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18岁的夏天总是要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情。”
——所有人都这么说。这是一条属于全体年轻人的定律,无论他们秋天的时候是要去读大学、工作、做研究、玩乐队、或者踢足球什么的,这个夏天都一定要干点不同的,哪怕是——开一辆新拖拉机、砍一棵树呢。
18岁的哈兰德当然也不例外。早在收到offer的当天,他就已经计划好一切了:来一次“一个人的旅行”,货真价实的那种,从一个人坐十四个小时火车开始,到另外的国度,去看看勃兰登堡门和柏林墙,去巴伐利亚,黑森林和海德堡,最后到北威州住上一段日子——父亲有一位忘年交在那里做大学教授,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提前熟悉一下学术氛围,在放松休息的同时。出发前哈兰德给教授先生发了一封邮件,在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使用了成年人的通信方式而沾沾自喜时,便收到了回复:对方表示客房随时为他敞开。
马尔科•罗伊斯先生的家位于一片近郊,不远处有一条支河,哈兰德搭了一辆工人的车穿过稻田,远远地就望见河那边刷成黄黑色的木头房子了,再走近些,可以看到前院紫色的鸢尾和橘黄的金盏花,还有花丛中站着的教授先生——金色头发的普鲁士人,比花还要好看得多。与他拥抱过后,哈兰德条件反射似的摸了一把自己颜色更浅一点的头发,心想如果到了30来岁的年纪也能还像教授先生这样茂密,就好了。他们寒暄了不一会儿,夜幕就垂了下来,罗伊斯告诉哈兰德客房在阁楼上,便不再多说。
“后院有一小片足球场,明天或者再晚一些,会有别的孩子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去玩。”哈兰德走上倒数第三节台阶的时候,罗伊斯站在下方补充道,然后向他挥了挥手,“早点休息吧,你来这一趟一定很累了。”
年轻人的体力大多是不错的,尽管前一天风尘仆仆,但哈兰德醒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疲惫感了。洗漱过后,楼梯下到一半,一个小孩推门走了进来,十五六岁的样子,黑色头发,眉毛很浓。哈兰德想起父亲说罗伊斯总是习惯于照顾一些附近的学生,因此尽管他还没有孩子,房子里也经常热热闹闹的。
小孩显然也看见了他,正在向他招手。哈兰德三两步走完最后几节楼梯,伸出手和他击掌,对方眨眨眼睛,显得很兴奋:“是埃尔林吗?我听马尔科说过你。我叫雷纳,乔瓦尼•雷纳。美国人,在这附近上高中。”
“你好,乔瓦尼。”哈兰德扯开嘴角笑了笑,以此回应对方的热情。
“我一直都知道你很厉害。如果你来这里上学,杰登就不会孤单了。哦对。”雷纳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喊,“卢卡什!杰登说他今天不过来,他去帮做计算的人设计算法了!”
“你是怎么知道现在是卢卡什在家,而不是马尔科的?”哈兰德瞪圆了眼睛问,显然对同伴的观察力十分赞叹。
“靠煎蛋的味道判断的。”雷纳使劲吸了下鼻子,朝哈兰德笑了笑。
与此同时,卢卡什•皮什切克——罗伊斯如今的正牌伴侣,一位绅士稳重的波兰人——从厨房门探出头来,手上端着平底锅,上面有一只刚煎熟的蛋:“算法?我记得他最不喜欢那些。”
“‘给钱的我都会去。’这是他的原话。”雷纳瓮声瓮气地学着烫嘴的伦敦腔,“‘仅限脑力劳动。’还有这句。谢天谢地,要不然我真怕他有天会去卖身。不过说真的,你不考虑一下叫他来干点什么活吗?”
