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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刺耳了。
他永远忘不了初次踏进那座偏僻院落的场景。母亲站在铺满了落叶的草地上,向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张开双臂,发出如银铃般温柔动人的笑声。岩胜从未听过如此动听而刺耳的笑声。而那孩子瞪着无神的双眼,望了母亲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慢慢朝着她跑过去,一把牢牢抱住她的腰。软弱而愚蠢。
五岁的他感到这场景无稽而陌生,岩胜自小接受的教育并不允许自己与父母有这等逾越无礼的接触。却又有什么东西暗暗抓挠着心肝,让孩童心底一阵发痒。
他站着不动,母亲却有所察觉,眼珠转向他,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
“岩胜?这是缘一,你的弟弟。”
他的确听说过自己有个同胞弟弟,自小不言不语,举止怪异,被父亲当做不祥的征兆丢在家宅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权当不存在。父亲说弟弟残疾、病弱、浑身透着诡异,是对家族没有任何用处的废物,除了执迷不悟的母亲,没有人该见他。
那是怎样的人?岩胜并不关心,或许他的同胞弟弟也像是本家缠绵病榻的那些老者,有着黄蜡般的皮肤,干瘪的脸颊,毫无生命气息的空洞目光,随时等待着被上天抛弃。不值得他的目光为之停留。
然而并非如此,继国缘一,他的弟弟,像听到什么似的抬起头,安静地望着他。带着红色发尾的卷发,日轮耳饰在阳光下微微摇晃。肢体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富有生命力。
父亲为何要那样说?
他愣在原地,而母亲揉了揉弟弟的顶发,在温暖的日光之下,向着他伸出手:
“岩胜也想和他一起玩吗?”
“来……摸摸他吧。”
“忘记你母亲说过的话,那只是毫无意义的说辞。”
“兄弟友爱的美德?”父亲拉开他,将一动不动的缘一踢倒在回廊地板上,神情像是脚上沾染了秽物:
“天生服从者寻求饱暖,繁衍生息,组建家庭,将这些为延续基因的行为编造神圣。‘爱’、‘亲情’、‘心’……但归根结底,不过是披上外衣的动物本能。放弃自己作为智慧生物的特权,一味耽溺于此,穷尽一生,注定只能成为披着人类衣物的野兽,令人作呕。”
“他只不过是摇尾乞怜的弱者。注定受人统治,而你注定向更高之处追求,决定他的命运和生死。”
“不要再浪费时间与他玩耍,岩胜,你们根本不同。人是不该和动物相提并论的。”
动物。弟弟只是动物吗?七岁的继国岩胜看着倒在地上,呆然不动的同胞兄弟,的确和被人肆意欺凌的小动物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更可怜些,连小猫小狗被踢打也会叫着求救。父亲作为一家之主,说话从不会有错。
可哪里不对劲。岩胜隐约感到怪异,他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魇住了,张开口,
“可是,父亲……”
岩胜不记得自己那时想说什么,或许那时他根本没想要说话,只是记忆出现了偏差。信赖尊者,敬奉强者从来是继国家的铁则。秩序井然,安稳而确定,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他从来不会违抗父亲的任何命令,更不会出言顶撞。
可大脑却牢牢记住父亲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暴怒的父亲面色铁青,抬起手臂,狠狠朝着他的左脸挥来——
孩童的尖啸声打破沉寂。岩胜猛然惊醒,支撑着从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撑起身子,抬头看向窗外。
临近新年,天空飘摇落下大雪,连着下了几天,将孤儿院的操场完全盖得一片雪白。孩子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会忘记玩耍,他们尖叫着在厚厚的积雪堆里飞扑,互相攻击,打滚,吵闹声直达顶楼的办公室。前院长留下的玻璃窗起不到任何隔绝作用。
……下个月就订购一批防弹加厚的玻璃。
岩胜揉揉太阳穴,从办公桌站起身,将没处理完的账目和情报丢在脑后,径直走到窗前,用手拭去玻璃上的水雾。
果不其然,他那不知规矩的胞弟在和孤儿院里的孩子滚成一团。名叫时透有一郎的孩子王笑着往他衣领里塞雪,他却一点不着恼,把那半大孩子举了起来,抱着转了个圈。少年人的惊叫声更大了,时透的双胞胎弟弟扑上来,抱住缘一的腿,试图绊倒那个以大欺小的Alpha,把哥哥解救出来,可惜收效甚微。
时透无一郎的确是个在武道颇有天赋的孩子,但身体素质终归不能和缘一相提并论。
有一郎就更差劲些。初遇那天,他端着枪,设好陷阱,却还是被缘一像拎小鸡似的一把拎起来。
“我们不是坏人。”缘一平静地说道,“也不想伤害小孩子,可以把枪放下了吗?”
