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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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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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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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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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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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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9

【邪瓶】《战神开眼》by 怎么还不符合

Work Text:

王盟像只大白鹅似的被小三佛爷掐着脖子拎上车的时候,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和抱住副驾驶靠背,死活不肯撒手的黎簇形成鲜明对比。
王盟被老板指使着驾车驶向飞机场,几年的功夫,金杯已经换成雷克萨斯LX。宽敞的车厢里,吴邪前倾着身体只坐半个屁股,燃着烟一口没抽过,他沿路给各个堂口打电话,语速飞快,急躁里带着几分欣喜。王盟听到了陈雪寒这个久违的名字,他隐约觉得老板又要去西藏。他疑惑地看向正听着耳机摇晃二郎腿的黎簇。
小孩儿一歪头,笑得见牙不见眼,说:“人找到了!”
“谁啊?”
“张起灵。”
飞机落地后再坐两个小时的汽车,下了汽车陈雪寒已经牵马匹等候多时。吴邪一行人路上看到有的人家的院门上贴着明黄色的旗帜,图案是一尊威风凛凛的怪兽。
黎簇头一次见很好奇,陈雪寒告诉他那是“白泽”。
白泽与麒麟同为上古神兽,狼首熊身,善攀援,是祥瑞之兆。据说它主管山川大泽的阴阳通道,能够预测天下所有鬼怪的恶行并与之交战,自两千年前就被当做驱鬼的神灵来供奉,记载于《柽山御录》中,比山海经还早。
当地有一部分人从蒙古迁移过来定居,他们自认是苍狼与白鹿的后代,所以供奉狼头的白泽。
一路上只有黎簇兴奋地跟陈雪寒聊个不停问东问西,墨脱湛蓝的天空给予三个人不同的感受:吴邪忐忑,王盟有点喘不过气。
陈雪寒将三人带到一座离镇子很近的喇嘛庙,属于藏传佛教宁玛派。名字叫“嘎珠桑”藏语“长河”的意思。寺庙大门是陈旧的红褐色,匾额已经看不出金顶,墙内墙外无数五颜六色的经幡倒是鲜艳夺目。
门内左右,各有一个两层楼高的巨型转经筒,红袍的老喇嘛一边摇着手里的小转经筒,一边拉动着大的转经筒。寺庙里收养了一群爱追逐嬉戏的岩羊。不知是不是戴了红帽子的原因,王盟被它们好奇的顶来顶去,沦为玩物。虽然不甚疼,但是岩羊力气很大,总是让人站立不稳。
吴邪风尘仆仆地行礼,说明来意,老喇嘛停下转经筒,领着客人步入后殿。
后殿一片清幽,庭院打扫得很整洁,午后的太阳光是满目温暖的淡黄,拐角处一只幼小的岩羊羔正把前蹄搭在一大坨皮袍子上,调皮地去咬上面露出来的一撮漆黑的头发。吴邪呆立了一会儿,走过去摸被嚼得湿漉漉的头发。皮袍子动了动自己慢慢展开,显出半张清癯俊秀的脸。
吴邪半弯着腰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的盯住这张脸,生怕一眨眼就会消失。脸的主人连眼都没睁,拨开吴邪抓着头发的手,正要重新缩回皮袍子里,突然感到被人抓住双臂,下一秒他轻易地翻肘挣开辖制,颀长二指叼住对方的脉门。
“嘶~”吴邪腕关节剧痛,几乎要错位。
张起灵闻声一顿,撤了手指,茫然地抬起头:“吴邪?”