“我们有提过,他不领这个情啊。我们先吃饭吧,孩子们。”皮什切克将食物装到大盘里,一齐端了出来,哈兰德和雷纳也走过去帮忙,三个人忙活了一阵,总算坐到了桌前。
“你们说的是谁?”刚才那段关于“杰登”的讨论显然引起了挪威人的兴趣。
皮什切克打开一瓶牛奶递给哈兰德:“杰登•桑乔。马尔科他们系里的学生,比你大几个月,但再开学要上大二了,去年的时候学校破格录取了他,我想你们很快就会见面。”
“天才来的。”雷纳一边对付香肠一边补充道,“他很好玩。但是有一点点怕生,又有一点点骄傲。就一点点。”
不知道为什么,哈兰德觉得他反复强调的“一点点”很没有说服力。
2
哈兰德见到这位“有一点点怕生又有一点点骄傲”的天才是两天后的事情,当时他和雷纳刚刚参加完一场当地的草坪音乐节,哈兰德得承认,他非常喜欢这个热情开朗的美国弟弟,不过三天,他们就已经混得很熟了,刚刚他们还在一群比雷纳还热情的工人当中跟着电子乐跳舞,哈兰德搂着雷纳喊他“American dream”,逗得小朋友笑个不停,现在他们又一起在后院慢悠悠地踢球了,挪威人正执着地研究着如何用逆足挑出弧线,雷纳突然碰了碰他的胳膊,说看见杰登跑进房子了。
进门的时候哈兰德看见有人正拿着几张纸和罗伊斯讨论,深色皮肤的男孩,看上去比他矮大概一个头,蓬松的卷毛上扣了一顶棒球帽,耳朵上戴着两只浮夸的大耳钉,比起大学生更像嬉皮士。叼了半根铅笔,被咬得烂巴巴的,嘴里倒是叭叭叭不带停,口音含含糊糊。
“Jadon!”雷纳从自己身后挤进门,兴冲冲地跑了过去,“又证出什么新公式了?快给我看看。”
“表示论里的。比较抽象,你应该还看不懂。”桑乔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抬起眼皮看到了哈兰德,“嗨?是马尔科的新朋友吗?”
“准确来讲,他爸爸是马尔科的朋友。”雷纳拉着桑乔往哈兰德的方向走,英格兰人低着个头,不情不愿的,“他叫埃尔林•哈兰德,我已经帮你介绍过了。”
“嗨。”桑乔再次抬起眼皮,打了第二声招呼,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对了Jadon。”罗伊斯突然补充道,“我把阁楼那间屋子让给埃尔林住了。”
“可是我还有草稿纸放在那里,而且很快就要用。”桑乔晃了晃一头卷毛,歪着脑袋看向哈兰德,“我想上去把它们拿走,可以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哈兰德本以为“把它们拿走”只是一件进屋后两分钟就能完成的事情,谁曾想桑乔显然是在这个屋子里留下过甚多痕迹,以至于床底下都让他翻出来不少皱巴巴的纸,挪威人有些庆幸自己是个卫生习惯很好的人,不然很难想象两个人的东西全混在一起会是何等尴尬的场面。更夸张的是,在长达十五分钟的寻宝任务结束后,英格兰人看着那些废纸高呼了一句“灵感来啦!breezy!”,然后坐在桌前迅速开始奋笔疾书。
接受过良好的正统教育的好好学生没太见过这种野路子天才的架势,显得有些慌乱,不过出于礼貌,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打算坐在一旁看着对方演算,就当是一次学习了,然而当他刚刚把凳子搬来坐下的时候,英格兰人委屈巴巴冲着他眨了两下水汪汪的黑眼睛。
“纸好像不太够,可以帮忙找马尔科再拿两张吗?谢谢啦。”
挪威人叮了锒铛地冲下楼直奔教授先生,罗伊斯被这只气呼呼的大狮子逗笑了,问他需要什么,哈兰德擦了把汗:“杰登要草稿纸,他说楼上的不够用了。”
“门口有一沓,他好久以前放在这儿的。”罗伊斯呼噜了两把哈兰德的金发,继续边笑边说,“也不用把‘不服’俩字写一脸吧,去看看他的证明过程,很有意思的。”
