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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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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16
Words:
32,87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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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9

让我尝一滴蜜我便死去

Summary:

*诗中的童僧叫道/让我尝一滴蜜/我便死去

Work Text:

第一章
刘虞三十岁,而立之年,这辈子一直顺风顺水,也许是前半生要遭的罪都在死于政治恶斗的父母身上报应完了。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地方工作,并于几年内稳步升迁,由于是军工专业,根据保密条例,工作地点一向是设在四野空阔、不通人烟的地方,很契合他沉静的性格,换别人这样连月间被关在营造所里,可能一个周期没过就要憋疯。
营造所在任何地方格局都差不多,车间食堂宿舍办公室,吃穿用度,一切都是定期统一配发。报纸是其中唯一可以接触外界的途径,会放在架子上定期更换,但是刘虞从来没有碰见过换报纸的人。他一天到晚在机器轰鸣的工厂里穿梭,中午吃饭时歇一会儿,耳朵里还嗡嗡地回荡着噪音。一手拿着饼子啃,随手就把报纸扯过来一翻,上面的内容,他一向是看过便算,也不怎么往心里去。他从家走向学校,又从学校走向营造所,总在窗子安宁无澜的这一头。
毕业的第八年,也就是他三十岁整,上面的调任下来了,特别拨他去京城工作。京城有两个武库,西库号作“长平监”,是极受重视的军工监造所。刘虞在其中任考工令,足有六百石的年薪。这自然是份美差,刘虞坐上前往京城的火车,看着窗外荒芜的郊野景色飞速向后退去,一颗心久违地砰砰狂跳起来,像个愣头青似的期待起未来的生活。
在京城,身为可能是建国史上最年轻的国家二级研究员,上面对他非常照顾,发了丰厚的安家补贴,他怀揣相当于自己三年工资的巨款在四环内打转,最终还是把家落在了离研究所近一些的地方,生活设施一应不全的老式小区。新同事原本为他受如此优待而愤愤不平,一问他最后敲定的居所,笑得一口茶喷到刚打好样的图纸上。
刘虞老好人,主动帮同事重新画好了图纸,下班的时候天已黑透。以往这个时候,他一定已经舒舒服服地在家里的大沙发上躺着了。虽然还是看图纸,但坐在办公桌前看图纸和躺在沙发上看图纸,这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走到楼下的时候,刘虞无意间抬头望了一眼,倒惊讶地看到对门家的灯亮着,搬来半个月了,对面没有一点动静,他还以为那家没人呢。今后得了空闲,多少该过去拜访一下……正如此思忖着,仿佛刚才的思绪是冥冥中某种预告,刘虞跟楼上走下来的一个人打了照面。那人的脚步非常轻,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没有惊动,因此骤然撞上,把刘虞吓了一跳。
刘虞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公文包当地一声撞在栏杆上,把那声控灯震亮了,洒下昏黄而闪烁不定的光芒来。他看清楚这是个男人,个子跟自己差不多高,现在是秋天,这人已经在黑色大衣里裹得相当严实,露在外面的一点皮肤:面孔,和提着一袋垃圾的手指,都白如霜雪。没戴发冠,一点发梢从兜帽里露出来。
刘虞开口说话,声音令楼道显得更加空旷:“请问您是住在三零二吗?我是三零一的刘虞。”
这人先是点了点头,接着丢下一句 “公孙瓒”,就自顾自地绕开,继续往楼下走。刘虞对他第一印象相当不错,长得很好,说话也和气,或许是冷淡了些,但可以理解,毕竟是初次见面。公孙瓒大概是他的名字吧……晚上,也就是说又过了半小时,他沏了一壶好茶,去敲对面门的时候,就大胆地直接叫“公孙先生”了。
公孙瓒来开门,听他说明来意,一下就笑了, “哪有带壶茶来串门的。”
刘虞局促地说要速溶咖啡他也有……可是现在喝咖啡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公孙瓒笑得更高兴了,口中道声请便,手上却将门开大些,让他进去。
这天以后,刘虞闲着没事常去串门,跟公孙瓒聊点乱七八糟的,头一次发现与人交际也能这样自在。只言片语间,也大致拼凑出对方的过去,知道他二十七岁,曾在边防军服役,领卫将军衔。哪怕现在已经退伍,依然能拿到全额津贴,日子过得倒相当舒服。
不过,看公孙瓒家行军帐篷一样乏善可陈又缺乏美感的陈设,以上的结论实在很令人怀疑。他问公孙瓒,“伯圭平常都做些什么呢?”