吴邪揉着手正待搭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张起灵一向黑如深潭的双眼此时半睁半闭,眼白的部分呈深金色,中间黑色的瞳孔碎成几片,根本没有聚焦点。
简直像琥珀的假像。
“小哥,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吴邪急问。
张起灵垂下眼帘,摇摇头。
王盟和黎簇面面相觑,老喇嘛手上转经筒不停,长长叹了口气说:“五天前我们去那木拉山口转湖,在湖边发现了他,半个身子都和湖面冻在一起了,还以为救不过来,幸亏吉祥天保佑,昨天才醒。但他的眼睛的确是看不见了。”
陈雪寒回去后,老喇嘛给三人安排了房间和酥油茶。吴邪又追问好几次关于眼睛的事情,张起灵只是摇头,再多问就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黎簇此来本想大开眼界,但见心中男神落难,也跟着萎靡了下来。不过到底小孩子心性,晚上就去镇上逛了。
王盟照例被吴邪支使着置办东西,打扫卫生。
因为被冻得太久,张起灵的腿暂时行动迟缓,眼睛又看不见,吴邪提出给他按摩疏通血脉,出乎意料的没有被拒绝。此时是一月份,藏地最寒,吴邪把手贴在胸膛上煨热,又反复地搓,才放到张起灵光裸的腿上,掌下触感微凉,骨骼纤长肌肉精薄。他揉着揉着,目光对上张起灵若无其事的脸,心疼之余,还有一种藏匿了世间珍宝的窃喜。
张起灵毫不担心失明的问题,仿佛身体任何一部分都无足轻重,就像张家秘技里用快刀卡在手臂上去探哨子棺一样。随时可以丢弃,比如麒麟血,比如他的命。
张起灵整日除了睡就只是坐在庭院的台阶上晒太阳,有两只走路刚稳的小岩羊羔总是围着他打转,一会儿顶腰一会儿咬两口。这样的张起灵虽然依旧没什么话,但是往日的冷硬少了几分。喇嘛庙是个静谧的地方,他时常坐着就会打盹儿,长长的刘海被小羊羔调皮地嚼着,少见的露出额头,光洁而饱满。
张起灵从刀山火海中一路砥砺前行,但看他的睡脸,仿佛已经忘怀了尘世间所有的苦痛。
胖子在巴乃离得远,所以比吴邪晚到了一天。过命的交情,几年未见跟几天没区别,一来就对着小哥的眼睛啧啧称奇。
转天傍晚,庙中喇嘛都要去居民里做法事,庙里不开伙,吴邪一行人去了不远的饭馆。
大家点了当地特色石锅鸡,藏香猪,还有著名的雅江鱼,这种鱼只生活在高海拔的雅鲁藏布江冰雪消融的冷水中,从头到尾一根主刺贯穿再无小刺,最适于做鱼生。入口即化,清甜可口。酒是当地巴族人用冰泉水洗羊肉加玉米酿造的,度数没有标准。胖子喝得有些急,三杯下肚就敲着桌子唱起来了,吴邪知道他是真的高兴。王盟黎簇狼吞虎咽,吃得额头上直冒油光,旁边的张起灵对比之下像童养媳似的。吴邪把张起灵的筷子换成汤匙,鱼肉铺在米饭上,再小心把鸡腿剃了骨。张起灵感觉到吴邪的举动,停顿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藏区最寒冷的时节,窗外滴水成冰。欢歌喧闹的屋里,张起灵英挺的眉毛逐渐舒展开,脸颊泛起血色,不似往日苍白。吴邪怀疑他偷偷喝了酒。
晚饭后一行人回到喇嘛庙,王盟现学现卖,煮一大壶滚烫的酥油茶。黎簇难得乖巧地给众人倒了茶。胖子酒意已过,盘坐在张起灵的床上,捧着茶杯暖手,道:“小哥找到就好啊,这么长时间铁三角都缺一角儿,成铁棍了,多让道儿上人笑话。”
胖子和吴邪有默契,压根儿不问张起灵从哪儿来,怎么受的伤——白问。
吴邪探身拍拍他的肚子说:“你这体型跟饺子差不多,这辈子都不会成棍了。”
坐在椅子上黎簇已经跟胖子混熟,笑得差点噴了。
胖子撩起上衣抖了抖肥肉,道:“就说你天真,胖爷我凭一身神膘护体上可飞檐走壁,下可海底擒龙。四九城儿里谁不赞一声‘高人’!”
吴邪看了一眼坐在床最里面,昏昏欲睡的张起灵,问胖子:“高人,你认识好的眼科大夫吗?”