看出“不服”俩字的显然不止罗伊斯一个,哈兰德把纸放在桌上后,桑乔愣了一秒,开口道:“如果你不愿意看,可以出去的,不需要强撑。”
“这里是我的房间,我为什么要出去。”哈兰德一屁股坐在刚才搬来的凳子上,气还没消,对方的那“一点点骄傲”令他十分不爽。
“这里是马尔科的房间。”桑乔看上去也不太高兴,放下了笔,直勾勾盯着哈兰德,“都是寄人篱下,没有谁比谁高贵的。我只是怕你看不懂会无聊,高中知识解决不了我要证的东西,不过你要是觉得我占了你的地盘,也可以去我家,我住得不远。”
哈兰德觉得对方话里有刺,敏感得像只猫,桑乔觉得对方没事找事,想问题太刻板,两个人都在发飙的边缘徘徊,但最终又双双出于礼貌冷静了下来——再怎么说,这里也是罗伊斯的地盘,打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很快桑乔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之前没有证完那个问题上,哈兰德也拿起边上一些用过的草稿纸,开始研究英格兰人的证明过程。
像罗伊斯说的,桑乔的证明过程确实大多都很有意思,哈兰德可以揣测到他的想法:他基本都是先想出一个结论,再倒着往回推导的,找出需要什么,再构造出来,构造构造构造,全是构造,简直是一个构造信徒。哈兰德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书本外的、与传统集合论不相干的证明过程同时出现,所以显得兴奋极了,刷刷刷在纸上尝试将一些条件放缩,看看会不会有新的发现。在他即将为一个精彩绝伦的方法拍手叫好的时候,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砸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是桑乔的脑袋。
这个脑袋毛茸茸的,尽管是夏天,也让人觉得很暖和,哈兰德忍不住低下头去盯着他看:头顶着一窝卷毛,下巴上长着山羊胡子,眼睫毛长得夸张,密密麻麻的,还微微向上翘。
写完了就睡,这都什么跟什么,哈兰德心里这么想着,还是挪了个位置想让桑乔靠得更舒服一点,并且帮他盖上了一件衣服,同时将右手艰难地移到桌上——他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书里讲过的一些分析学和代数学的知识,于是尝试把桑乔刚写完的那个问题用传统的方法顺着推了下去。
也不知道困意是不是会传染,哈兰德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下面垫了一件衣服,所以不至于会把一半脸压红。睁眼没多久就听见有人噔噔噔地跑了过来,英格兰人现在的精神很好,兴冲冲地摸了摸他的金毛,然后低下头来与他眼睛对眼睛。
“你可算醒了!还有两行就要证完了,居然这个时候睡着,可真有你的!”哈兰德迷迷糊糊地直起身来,下一秒手里就被桑乔塞了一根笔,“快点把它完成,然后我们去找马尔科。”
“埃尔林用了群论里的观点,这比纯数论的证明方法简洁多了。”桑乔叼着他那根烂巴巴的铅笔,冲着罗伊斯比划,“他真是breezy极了,马尔科!这个式子就不要贴我写的了,你不如把他写的也贴一面墙,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我看这面就不错!”
“有没有搞错啊,Jadon,我居然从你脸上看到了‘服了’这个词。”罗伊斯皮笑肉不笑地把桑乔写完的几张纸折起来放到一边,转手拿起哈兰德的,“很可惜,埃尔林过一段时间就要回挪威上学了,恐怕贴不满一面墙。说真的,你用的方法也很精彩,确定不贴吗?”