“上一次他们也这么说的!”青色发尾的少年人被制住要害,依旧张牙舞爪的模样,“你们看样子就是军人,你还是Alpha,闯进这里来干什么?”
“我们来借宿,叨扰了,你叫什么名字?”
“……”
“看样子,刚刚孤儿院里孩子的防守都是你组织的。你是他们的领袖吗?”
“放下我,我弟弟会打爆你的头!他可比我强多了——”
“你弟弟?”
缘一歪了歪头,“好巧,我家也是由哥哥负责组织行动,我来负责打杂的。”
成年Alpha收起带着强烈压迫感的信息素,将目光转向阴影,“是不是,兄长?”
“……时透有一郎,没错吧。”
岩胜大步自阴影中走出,并未回应自家Alpha的热情招呼,而是将目光转向气势汹汹,被缘一拎着的少年。
“你似乎……在找他。”
迎着有一郎惊愕的目光,他将手中提着那个昏迷不醒,手臂垂下,和少年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的时透无一郎,朝着缘一丢了过去。
有一郎在痛骂他好一阵后,才得知自己弟弟只是被打昏过去,手臂也已止过血,不会造成什么不可逆的伤害。而他们只不过是两个躲避流寇大战的退伍军人,对这座矗立在交通要道的孤儿院并无恶意。
“军人常来抢东西,特别是Alpha总来这里强行带走我们的女孩子,还殴打我们取乐。”有一郎解释道,“所以我们团结起来,遇到进入这一带的危险人物,就会发动进攻。”
“所以……姑且可以认为你们算是自卫的少年兵团组织。”岩胜总结道,“由于缘一某些……异常的举止,你们把他当成了攻击者。”
“你们愿意怎样称呼我们都可以。但我们只想保护自己。”有一郎解释,“无一郎除了你们,没有狙击过无辜的人。”
无一郎点点头,坐在一旁,静静抚摸枪支。先前他已用这杆枪在乱军中保护过孤儿院不少次。
“这样说,我们好像稍微对你们的防卫措施造成了一点破坏……”缘一歉然说道。
“一点?你几乎把我们的堡垒拆光了!”有一郎情绪激动,“我没有恶意……但你真的是普通人类吗?”