“睡觉。”公孙瓒干脆地回答。
“呃……不会无聊吗?”
公孙瓒翻了个白眼,扯了扯嘴角,“睡着了哪还知道什么无聊不无聊的。”
他还真是自有一套歪理……刘虞很是感叹了一番。
公孙瓒看起来对一切都缺乏兴趣,有时候兴之所至,也会讲讲在军队的事情,但仅仅为了满足刘虞的好奇心,刘虞后来观察到,讲述这些故事对他而言犹如揭开伤疤,渐渐地也就不问了。——而且宅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尤其是自从跟刘虞熟了以后,他连垃圾都不亲自丢了,把袋子往门外一放拉倒,第二天刘虞上班时顺手给他捎着。
就这么个令人惊奇的生物,认识两个月,刘虞快把他家门槛踏破——甚至还有他家备用钥匙因为他懒得应门——他一次也没有往刘虞家去过,严重破坏了礼尚往来的传统交际准则。
当然,凡事都有了例外,不过那是唯一一次。九月底的晚上,刘虞为了赶工已经整整两个星期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回来睡觉,做梦也在想着武器的改进方案。他正梦着自己端一挺死沉的V-75,检查它的扳机,忽然枪口不知道怎么就自动调转过来,照着他的脑门,“砰!”
刘虞啊地一声吓醒了,侧耳听见他家门确实正砰砰砰、砰砰砰地被人急促敲响,他惊魂甫定,光脚去开门。门外正是公孙瓒,他一言不发地从头把刘虞打量到脚,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还是全须全尾的。打量完了,又用力贴着刘虞鼻子就把门甩上,回自己家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敲门,他忘带自己家钥匙了。
刘虞说先进来吧。
他让公孙瓒在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布艺沙发上坐下,塞给他一杯热茶,问,“伯圭有事吗?”
公孙瓒闭口不提他一开始为什么来砸刘虞的门,只简短地说,“钥匙。”
“钥匙,对,肯定的,就是得找找……”刘虞费劲地翻箱倒柜找那把备用钥匙,他这几天格外忙,家里乱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有点不好意思地抬起脸来对公孙瓒笑,后者不以为意地从地上随手拾起一页论文凑到眼前看,关于洲际导弹自动制导的,他读完这没头没尾的一截,皱起了眉头。
“Ⅱ型导弹,在我服役的时候,还是个天方夜谭一样的理念呢。”
“我也有同感,技术进步的真快,这才短短五年而已。”
“已经投产了?”
“按计划本应如此。”刘虞语调中颇带了几分愁苦。“现在是有个小问题,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纠正。可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点点小失误,到了实际应用的时候都会被指数倍地放大。”
“你这两天就是在忙这个?”
“是啊。”
“几天没来骚扰,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上下班出车祸或者被追杀,要么就是被解雇了之类的。”
“伯圭的想象力未免过于丰富了……”
“习惯成自然了吧。我服役的时候,各行军单位都要定期报告情况。不过,在这里倒没必要了……对,这里是京城,又不是边境。没有比京城更安全的地方,否则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他指节轻敲纸张,“说说。”
“啊?”
“说说,什么问题?”
第二天刘虞顶着俩大黑眼圈,然而是神采奕奕地,把改进方案拿到会上讨论。
同事真诚地对他说:“刘伯安,刘大人,你可真是个天才!往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虞不敢居功。”
“刘大人过谦了。”
刘虞说真没有,接着就滔滔不绝地把公孙瓒介绍一通。同事简直被他那种热情吓到了,平素沉默寡言的人一旦表现出对什么东西的兴趣,其实是挺惊人的,就说,“干脆请他来当我们的顾问吧。不过得先准备点介绍材料。”
刘虞把此消息报归公孙瓒,后者被他浑身上下那种喜悦的光彩吓了一跳,发自内心地反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出车祸被追杀还是被解雇了?