“没错,真的很精彩。”哈兰德走过来加入讨论,“不过我有些好奇,大一这一年你没有试过分析学的方法吗?我看到你大部分用的都是代数里构造的办法,很多情况下都挺难想到的。”
“我当然学过,只不过我对数论兴趣很浓,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做得理想一些。”桑乔耸耸肩,接着说,“话说回来,埃尔林,你才刚刚高中毕业,但你对分析学的理解比我的同学都深入多了,甚至可以说也超过了我,我猜你一定看过很多书。”
“有些东西是看书学不来的,比如说你的创造力。”哈兰德觉得自己脸上现在肯定也写满了“服了”这个词,不过他并不觉得丢人,桑乔很显然完全配得上,“不过我觉得,如果你的分析学学得再扎实一些的话,将来做研究会容易得多。”
“杰登是直觉主义者,不过他不喜欢我们这么叫他,他总说自己也是被逻辑推着走的。”罗伊斯找出一卷胶带,把哈兰德写的证明过程粘在了墙上,“但我们一直很鼓励他使用直觉,或者说本能。这是他的天赋,看得出来他从小就知道怎么利用这一点,他一直做得很棒。”
“‘天才都该拥有特权。’杰登这么和我说。”雷纳也过来凑热闹,又开始瓮声瓮气地学桑乔的口音,然后拉着哈兰德走到另一块墙面前,上面密密麻麻贴了很多草稿纸,字迹潦草的、龙飞凤舞的,都是桑乔的字迹,“你看看这些就知道这特权有多大了,马尔科对他的天赋简直爱不释手。”
“而且杰登肯定是从小特权到大的。”哈兰德点点头,回过身去看着桑乔,英格兰人对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得瑟地眨了眨眼睛。
他不仅是天才,还是一个很可爱的人,有一点点骄傲,但是足够热烈赤诚。
“如果你说的是仗着聪明不写作业,逃课,出去打架,这种,那么是的。”罗伊斯假装没看见桑乔丢来的眼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想你们应该自己去交流这些事情。明天是个好机会,隔壁物理系正巧需要采购一批实验用品,我想拜托你们进个城。”
“理论物理现在也需要做实验了?”桑乔怀疑地挑起眉毛。
“给钱的,Jadon。”罗伊斯笑眯眯地揽住两个年轻人,“明早我帮你们叫车,不过出去的时候不许带纸和笔。”
3
车是在半路抛锚的,正儿八经的半路,城乡结合部的位置,两个年轻人和司机打过招呼后从车上爬了出来,桑乔把门关上的时候马后炮似地讲了一句:“就不该让马尔科订车,他运气好烂的。如果我们自己订或者卢卡什订,大概就不会出问题了。”
“而且车坏的位置也很烂。”哈兰德环顾了四周后补充道,“这个地方无聊透了。”
“但这辆车还蛮有意思的。”桑乔把手放在眉毛上方,眯起眼睛看着拖车远去的方向,“你看它的尾号,1729,可以用两种不同的方式写成两个数字的立方和,而且是有这种特性的数字中最小的一个*。”
挪威人不自然地咧了一下嘴角,整数都是桑乔的朋友,这没什么,关键在于对方很爱有事没事地炫耀,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两个人走在草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走累了就找到河边坐下,河边有很多大树,阴影遮下来,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
“不着急赶路吗?我们两个还有任务。”哈兰德其实背了个包出来,不过看桑乔暂时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把包取下来放在一边了。
“你不会真的觉得理论物理需要做实验吧?”英格兰人瞪大眼睛,摇了摇头,“马尔科只是想让我出来散散心,然后想方设法给我塞钱,现在你来了,我再顺便交个朋友。”
“他对你可真好。”
“他对谁都很好,对你也一样,不用这么酸溜溜的。”桑乔拍了拍河岸上的杂草,好笑地说。
可我酸溜溜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你,哈兰德晃着腿在心里嘀咕,不过没有说出口。
“马尔科就是这样嘛。”桑乔继续说道,“其实我现在已经没那么缺钱了,但他还是想给我塞,我都知道的,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会觉得他是长辈。”
你们两个是大小孩和小大人,哈兰德想,这个时候桑乔扭过头来看了看他:“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有同龄人一起玩最好。”
“比如Gio?”
“你把他当同龄人吗?”桑乔捡起草丛里的一块石子向前扔去,石子在河面上跳了7下,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是,他是American dream,也是好弟弟,但还是不一样。这样想着,哈兰德也学着桑乔的样子扔了一颗石子,他在挪威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玩,技术还蛮好的。
这颗石子跳了9下,随即沉入湖底。
“看 1、7,2、9”桑乔站起身来拍了两下手,夸张地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
“嗯。1729。”哈兰德抬起头看着对方,“Easy breezy。”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大笑了起来。
4
周末的时候罗伊斯在家办了一场派对,一群大朋友小朋友都喝得烂醉,有些人明显是走不回家了,比如皮什切克和罗伊斯正搀着的这位大头学者,哈兰德一起帮忙把他弄到阁楼上后,稳重的波兰人向大家摊了摊手,显得有些为难。
“去我家住呗,床够大的。”桑乔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哈兰德的头,挪威人稍稍弯腰,搂住了对方的肩膀。
桑乔租住的地方离罗伊斯的房子也就不到一公里,两个人顺着夜晚的街灯,很快就走了过去。房子不大,但很漂亮,灯光是昏黄的,显得很温馨,东西有些多,但都整整齐齐地摆着——这让哈兰德有些惊讶,桑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自己是把阁楼那里当学校,或者,所谓的实验室了,所以搞得乱了些,自己家里还是有认真收拾的——墙上写的公式除外,那些都是“灵感来啦!breezy!”。
“这是我写过的结论,这些证过了,这些还没证,我以后要从上到下把它们一篇篇发出去,像欧拉那样,最下面的最晚发,或许要等到我死了以后别人发也说不定。”桑乔很骄傲地介绍书桌下堆着的一摞摞纸,然后把手指移回来,桌上有一张大得夸张的纸,上面用花体写着四个阿拉伯数字,“1729,那天我回来以后写的,改天我要把它裱起来挂到墙上。”
墙上除了公式,还有一些照片,哈兰德走到一张照片前,认出来幼年的英格兰人。
“是你的家人们吗?”
