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行为分析科位于国际刑警组织柏林总部的地下一楼,是专门处理跨国连环凶杀案的地方。贺婴从外围的射击训练的靶场上一路跑过来,到这里时已经是满脸通红、略微气喘。他头发睡歪了,头顶发尾翘起来还粘着一些草。他身上也粘着一些草,是在射击场一次抓捕训练中冒着火力猛扑到地上时沾上的。
他进门前对着玻璃窗的倒影迅速拨弄了一下头发——虽然他不用怎么过分收拾也看着讨喜,拍干净身上粘了草的实习警员统一外套。手上有很重的火药味,但来不及洗了,他的头儿的头儿的头儿陈春晖说,现在就要召见他。
陈春晖正在跟人打电话,抬手示意贺婴等着。平日里陈春晖作为驻国际刑警组织总部的总领导是个红光满面、事业有成还略有发福的中年人。贺婴这样初出茅庐还在受训的实习警员可能大半年才能见到他一次。贺婴发现他瘦了不少,衬衫的领子那么大,红肿的双眼下是黑黑的一圈。每个看了新闻的人都知道,他和他底下的这批人眼下正大背骂名。老实说,看到这状态,贺婴怕他过劳直接厥了,但是在这儿工作,不开足马力拼老命是不可能的。
陈春晖突然“疯了吧!”地结束了他的电话。他从桌子上的一堆文件里取出贺婴的档案,翻开来。
“小贺啊,早。坐。”他说。
“陈总长官,您好。”贺婴正襟危坐。
“其实也没出什么事,突然把你叫过来希望没吓到你。”
“没有。”
“你的教官告诉我你训练得不错,一直保持在所有实习生前五名。”
“但愿,这个月的实习考核其实还没有公布。”
“不必谦虚,我时不时地还是会去问下实习生的情况的。”
这让贺婴有点吃惊,他以为陈春晖一概不管招募新人的事情,毕竟他可是从公安部上面调过来坐镇的大人物,跟他们这些新兵蛋子预备役只能说是毫无交集。
陈春晖曾经应邀在中央警校讲过课,那是贺婴第一次见到他,他主讲的侦破跨国犯罪类的课程质量还可以。贺婴获得国际刑警组织的实习资格后曾经给他写过一封邮件,但他没回过。在柏林当了三个月实习警员了,仍然查无此人小透明,也没引起过他的注意。
显然是出什么事了。
“来了个活儿,我就想到了你,”陈春晖说,“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活儿,还挺有趣的。你这里档案写着,实习结束后,分配志愿是公安部的犯罪行为研究室?”
“是的,长官。”
“你的法医学知识很丰富,但没有执法方面的经验。研究室需要有执法经验的人,至少六年。”
“我爸曾经也是个司法从业人员,什么样的生活我知道。”
陈春晖微微笑了笑。“你简历我看了,北大心理学和中央警校犯罪学双专业,还在一个心理健康中心干过义工,几个夏天?是两个吗?”
“是的,是两个。”
“你那心理咨询师证书现在还有效吗?”
“还有两年有效期。”
“你给我写过邮件是吧?我好像没有回,不好意思,我应该回一下的。”
“您很忙。”
“你知不知道I-24/7-VC?”
“您是指国际合作的跨国暴力犯罪分子数据库共享计划吗?《法制周报》官网上说公安部正在审核数据,尚未进入实施阶段。”
陈春晖点点头,将装在薄封皮里的厚厚一叠文件递了过来。“公安部的犯罪行为研究室设计了一份特别的问卷,适用于当今国内外所有已知的系列连环凶犯。我们需要收集尽可能多的回答。别紧张,跑腿活。”
跑腿活。贺婴嗅觉灵敏地闻到有一份大工作朝他降临。虽然这听上去非常单调乏味,只是往一个什么新的系统里收集些原始数据。但是能跟公安部的犯罪行为研究室搭上边那对他来说都是极其诱人的,拜托,那可是犯罪行为研究室啊。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他要好好地把握住。
“你给别人做过明尼苏达多相人格类型测试吗?罗夏墨迹呢?”