“都不是……而且谁经历了这些事情还笑得出来啊?”
公孙瓒对刘虞给自己找了个工作这个消息无动于衷,平平淡淡一声哦,刘虞权当他默认了,就蹲在公孙瓒家客厅的小茶几上兴致勃勃地帮他起草申请书,又用自己的名义写了封推荐信。最后咬着笔杆子问公孙瓒有没有背书人。
公孙瓒答非所问地道:“你哪儿人?”
“我?幽州。”
“我也是。不如就老乡你来给我背书吧。”
“行吗……”
“我说行就行。”
“那好吧……拉我一把,蹲麻了。”
公孙瓒微微一笑,走过去,把手从兜里伸出来,拎麻袋一样地把他提了起来。
第二天上级拿到这一言堂的材料不禁失笑:申请书是刘虞写的,推荐信是刘虞写的,背书人是刘虞,递送人还是刘虞。上级从桌面上把这堆材料给他推回去,刘虞急忙道:“侯大人!公孙先生是个人才,我认为您应该……”
侯大人呵呵地笑起来,“别紧张,小刘啊,亏你写这么多材料,阿瓒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吗?我对他的了解可比你这几个月的邻居深多了。当年差一点儿我就要把女儿嫁给他。要不是出了那件事……”
刘虞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这么令人惊讶吗?”侯大人呵呵地笑起来,“小刘,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在前线指挥部戎马一生,最近才调到后方来的啊。白马军那都是些好孩子,唉……”
刘虞试探性地问道,“那……”
“不提那些了,总之,这道人事我批准了!阿瓒什么时候有时间就让他来上班吧。顾问嘛,可以宽松点,没必要那么恪守时间表。”侯大人说着就从抽屉里取出印章,咔地一声在申请表上敲出了鲜红的钢印。倒也爽快。
刘虞当天到档案馆去翻看了几年前的报纸,二级研究员的权限已经不小,上下四层都对他开放。公孙瓒的事迹印在五年前旧报纸的第二版上,被王子袁绍成亲的快讯压了一头。

本报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讯,记者荀彧:
今日凌晨,乌桓混邪单于率贼军完全退出幽州,幽州一级国防警报解除。
今年,在庆祝春节之外,幽州人民同样为战争的全面胜利举杯。作为我国国土上直接与乌桓接壤一片的部分,幽州连年饱受战乱之苦,打仗的年头甚至超过了先皇在位的时间,但愿其社会生活的各方面能在今后的和平中得到恢复。
在战争中居首功的,当属长史公孙瓒将军,他已于近日被破格提拔为卫将军。除了征战之功,他和部下还捣毁了易京楼。这是胡人在边境建起的一座耸人听闻的地下生化武器研究基地。在基地附近甚至还有人居住,这些居民都一直认为那是一座腊肠制作工厂。
乌桓人在白马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为给我军恶毒的最后一击,他们在撤退时打开了基地内的所有培养皿密封阀门,并将整个基地引燃。为免造成大范围损失,白马军中抽选出三十名志愿者,由公孙瓒将军的带领进入基地。在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他们直面高强度的放射性物质照射和泄露在空气中的生化细菌和病毒,成功扑灭了病毒和高危污染物泄漏的危机。记者写作此文时,三十名志愿者中已有四名死于急性放射病,未来几年,讣告的名单也许将会急剧拉长。虽然为了保守国家的秘密,此事件不会对外公开,但有幸看到这篇文章的人,请记住他们的名字。
(附名单,以姓氏笔画为序)
(内部刊,禁止对外发布)

第二章
刘虞从公文包里往外掏东西,手抖,反而把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公孙瓒弯腰拾起颗糖,剥开吃了,含着糖果,含糊地吐出柑橘香气和话语:“慢点,没人追上来给你收回去。”
“意外地挺顺利,”刘虞说,把任命书递给他,“早晨提交申请,下午就通过了。”
“嗯,好。”公孙瓒俩指头把任命书抽过去。
“今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不错。”
刘虞把杂物扒拉回包里,坐在公孙瓒旁边,后者带着“让我看看是谁这么搞笑把申请通过了”的戏谑微笑翻阅着这份任命书,看到负责人侯大人的签名时,不禁发出一声嗤笑,轻而不屑,好像含着幽州一整个冬天的雪。