“……显然不是。”岩胜在边上凉凉地添了一句。
“兄长……”
胞弟露出有些受伤的神情,但他从过往经验知晓,缘一这神情并无多少酸楚,倒是求取安慰的意味更多。
“兄长,我们留在这里,帮帮他们吧?”缘一请求道,“这些孩子也不容易。”
“时局混乱,没有人是容易的。”他说,“还有人在追踪你我,我们不该在某处停留太久。”
缘一有些失落地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不知是否错觉,岩胜总觉得这几个月来胞弟的神态与表情都比以往丰富许多——而有一郎和无一郎一齐注视着这对兄弟,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相处模式,神情有些疑惑。
“起码帮他们把防卫措施修好。”缘一再次抬起头,重复道。那双红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他,含着明亮柔软的日光。这神情他很是熟悉,缘一小时候就常用。
无论经过多少事,过去多久,继国岩胜总是下意识对他无所不能胞弟的示弱感到恶心。但这感觉比往日微弱,很快如潮水般褪去了。
“不能再延长了。”他硬邦邦地回答,“防御工事一修好就走……向我发重誓。”
“好的,兄长。”缘一站起身,乖巧地答道,“如果我再多作逗留,那我就一个月不能和兄长睡——”
话音未落,迎着时透有一郎的惊恐,时透无一郎的困惑,岩胜不顾形象地大步上前,捂住了他胞弟的嘴。
大雪扑簌而落,窗外的时透兄弟开始和其他孩子合流,用雪球和缘一互相攻击。说是互相,缘一几乎没怎么使力,任凭整座孤儿院的火力胡乱砸在身上,毛茸茸的长发和衣领挂满霜雪,显得颇为狼狈。那不是强者应有的姿态,缘一却总故作可怜。
说故作可怜也不恰当,继国缘一总是选择用不做行动去谅解,谅解那些对他充斥恶意,冒犯他,嫉妒他的人。如同一柄永不拉开保险栓的枪。如同不会记恨擦肩而过,或是坠落在它怀抱的陨星的太阳。
岩胜曾冷眼注视胞弟一件件收起被同僚丢弃的衣物和生活用品,清理干净,放回原处,并发自内心感到快意。缘一低垂着头,一副柔弱而孤独的模样,似乎只有身处高位的兄长才能救他于水火,做他的救世主。然而岩胜随即意识到,只要胞弟用家世背景稍作威胁,或是诉诸武力,都不会让自己如此狼狈。缘一只是自己选择什么都不做。
“因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必劳烦兄长。”那时的缘一答道。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们不是你的对手,为何还任凭他们这么做?”
“无论我怎么作为,他们对我的看法都是事实,未来应该也不会有所改变。所以我觉得不用做什么。”
胞弟平静地陈述着,清澈的眼睛里无一丝怨怼。他怎么能毫不生气?岩胜发自内心感到困惑,换做他自己,必然会让那些冒犯他的新兵永生后悔。可下一瞬,他在那平和的目光深处,看到高悬于天穹的神明,一瞬间明白了一切。
缘一当然不会愤怒。因为那些是原本不配与他相提并论的东西。恶意,攻讦,妒恨……那些都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继国岩胜在那一瞬间涌上一股深切的恶心感——为缘一,对那些他纵容的军队小把戏,还有更多的事。
是时候制止这场闹剧了。
岩胜打开窗。
积雪扑簌簌地从窗棂落下,寒气灌入室内,他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发情期的Omega比往日来的虚弱,但这并不是他放纵自我的理由。Omega轻轻敲击窗框,用平日的语调朝楼下说话:
“……再闹下去,加两百个俯卧撑,五十次打靶,加跑六圈。”
大喊大叫不甚得体,因此岩胜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孩子们也自然听不到他的训话。然而能让缘一听到就足够了,被砸成半个雪人的Alpha抬起头,高声重复了一遍:
“……岩胜先生托我转告你们,两百个俯卧撑,五十次打靶,加跑六圈!”
欢声笑语顿时变成了一片惨叫,孩子们停止了雪球攻击,开始拉扯缘一的衣角,刚刚锋芒毕现的小恶魔们显露出柔顺姿态,向容易心软的Alpha撒娇。“已经是新年了,缘一先生……”
“我们不闹了,不要俯卧撑,好不好?”