“明尼苏达有,罗夏没有。”贺婴老实回答,“还做过主题统觉。”
“那,你容易受到惊吓吗?小贺。”
“目前还不容易。”
“是这样的,公安部已经对国内在押的三十二名已知系列连环凶犯都试着进行了询问和调查,目的是为一些悬而未决的案子建立一个心理总结的数据库。其中大部分人都能配合,我想他们的动机是想找点存在感吧,不少连环杀手都是这样的。但我们最想要的一个人的数据却到不了手……”
贺婴心中咯噔一下,感到一阵期待,同时又有几分害怕。
“那个人是谁?”
“严浩翔。”陈春晖说。
在任何文明场所,一提起这名字,总是紧跟着一阵短暂的沉默。
贺婴看着陈春晖,可是他又异常平静。“严浩翔二十年前不是就死了吗?”
“是的。但是我们通过线人得知他居然有个儿子,就在德国,现在被关在了慕尼黑精神病研究中心,这可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啊——或许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当我没有说。我想的是,你可以去探视他一下,看看能不能问出一些什么。”
“好的,呃,行,可以。但是,为什么选我去?”
“主要你是现成的人选,”陈春晖说,“我不指望他会合作。他已经拒绝过了,是通过精神病院的黄院长这个中间人来谈的。我只能说,我们已经有派过不少警官前去找过他并亲自提问过他了。有些原因与你无关,但我们现在派不出别的人去干这事了。”
“是因为‘狂骨’吗?”贺婴问。
“对,如你所见,我们这儿的大活人可没几个了。”陈春晖揉了揉眼睛自嘲道。
“可,要是他不肯跟我合作,您是否需要我对他作心理评估?”
“不用。他可不是什么善茬。有关他的评估我这儿多得都齐腰深了,五花八门,全都不一样。”
陈春晖一边吐槽一边从抽屉里掏出两片天麻素药片,和着饮水机接的纸杯里的水服下去。“你要知道,他被抓进去之前是慕尼黑大学史上最年轻的心理学和医学的双料博士,还是精神病方面的专家,但他从不提自己的那点异常。黄院长说,他怕是比他老子更变态。有一次在个测试中他假装配合黄院长,坐着无聊就将血压计的袖带套到了自己的阴茎上,把研究人员耍的团团转。嚯,好家伙。如果他不愿配合,你不必勉强,我只要你汇报他样子如何,他病房什么样,他在做些什么。就是他的自然状况。去的时候注意那些蹲点的可疑人士,他算是被秘密关押的,也没人知道严浩翔在德国还有个儿子。但媒体不知道哪里听到了风声,准备搞个大新闻。你懂的,这么多年这些小报记者对跟严浩翔有关的一切的关注度可能超过了国家首脑。”
陈春晖身子向前倾,这个距离贺婴能看到他印堂有些发黑,显得眼袋更大了。
“接下来的话我需要你全神贯注听我说,小贺,你在听吗?”
“是,长官。”贺婴赶紧把注意力从眼袋上挪开。
“对付小Oliver Yan你要十分小心。黄院长会跟你一一过目跟他交谈的手续。不要偏离这手续。无论如何,一丝一毫也不要偏离这手续。如果他和你交谈中试图了解你这个人,你千万不要告诉他有关你自己的任何细节。你个人的情况一丝一毫也不要进入他的脑子。听到了吗?”
“是,长官。”
“他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据我们所知,他上周在一名护士给他注射镇定剂时把她的半边脸给咬了下来。告诉你这个不是为了吓唬你。你只要干好你的分内事,时刻警惕着他是什么样的人,千万别大意。”
“所以,他是什么样的人?”
“Pure evil——我只知道精神病院里的研究人员是这么形容他的。除此之外,谁也说不准。也许你能找到些答案。我也不是随随便便挑你来的,小贺。在中央警校的时候你在我课上追问过我一些很尖锐的问题,有几次还把我怼得够呛。你脑子反应很快,很机敏,我觉得你很有潜力。我在公安部还是有些话语权的,可以推荐你进犯罪行为研究室。好好干,周日上午我要见到你的报告——需要清楚、简洁、有条理。”
“好的,长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