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德拉科·马尔福 12岁
哈利 14岁
“你会干什么?”
长着麻疹的女人不耐烦地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尖刻地问道。哈利抬起头,试图不要太被她在羊皮纸上画下的许多红色叉号而分心。没事的。他一定——一定可以做到。
“我……呃,我会做体力活。我以前在农场待过一段时间,会种植小麦、做奶酪,还有照料奶牛。”他干巴巴地说着,试图摆脱心底那种强烈的羞耻感。但女人哼了一声,看上去并不怎么感兴趣。
“我今天见了差不多三百个比你年纪大得多的年轻人,而且他们还很强壮,”她面无表情地说,“现在的年轻人是个人都在农场干过活。那么,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我还上过六年的学,”他飞快地补充道,“我学过算术,语文,还有……还有一点点拉丁文。”
女人终于似乎来了那么一点点兴趣了;她慢吞吞地抬起头,重新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审视他的五官轮廓。“你几岁了?”
“14岁。”
“很年轻,不是吗?”她嘟囔着低头重新看了一遍他在来之前寄的求职信,“你的字……还能看得过去。但是你看上去比我想象中大一点。我本来以为你大概有15岁。”
“呃,”哈利耸了耸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大概农场的伙食还不错?”
“有趣的回答,”她不置可否,突然抬起头来严厉地看了他一眼:“那么,你的第二性别?Alpha还是Beta?”
突然间,某种潜在的直觉告诉他,他或许已经到了面试当中最为关键的环节。一般而言,哈利知道说出他真实的第二性别不会带来什么麻烦——毕竟Alpha在社会当中的地位总是要高于Beta的,即使对于他这个无父无母、出身贫寒的无名小卒来说,也毫无疑问能在面试环节中获得些许尊敬。
但是不知为何,他迟疑地顿了一下;他总觉得这是个给他挖坑的、狡诈的问题。“呃……”
“我们现在还剩的这份差事不收Alpha,”女人尖刻地说,“如果你是,那么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不,我不是,”他飞快地否认道,“我是Beta。”
“马尔福公爵不允许任何佣人撒谎,”她冷淡地说,“所以,我希望你能自觉一点,保持诚实。毕竟你也不想让人脱了裤子检查你是个什么身份,对不对?”
“呃,当然,”哈利尽量装作面不改色,“我……我的确就是个Beta。”
她用那双亮黄色的、刻薄的眼睛长时间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像是要好好琢磨一番他到底有没有说谎;终于,她皱了皱眉,低下头来,在他名字旁边标了个圆圈。
"你合格了,“她停顿许久,慢吞吞地说,“从明天开始起——你就是马尔福少爷的专属男佣了。”
呃。
“等等。什么——?!”
于是,这差不多就是哈利是怎么成为马尔福少爷所谓“男佣”的全部过程了。这并不是他所期望中的发展——他最开始只是想找个在庄园牧场或者后厨打工的工作,持续差不多两年,一边工作一边攒钱,然后去镇上生活。
这是一条笔直、明确、合情合理的捷径;他在农场的朋友罗恩和乔治曾用削尖的羊毛笔蘸着泥浆在绵羊的背上为他将未来梳理得一清二楚。这是你改变生活的唯一途径,他们说,农场里所有的小伙子,只要有点过上更好生活的野心,就必然要投身到有姓氏的家族里打工;获得他们的信任和青睐,就能有幸被推荐到镇上,找到更好的工作,过上“更好的”——起码比在农场里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哈利迟疑地看着他们,问道,“什么是——什么是更好的生活?”
可惜的是,没人知道。在罗恩的理解中,那意味着每天能吃惠灵顿牛排,喝杜松子酒,穿着丝绸和羊绒做的衣服;在乔治的理解中,“更好的生活”意味着更多的个人时间,独立的房屋,和无拘无束的自由。
他们共同的朋友,14岁但已经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聪明的赫敏对此不置可否。“更好的生活,”她说,“从有一个姓氏开始。”
“姓氏?”