胖子仔细端详着张起灵的眼睛,正色道:“咱中医西医结合着看都行,但我就怕小哥这个不是病。”
“不用去北京。”闷油瓶突然开盖,三人都转过脸看他,他淡淡的说,“看不见也没什么。”
吴邪每次看到他这种漠视一切的样子,心里就窝火。吴邪急躁的弹着烟灰,说:“小哥你是打算跟黑瞎子凑一队?等你身体好一些能坐飞机了,咱们就走。”
胖子坏坏的一乐,道:“天真你什么时候能做小哥的主了?你干脆给他俩报个残奥会,就他俩那伸手绝对大满贯,以后就卖金牌养老~”
吴邪没好气:“报名也不能把你落下,你属于智残。”
胖子还欲争辩,张起灵揉了揉膝盖,又开口:“我得留在这里,还不能离开。”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吴邪和胖子再问,闷油瓶盖又盖严了,他俩只好作罢。
胖子突然又说:“天真你来看,小哥这瞳仁颜色怎么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
吴邪凑近了观察,的确,初见时纯黑的瞳仁碎片此时变成了褐色。他问张起灵有什么感觉。张起灵只是摇头。
既然决定暂住下来,也不好总是打扰庙里,况且胖子嫌庙里饮食太单调,吃不好。吴邪让王盟到镇上找最好的旅馆包了顶楼的套间。本来打算让黎簇自己回杭州,这小子头一次进藏看什么都有趣,闹了两次不肯走,吴邪也就由他去了。
张起灵仍然晒太阳打盹,只是地点换成了旅馆旁边的露天茶座,黎簇私下跟王盟吐槽男神是太阳能的。
转天吴邪在房间里跟杭州通着电话,从窗户看下去,街上行人不多,张起灵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裹着黑色牛仔裤的细长双腿自然地交叠。有几名身着当地服饰的幼童在和他说话。
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吴邪心中大乐,挂了电话下楼去凑热闹。
孩子们扭扭捏捏不敢靠得太近,一名蓝衣幼童稚声稚气地问张起灵:“你眼睛是金的?”
旁边扎小辫的幼童说:“我也看见啦。”
蓝衣幼童又说:“阿妈说只有魔鬼和狼眼睛才是金的,还能发光!”
小辫幼童大声说:“才不是你阿妈说的,那是长诗里说的!”
蓝衣和小辫争吵起来,后面一个稍大一点的蘑菇头蹭过来胆怯的问:“你……是不是魔鬼?”
张起灵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几十颗红彤彤的小浆果突然向张起灵劈头盖脸扔过来,蘑菇头喊着“看我制敌宝珠大王的飞镖!”飞快跑开了。
吴邪大步流星地赶过去,孩子们一哄而散。
小浆果打在张起灵的白衬衫上,染红像血滴似的。张起灵用手拈住一颗,嗅了嗅,然后放进嘴里细细的咀嚼。他表情恬淡,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隔出一小片阴影。吴邪蹙紧了眉头,直喘粗气,正不知如何开口。
张起灵转过脸来,微微翘起嘴角,似有笑意,说:“这个味道很熟悉,我记得。”
这些日子以来,张起灵破碎的瞳仁的颜色每天都会变浅一些,现在已经呈暗黄色,几乎和深金的眼球无法分辨。这种变化让周围的人感受到未知的压力,张起灵本人却从未表示过任何不适和担忧。
吴邪怔怔的看着这眼睛这笑容,心里的疼痛蔓延不绝。
胖子是个闲不住的,白天和王盟一起出去大肆采买。晚上借了旅店的厨房打算大展身手,做白切鸡。他的理论是有幸被做白切的鸡,绝对是品质得到认可的好鸡,普通鸡只配做酱油鸡盐焗鸡手撕鸡……胖子一边使唤着黎簇烧火,一边讲着北京顽主的各种消遣和美食,听得小孩儿一愣一愣的。
吴邪往来拿木桶和草药给张起灵泡脚,第二次经过厨房的时候,胖子已经讲到粤菜了。
“说到底,还是煲汤最补,什么佛手配乳鸽,北芪配花胶,随便煲煲就一下午,逢年过节还要文武火交替煲上两三天都不止。”胖子站在炉火边,口若悬河手指乾坤,像要炼丹似的。
吴邪肩上搭了白毛巾,回屋关紧门,把一切嘈杂都隔离。张起灵已经脱了鞋子,半睁着眼坐在床边发呆。桌上一碟红彤彤的小果子——吴邪问当地人买来的,原来这种浆果是墨脱特产的岩柿。少有的能够唤起张起灵记忆的东西。
张起灵金黄的眸子在台灯下朦朦发亮,中间颜色越发浅淡的碎瞳,好像玻璃的碎片,吴邪现在看惯了,倒觉得有些媚意。他当然不能说出口,只顾着把那双细白的脚压进温热的药汤里,水面上露出一段瘦长笔直的小腿。他轻轻的按揉着,这是曾经拧断海猴子脖颈的腿,此刻在自己手掌中柔软又顺从。