公孙瓒的皮肤是霜雪一样的冷白,望之犹如置身幽州冷寂的寒天,他曾经带领白马军驰骋的疆场。刘虞想到那篇报道,看着他的目光里隐约带了点胆战心惊的意味。
也许他做错了。
“伯圭——”
公孙瓒转过脸来看他,在这一瞥之间刘虞又从他脸上发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证据:他暗淡而无光泽的头发、倦极般垂下的眼角,凸起的颧骨,和抿紧了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刘虞艰难开口,“明天别忘了去报道啊。”
对方耸了耸肩膀,“我一定会忘的,你上班前来喊我一声好了。”
刘虞辗转反侧一整晚,第二天出门去,打开门劈面便看见公孙瓒斜倚在自家门口,双手抄兜,冲他吹了声口哨。也不知道是何时等在那里的。
“伯圭早啊。”
“早。”
公孙瓒点了点头,稍稍往后挪了一点,示意他走在前面。刘虞却不迈步,没话找话地寒暄,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干巴巴地说吃了吗。
公孙瓒皱了皱眉头,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刘虞立刻闭嘴,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下了楼。这是首都四环的黎明,多少人奋斗终生,就是为了在这里有一套房子,能在自己家楼下看到这样的黎明。此刻在刘虞眼中,眼前的世界几乎是灰色的,风跌跌撞撞地从钢铁森林间奔涌过来,拂过行人的头发,灰白的天空上漂浮着几缕云丝,始终懒洋洋的,风吹不动。公孙瓒拢了拢衣领。他走路十分缓慢,好像在悠闲地散步似的,并且自己也努力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手抄着兜,刘虞一时不察,超出他好大一截。
刘虞看他走路,就像观看一段被按下了慢放键的影片。注意到这一点,他也就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公孙瓒并肩走着。好在他是个慢悠悠的性格,走得慢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两个人走在行色匆匆的人潮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不过他们两个都不在乎,起码假装如此。
“快赶车去,你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公孙瓒说,在这个萧瑟的秋日早晨呼出团团白雾。
“不会的。”刘虞安慰他说,“才七点半呢。”
他想了想,忽然去够公孙瓒的手;公孙瓒手放在口袋里,刘虞就把手指伸进了他的衣袋。对方还没等发作,便感到刘虞塞给他一样东西,摸起来是塑料质感。
天冷,他不想把手拿出来,懒洋洋地问,白雾一直吹到刘虞耳朵尖上,“是什么?”
“巧克力。”刘虞说。
公孙瓒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公孙瓒这个顾问,主要还是在成品测试方面,毕竟是军人,在幽州这苦寒之地的前线实打实地立下过功勋,退伍前也是二十二岁就授衔卫将军的人物。也就是说,他跟刘虞工种不同,甚至连工作场地都隔了好几层楼。
这下倒好,刘虞时时在心中挂念着公孙瓒,原本是在办公桌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午饭下班的人,到饭点就一跃而起,跑到食堂去。他打了饭,期期艾艾地等着公孙瓒来。可是对方端着饭盘,目不斜视地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了,并不往他那里去。好吧,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刘虞端着盘子,假装一场偶遇,穿过嘈杂的人群走过去说,伯圭!真巧,我可以坐你对面吗?
伯圭说我看不出有任何巧合之处。坐吧。
刘虞尴尬地咬了两口馒头,“还习惯吗?”
“也就那样吧。”
什么叫“也就那样”?刘虞说呃……伯圭就吃这点吗?
