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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猛地从梦中惊醒，直直坐起，柔软但冰冷的被子从胸口滑落至腿根。窗帘没拉，玻璃外的天空已经一片漆黑了。墙上挂钟的指针散发出微弱的惨绿色荧光，一长一短几乎重叠，一齐指向天花板。床的另一侧空荡荡的，拜他安稳的睡姿所赐，褶皱都不曾有一条。
十二点了，夜色还没回来。
他记得自己睡下时是十点四十二分，晚上处理后街酒吧的斗殴事件消耗了他太多精力，一到家连澡都没来得及洗便直奔床铺。那时房间也是黑漆漆的，夜色不在，但他没发现。这时他清醒过来了，才察觉到一向圈养在别墅里的猫咪竟然溜了出去。
夜色是他包养过的最乖的一个，平日里听话又粘人，不打招呼就出门这还是第一次。
但云雾不是不讲理的金主，他可以容忍夜色乖巧之下偶尔的任性。他甚至还体贴地想，夜色也需要自己的交友圈，打电话过去未免在朋友面前落了他的面子。于是云雾收起手机决定亲自去找，正好还省了换衣的工夫。
这一片街区都是云雾的地盘，找个人易如反掌。包养夜色的第一天他就说过规矩：自家地盘里随便怎么玩，只别跑出去。
“不是要关着你。”云雾搂着夜色，两人一起懒懒地窝在沙发里晒太阳，“我有几个仇家你也知道，别人的地方我说不上话，万一出了什么事，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夜色点头：“我知道。”
云雾给了唢呐一个电话：“查一下，今天晚上夜色去哪了。”
“嫂子？没见着啊，我去给您问问。”唢呐那头的背景音吵吵嚷嚷的，多半是在酒吧。
“别乱喊。”云雾皱眉挂了电话。
唢呐算是云雾的得力手下之一，办事还算利索，缺点是常常会拍马屁过头。背着云雾叫几句也罢，只是包的小猫儿终究还是成不了正妻。
过了两分钟唢呐发来了消息：老大，查到了，夜色去了树洞猫咖。
云雾直到拉开车门，双手搭上了方向盘，依然没想明白：他怎么会在那个地方？
深夜，街道上只剩零星的几辆车，顶着刺目的红光白光呼啸前行。燕南区少有那些声色犬马的场景，尤其是离后街远的地方，几乎没有夜生活。云雾的车在夜幕下奔驰，与别的车并无二致地化作路人眼中的一道残影，又在红绿灯路口无奈地被截停。树洞猫咖位于整个燕南区离云雾家最远的角落，占据了一栋二层小楼——此时楼下大门紧闭，看上去十分符合玻璃上用花体字贴的营业时间“9:00-22:00”——如果忽略二楼窗口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的话。
“夜色，下来。”云雾随便找了块地方停好车，也不管时间是深更半夜就站在楼下喊，“玩到这么晚，该回家了，嗯？”
在燕南的地界上，云雾的命令永远是立竿见影的。很快楼内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随即一楼眩目的大灯亮起，大门从内打开，一个逆光的剪影出现在门口：
“云雾先生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吧。”
云雾的眼睛因为突然的强光微微眯起，适应了一会才睁开：“薏米，你怎么会跟夜色认识的？”
被称作薏米的女性没有回答，而是把两扇玻璃门拉得更开了些，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的这家店开业之后您还没来过吧？我们的招牌咖啡味道很不错哦。”
接着，薏米似乎想起了什么，将一绺银白色的卷发别到耳后，意味深长地补充：“这是夜色最喜欢的咖啡——”
“……”云雾一时无言。诚如薏米所说，两人分开后她用分手费开了这家猫咖，在那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面。怀揣着一种在新欢面前见旧爱的诡异心情，云雾走进小楼，顺便绅士地替薏米关上了大门。
夜色就坐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位置，裹一件黑色风衣，瘦削的身板逆着光看上去有几分单薄。但云雾熟悉衣服底下身躯的肌肉纹理，恰如其分地贴附于骨架之上，行动时起起伏伏如同一只灵巧的猫咪——专属于他一人的猫咪。
“夜色，回家了。”云雾朝他走去，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惊动了夜色怀里的一只猫。
“知道了。你把小白都吓走了。”夜色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起身去哄那只优雅的白猫。可无论他如何展示手中的肉干，小白都只顾着舔弄自己的长毛，再不愿意像之前一样窝在他腿上了。