吴邪知道自己总是被张起灵一身的矛盾与反差所吸引,不由自主的追逐,从杭州到长沙,从海底到云顶。这些年过去了,他再傻也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屋里弥漫着暖暖的药香,吴邪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尴尬地低头干咳起来。张起灵突然俯下身将吴邪的手也浸在药汤里,曲起拇指轻轻的搓按着他手腕上之前被二指夹过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有言语,窗外街道的路灯昏黄,月亮躲在云朵后面,吴邪有点分不清此时是不是在梦里。
张起灵的腿其实已经恢复了,只是吴邪坚持要他每晚泡脚。胖子对此嗤之以鼻,说吴邪就像刚娶了媳妇的猪八戒。
这天中午张起灵晒完太阳照常回来吃午饭,黎簇也一同回来,脸色却有些发青,人也呆愣愣的像丢了魂。胖子和吴邪问了两遍才明白缘由:
黎簇少年心性,在镇上盘桓了几日就结交到了当地的朋友,天天带着他走街串巷,游山玩水好不快活。可巧今天在一家民俗用品店里,碰到有窃贼在夹游客的钱包。黎簇大惊这边民风淳朴怎么还有干这个的,其它少年告诉他窃贼可不是单枪匹马,他们一个团伙从外省来的,最近刚出现在镇上。几个年轻人血气方刚当即吵嚷起来,按住了窃贼,要扭送当地公安局。谁知窃贼的同伙也在店周围游荡,自然动起手来,对方都是魁梧的壮汉,少年们不敌就跑散了。
黎簇往旅店狂奔,正看到张起灵一身宽松的白衣裤,坐在楼下迎着太阳光打盹儿,像一尊金灿灿的菩萨。
黎簇大声呼救,可他不太确定,张起灵的眼睛一直没有好转。
追赶的人马上就要到近前,黎簇越过茶座打算直接上楼去找吴邪和胖子,却被张起灵伸手拽住转了半个圈,轻轻一推肩膀就坐在了台阶上。
三名男子距离张起灵三米开外站定,为首一人手探在鼓鼓囊囊的口袋里不知抓着什么,焦黄的脸上笑得不怀好意,道:“不是要把我们送交吗,跑这来干吗。”他撇了一眼张起灵又道“他是警察吗?他能解决什么问题?”
张起灵缓缓站起来,把头转向出声的方向,稍长的刘海微微晃动。
焦黄脸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竟然是个瞎子?”
黎簇喘着粗气说:“他们是小偷。有刀!得找吴邪要家伙。”
张起灵摇头说:“不必。”他迎着冷风把手指一根一根展开再合拢,又说,“我不解决问题,但可以解决你。”
接下来,就是武打电影里的场景了,黎簇头一次近距离欣赏到活的武林高手,彻底刷新世界观,上十几年学肚子里的形容词都不够用的。语无伦次之际,胖子已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拍了拍了他的后背,语重心长的说:“小同志,组织上理解你没见过世面的心情,但是菜要凉了。”
黎簇看看淡定地从吴邪手里接过汤匙的张起灵,激动的嘴根本停不下来:“那三个人被撂倒之后,他们同伙儿居然开着车要撞小哥!”
发觉吸引了吴邪的目光,黎簇得意地一边比划一边说:“最神的是当时小哥背对着车,就像能听风辨位一样,向后一跃而起得有四五米,后滚翻单膝落在车顶上,紧跟着向下一拳,将车顶捣出一个窟窿,像钢铁侠一样!车当时就停了,里面人都吓出鸡叫啦!”
黎簇讲完才肯坐下来吃饭,眼睛始终不离开张起灵的一举一动,仿佛能参悟出武功秘籍。胖子一抬胳膊搭住黎簇少年细瘦的肩膀,说:“年轻人别毛毛躁躁的,胖爷来教教你,遇事要保持冷静,当一个人在对抗状态下还能保持冷静,通常意味着他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或者你们的武力值有着指数级的差距。”
“当然,冷静首先得不怕死,因为心里没有挂碍。你男神可以,天真这辈子是做不到喽。”
胖子虽然平日大大咧咧,但其实在某些层面来讲是铁三角里最通透的一个。
吴邪没有心思接话,他脑子里正筹划自己的安排。
饭后窗外下起雪来,旅店老板和厨子们备下热茶把胖子请去讲授京派菜。张起灵和吴邪一起出门。
风大,雪像一瓣瓣梅花。张起灵穿着白色外套,仿佛随时会溶进天地山川的背景里。吴邪假装漫不经心的拉着张起灵的手腕。拉得很松,他不想让人觉出掌心的汗。两人走出镇子翻过一道山梁。张起灵始终被吴邪拉着,但他步履潇洒矫健,踩在倾斜的石头上也不会失去平衡,仿佛完全不受失明的影响。
吴邪此行目的地,是当年张起灵见白玛的那座喇嘛庙的院子。
如他所想,独自哭泣的石像依然坐在小院中央,春夏秋冬日月精华。就像古人说的山中高士晶莹雪,世外仙株寂寞林。
吴邪长长舒了一口气,拿起张起灵的双手放在石像上,微红的十指贴着冰凉的石头的脸轻轻滑动。
吴邪不确定张起灵是否还能记得。
张起灵没有提问,他仿佛突然疲倦,挨着石像坐了下来。
胖子曾经说过,悲喜自渡,他人难悟。
吴邪面对着张起灵蹲下,好让自己的高度与对方持平说:“小哥,雕刻这座石像的时候,你在‘想’自己吗?”