公孙瓒笑起来,伸手把散落额前的头发拢到脑后去,“行了,刘妈妈,你的聊天技术实在有待提高。不提这些,上次Ⅱ型导弹的事怎么样了?”
他这样流利地主导谈化,让刘虞自在了许多,又是自己的专业领域,于是从容地滔滔不绝起来,“伯圭真不愧是在前线切实经历过的人,提出的建议正切中要害。根据你的建议,我们使用红外成像、视频数据链和GPS三重制导,导弹的精度应当是能得到一个巨大的提升了。虽然杀伤范围有所下降,但可以实施精准打击。”
“为什么要牺牲杀伤范围,你们经费不够?长平监也会被经费问题困扰,实在让我意外,我以为上面已经杀红了眼,一门心思开发更新更有效率的武器呢……不过,就算经费不够,似乎也有办法解决,我看设计图上是四片弹翼,这样,如果把弹翼增加到六片,落地时炸开——”他把筷子像音乐家的指挥棒似地挥舞着。
“好了,好了,不用描述导弹炸开是什么样子,伯圭。而且我想缩小杀伤范围,这并不算是上面牺牲。”刘虞耐心地回答他,“而是——没必要。”
公孙瓒冷笑一声,“你死我活的事情,我不懂什么叫没必要。”
“战争固然你死我活,可厮杀并不是我们的目的啊,就算是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也该以提高精度、增加威慑力为先,尽量减小伤亡。”
“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你就该减少己方伤亡、狠狠地打击敌军。让对面少死几个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也许看起来是没好处,但少死几个人,多少也算减轻了我们这些人的罪孽吧。”
“你个营造所里闭门造车的懂个屁的罪孽。”公孙瓒冷笑道,“你不杀敌人,敌人当然就会杀你。你知道敌军会流血,我们呢?我们的战士的命就不重?”他一激动就咳嗽起来,刘虞逃跑一样地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等回到餐桌旁,他已经恢复了平静,若无其事地把水杯接过。“你太天真了,刘伯安。”
“伯圭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打仗?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
公孙瓒嗤笑一声,“这真是本年度我听过最好笑的事情,一个军工研究员呼吁起和平来了。”
“我觉得……战争的根本目的就是和平。”
“战争是绞肉机、是杀人比赛,总是更残忍的那一方赢,没人会成全你那温柔理想的。”
刘虞叹口气,“人得自己成全自己……好了,伯圭吃菜。”
  
除此之外,刘虞一有什么要跑腿的都抢着来。他这么主动,把刚来的实习生吓到了,还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以老好人著称的刘虞都暗暗厌弃了,刘虞要下去帮他送文件,吓得这实习生连连摆手退后,死死抱着文件夹,“不不不,刘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就让他去吧。”同事说,把文件夹从实习生怀里抽出来,扔给刘虞,差点砸他脸上,刘虞手忙脚乱地接住。
同事挤眉弄眼地道:“快去快回啊。我就不明白,他堂堂一个退役将军,当年在幽州打得胡人退避三舍的人物,我们的技术员就算想把他怎么样,也不能够啊,你至于吗?”