“我们是不同的人,”他记得她曾经如此这般心平气和地说过,“我们——哈利,你注意到了吗?农场里工作的人没有姓氏。我们谁也没有。”
“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姓氏意味着权力。”她淡淡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权力,就是更好的生活。”
显然,还处在泥水里打滚的年纪的男孩们没有一个人能正确地理解什么是所谓权力。多么普通的两个字啊;它到底比“鸡肉卷”、“假期”或是“睡觉”这些所有人都喜欢的东西好在哪里呢?权力让14岁的哈利迷茫。不可能有这样一个无形的东西、无形的词、无形的存在让他们能一夜之间获得免费的面粉和黄油构成的海洋。“我不明白,”他艰难地说,“我觉得——我觉得农场上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那么,或许你应该去马尔福庄园打工试试。”赫敏建议道。
就是这样一个渺茫的概念推着他的双腿走到了这里,莫名其妙地成为了12岁的马尔福少爷的贴身男佣。他站在马尔福少爷华贵的、贴着金箔的卧室里,喉咙发干,迷茫地穿过一切望向窗外,望向玉兰花树、梧桐木和穿过它们的金色的阳光;肉桂、百合和风信子的气味柔软地包裹着这个他到此为止生命中最奇特和昂贵的下午。
然后他就看到了德拉科·马尔福。
在此之前——他在他的脑海里用“有姓氏的人”来称呼他。他不是立体的,他是一个概念,模模糊糊的影子,是一切昂贵的东西,是马尔福庄园富丽堂皇的一块砖。但此刻,终于看到了他,他感到如同月亮从午夜的黑纱后面浮现出来,混沌的河水中淘出粒粒璀璨的珍珠。太奇怪了,他想,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像女孩的男孩子。
——这样想不礼貌吗?或许是。但他又该怎么形容呢?那很奇怪,因为马尔福少爷看起来比所有他见过的男孩都柔软许多。就算是相同的重量,钢铁和棉花也截然不同,而奶酪和大理石也不会因为同是白色就一样的柔软。所以——他们一定是有哪里不一样。
哈利迷茫着,思索着。他打量着马尔福少爷淡金色的睫毛、轮廓细腻的脸庞、以及流淌着月光一样的银灰色的大眼睛。男孩子们的五官总归是相似的,不是吗?但马尔福少爷的面容让他想起月桂树、溪水和钻石。问题到底在哪里呢?
“你看够了吗?”
德拉科·马尔福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嘴角因为他无礼的凝视而微微翘起。
“我——”
“我知道你很激动,”他抬起头挑衅似的看着哈利,慢吞吞地说道,“我打赌你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活的Omega吧。真可怜。”
“Omega?”
哈利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说话的鹦鹉一样只会傻愣愣地重复别人说过的每一个字。他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对此德拉科投去了轻蔑的一瞥。
“果然,从农场来的每个可怜蛋都是这样,”他鄙夷地耸了耸鼻尖,说道,“你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第三种第二性别。”
于是,或许是大发善心,德拉科耐着性子给哈利科普了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无比陌生的存在。据他所说,目前世界上有三种第二性别,分别是Alpha、Beta和Omega,而第三种是尤为罕见的一种。在没有姓氏的农场工人中,根本不可能繁衍出Omega;而即使在贵族当中,Omega也稀少到不到全部贵族人口的10%。
德拉科拖着长腔宣称,他这一类人口的稀少使他本就荣耀的身份愈发高贵了,因此哈利——作为一个低微的农场工人,还是再普通不过的Beta,理应为能够侍奉他感到无比光荣。
“可是,”哈利迟疑地指出,“即便你们很稀少,这也并不能让你们变得尊贵。就像——就像渡渡鸟也很稀少,可是人们拿它们有什么用呢?”
“哈,无知的蠢蛋,竟然把Omega和低贱的生物相比较,”德拉科还带着点婴儿肥的稚气脸庞立刻红了起来,“你怎么敢这么说!Omega是全世界最尊贵的存在。我们漂亮、聪明又优雅,而且,你知道有多少——有多少Alpha想要我们吗?”
老实说,哈利并不知道Alpha为什么会“想要”一个Omega。最简单的,以他自己来说,他是一个Alpha,可他并不知道他要德拉科会有什么用。他向德拉科提出了这个简单的问题,但遗憾的是,德拉科说他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哈利说,“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德拉科皱起圆乎乎的小脸,生气地瞪着他,“不可以吗?”