张起灵抿着嘴唇。
吴邪轻轻地把他黑亮头发上的落雪拨掉说:“那,你现在还有在‘想’吗?”
张起灵睁开眼睛,此时已经完全变成灰白色的瞳仁虽然看不见,但仿佛也可以有知觉。
吴邪向前探探身,和张起灵靠得更近,几乎额头抵着额头,又说:“我一直都‘想’你,你能不能也‘想’我?”
张起灵挂雪的睫毛抖动一下,毫无表情的脸渐渐改变,每一根线条都被柔化了,如同熹微的星,缓慢地亮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吴邪的腿从刺痛变得没有知觉。
张起灵伸手抚上他的后脑,把他按到自己肩膀上说:“吴邪,等我。”口中的热气扑到吴邪耳朵里,像一个秘密的亲吻。

吴邪迷迷糊糊地听到挂钟的鸣了十一响,突然睁开眼睛坐起来,左右环顾,光线很暗,看得出是一间陌生的禅房。吴邪完全难以置信,难道之前的一切是梦……他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从床上一跃而起,出门喊住了正在扫地的小喇嘛。小喇嘛说下午和吴邪一起来的青年把吴邪抱进禅房,说他晕倒了需要借地休息,并向寺里借了一匹马向北去了,刚才马已经自己回来了,人却没见。
吴邪只觉得心口发涨,不能呼吸。悲伤与恼怒压得他脑袋几乎碎裂开,突然鼻子一热,淌下血来……
吴邪强忍着咽喉的哽咽感,向寺里借了马匹,飞奔回镇上。
吴邪和胖子租了旅店老板的越野车,开足了马力,连夜向北行进。
天亮的时候,沿路遇上了吴邪的老相识铁棒喇嘛,他总是背着一米多长镌刻着西藏密宗经文的铁棒,是庙里的护法武僧。他碰巧看到过长的像张起灵的人,他上了车给吴邪指路。
汽车一直开到下午,他们终于赶上了张起灵。
张起灵胯下骑着一匹高大的野马,没人知道他使用了什么张家秘技降伏的它,深栗色的草原神骏阔步昂首,四蹄生风。马背上的张起灵仿佛没有盔甲的将军,正在御风而行。
吴邪一声不吭地驾车与野马齐头并进,他想着又被张起灵捏晕的事,心里无比憋闷,双手紧紧攥住方向盘,几乎把手指捏碎。
胖子大声呼唤小哥。
张起灵早就听见了马达声,他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汽车跟着张起灵来到一座雪山脚下,张起灵翻身下马,拍了拍马儿肌肉结实的脖子,示意它自由了。
吴邪三人同样下了车,随着张起灵往山上走去。
铁棒喇嘛抬头看了看,山峰顶上皑皑一片,越到山脚越黑得发蓝,刀劈斧刻的轮廓。他紧走两步,拦住张起灵,他先被张起灵灰白的眼睛惊了一下,还是说道:“不能再走了,多雄拉神山是雪狼的领地,凡人的禁区。”
张起灵脚下不停,说:“是狼王请我来的。”
喇嘛和胖子听了都心里纳罕,吴邪却不管那么多,他走上来与张起灵面对面,咬着牙恨恨的道:“你的眼睛要怎么爬山!要去一起去!”
