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温客行第一次见斩魂使是阿湘被掳进鬼谷的那一天。
把阿湘和其他小孩送进来的人脸色惨白，双眼无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嵌了两颗黑得似假的珠子，踩过的泥地上没有留下一痕半迹，无声也无息，唯一留下的是所到之处几尺内挥散不去的冷意。这与冬天雪地的天寒地冻不同，是带着血气的阴冷。那一刻，小温客行似乎无师自通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 “活死物”。
可正是这种冷冽过于非比寻常才驱使他尾随这个“人”来到青崖后山。可这“人” 踏出去的第一步小温客行就被从天而降的一道黑影笼住了视线，只剩下一阵风把话吹到他耳边：“别睁眼”。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盖的是一件黑袍。
02
回想初见时的场景，温客行仍心有余悸。那人速度如风甚风，即便看不见也仿佛能够听见刀起刀落，骨头平整未裂已断的斩首刑。
他掀起黑袍一角见那人满脸厌恶地看着正在消散的黑粉。
此前，小温客行见过最乖戾残暴的角色，是鬼谷主。可眼前这道修长挺拔的背影却比谷主更乖戾，不是嗜血的恶，也非凶残的非善；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散出了阴森的鬼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凶戾。
周遭的空气因他的出现而降到了冰点，像是黑袍人从极阴之地带出来的寒湿。小温客行甚至在他发丝末端看到了结霜落下的白屑。
心跳声大得他下意识用手去捂耳朵，却发现心跳声越发清晰。无奈，他取下了黑袍，鼓起勇气抬眸去看那个能在不回头就杀了他的男人。也许是本能，小温客行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黑袍人的后肩，须臾看清了黑袍人背影时便知这个男人定然貌若潘安。
他一边惧怕着，一边却深深地被他吸引了。心道，“这才是鬼蜮了杀了七进七出的鬼王。”
03
人间鬼蜮——这是沈巍给风崖山青竹岭鬼谷取的名字。风崖山鬼谷素有 “一入鬼谷，阴阳两隔” 的规矩，便是同处人间，是非对错，善恶生死来到鬼谷却奈何不了谁。
借此，这人间鬼蜮便混进了一些别的浑浊物；成了真恶鬼最佳的窝藏地。他们干那杀人的勾当，在恶鬼群中做恶鬼该做的事，像那污水倒入墨水池中，融合得严丝合缝，紧紧相连。然而，墨水终是墨水，是能写作画的颜料，带着灵气和生意，而污水总是那沾染过污垢渗出臭味的坏水。
这人间有江湖人想剿灭鬼谷，沈巍又何尝不想一刀把这风崖山劈得粉碎。若不是沈巍自生专于压抑本性、若不是受了几千年的书香熏陶，经历了了几世贤人的耳濡目染；真不曾认为有什么是他斩魂刀斩不得的。
04
沈巍想剿灭风崖山，可人界与幽冥有各自的规矩，要论功德罪孽，求因果报应，自有十殿阎罗审判。人生而带三尸：贪、嗔与痴是女娲造人种下的因，这风崖山不过是百果之一。
“叔叔，他的尸体呢？” 幼童掀起黑袍时沈巍已经意识到，可黄泉十万幽冥鬼妖见了他都敬而远之，倒是这幼童初生牛犊不怕虎地与他攀谈。
“他没有。” 已死之人原身怕已烂在万丈土里，何来尸身。
沈巍对风崖山里的鬼人并无太多感情，世人都说这鬼谷是无恶不作的邪煞，是不堪入世的污秽妖物；可扪心自问，这些人再坏，也不过是女娲捏的三尸泥人。只是，若女娲知道只因为一时心急用了未沉静的秽泥，促成了连这不知是否满了七岁的幼童在人间鬼蜮中横穿自如，或许就能狠下心把自己的子嗣付之一炬了，可她当初反复见证了人族互相残杀的战争与屠杀以后也没能狠下心把他们根除，是因为人族还没让她彻底绝望吗？
“他是真的鬼。”小温客行坚定地说，拿着黑袍走到沈巍身边。他虽心中不安，眼里却不露惧色，即使黑袍人身边冷到他的骨子里去他也没打过颤。
沈巍没有回答他，他对眼前的孩童并无太多惋惜或同情，伸手接过袍子时才发现孩子拽着袍子的手不愿放开，微微有些诧异。
“我也想杀鬼。” 孩童说
沈巍一顿，一团黑雾依旧遮住了他的面容，可语气却有些细微不同。他说，认不出又何来杀。语毕转身离去，袍子也不拿了。
“那我就把鬼谷的人全都杀了！”稚嫩的童声振振有词道，没有半点迟疑，像是坦露了自己的雄心壮志，和那藏在无邪童颜之下的疯魔。
沈巍再次回过头来打量这大言不惭的男童，侧过头的瞬间，斩魂刀刃锐利地把阳光闪过小温客行的正脸，晃得他睁不开眼。循着光源看去才清晰地见到那三尺三寸长，通体如黑袍如出一辙的黝黑长刀。
原来沈巍只把他当作寻常被困在风崖山的幼童，学会了一身弱肉强食的本事，深谙杀戮是生存之道。可仔细一看，男孩耳后印了浓厚的一层黑气，昭示着此人的罪孽。
如此厚重的罪孽在成年人身上也颇为少见，以至沈巍瞬间就信了，这孩子也许真的能铲平鬼谷。狂妄地口吻说着不可一世，离经叛道的宣言，明明没有半点相似，这脾气却与少时回忆重叠。
许久之后，他才听见自己问：“你如何进了鬼谷。”
“我吃了我爹。” 没有愤懑，不似桀骜，不带悔恨，甚至比开口那句 “他的尸体呢” 还有云淡风轻，激不起他心中一点涟漪。
05
“主人！刚刚那是什么人啊，阴森森的，走路都没声，说话也说不清楚。” 阿湘坐在温客行的脚垫上，托着头侧看着若有所思的温客行。
阿湘闹腾惯了，有什么说什么，温客行一般只捡想回答的回答，正当阿湘以为主人不会回答时却听上头主人沉沉地道，“因为那是真的鬼。”
越恶的鬼越像个人，但是不管再怎么像人，也一样会带着这种刺骨的阴森和冷冽，脸色和瞳孔的颜色总白如纸黑如墨地相衬着，怎么看怎么不自然。他们气若游丝，喘息声肯定没有，但连说话也几乎由片片气声拼凑出一段不清不楚的话，路过无痕，风吹则倾。民间怪谈曰鬼魂能化作人形以假乱真，温客行却不以为意。他见过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鬼，信唯有修为高的鬼才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境地，能说会道，行动自如。可惜，风崖山里混入的真鬼不过是些杂碎，连话都说不清楚，更别提行动了。
也是，风崖山这个鬼地方，但凡有些修为的鬼怪，怎么屑帮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