“好吧,”哈利突然来了兴致——上帝啊,德拉科·马尔福生气时的样子比他那故作尖酸刻薄的模样有趣多了。“我以为尊贵马尔福少爷一定比低贱的农场工人聪明得多呢。”
显然,他这句话相当于戳中了龙的逆鳞。德拉科愣了一下,脸颊一点点地鼓了起来,淡淡的粉红色将原先苍白的皮肤氤氲得滚烫发热。
“我不知道!”他突然开始发起飙来,相当无理取闹地朝哈利扔过一只枕头,带着哭腔大吼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显然,他们的初见都给彼此留下了不怎么好的深刻印象。
哈利几乎从没见过像德拉科·马尔福这么傲慢无礼、骄纵蛮横的男孩。他到底是9岁还是12岁?他经常在德拉科又一次以毫无根据的理由折腾他之后这样痛苦地思考。
是的,德拉科非常喜欢折腾他。倒不是什么殴打或是推搡;哈利很确信,如果德拉科要打他,比起给自己留下什么皮肉伤,德拉科自己那豆芽菜一样纤细而脆弱的四肢可能会先折断。
德拉科的所谓“折腾”更多的是经久不断的恶作剧和玩笑,日益不绝的情绪敏感和歇斯底里。他12岁了,行为举止却不成熟得多,如果他长相再粗犷一些、体型再健壮一些,或许会像个脾气糟糕的幼年暴君,可是长着这么一张秀气、漂亮的脸,他简直就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听不得一句批评了的娇惯的小姑娘。
“我不想学那个,”当哈利被迫告诉他,他的父亲——马尔福伯爵——想让他从现在立即开始学习刺绣时,德拉科立刻沉下了脸,叫嚷道,“我不想学什么刺绣!”
“你必须学,”哈利干巴巴地说,他可不想因为纵容这个小混蛋而被马尔福伯爵解雇,“这是你父亲的要求,德拉科。”
“我——我才不管,”德拉科尖声说道。他飞速跑到床上,远离了哈利以及他手上练习刺绣用的丝绸和针线盒。他用一层一层的被子恶狠狠地把自己包裹起来,坚决地吼道,“我不想学!”
“听话,德拉科,”哈利尽量耐心地说,“你也不想让我逼你,对不对?你已经——呃——“他尴尬地停顿了一下,”你已经——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我不是孩子!我是马尔福少爷!”
“好的,马尔福少爷,”哈利流利地改口道,“烦请尊贵的马尔福少爷听从尊贵的马尔福老爷的吩咐,学习刺绣,以便让您可怜的仆人免受被解雇的厄运,您意下如何?”
“不,”那个缩在被子里只冒出个头的,狡黠、无情、娇蛮的小混蛋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我才不管你怎么样呢。我就不要学。”
哦,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长着一张漂亮脸蛋的小魔鬼。
还好经过三个多月的相处,哈利已经完全了解了该用什么方法来教训他。他像一个身经百战的驯龙手一样,熟练地跳上了床,在德拉科惊恐万分的目光中捉住了他,左手伸进他的领口下面挠着他柔软的脖颈,右手钻进他衣服里抓挠他的腋窝。德拉科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一边喘气一边控制不住地大笑,双腿开始疯狂地踢腾,企图逃离哈利娴熟的魔爪。
“放、放开我,哈哈,你这个——呜——野蛮人!”
“好的,我是野蛮人,而你是个三岁小孩,”哈利咬牙切齿地说,“我真不敢相信我只比你大两岁。世界上还有你这么幼稚的小家伙吗?”
“呜——”
“你这个——”猛挠一下,“被宠坏了的——”猛挠一下,“小混蛋——”
“呜——你再、你再挠我,我就告诉——”
“你爸爸?”哈利嗤笑了一声,“我想,当马尔福伯爵发现你耗了一个星期还不打算费动一根手指那么点的力气来学刺绣的时候,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德拉科僵了一下,可怜巴巴地软化下来,蜷成一团不动了。他在哈利坚实有力的手掌下微微翕动着,不敢有任何大幅度的挪动。他扁平、纤细的胸脯气呼呼地上下起伏着,银灰色的眼睛里流淌出耻辱的泪水,看起来格外像一团掺了奶油,被放在烤炉上毫不留情地烤发的、任人揉捏的软面团。
“我讨厌你,”他气鼓鼓地说,眼泪顺着淡金色的睫毛扑簌簌地落下来,“你——你这个农场来的穷鬼,你竟然敢这么对我!你还挠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蛋,你再敢动我一下——”
怒火突然从哈利的胸膛中升起。德拉科·马尔福——这个哈利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骄纵蛮横的小混蛋——竟然叫他农场来的穷鬼。哈,多么讽刺!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是他的家,那是他所有朋友在的地方,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比这个马尔福家的混小子更加勤劳、勇敢、友好、善良。
是什么让他觉得自己偏生就要高人一等?因为他有一个该死的姓氏,而他们这些农场来的人没有吗?因为他是什么稀少的人人都想要的Omega,而自己只是个“平凡”的Alpha吗?因为他有个无所不能的父亲,愿意给他铺好十一层羽毛绒床垫,让他从小睡出了一身娇嫩的、蹭一下都不行的贵族皮肤,而他们这些“穷鬼”就活该睡在简陋的砖瓦房里,在谷仓、草堆、马厩里度日,每天任劳任怨地干货,磨到浑身长茧吗?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喜欢德拉科·马尔福;没有人喜欢当一个喜欢颐气指使的半大孩子的保姆。可是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地感觉到自己有多么强烈地讨厌他,为他所有讨人嫌的坏脾气,为他那劳而不获就能应有尽有的美妙人生。
“听着,我才不管你怎么想,”他不耐烦地、冷冰冰地攥住了德拉科的脖颈,把瘦小的男孩从被子后面一把捞起来。“我没有兴趣给长不大的三岁小孩换尿布,或者告诉他如果他乖乖听话我就给他吃糖。我·不·是·你·的·保·姆。你听见了吗,马尔福?”