刘虞一通尴尬地呵呵笑,伸手把后脑勺上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他把参数报告送到地下测试场去,出了电梯一看那构造,立刻深恨测试场布局,要去技术员办公室那个小房间,根本用不着进测试场。他期期艾艾地在测试场的玻璃大门前转悠了两圈,本已打算放弃,忽然见到公孙瓒溜溜达达地,两手抄兜,从测试场另一头走来,显然是发现了他。
测试场是厚厚的防爆玻璃,在外面连枪声都听不见,更何况一点脚步声,对面是这样的寂静,刘虞忽然感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前所未有地轰鸣起来,嘈杂得像他呆过的工厂里的机器。
他一面走,一面把右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握着一把手枪。他抬手就朝着刘虞开了一枪,吓得他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步。那枚子弹打在玻璃幕墙上,炸开明亮的火花,隐隐钻出一点蜘蛛网似的裂痕,子弹跌在地上。
公孙瓒都走到头了,刘虞还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点裂口。对方叹口气,弯腰把子弹壳捡起来,伸手对着他朝出口比划了一下,刘虞才知道迈步走。隔着厚厚的玻璃,他们还是并肩走,各自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公孙瓒好玩地把一只手的手指贴在玻璃上,一路划过去,鬼使神差地,刘虞也伸出了手。
注意到这一点,公孙瓒不由得笑起来,波浪纹在他的眼角。他好笑地向刘虞望了一眼,就这一眼,好像整个波光粼粼的大湖全部碧绿湖水都通过这双眼睛轰轰烈烈地向他涌去……这一眼险些要了刘虞的命。
走到了头,自动门徐徐划开。
“你怎么还往后躲,哪有这么躲子弹的。要是在战场上,早已经被我一枪送走了……你干什么来了?”公孙瓒问。
“我……”刘虞舌头打结了一样,“我来送测试数据。”
“真的吗?”公孙瓒反问道。然而这其实是个设问句,问话的口气令人一听就知道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假的。假的。
公孙瓒伸手递给刘虞一样东西,接过来触感冰凉。原来是那颗打空了火药的子弹,弹头已经炸开,绽成一朵银色的百合花。
“送给你,虽然也不能吃。”
刘虞做梦一样捧着那颗子弹回到办公室,坐下,一手抓着没拆的盒饭,筷子也拿反了;一手拿着那颗子弹,同事凑过来看热闹,戏谑地说刘大人,你回来了?他把子弹捧出来问人家,“程大人,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同事骂骂咧咧地道:“什么意思!问我这个,你才真有意思,你把办公桌搬隔壁去吧,一股酸臭味……”

刘虞跟公孙瓒一天里再相见的时候,就要等下班了。出了地铁站,他把那枚子弹从兜里掏出来,又问公孙瓒是什么意思,对方翻了个白眼,“没意思。”
“啊?”
“只是给你看看,子弹炸开很好看而已。你公务员当傻了还是怎么,不是什么事情都有隐喻的。”
“可我记得……”刘虞犹豫着说,“这个型号的子弹头不会炸开,三号穿甲弹以穿透敌军坦克为目的,弹头前端尖锐而弹身整体较窄——”
“停。”
刘虞停。公孙瓒仰起头,他也跟着仰起头,仰头就正看见一轮巨大而橙黄的落日正缓缓坠下,夜的阴影追逐着它。在他们行走的人行道上,落下了一树一树柠檬糖般的银杏叶。长风吹过,这是何其温柔的日子。
刘虞跟公孙瓒在家门口分别。他阖上自己家门,又把那枚子弹掏出来仔仔细细地看,只顾温柔地抚摸那花瓣般的线条,忘了它的边缘冷硬而尖锐,被划破了手指,血珠花蕊般地点在花心上。
刘虞嘶嘶地朝伤口吹气,就在那一刻恍然惊觉:子弹之所以呈现出反常的形态,一定是使用者在发射之前先在弹头划下了十字开口,这样的子弹曾经在战场上被广泛使用,叫做“达姆弹”,如今已经被国际公约废止,不过当然,完全是屡禁不绝的。公孙瓒这样的老兵一定相当熟悉。如此处理的目的是降低子弹穿透力,在人体中留存更久,炸开的弹片能给人造成更大伤害,并且更加难以取出,说是惨无人道也不为过——
可它真是美啊,像银色的百合花。

第三章