夜色叹了口气，将肉干抛到小白脚下：“不过是被吓了一下，怎么就哄不好了呢。”
“有些性格敏感的猫，只要你稍微待它差一点它就绝对不会搭理你了。”目睹了全过程的薏米笑着说，“甚至，还会跟我更亲近……小白，来。”
果然，小白听到薏米的声音之后飞快地跑了过去，蹭着她的脚踝撒娇。暖黄的灯光照在雪白蓬松的毛发上，即便是对小动物不感兴趣的云雾也能领会到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甘做猫奴。
“你喜欢猫？”云雾扫视了一圈，大约有十几只猫懒洋洋地各自窝着，“养一只也行，花不了多少钱。”
“还是不了。”夜色摇头，“毕竟以后——”
“什么？”
“不，没什么。”夜色抿了抿唇，恢复了往常浅淡的微笑，“我只是叶公好龙罢了，真让我养我可受不了。”
“所以就跨了大半个燕南过来撸猫？”
云雾语气里掺杂上了一丝火药味。夜色深知是自己不对在先——金主包养自己可不是为了独守空房的——率先放软了姿态道歉：“我下午过来的，本来想坐一会就回去……但是小白一直蹭我，不肯放我走嘛。”
“哦。”漫不经心的一个音节，似乎毫不在意，“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昂……”夜色的大脑飞速运转。虽说平常云雾没什么脾气，可一旦生气了确实不好哄。
“云雾先生别看我家店小，在燕南区口碑可是很不错的。”薏米恰如其分地插话，端上一杯现做的咖啡。光洁的瓷器盛着深棕色的液体，杯口蒸腾出氤氲白雾，即便是只靠视觉仿佛也能感觉到融融暖意。
云雾接过托盘，却不急着喝，而是往里面加了一整块方糖后才一饮而尽。夜色看得好笑——跟他截然相反的是，云雾不喜欢苦味，好好的咖啡一定要加上过量的糖和牛奶。之前云雾尝试过冰美式，只啜了一口五官便皱成一团，最后那杯全都进了夜色的肚子。
薏米显然也熟悉云雾的口味，面上含着得体的微笑不予置评，唯独斜斜睨过去的眼神泄露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屑。她躬身抱起小白，哄婴儿似的轻轻摇着，不再给二人一点目光：“夜深了，既然有人来接，那就下次再聊吧。”
美人下的逐客令听起来都是温婉动人的。
夜色主动牵起云雾的手：“嗯，下次再聊。”
薏米颔首：“慢走，我收拾东西，不送了。”
两人上车时树洞猫咖二楼的灯还没灭，隐约能看见窈窕的身影在忙忙碌碌。云雾俯身替夜色系好安全带，夜色道了声谢，之后一路无话。
到家时已近凌晨一点，夜色的生物钟督促着他开始犯困，于是拿了睡衣径直钻进浴室。大大的浴缸能够轻松容纳两个成年男人；但泡澡不过是闲暇时用来放松的趣味，现在夜色果断地选择了淋浴。
水将将打湿全身的时候门开了，云雾赤着身子走了进来。夜色耳根发烫却也没想着避讳，只软软地撒娇：“我困了，想早点睡。”
“想早睡还玩到这么晚。”云雾打了个呵欠，“一起洗快点，我也困得很了。”
在不做什么的前提下，大男人冲澡的速度还是很快的。夜色钻进被窝时小腿上的水珠都没擦干，把床单洇出点点深色水痕。沾到枕头的一瞬间夜色的眼睛就眯了起来，身体自发地贴上云雾，同时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哼唧声。云雾的身体素质好，体温比常人略高些，在京城初秋有凉意的被子里无疑是个免费的暖源。
云雾侧眸盯着夜色半睡不睡的脸，萦绕了许久的困意突如其来地消退。夜色不是顶尖的美人；即便抛开性别不论，也是比不过薏米的。但当夜色垂下漆黑的、浓密的睫毛时，年龄比云雾长了几岁的他竟然有了某种幼态的美感。云雾爱极了夜色糅合的年长的沉稳和年幼的乖巧，他在夜色面前时而是需要照顾的孩子时而是给予安全感的上位者。这种复杂的感觉让他近乎沉迷——
云雾并非没有尝过山珍海味。
但他此时选择将夜色拥入怀中，享受他不自觉地往身边靠拢的小动作。
他在意夜色——因此云雾不得不直视今晚的反常，为什么夜色会跨越大半个燕南去那家猫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薏米的店，为什么他们两个看上去甚至相谈甚欢。云雾自认不算小肚鸡肠，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是否还是有些越界？
短短几分钟，云雾的思路已经从猫咖二楼的回忆发展到了某些奇怪的臆想。不能想了，越想越气闷——云雾抛开乱七八糟的念头，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再度陷入黑暗，不过这次有了夜色浅淡平稳的呼吸。
薏米的事明天再问吧，至少此刻，搂着夜色的人是云雾。他不会放手——至少在他失去兴趣之前，绝对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