“还有朋友——他叫内尔森,以后会成为很棒的工程师。”桑乔指了指另一张照片,搂着桑乔的男孩比他的肤色还要深一些。
哈兰德听桑乔讲过一些南伦敦的事情,他的成长环境、他的家庭、以及——他为什么要打架,伦敦人当时很认真地为自己辩解——马尔科都是胡说,我不是自己想打架,我是不得不打架,那是讲义气,给朋友出头,而且我真的很能打——这种,两个男孩当时嘻嘻哈哈地聊着这些,但分别之后哈兰德又想,桑乔今天之所以能在大学里混得风生水起,除了天分高以为,也实实在在走了很长的路。
“那时候妈妈每天除了拼命赚钱就是祈祷,祈祷说Jadon要是能出人头地、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了。”桑乔看着天花板忽闪长睫毛,连天上都写着不少公式,乱糟糟的,又有一种绝望的美,“学校里没什么好玩的,只有数字陪着我。好在最终学出来了,妈妈每次问我那些公式都是从哪里来的,我就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么事实上呢?”哈兰德把枕在脑后的手拿出来,伸去摸对方的头发。
“事实上…”桑乔半支起身体,狡黠地看着他,“事实上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随便写出来的、梦里梦见的。我是天才嘛。”
哈兰德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着,闷疼闷疼的,一个人轻描淡写地把这些话说出来,曾经会经历过多少苦难,而他们才18岁,就已经能用“多少”这样的词语来形容数量了。他不知道桑乔有没有把这些话对别人说过,但在这一刻他有一种感觉:他长时间寻找和追求的,那种淡然又骄傲的强大,在这个人身上发现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从小就比人聪明,大家总觉得奇怪,为什么聪明的是他而不是我。”哈兰德的语气平平淡淡,像自言自语,“你说天才应该得到特权,我觉得是不对的,天才在还没长成天才的时候,永远要被针对。那会儿我也没有这么强壮,不如我脑子聪明的同学就会想方设法在身体上讨便宜。”
“他们藏在各个转角、在食堂、在放学路上,很可怕。”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你有被他们揍得很惨吗?”有人得寸进尺地问,语气里夹杂着调笑。
“我是在安慰你,混蛋。”哈兰德假装生气,一巴掌拍在桑乔脑门上,对方讪讪地吐了吐舌头,“别打岔,让我继续说。”
“所以那天我们用不同的方法证出那个式子的时候,我有感受到一种连接,不止是知识上的,你明白吗?”哈兰德自觉嘴笨,用胳膊比划了两把,然后咽了口唾沫,“就好像我们的灵魂在接吻。”
另一边的人没有说话,空气中一时弥漫着诡异的静谧,但哈兰德觉得这种静谧是温暖的,并不需要被打破,于是等待了一会儿,再轻轻呼唤对方的名字。
“Jadon?睡着了吗?”哈兰德拍了拍身边的床,他知道桑乔没睡着的,他只是问问,相信这样可以得到回复。