张起灵垂下眼眸,摇了摇头说:“整座山上都有狼王留下的气味标记在引路,不用看也可以去到任何地方。这里的事与你们无关。”
吴邪充耳不闻拉住张起灵就走。
胖子百忙之中还没忘背上登山包,他的包比吴邪的鼓了不少,也不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他走了两步就擦汗说:“没想到啊,咱小哥除了会跟粽子说话还能跟野兽交流。我说,它们不会是请你来当老大吧?”
张起灵不再说话,只是向山上走。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别,像是用脚先探路再踩实,但是速度却不比双目能视的人慢。
吴邪嘲笑自己怎么忘了——这个人是张家族长,是从最严酷的磨砺中诞生的战斗机器。连自己的生理体征都能强行操控的,无论是怎样的重伤,永远冷静机警,应对自如。
铁棒喇嘛还是担心众人的安危,决定跟吴邪他们一起。四个人穿越了神山的雪线,藏区的风顶撞着巨岩,砰砰做响,整山谷回音不绝,细听似乎还有呼号呜咽之声,仿佛困住了无数亡魂。
胖子取出背包里的德国造精钢工兵铲当拐杖用,他指着远处说:“难道胖爷眼花,那边的雪怎么会动?”
铁棒喇嘛道:“那是雪山的圣物——吉祥的野牦牛群。”吴邪也看过去,果然在雪线以上很高的位置,一群体型像小山包似的牦牛正在缓缓行进,纯白的长毛从高耸的脊背一直拖到蹄子上,走着走着就像从雪中隐入了云层。
铁棒喇嘛疑惑地说:“现在不是迁移的时节,但它们似乎要离开这座山。”
张起灵听了渐渐地皱起眉头,脚下加快。
一行人走到一块巨石下面,从这里开始雪地上逐渐有了杂乱的痕迹,依稀看得出是硕大的爪印,胖子蹲下比量着大小和深度,吸了一口气道:“这里的狼比之前咱们在南方山里遇到的大上三倍都不止。”
张起灵摸索着巨石上风琴样一条一条杂乱裂痕,说:“这是它们的爪痕,作为领地的标记。”其他三人看着深达十厘米的裂痕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风带着一阵浓郁的血腥气扑到众人的鼻间,张起灵寻着气味的源头走去。
多雄拉神山深处有很多宽阔的冰川洞穴,终年潮湿,阴冷入骨,喜寒的发光苔藓遍布在整个洞穴的每一丝裂缝里。在奇异的幽蓝色荧光中,洞壁像凝固的海浪,晶莹剔透。
众人无心欣赏这鬼斧神工,血的味道浓重得令人作呕,一路惊心,铁棒喇嘛不停的念诵经文。
洞穴深处有一座血迹斑驳的石台,上面卧着一只气息奄奄的巨兽,仅仅是俯卧就有一层楼高。长着狼的长吻颚,身躯却像熊。浑身雪白的皮毛被血水浸透,侧腹一道深长伤口向两侧撕裂开,几根森森断骨向外肆意的支着。
听到脚步声,巨兽抬起头来,吴邪三人被它盯得心里直打鼓——这怎么看也不像野兽的眼睛,黑白分明,神态庄严,深深的俯视着众人,似有菩萨之悲,金刚之怒。
吴邪突然感到莫名的熟悉。
张起灵走上前,巨兽探出舌头舔他的眼睛。片刻,张起灵再次睁开双眼,竟然已经恢复正常,明眸朗目,沉静又明亮。
而巨兽的眼睛转变成了带血的灰白。
其余三人震惊得瞠目结舌。
张起灵查看了巨兽的伤口说:“阴兵过境已经占了天时,即便将我的眼睛借给你,也还是输了。”
巨兽粗喘着发出不甘的吼声,四周的洞壁引起隆隆回响,震得人头皮发麻。
张起灵对它说:“这是你作为雪狼王最后的机会,但是你的家族不能断绝在这里,神山的通路不能没有人看守。”
洞穴内一阵沉默。
巨兽艰难地将身体支起来,它控制不住地趔趄,地面也跟着发颤。它用嘴从身底推出一个狭长的铜盒,然后把硕大的头颅低低的压在张起灵的脚下。
张起灵表情凝重,他叹了一口气:“白泽,我送你一程。”
铜盒里是一把造型奇异的刀,刀长一米,略有弧弯,从刀身至刀柄没有任何焊接的痕迹,质地细腻如羊脂,非铁非玉,叩之有金石之声。
铁棒喇嘛惊道:“这难道是天授长诗中说的用神狼的獠牙做成的牙刃,竟然真有此物。这一定是佛祖的旨意!”