德拉科没有说话。他只是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或许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竟敢有一个“下等人”胆敢用这种大不敬的语气对他讲话,哈利恶意地想到。
“或许你已经注意到,身为一个‘农场来的穷鬼’,我比你的力气要大得多,”他嘶哑地说道,眯起眼睛看到德拉科如同秋风里的常春藤一样惊惧地颤抖着,“你不会想知道我会怎么真正地惩罚你……如果你不听话的话。”
“你不敢打我的,”德拉科小声嗫嚅着,浅粉色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大滴大滴透明的泪珠从眼睛里啪嗒啪嗒地往外掉。“你、你不敢——”
“我当然不敢打你,”哈利轻快地说着,同时促狭地笑了,嘴角的弧度依旧冰冷。“但我知道你的每一个弱点,你都害怕些什么。就比如说……如果我在你枕头下放一只死老鼠,我们尊贵英勇的马尔福少爷当然不会失声尖叫的,对吗?”
德拉科彻底僵住不动了。
刹那间,就像是被按下了什么静默开关,所有的声音,包括最微弱的喘息声,都突然从他身上流失了。
哈利松开了他的脖子,让这个骄纵蛮横的男孩泄了气一般猛然瘫倒在床上。
“你父亲要求你今天下午把最简单的针法学完,”他言简意赅地说道,“两个小时后,我要看到成果。”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狠狠关上了门。
自那之后,德拉科终于开始听话了。
不管是他最讨厌的刺绣课,还是他同样反感的礼仪课,他从来没再说过一个不字。他收到哈利传达的、来自他父亲的要求,然后一言不发地缩在卧室里学习。
卢修斯——德拉科的父亲,对他这种一反常态的顺从态度十分满意。为此,他甚至亲自把哈利叫到他的书房,问他想要得到什么奖赏。
“加薪、假期,或者别的什么,只要你能继续让德拉科乖乖听话,想要什么都不成问题。”
哈利的思绪飘到赫敏曾对他说过的那番话,想起赫敏曾告诉他的:姓氏意味着权力。这句神秘莫测的话突然在这一刻涌入他的脑海。农场里的穷人们都没有姓氏、没有家族、没有父母,他突然间想到。在这个国家,姓氏似乎决定着一切。
“您知道,我们这些农场来的人都没有姓氏,”他思考了很久,小心斟酌地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想知道为什么?”
卢修斯的一根眉毛突然饶有兴趣地挑起。他那银灰色的、尖锐狡诈的眼睛轻微地眯了起来。
“有意思。你竟然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淡淡地嗤笑了一声,“有趣的年轻人。可惜,我不能告诉你。”
哈利愣住了。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个比加薪或者休假更为过分的要求……实际上,他以为这是一个很轻松的问题,谁都能告诉他想要的答案。
“我不会告诉你为什么,男孩,”卢修斯平淡地说道,“但如果你想要得到一个姓氏,你的确有得到它的机会。努力工作,好好表现,如果你的确聪明、勤奋、有真才实干,我可以将你加入克拉布家的族谱。这个家族数百年来一直是马尔福家族的附庸……有了克拉布这个姓氏,你的社会地位也可以说是受人尊敬的了。”
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哈利并未想到,比起告诉他为什么农场里的人没有姓氏,卢修斯竟然更愿意给他一个拥有姓氏的机会。
罗恩、乔治和赫敏显然没有骗他。作为出身低贱的农场里的下等人,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就是为贵族们打工,在数年的辛勤劳动中赢得他们的信任,被高高在上的他们施舍一个姓氏,加入某个家族,这样才能过上那传说中的——“更好的生活”。
为什么贵族的生活会“更好”呢?
