每一次精心策划的晚餐都是一场艺术盛宴,这男人把他的技艺与灵感全心投入他的杰作中。
不幸的是,如此独一无二的生意也有其无可避免的阴暗面,即菜品的原料供应商。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博士就是个活样本。这油腻腻的小个子又一次唐突地出现在汉尼拔的厨房,不太高明地指望钓到一张晚宴邀请函。
“弗雷德里克,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谈论多次了。我向你解释过,我有个候补名单,你就在名单上。可惜最近几年都已经排满了。”汉尼拔面不改色地撒着弥天大谎,专心于手上切着的洋葱,甚至懒得抬头分心看他一眼。当奇尔顿开始在一旁忿忿不平地嗡嗡抱怨时,汉尼拔不得不提醒自己尽量想想对方的好处。尽管奇尔顿是个烦人精,可也确实有点本事,他似乎有种讨人嫌的诀窍,总能找到那些失落的、被遗忘的,以及不可置信之物。汉尼拔大多数的菜肴原料都来源于奇尔顿的搜寻和猎取。
“这次我给你带了点特别的东西,绝对能让你出乎意料。”奇尔顿信心满满地说,带着一副全心全意乐于助人的样子,看起来却比平时更加猥琐。汉尼拔不禁暗忖,这小丑看起来更像个二手汽车推销员,而非一位忙于全球奔波的、公认的传奇生物学博士。不要以貌取人,汉尼拔当然熟知这一点。当奇尔顿示意他的爪牙们把一个水槽推进来时,他戴上常用的彬彬有礼的面具。 他个人对肉类的偏好正如他的菜单一样多种多样、富于变化,与其说是大胆,不如说叫人不安。
这水槽笼子的款式古怪而丑陋,看起来完全用加厚玻璃制成,几面巨大的玻璃板用黑铁框架固定在一起,铁架上到处散布着亮橙色的锈斑。玻璃水槽是从顶部开口的,盖着铁条镶嵌的栅栏,与水面之间没有留出多少空隙。这基本上就是个庞大的、拼凑而成的鱼缸,几乎没法通过汉尼拔的门口,鱼缸推进来时顶部不断刮擦着门框。
在栓得牢牢的栅栏下面,水槽里装满了几近不透明的污水,令人作呕的咸水气息让汉尼拔的鼻子厌恶地皱了起来。看着泼溅到古朴的瓷砖地板上的龌蹉液体,汉尼拔不禁畏缩了一下。汉尼拔的厨房相当的大,甚至比大多数零售餐厅的厨房更加匀整,但这水槽仍然占去了大部分的后壁,并挡住了通往二楼的台阶。
目前为止,汉尼拔对奇尔顿的售卖品仍然印象淡薄。等会儿他将不得不把地板刮去一层皮,好除去上面咸腥、发霉,以及腐烂泥浆的臭味。汉尼拔的嗅觉比起常人要异常灵敏,而现在这只意味着难以忍受的偏头痛和反胃。他努力不去想这马屁精怎样一路穿过他的房子把水槽弄到这里来,他的硬木地板肯定到处都湿淋淋的。他们一定从后门进来,那意味着餐饮区的展示厅现在也是脏兮兮的了。
“……你觉得怎么样?”奇尔顿的发问让汉尼拔意识到他完全错过了对方如何解释这令人厌恶的气味,以及如何辩解对他领域的亵渎。
“抱歉,弗雷德里克,恐怕你得重复一遍。”汉尼拔抵抗着用毛巾掩住口鼻——或者把奇尔顿开肠破肚——的冲动,此时此刻这两个选项都具有同样强烈的诱惑力。
“很恶心,不是吗?”奇尔顿露齿而笑,这讨厌鬼最乐意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汉尼拔开始认真地重新评估男人之于他的价值。"但是等你看清它就知道了。"
“少做戏。我开始失去耐心了。”汉尼拔警告他,压低的声调暗示着栖息在他体内的怪兽已经开始不耐烦。奇尔顿无法自已的战栗几乎逗乐了他,他想掩饰自己的恐惧但显然没能成功,只好招手让汉尼拔靠近水槽。主厨并不想靠近那里,但最后好奇心还是战胜了不适。
“那是什么?”汉尼拔试着透过玻璃看进里面,但水中充斥的淤泥和其他有机沉积物让视线受阻。他只能勉强分辨出有东西在水槽中央蜷成一团,周身漂浮和覆盖着絮状的污物。汉尼拔不愿意为了看清而把脸凑到玻璃上去,他直接转向奇尔顿让他解释。对方挥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从外套里抽出一个尖头叉子。他把叉子穿过铁栅栏,小心地不碰到金属,让尖端插进水里。
几乎是瞬间的反应,里面的生物用力一挣,把自己重重拍到钢化玻璃池壁上。它突如其来的痛苦动作搅动着污水一波波涌出水槽,汉尼拔懊恼地躲避这接连不断的污物攻击,但它们还是不断泼溅到他的地板上。汉尼拔分辨出一条覆盖鳞片的长尾巴和一个类似人类的身躯。人鱼的头发像一团纷乱的海藻绕在它脑袋周围,遮住了它的脸,它胡乱挥舞着身躯,不停拍打着池壁。当奇尔顿关掉电流,人鱼终于伴着一声闷响摔回到池底。
“现在怎么样?”奇尔顿难掩兴奋地问,伴着即将得偿所愿的沾沾自喜。汉尼拔简直太乐意毁掉他这愚蠢的念头。
“你指望我会对一条半死的人鱼印象深刻?”汉尼拔经过奇尔顿身边时挑起眉毛,远离水槽退回到厨房里空气更清新的那一端。
“但,但是……”奇尔顿令人生厌地紧紧尾随在汉尼拔身后,磕磕绊绊地说。
“要不要我提醒你人鱼肉对人类是有毒的,无法食用?”汉尼拔无视他的反驳继续说道。“我希望客人吃完我的食物后还能活着。这样对生意更有利,不是吗?”