胖子被刚才发生的一切惊得还有些蒙,问到:“这刀有多厉害,比黑金古刀如何?”
吴邪一听阴兵这两个字就头疼,但此时哪管得了那么多,他从蹬山包里抽出大白狗腿,挽了两个刀花说:“小哥……这几年我也有些身手了,咱们一起上。”
张起灵抬起黑亮的双眼与吴邪对视说:“这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吴邪急了:“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张起灵没再说话,抬手摸了一下吴邪的脸,吴邪心中一热,刚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张起灵只是在把巨兽的鲜血擦在三人的脸上,狼王的气味使他们成为狼族的一员。
张起灵向三人点点头,转身朝洞穴更深处走去,他走得很急。前方渐渐嘈杂起来,金属的敲击声,野兽的嚎叫混杂着诡异而尖锐的气声,还有一种低沉的嗡鸣震得洞穴有规律的震颤。
胖子奇怪的问:“这地震怎么跟闹钟似的,每隔相同时间震一下?”
张起灵说:“是焚风在鼓动。”
铁棒喇嘛惊到:“传说焚风是阴兵用来开辟新鬼路的,难道他们要把神山变成冥界通道?”
果然,几人刚到洞穴尽头,就被一股狂风吹得几乎窒息。他们用手臂掩住口鼻,扒在洞口向外看去。
傍晚山中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但仍然可以看清洞口在峡谷的一侧,距离地面大约五六米。整条峡谷狭长幽深看不到尽头,两边多有突出的巨石。
远处一大团炽烈的气流在岩壁之间形成漩涡,那漩涡越来越大仿佛连光都能吸进去,正沿着岩壁没有规律地移动,所到之处尸体和来不及逃开的伤狼被瞬间焚化了。
整片峡谷的气流都被焚风扰乱了。
谷底散落着无数雪狼的尸体,有些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已经僵硬。腥膻的血液在石间开出狰狞的花朵。
尸体周围仍然有同伴在不屈的战斗,它们身长近2米,有着巨大的头和结实的身躯,眼神狠戾,呲着獠牙发出嘶哑的嚎叫。纯白的狼毛混着土与血被呼啸的狂风吹起。
和它们死死纠缠的敌人是无数阴兵,身形高大,脸极长,头骨形状很怪异,身着铁片链子甲,行动起来发出瘆人的金属撞击声。
他们很难受到有效攻击,也完全不受风的影响。
雪狼群已经被阴兵冲散在几处,重重包围着。
近处的一只半大狼崽被逼得向岩壁上爬了数十米高,在风里发出呜呜地颤音。张起灵把牙刃叼在嘴里,向上一跃手指扣住突出的石块,像灵活的猿猴似的接纵攀爬,他一把抓牢狼崽的后脊。三纵两纵利落的回到洞口。
张起灵把狼崽塞进吴邪怀里,丝毫没有停顿,脚一蹬地就飞出两米多远,双膝凌空下压,卡在最近的一个阴兵的肩膀上,用力一拧脑袋就掉了下来,然后一脚踢开。随后他落到地上举起牙刃利落的一转身又逼退一个阴兵。
吴邪正要冲下去却被胖子拦住,胖子打开满载的背包,里面竟是雷管。
胖子一边缠引线一边道:“胖爷我早就说过不带炸药就再也不下斗,没想到远足也用得上。”
吴邪不可思议说:“哪儿弄来的?”