显然,除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他们还拥有某种无上的自由,某种神秘的、所有人都垂涎欲滴的宝贵的权力。
而哈利迫切地想知道那神秘的权力究竟是什么。
他就这样在马尔福庄园里打了六个月的工。
德拉科几乎不再对他发脾气了。这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现在每天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父亲要求他待的任何地方,听从他父亲的安排学习法语、拉丁文、算术、刺绣和礼仪课。
哈利身为他的贴身男佣,既要负责他日常行为的打点,还要兼任家庭教师一职,帮忙检查德拉科的拉丁文和算术功课。每天早晨八点,当德拉科用过早饭后,他都会来到德拉科的房间,陪同他写拉丁文作文,检查所有的语法问题,并一直持续到早上十点。休息半个小时后,从十点半到十二点,他要辅导德拉科做算术作业。
即便是下午,德拉科也不能闲着。下午一点半到四点,会有一个卢修斯专门聘请的,以前曾在法国皇室服侍过的法语老师来给德拉科上课。当然,哈利也必须旁听;他必须学习德拉科要学的任何东西,这样才能在他有问题的时候尽量教导他。
刺绣课和礼仪课则被安排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当然,哈利也要旁听。他发现这几乎是德拉科最为讨厌的部分;有一位年长的女士专门负责教导他,她板着脸,神色严厉,相当一丝不苟,只要德拉科稍微犯一点错,就会毫不留情地打他的手心。“这两门课如果学不好,你是不会成为一名合格的Omega的,”她严肃而冷漠地说,“没有Alpha会想要礼仪不好的Omega。”
哈利坐在一旁,十分好奇到底什么才是所谓的“合格的Omega”。他能从他们上课的内容中隐隐地猜测道,Alpha想要的Omega大概是那种一丝不苟、礼仪完美、在餐桌上使用五把餐刀,每一句话都以“是的,Alpha”结尾的Omega。
简直像是个仆人,哈利疑惑地想到。
除此之外,他和德拉科的关系也进展得不怎么顺利。
德拉科不再找他麻烦了。从前那个肆意妄为、骄纵任性的小混蛋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顺从但怯懦的陌生人。每当哈利来到德拉科的卧室,监督他学习功课时,德拉科总会缩在他那张大床的最里端,用一团团羊绒被子把自己盖在后面。
“德拉科,”哈利心平气和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他尖声叫道,随即又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更努力地把自己用被子蜷起来。“我什么都没做错!你——你不能——你不能惩罚我。”
哈利不知道他到底把这位小少爷吓到了什么程度。他本应感到高兴的,他想,可是他并没有。
马尔福庄园太大、太冰冷、太空旷了。德拉科的存在就像是一团银色的火焰,刺骨却热情地燃烧着。他是个目中无人且讨人厌的小混蛋,这不可否认——可他仍然是个12岁的孩子,一个会撒娇、会生气、会害怕、会喋喋不休地说着“我爸爸”的小孩子。
突然间,许多细节像月光下的银河,慢慢地流进了他的记忆里。他突然想到,在德拉科刚刚遇见他的时候,他也不是这般骄纵的。他有一层礼貌的伪装,一层卢修斯加在他身上的、扭曲天性的成熟。那虚假而冰冷的外壳,比德拉科那幼稚烦人的小孩心性更让他讨厌。
他宁愿要那个只会张牙舞爪地咬人的小白鼬,也不想要这个沉默、瑟缩且害怕他的陌生人。
“德拉科,”哈利看着他,不确定地说,“你知道的,我不会真的往你的枕头下面放死老鼠的。”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
取而代之的是,他更加用力地把被子往头上盖了盖,彻彻底底地躲进了白鼬给自己搭建的洞穴里。
在距离德拉科13岁生日前两天的晚上,窗外突然下起了雷阵雨。
彼时,哈利正在给德拉科检查礼仪课作业——这天礼仪课老师因为私事没有来,德拉科和哈利只能暂时自学。
直到闻到一股莫名的潮湿的泥土气息时,哈利才猛然察觉到了什么。他迟疑地抬起头望了望窗外,看见云层之间闪着惨白的光,将漆黑的夜色照得一览无余。
狂风在呼啸。一种凄厉的、仿佛是在尖叫的风声穿梭在门外的走廊上,裹挟着窗外暴怒的雨声,仿佛是某种动物,某种猛兽,在黑暗中疯狂地嘶吼着。噼啪的雨声化作了沉重的鼓点,海洋从头顶倾盆而下。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突然悠悠地袭来,吹灭了两人之间燃烧着的蜡烛。
死一样的沉寂。
哈利发现德拉科似乎突然间僵住不动了。没有烛光,他看不清德拉科的身影;只有闪电的频繁光顾,让他得以窥见德拉科在黑暗中如同雕像一样的轮廓。
他的脸色如同蜡一样白。
“德拉科,”哈利慢慢地、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害怕这个,对吗?”