“你的描述很美。”桑乔翻过身来捧起哈兰德的脸,眸子是深黑色的,但闪着炙热的火光,“不过我想我们今天不再需要依靠灵魂了。”
哈兰德在中学时代亲过一些女孩儿,女孩儿的嘴唇像气球,软软的,又饱满,富有弹性,但这个人的显然不一样,哈兰德能感受到对方的舌头在自己的口腔里生涩地乱窜,并且嘴唇的主人已经开始用手扒拉他的衣服了。
像一只炸毛猫咪,刚出生不久的那种,哈兰德想。
翻身将年长一点的男孩整个压在床上,哈兰德的手从背后一路游走,到身前,再到小腹,三两下扯掉短裤,撩开汗湿的T恤,两个好胜的男孩争先恐后地将对方扒干净,不同颜色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冰冷的,灼热的,强壮的,精瘦的,黑夜里矗立的冰山对着阳光下赤裸的原野。
“平时有锻炼?真看不出来。”哈兰德笑眯眯地舔了舔桑乔的嘴唇,肩膀上被留下了一个猫咪牙印。
“踢边前的,擅长塞饼。”
“真巧,我是踢中锋的,擅长吃饼。”挪威人俯下身去亲吻他的大地,回敬了乳尖一口,再一路向上,掠过汗津津的颈,重新衔住那两片不安分的唇瓣,“不过我现在要先把你塞满,做饼师傅。”
缠绵的吻被谁加深,潮湿的空气里充斥着情欲,温柔,还有野性,哈兰德耐心地抚摸着身下人的腰身,再到挺翘的臀瓣,直到急促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热气氤氲在耳廓,软绵绵的,撩得人心痒痒,挪威人试探着捏了捏桑乔的大腿根,对方毫无招架之力似的,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嘿嘿嘿,原来是老处男了。哈兰德傻笑着想,放开了被欺负得红肿的嘴唇,桑乔把环在对方背后的双臂卸了下来,难堪地遮挡住自己的眼睛,被哈兰德用力拉开按在两侧。
“睁眼,让我看看你。”
让我看看你,我想看你哭,想看你笑,想听你喵喵叫,想看你的长睫毛上挂满泪珠,再问你沉不沉。
“不要……”英格兰人嗫嚅道,全然没了刚才不知死活的得瑟劲儿,哈兰德凑过去在对方耳边说着情话,挪威语硬硬的,让人安心,然后重新向下,掰开大腿,往身后探入一根沾满润滑液的指节,异物感让桑乔不适地“嘶——”了一声,手指摸到身后,划破了他的脊背,真实的疼痛让他们彼此都更加兴奋,哈兰德借机深入,缓慢地抽插,找到敏感点按压下去,桑乔被酥麻的快感支配着,无意识地将对方抱紧。
待到三根手指已经充分扩张后,哈兰德把下身抵在穴口,亲了亲身下人仍紧闭着的眼睛,被桑乔突然猛地攀上脖子把头拽了下来,交换了一个短促、激烈的吻,带着血腥味。
“你太晃眼了,Erling,我不敢看。会爱的人都光芒万丈。”英格兰人抵着他的额头,软唧唧认真道:“这是人类公理。”
这个时候还要把话讲成定理,哈兰德好笑地在对方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要怎么证明?”
“你知道他们说我是直觉主义。”桑乔大概是觉得一时安全了,得寸进尺地捏他的脸,“这个我反推不回去,证明只能交给你了。人类是一个群而不是集合,你得按我们代数的观点来证。”
“那你也得先给我定义,什么叫会爱?”
“以你为定义。”
“那光芒万丈呢?”