缘一这次倒硬气起来,摇着头教导这群少年兵:
“不行,子弹最擅长辨别疏于训练的逃兵。”
孩子们顿时作鸟兽散,自觉地分散在操场的各个角落开始练习。缘一自围攻中得到解脱,掸掸身上的雪,朝着四楼窗户的方向眨眨眼睛,转过身,开始指导少年兵们训练。
他笑着摇摇头,也回到办公桌前,继续面对那些恼人的行军情报和账目表单。
出乎意料的是,不过多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缘一带着一身风雪大步走来,自身后一把圈住他的腰,蔷薇信息素的气息伴着体温瞬间包覆在周身。
“……外套脱了,一身的雪。”岩胜说道,“和小辈打雪仗,不成体统。”
“孩子们玩得开心就……”胞弟自顾自回答,却中途改口,“不,兄长教训的是。”
他不置可否,缘一每次都恭敬地听从教导,行动却往往只顺遂自己的心意。岩胜也不指望他能更改什么。毕竟继国缘一坚持的事大多都不算错。
“兄长,虽然我已经标记过,您也要多注意休息。”胞弟凑近了些,将他环得更紧,“发情期毕竟会虚弱一些,这些事情可以不必那么急。”
岩胜头也没抬,继续标记手中的地图。
“……还不是因为你。”他轻声抱怨道。
继国缘一和往常一样,并没有遵守诺言,但原因与他想象的有些不同。在修好战壕后,缘一似乎很得那些战争孤儿的喜爱,以时透兄弟为首的少年兵主动挽留,要求他们再多留些时日,好招待他们两个。
岩胜曾多次警告少年兵,他们的存在或许会给孤儿造成麻烦,然而有一郎表示,缘一与他足够强大,可以保护孤儿院于乱军之中。
“不用提什么我们,那是无意义的奉承。”岩胜说道,“缘一的确足够强大,但他也未必能一直都保护你们。”
年长的Omega准备拂袖而去,时透双胞胎中向来沉默寡言的另一个却拉住了他的手。
“不,岩胜先生也是非常强大的人。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惊人的压迫感……甚至让我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时透无一郎认真凝视着他,“大家都希望两位能够留下来,一同教导我们保护自己的方法。”
他与缘一答应照管孤儿中最小的一个到成年。于是他们兄弟就此长居于孤儿院内,照管这一群在乱世中失去了一切,彼此抱着团寻求温暖的孩子。缘一风餐露宿惯了,从不拘泥于外在条件,他却对年久失修的建筑与防御工事颇为不满,联络了一些旧部帮忙进行返修改造。并依据情报对战事进行规避。
一年下来,这地方竟有了些名气,不少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女人和孩子甚至主动投奔过来。
“如果您不想做这些事,安心休息就好。我会为兄长分忧的。”缘一说道。
“真想为我分忧,就不要再接收新的孤儿。”岩胜打开地图,又将账目摊开给胞弟看,“你上次从童磨那儿抢的那批物资剩余不多。”
“况且童磨的军队离这里很近,他大概很快就会与紫藤再度交手,孤儿院可能会被波及。这种情况接收新人并不明智。”
“这里离上弦之二的领地尚有距离。”胞弟把头枕在他脖子上想了想,“实在不行,我去帮帮他们……”
他知道,那个“他们”指的不是孤儿,而是紫藤。
岩胜皱起眉头,“你已经离开紫藤,又以什么立场帮他们?”
“‘猎鬼人’。”缘一眨眨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们盘问你,甚至为难你,为什么要包庇叛军的‘黑死牟’……”
缘一压在他肩头的下巴沉了沉,“……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归根结底,我想要平息的只有战争。”
“即便无法做到……我也想尽可能让这座孤儿院,成为乱军中的一座安全岛。”
岩胜扭过头,望着那双永远维持清澈,令他作呕的红色眼睛。
“有必要吗,缘一?”他问道,“维持这种虚假的幻想……让他们苟延残喘几年的岁月……”
“你我终究会离开这里,那些孩子也终究会离开这片你为他们营造的净土,直面战火,它会在噩梦里追逐着你们,如影随形,一生都不得安宁。直至被这片大地吞噬。”
缘一良久沉默,这片满是裂痕的大地正是由继国缘一与鬼舞辻无惨所共同造就,胞弟与他都心知肚明。
然而沉默的最后没有回答,他的Alpha轻轻从他手中抽出地图,放在办公桌上。然后熟练地一手抬起膝弯,一手抬起腰部,将他抱了起来。
“继国缘一,回答问题,别做这些没用的……”
“您该休息了,兄长。”缘一抱着他,向内间的卧室走去,“一直考虑战事……确实很容易让人悲观和焦虑。”
胞弟将他平放上床褥。岩胜立刻就要起身,缘一却跟着坐在床上,揽着他一同躺倒,双臂紧紧箍着,不许他起身:
“我算过,您今天起码泡在办公室十个小时了。”胞弟固执地说道,“再不休息,您又要想东想西。”
“……你不回答问题,就算这样赖着我,我也还是会继续思考答案。”
他把头埋在被褥里,柔软的织物让忙碌一天的Omega感到有些疲惫,声音有些发闷,“他们有生之年,或许看不到战争的结束,也不会再有一块可以安稳生活的乐土。这里终归是空中楼阁。”
“……我造就了这一切。”
“局面并非你一人造成,你大可继续自以为是,为此自责。”
“但我还是希望……至少孩子不该沾染战火。”
“即便你保护他们到十八岁,让他们多苟延残喘,活上几年……又有什么意义?”
