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蜘蛛丝
作者 漂泊的哥萨克
Never mind
Never mind
The war was lost
The treaty signed
There's Truth that lives
And Truth that dies
I don't know which
So never mind
无伤无妨，无伤无妨
战争失败，条约已签
真相尚存，有些已毁
不解真相，但是无妨
——Leonard Cohen，《Nevermind》
1.
The war was lost
The treaty signed
I was not caught
Across the line
五代仁智站在路边，该地位于东京石井川的板桥宿，三年前，有旧幕府的遗臣在此为阵亡的战友立碑修坟，此后便不时有人悄悄来敬香祈福。
其时是明治十二年，他不过二十出头，在《读卖新闻》1担任记者一职。五代是那种最不日本的日本人，他自幼深受曾在伦敦学习，尔后与法国人经商的叔父萨摩豪商五代友厚2影响，行事十分西化，久而久之，竟似个十足的假洋鬼子。
道路的另一边，离墓地更近的地方，穿呢料制服的警察在不远处打转，其中一个瘦高个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烟，旁边的人连忙为他点上。五代看见了这个人的警衔，不明白为什么警视厅要动用一个警部补来盯这些遗老遗少的梢。他环视着四周，却没曾发现那男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几个警察扑上来，摁住了他。
“姓名？”
五代抬起头来，打量着面前的警官：这人三十过半的模样，身材瘦长，腰里还挎着旧式长刀，一张冷峻英挺的脸僵僵地板着，两只眼睛却如丧家犬一般无精打采地微微下垂。他交叠着修长的十指，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抬起一条裹着警用皮靴的长腿，肆无忌惮地架在另一侧膝盖上，看上去就是那种身上还带着江户时代捕吏气息的地道老油条。
“五代仁智。”五代没好气地说，他知道自己的家姓，足够让眼前这个小小的警部补抖上三抖，可那人却毫无反应，他摸了根烟塞进嘴里，翻着眼睛一摆手，几个警员便再次一拥而上，将五代从椅子上拖起来牢牢反剪，推搡着拉出审讯室，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喂！你们要干什么！”五代惊慌失措，不住地威胁着那个不识好歹的警官，扬言父亲和叔叔一定会给他好看，他会被登在报纸上，成为全东京的笑柄——可那瘦高个子却如铁板一块，充耳不闻。
直到把他带进一间没有窗子的房间，他们才撒开手。
众人都退了出去，只有那高个子警官还站在原地。五代整理了一番被搡得皱皱巴巴的毛料西装，没好气地揉着酸痛的肩膀，斜睨身边的警察，对方却毫不理睬。他环视四周，房间里有一领草席，下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形，五代顿时寒毛直竖，动弹不得。
瘦高个子慢慢地踱步上前，俯身掀开草席。
“这个死者，你认识吧？”他冷冷地问道，五代压抑着呕吐的冲动，慌忙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草席里的死者已经几乎没有了人样，只见他的身上布满了血肉模糊的凌乱刀痕，脑袋与脖子几乎分了家，其间只剩下一点点皮肤相连，勉强能看出来是个中年男人。五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浑身打颤。
“怎么，不认识了？这人叫米田幸治3，是受你们报社邀请才来东京的。”
五代揩拭着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
“我——我采访过他，”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别过头不去看那具凄惨的尸体，“他自称十年前在箱馆狙杀了新选组的鬼副长。”
瘦高个子抬起了眉毛。
五代之所以与米田会面，还要从那个故事说起。
明治二年，二十六岁的米田幸治本是松前藩藩士，他作为新政府军铁炮队八番队的指挥官，参加了与幕府残部决战的箱馆战争。
和历五月十一日当天，米田率领部下骑马挺进至箱馆一本木附近，远远便发现一个身披阵羽织，骑着白马的年轻军官，正手执长刀指挥敌军进行阻击。意识到可能遇上了重要目标，米田连忙命令部下向此人射击，然而慑于对方的凌厉气势，铁炮队的士兵都没敢下决心开枪，他只得亲自动手，一枪便将敌人击落马下。在激烈的射击与厮杀平息后，米田找到了落马之人的遗体，那人的头颅早已失却，只有阵羽织里写着“土方”二字。
“想来那便是新选组的土方岁三无疑。”米田得出如下结论，并于十年后，在采访中将此事的详细经过告诉供职于《读卖新闻》的记者五代。
“如果一切顺利，这篇精彩的报道可是要公开的。”五代强忍着恶心和恐惧，这鬼地方他真是一秒也不想多呆了，那瘦高个子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
在并肩走出警署的灵安室时，五代大着胆子问了一个问题。
“他们不会打算让你查这个案子吧，警官？”他现在已然完全摆脱了惊吓的后遗症，活像一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一般，嚣张地向那警察挑衅道。见对方没有理睬他的意思，五代又锲而不舍地补了一句：“我认识你，你是新选组的斋藤一。”
那瘦高个子的手摁在了腰间的长刀上。
“别紧张，为了写好报道，我可把你们上下里外研究了个透呢。”
在一刹那间，他被摁在了墙角，警察出鞘的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说不定凶手就是你我啊，大记者。”这人看似瘦削，下手却带着死劲儿，五代的脊背重重地撞在墙上，疼得不行，“别以为你是五代才助4的侄子，我就不敢砍掉你的脑袋。如你所言，萨摩佬，我可是新选组的杀人鬼斋藤一。”
娇生惯养的五代从来没见识过这种破落士族的凶狠身手，连声喊痛，动弹不得，“你不会杀我的，藤田警官。”他陪着笑脸，嘴上却不依不饶。
“你现在会站在这里，就已经和他们不一样了。”
藤田五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TBC——
1.读卖新闻：明治七年（1874年）创刊于东京，日本全国性报刊之一，创刊初期以刊载猎奇传闻、通俗小说为主要特色。
2.五代友厚：明治时代商人、政治家、企业家领袖，出身萨摩藩士，1866年归国后参加倒幕运动，明治二年（1869年）后退出政坛，致力从商，建立大阪商会和大阪证券交易所。
3.米田幸治：松前藩士，随新政府军参加箱馆战争，实际卒年不详。关于其狙杀土方岁三一说，为昭和四十年左右，由米田孙辈转述，未被主流学界接受，实情已不可考。
4.五代才助：五代友厚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