“也以你为定义。”英格兰人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在黑夜里比挪威人的皮肤更亮,“是充分必要条件,你两边都要说给我听。”
“那我现在就把前一半证明给你看。”哈兰德咬着牙回应他,一个挺身,整根没入,混着水声,换来了令他满意的、身下人的呻吟,“但是不用说的,用做的。”
美丽的东西都是脆弱的,这是桑乔总结过的另一条人类公理,但数字除外,数字是一个反例,它很有力,并且坚固,不会轻易被打碎,他靠着数字的稳定性走到了今天,但这个晚上被进入的时候,他想,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反例,他希望是他们之间的爱,爱能让他们拥抱到天明,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他们以后可以一起看更多的日出。
哈兰德在柏林的时候搞到了一张93版的德国10马克纸币,上面印着高斯的头像和正态分布的密度曲线,离开北威州前,他把它送给了桑乔,在确信对方没有空去收集不再流通的货币的情况下,当作离别礼物显然比自己收藏更有价值,哈兰德因而收获了一个甜腻腻的猫咪亲吻。
“我也送给你了一条人类公理。”桑乔眨巴着无辜下垂眼,信誓旦旦道,“而且你还欠我一半证明。”
“会还给你的。”哈兰德揉了揉年长者的卷毛,“如果我们还会见面的话。无论在哪里。”
分离是无所谓有无的,因为他们都会继续下去,让这一切生出意义,在不同的地方,让不同的伤口上长出花儿来*。
5
北威州入冬了,和夏天不大一样,稻田里没有稻子,光秃秃只长了些杂草,河里结了冰,很厚的,扔下去石子也跳不起来,力气大的话会砸出一个坑,罗伊斯的房子上盖了一层雪,变成了黄-黑-白三种颜色,前院没有了鸢尾和金盏花,不过火车依旧是14个小时,冬天的教授先生也还是比雪花要好看很多,后院的人工草场在扫过后还是绿油油的,雪堆在四周,形成一片盆地。
“This winter will be THE WINTER.* ”哈兰德在来的路上这样想。
罗伊斯养的一群孩子正在后院踢球,五颜六色,青春洋溢,不过哈兰德一眼就认出了桑乔,英格兰人裹得很严实,看上去也壮了一点,黑色羽绒服,戴着黑帽子和黑手套,拉起黑毛衣的上端围在下巴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冷。
更像黑猫了,哈兰德想着,又开始傻乐,近一点的雷纳最先看见了他,跑上来和他拥抱:“真高兴再见到你,埃尔林。”
“也很高兴见到你,Gio。”哈兰德拍了拍雷纳的背,然后抬起头放开他,声音再大一些,“Jadon!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桑乔把球传给同伴,慢慢悠悠地跑了过来,“又来旅行吗?这次待多久?”
“不走了,来上学。”哈兰德伸手把黑猫揽住,“去年底发了篇文章,好几个学校给我抛了橄榄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雷纳兴奋地摇着哈兰德的另一只胳膊,“去年底你刚发的时候杰登就看过了,他还问我有没有你的新动向,转学或者做交换生之类的。”
“而且你们现在是同级啦!去年你走了以后杰登决定重新修一遍大一,反正也是跳级上来的。”
“我那是为了把分析学基础弄得再扎实一点,不然后面学得深了很多东西不好做!”
“咦?这是不是我的建议来着?”哈兰德心里乐开了花,要不是这么多人在,他就要搂着桑乔亲下去了。
“之前还有好多人都劝过我。”桑乔把自己从挪威人的臂弯里挣出来,“我大一没结束的时候就想好了,跟你没关系。”
“Gio,好Gio,我的American dream,情况紧急,帮个忙好不好。”哈兰德憨里憨气地搓了会儿手,然后凑到雷纳耳边,“我想跟你哥单独聊聊。”
“没问题。”美国人识趣地眨了下眼睛,招呼伙伴们进屋取暖去了。紧接着,高大的挪威人三两步跑过去拽住桑乔的胳膊,把人重新拉到怀里:“对对对,我不是为了你,你也不是为了我,我们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学术,为了前途、未来,这些。”
“不过我还欠你一半证明,记得吗?”哈兰德一只手环住猫咪的腰,另一只手把他的头往胸口按,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缩着脖子取暖,“‘光芒万丈的都是会爱的人。‘这一半。”
“我想了1729个小时,证不来,也不想证了。而且我找到了反例,你这一半的结论不对。”哈兰德俯下身去舔了舔桑乔的耳朵,惹得英格兰人在冰天雪地里嚎了一嗓子,“嘘——听我说,反例是你,Jadon。”
“你不会爱人,遇到爱也总是手忙脚乱,但你依然是光芒万丈的,在我眼里。”
哈兰德听见桑乔闷在他胸口嘀咕了两句什么,但这已经不重要了,猫咪有一点点怕生又有一点点骄傲,不是每一句爱都要说出口,但哈兰德始终清楚,他们是双向奔赴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