缘一埋首在他发间,思索了一会儿,“确实,世界越来越糟……”
“但我想,如果可以选择,他们很多人应该还是愿意来到世上……愿意亲眼看这个世界到最后一刻。”
“就好像我自己,即使知晓自己会导致这样的结局……但是只要想到能和母亲和兄长相遇,我就认为自己的出生是值得的。”
他的双生兄弟,他的Alpha环紧了手臂,把头凑到颈侧,低低耳语。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认为,我是为您而生的,兄长。”
愤怒,恶心、同等程度的兴奋与甜蜜。岩胜从未想过这几种相互矛盾的感受会一齐涌上心头,让他的一腔感情难以描述,只涌动着想要喷礴而出。可他该怎么做?训斥,责骂,还是回以恰如其分的温柔?还是施加力道,发泄这莫名的情绪?没有人教导过他。倒不如说对着双生兄弟的爱意还想要呕吐这种事,在常人根本难以想象。唯有七岁那年父亲的警告,戳破这恶心感的真实。
不要靠近我。不要毫无自觉地浪费才能,不要居高临下地施舍,不要故作愚蠢地用头磨蹭我的手掌、不要盲从于本能、不要求取怜爱、不要把爱恨作为生存的意义、不要用名为良善与温柔的毒药将我拉入深渊。
你我原本不该止步于此。任何有理性的人都该为此作呕。
“不要再浪费时间与他玩耍,岩胜,你们根本不同。人是不该和动物相提并论的。”
他在心里默念话语,沉默地抬起眼睛,直视父亲。父亲的拳头落在脸上,将幼童的身躯打得歪倒在地,岩胜贴着地板,与弟弟目光交汇。
“你想要和他一样没用吗?自我放纵,最终一无所成?”
“你忘了我怎么教过你?”
他当然记得,也深以为然。踏在庸人的血肉之上,攀登至巅峰,继国岩胜应当为此而生。如果不能达成目标,一无所成的人生就没有任何意义。
但事到如今,他早已明白,世上不只有父亲一位强者应当敬奉,那些话不过是父亲站在个人立场上的说辞。况且父亲已在战争中化作一坡黄土,在流弹面前,继国家的掌控者并不比他所蔑视的“动物”更坚强。
他有不相信那些话的权利,也已经具备这种力量。拜另一位真正的强者所赐,继国岩胜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在七岁那年,他摆开双六,和缘一在走廊玩耍的那个下午,他的确是想要说些什么的。
“……即便是对家族毫无用处的废物,缘一就该遭遇这些吗?”七岁的继国岩胜这样想。
“岩胜想不想摸摸他?”母亲将缘一推近了些,推到他跟前。胞弟炽热的体温与过近的距离让他感到一股全然陌生的恐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父亲说过,这样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虽然缘一不会说话,但他喜欢这样。”
那也不行。他用力摇着头,不能耽溺于亲昵与玩耍,这样将会一事无成,被所有人讨厌和嫌弃。虽然五岁的孩子还不懂这两者间究竟有何联系,却满怀恐惧地记住父亲的教导。
“怎么会呢。”母亲笑着招呼他,“无论岩胜成为什么人,我和缘一都不会讨厌你的。”
“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做成……”
“岩胜不需要做什么。”母亲笑着摇摇头,让他坐在自己的左腿上,与缘一相对。
“因为你只要存在于世,对于我,对于他而言,就是独一无二的大人物啊。”
他愣愣地看着母亲,她用双唇吐露出陌生,无法理解的话语。再度将缘一推到他面前。同胞弟弟十分乖巧,没有反抗,深红的眼睛安静而湿润。柔软的卷发沐浴在阳光下,发尾甚至有些透亮。
那一定是很温暖的触感——
——岩胜这样想着,向弟弟伸出手。
在铁箍似的臂弯里转身不大容易,岩胜把身子扭过一半,才勉强抓住胞弟那颗毛茸茸的头颅,狠狠地揉乱它。
“你是不是忘了先前我怎么警告过你?”他用力揉着那团末端沾染红色的卷发,“你根本不是为了这种愚蠢的理由而.....”