“那不是全部事实!”奇尔顿抗议道。
“你是说我不希望客人活下去?”汉尼拔反问,而奇尔顿一点也不欣赏主厨先生的冷笑话。
“不,是那个关于美人鱼的肉——虽然这是条雄性人鱼——有毒的传说。要知道还有传闻说它们的肉能赐予人类永生不朽呢。”他们都知道奇尔顿正试图胡乱抓取一根救命稻草。奇尔顿终于意识到他的金券只是一张空头支票,但他不愿就此放弃,徒劳地想多少获取一点报酬。
“那就请便吧,用它给自己做上一顿美餐,我建议佐上干白葡萄酒,说不定能中和那致命剧毒的味道。”汉尼拔耸耸肩,结束了他们的对话。他今天本来有个好心情,尝试着做了新口味的黄油酱汁,配上珍珠洋葱和小葱一定会很棒,他甚至还构思了一个由天使羽毛制作的新甜点。而现在他完美的厨房闻起来就像个厕所,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得浪费掉了,还得搭上一瓶漂白剂。
“你知道这头畜生有多难抓吗?你知道我为它失去了几个助手?”奇尔顿试着打感情牌,汉尼拔几乎要替他愚笨的尝试感到尴尬。
“不知道,也不知道。”汉尼拔坦率地回答。他瞪视着进行到一半因为他的缺席而搞砸的沙司。他的待清理清单又加长了。“我也不在乎。我为你的服务支付天价报酬,你和你的伙计们很清楚要冒什么险。你不该指望我会为你愚蠢的失败支付额外的补偿。”
“好吧,好吧。那就想想它的挑战性吧!”受伤的自尊心和愤怒的语调看来不起作用,于是奇尔顿近乎绝望地继续改变策略。“你将是第一个……”
汉尼拔忽略了奇尔顿接下来的笨拙恳求。虽然不愿承认,但这家伙戳中了他。汉尼拔的确热爱挑战,尤其是烹饪上的,他活跃的思绪已经盘旋在各式各样的烹饪技巧上,以及怎样的材料才能中和掉人鱼肉那致命的毒素。叹了口气,他招手让奇尔顿闭嘴,这男人的絮絮叨叨让他头疼不已。
“好了,留下它吧。”汉尼拔瞪着水槽。他今天的任务成吨地增加了,没有一样让人愉快的。
“那我的邀请函?”奇尔顿投机地问,踌躇的表情面带期待。荣耀应归于有功之臣。而奇尔顿只是个顽固的混蛋。
“我会考虑的。”在汉尼拔的怒目而视下,奇尔顿急匆匆逃离他的视线,一路小跑离开房子,在身后砰一声关上门。汉尼拔从容不迫地把吧台和锅碗瓢盆擦洗干净后,走到了笼子面前。这玻璃鱼缸看起来更像个垃圾坑——厨师评估着他的选择。
被玻璃鱼缸这个词提醒,汉尼拔以全新的视角观察着水槽。它被打造得牢不可破、一丝不漏,但过滤系统在哪里?都是奇尔顿和他团队的疏忽才造成这场灾难,这帮傻瓜就把一个大缸灌满了海水,没人想到里面养了一条鱼之后要怎么自我清洁,让这可怜的东西呛在自己的排泄物里,在缺氧的死水中窒息。汉尼拔估计人鱼现在还没死掉的原因是它们确实和传说中一样,既有腮也可以用肺来呼吸空气。
汉尼拔花了一点时间,终于成功组装好了一连串的水槽,它们平时是用来保存一些普通海产的,比如鱿鱼和龙虾,让它们保持新鲜。他在顶部的栅栏之间安置了一个排水管,将污物从水槽里抽出,排放到多余的水槽里。污水在外部经过过滤,另有一个管道用水泵把其他水槽里过滤完毕的新鲜海水抽过来,保持循环。它看起来乱糟糟的,结构繁复、外观不雅,但用他手头上的材料也做不到更好了。让水开始循环起来,汉尼拔又忙于清理起地板。当最后终于不再有一丝气味残留下来,他满意地抬起头时,映入眼帘的是个晶莹剔透的新水槽和它的内容物。
人鱼静静躺在水槽底部,长长的尾巴卷起来,牢牢盘住自己的身体,汉尼拔只能在鳞片之间看到几缕漂浮的暗色头发和这里那里偶尔露出的一点皮肤。一层雾蒙蒙的膜覆盖在人鱼的鳞片和鳍上,让它们看起来呆板而不起眼,那暗沉的颜色可能介于陈旧的蓝紫色与黑色之间。随着汉尼拔的观察,临时过滤系统产生的人造水流缓缓地将黏哒哒的、恶心的附着物从人鱼身上剥离,让它们像一阵阵雪花一样飘走。
人鱼目前的状况看起来应该能够健康地活到明天一早。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汉尼拔满意地上床睡觉去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