胖子嘿嘿一笑:“旅店老板的儿子是个开矿的,这种东西都搁地窖里存着。”
胖子直起身大喊:“小哥,咱开炮了。”用力一抛,雷管被大风吹得偏离,没能在阴兵最密集处炸开,但也有八九个马脸被冲击波震碎,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张起灵借爆炸的便很快杀出一条路,让几匹遍体鳞伤的雪狼逃出重围。
胖子和吴邪接连扔出雷管,阴兵向三人这边聚集过来。胖子拿起最后一团狠狠地扔出去,竟然没响。胖子大叫:“臭蛋一颗,抄家伙!”吴邪早已大白狗腿在手挡住了第一个冲过来的阴兵,暗自庆幸在瞎子那里受过的罪。
喇嘛也抽出铁棒挥得呼呼生风,棒上篆刻的密宗经文震慑得阴兵不能靠近。
远处一个阴兵拉开弓弦瞄准向他们,吴邪正和胖子合力抵住一个个头极高的阴兵,根本没注意到。
张起灵砍退围堵的阴兵,立刻回身向洞口奔去,来不及了,他抬手把刀抛过去,弩箭从半空被一截两半。张起灵跳起来接住刀柄,双脚刚落地,被另一支尖锐的箭头从背后诡密地刺进左肋,他的头颈无声的震了一下,他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响。
焚风逐渐壮大,所到之处岩石被接连絞碎,所有被卷进漩涡里的东西,都在瞬间消失了。不断有沉重的积雪崩落下来,夹杂着尖锐的碎石。
有十几只雪狼被阴兵逼到焚风近前做困兽挣扎,凄厉的哀嚎着,碧莹莹的眼睛暴怒又慌乱。
张起灵右手攥紧身上的箭羽,用力一拔,伤口涌出一大股鲜血。他把沾满血肉的箭头在手中一挥,温热的麒麟血散发出特有的气味,阴兵们瞬间都被吸引到他那里去,十几只雪狼趁机脱困。
四周的阴兵都向着麒麟血走过去,张起灵消瘦的身形很快被淹没在马脸堆里,无数阴兵还在不断地涌向那里。吴邪和胖子发现不对,都狂奔过去。
突然,一声长啸,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影从阴兵堆里高高跃起,犹如天神一般踩着一侧几乎垂直的岩壁蹬了上去,一个后空翻就出了包围,借着冲击力就地滚到阴兵稀少的地方。
张起灵上衣被扯碎,遍体都是撕咬的伤口,血水和汗水使他绷紧的肌肉闪闪发亮,纯黑的麒麟纹身已经全部显现,百兽之长仿佛活了一般。
张起灵迅速环顾,四周影影幢幢全是铁甲阴兵,很快又要聚拢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已经壮大如一条通天彻地的黑龙的焚风。
所有活着的雪狼都已经退回了狼王的洞穴。
他让吴邪和胖子带着铁棒喇嘛也退回去,只有那里有世代狼王的留下的力量,阴兵无法进入。
吴邪冲向他急切地喊:“你又要一个人去!你有没有想过我!”
张起灵回过头,狂风吹乱长长的刘海,挡住了眼睛,他说:“相信我。”
胖子和铁棒喇嘛硬拖着吴邪进洞,把他放在地上,吴邪火急火燎的要站起来,却被身后一股强大的力量挤倒一头撞到墙上。他晕眩地回头看,竟是那只叫白泽的狼头巨兽缓慢地向外走去。
峡谷中,张起灵躲过前仆后继地向他扑来的阴兵,他平举着牙刃,靠近一侧的岩壁向着焚风的方向奔跑起来,神兽的牙齿在坚硬的岩石上极速摩擦带出嗞嗞耀白的火花。
突然,身旁多了一个红白相间的影子。
张起灵略一点头,翻身骑跨在白影的背上,白影驮着他昂首向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陡峭的石壁垂直向涯顶攀去。
跃上悬崖顶端的一刻,张起灵将泛着火星的牙刃高高抛进焚风漩涡的风眼里。瞬间漆黑的天空中风云变换,乌云沉沉压迫下来,有雷声由远及近的炸开,蓦然一道闪电劈入焚风,整个风团上下瞬间布满了幽蓝的电流,电流顺着焚风向下流淌,像从天上撒下的大网将峡谷里无数阴兵也全部笼罩在里面,光华爆闪,顷刻便化为虚无了。
张起灵匍匐在悬崖上的雪里,他被雷电震晕不知多久,在一声凄凉的狼嚎中清醒过来。他向崖下望去,白泽的尸体静静的卧在谷底的乱石间——它将张起灵送上涯顶,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量,他们成功了,作为神山唯一的雪狼王,它死得其所。
雪狼们已经从洞中出来,它们一定是感知到了什么。吴邪和胖子在到处寻找,呼喊着张起灵的名字。
铁棒喇嘛跟随狼群走到雪狼王的尸体前,双掌合十:“它为神山战斗到了最后,这样的结束,是为大欢喜。”
“嗷呜……”
月亮照常升起,浑圆无缺。残余的狼群朝天引颈,此起彼伏,悲怆的长嚎响彻山野。
一切都结束了。
张起灵站起来,过度的失血使他浑身发麻且有些耳鸣。
悬崖下,吴邪喊什么完全听不清。
张起灵看到吴邪焦急地向他打着手势。
张起灵感觉到自己似乎是笑了笑。
此刻眼中是他全部的“想”。

邪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