“我记得。”缘一任他揉搓,满足地说道,“可您不能算愚蠢的理由。”
“不管是哪个别人,都不该是……”
他话音未落,缘一松开怀抱,撑起身子,整个人笼罩在他身上,然后嘴唇重重地压下,撬开齿关,唇舌交缠,胞弟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气味伴着灵巧的红舌在口中攻城略地,肆意翻搅,蛮横而任性。和不久前那个被孩子砸得满身雪屑也不知还手的可怜Alpha判若两人。
发情期的Omega原本比平常敏感,他被吻得浑身发软,连下意识勾着缘一脖颈的手都因缺氧被松开了些。缘一像这才意识到似的,松开口唇,在他耳畔低声说道。
“没有人是带着答案降生的。”胞弟轻轻说道,“……答案只能在可能性中选择。”
“而‘我’最终选择了您。不可以吗,兄长?”
岩胜愣住了,不待他回答,吻又如狂风暴雨般落下,窒息的侵夺与交缠的快乐混合着在脑海里攀高。双生子与永久标记的伴侣,再没有比他们两人的结合更能汇聚世间全部无意义和疯狂的本能。
他微微转过头。垂坠的帘幕,床柱与窗的缝隙外,暮色渐沉,孤儿院的其他房间,远处的民居,还有更遥远地平线上的聚落纷纷点起灯。
理智告诉他,这安详的和平不过是虚妄,在这片四分五裂的疯狂大地上,炮火与硝烟不知何时就会降临,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多么可悲。一餐饭,一张床铺的快乐与安稳只是一时满足本能,如露水般短暂。生于战火中,又不能统御他人,注定一生苟延残喘地挣扎,如沉于泥淖,竭力向上飞翔,却被打湿了翅膀的雀鸟。继国岩胜曾发誓一生都不要如此,但终究未能例外。
所幸,他与他深深厌恶的神之子都未能例外。
地平线上遥远的灯光,在他含着水汽的眼中模模糊糊地跃动着。真是个糟糕的世界,那些无可救药的人依旧以本能生存。但是他之前所讨厌的那些事物……确确实实也成了人延续和生存下去的燃料。太阳和月亮都熄灭了,但黑暗中,遥远大地上每一个生命跃动的心脏里,都燃烧着微弱而明亮的烛火。
他抬眼去看缘一,胞弟正认真地亲吻着他,热忱的目光直直与他相对。烛火在那美丽的红色眼睛闪烁着。唯有太阳才能永恒地燃烧而天穹,为众人仰视。烛火却平凡而弱小,它的存在便毫无意义。
偏偏他们还都狂妄地奢求不切实际之物。
舌尖舔舐舌尖,信息素彼此交融。岩胜被吻得头晕目眩,迷迷糊糊地想道。
……能够坚持无意义的东西,也算是美德的一种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