德拉科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似乎想要反驳,想要狡辩,想要用狡黠的嘲讽掩盖着不争的事实,可是哈利几乎能借着微弱的光芒看见他的后背像动物一样弓了起来,微微缩成一个团。他的眼睛睁得如同茶勺那么大,倒映着恐惧的影子。
他几乎就像是随时就要昏倒,或者不管不顾地尖叫,像土拨鼠一样滚到床下躲起来。
“你害怕这个。”哈利笃定地说。
德拉科发出了一声小动物一样惊惧的呜咽。他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缓慢地往床上爬,然而走了两步就浑身一软跌倒了。哈利慌忙站起来,想扶他坐好;然而就在他的手臂碰到德拉科的一霎那,男孩发出了一声惊惧、怯懦的抽泣。
“别碰我!”他歇斯底里地哭了,一边哭一边往床上爬,“我不怕这个!我不怕!你不能——你不能吓我。你不能拿这个吓我!”
“我不会吓你的,”哈利说,“冷静下来,德拉科——”
“你会吓我的!”德拉科又开始一轮支吾的抽噎,“你、你自己说的。你说——你说你知道我、我的弱点。你、嗝、你会吓我!你会吹掉蜡烛欺负我!你——你——你——”
他说不出话了,因为急促的呼吸和胸膛中过多的冷气憋得抽抽噎噎,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可怜的哭声。哈利看着他惊慌失措的神情,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谁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他看见几个月来德拉科岌岌可危的脆弱的壳纷纷支离破碎,掉下来扎了他自己一身。
他是个小混蛋——他想,他知道这一点。但他是个只有12岁的小混蛋。12岁的任何人都值得做个无法无天、目中无人、自由自在的小混蛋。即使是德拉科·马尔福也一样。
他下意识地一把抱住德拉科,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德拉科吓了一跳,挣扎得更激烈了,手脚并用地又踢又打,竭尽全力想把他推开。可是,他的努力显然没用。14岁的哈利经过数年在农场上辛苦工作的经验,像一颗执拗的常春藤一样死死地纠缠住德拉科不肯松开。
“我再也不会吓你了,”他颤抖着说,“对不起,德拉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德拉科哭得更猛烈了。哈利手脚无措地试图去摸他像羽毛一样柔软的白金色的头发,尽量温柔地将他从发梢到脊背完整地捋一遍。
“你这个骗、骗子,”德拉科哽咽地说,“我以、以为我们是朋友。我以为我们能、能一起玩!但是你吓我!你——呜——你还掐我脖子!”
“对不起,”哈利轻柔地说,慢慢拍着他的脑袋。“我发誓我真的再也不会吓你了。”
他刻意没有提醒德拉科其实是他先叫自己穷鬼的。那的确很让人生气,他想,但他还能说什么呢?德拉科只有12岁。他不应该对他发火。他可能是从他父亲那里听到了这个词。他可能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像抚摸某种受伤的可怜兮兮的小动物一样慢慢摸着德拉科的后背。后者仍旧颤抖着,打着嗝,抽抽噎噎地哭着,但慢慢、慢慢地,他在他怀里平静下来了。
窗外仍旧是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德拉科害怕地缩了缩,安静地把脑袋靠在了哈利胸前。
“你现在能原谅我了吗?”哈利轻轻地问道。
德拉科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哈利怀里,脑袋靠着他的胸膛,竭力离窗户、走廊或是任何与雷阵雨相关的东西远一点,越远越好。
良久,当哈利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德拉科用他那标志性的、拖着长腔的声音说道:
“我允许你现在抱着我。因为我——我知道你害怕雷阵雨。”
哈利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种持续了几个月的空虚感突然被奇异地填满了。
“是的,”他轻快地说道,“我害怕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