公孙瓒在晴朗的周末上午出门,刘虞从窗户里探出头去,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当然也有点惊讶,毕竟这是他认识公孙瓒这么些天以来头一次看见他主动出门。
他无意留下来给公孙瓒看家,实际上他自己也早与人有约,而且凭对方的身份,简直是全然无法拒绝。在公孙瓒出门之前,他已经来回犹豫了很长时间。与其说是公孙瓒自己出门,倒不如说是把刘虞也给推出门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公孙瓒知道这件事。
与他有约的,正是顶头上司侯大人。大人约他去家里吃顿便饭,而现在眼看着就要迟到了。刘虞在公孙瓒之后下楼,打了辆出租车,紧赶慢赶,总算是没误了时辰。
敲响侯大人家门的时候,前来应门的是一位双十年华的柔媚女子,略施粉黛,梳着简单的发髻,衣着也是一身白裙,穿着简单但入时。她冲刘虞笑道:
“那么这一定是刘大人来了,请进。”
“谢谢。”刘虞张口结舌地说。进门的时候连先迈哪只脚都忘了。这要是被公孙瓒看见,不晓得要怎么笑话他呢。
侯大人听到动静,竟然亲自迎出来。看得出他此前曾在厨房忙碌,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酱汁。他把手在围裙上揩净了,便招呼刘虞坐,自己又钻进了厨房。
刘虞哪里坐得住,也跟进去打下手,帮着端菜。呲啦啦升腾起来的油烟和食物香气,以及长辈们亲切的招呼,这些都是他早已忘却多年的东西,如今竟也显得触手可及了。只要今天能好好表现,不要说错做错……
侯夫人在案板前揉面,也侧过头来冲他温和地笑一笑,“小刘快去坐着,”——这种过于生活化的场景让他简直受宠若惊。
刘虞在餐桌前坐下,随随便便地跟侯大人聊些工作上的话题。当然工作不是今天的主题,那个主题藏在深处,要把外面无关紧要的话题一层层剥开才能看见,而谈话僵硬得简直可以掰下一块来。
忽然之间,一注水流倾进了眼前的茶杯,侯小姐为他斟满茶水,把茶壶放回原处,笑出两湾梨涡,“你的脸好红哦。”
她身上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气,混着茶水的清冽味道,送到刘虞面上来,美人素手,实在是旖旎温柔。
“对不起,我……”
刘虞脸更红了。
如果说在研究所里见到的侯大人,有上位者的严整,那么如今刘虞面前的这个,就只是个祥和的老人,一个劲儿地给刘虞夹菜。刘虞不好意思说自己吃素,只好照单全收,埋头扒饭。
偶然尝到一块肉,侯大人手艺是好的,连刘虞这个素食主义者都发自内心地觉得好吃。他夹起一筷子问这是一道什么菜。
“粉蒸肉呀,”侯大人回答说。甚至还略讲了讲做法,“是南方的菜品,阿虞你没吃过也正常。”
听到阿虞这个称呼,侯小姐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父母亲略带责备地望了她一眼。
“不要在客人面前失态。”
“这有什么关系?”侯小姐驳道,“爸爸您都这么亲密地称呼刘大人了,他还会在乎这一点点失态吗?”
“……说不过你。”侯大人手一摆,接着跟刘虞讨论他的粉蒸肉。
“其实我对各大菜系的了解仅限于食堂菜单。”刘虞不好意思地道,引来一阵“你这孩子真好养活”的评价,他心想公孙瓒才真的是野草一把的好养活,顺嘴就说了出来,“不过,伯圭应该会喜欢这个的吧……”
侯小姐手中的筷子啪地摔落在地上。
“抱歉。”她急忙蹲到桌子底下把筷子捡起来,拿着它进了趟厨房,再回来时,又是个仪态万方的贵小姐了。她看似不经意地拂了一下垂落胸前的长发,问道:“刘大人方才说的可是公孙伯圭?”
“是的。”刘虞看看小姐又看看侯大人,想起了那一句“差一点我就要把女儿嫁给他”,又补充道,“我的邻居。”
“他……”小姐斟酌着词句,“他还能打仗吗?”
刘虞的嘴张开又闭上,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而小姐已然会意。
侯大人赶快把话题岔开,“你这孩子,姑娘家的,怎么净想着打打杀杀的?公孙将军堂堂准将,这样难得的高级军事人才,好不容易才培养出一个,哪怕他想回到前线,国家也不会同意的嘛。”
接着又向刘虞道,“阿虞啊,我这姑娘真给宠坏了,不懂事,往后还要你多多包涵。”
“又说我不懂事。好,您最懂事总行了吧!”
侯小姐忽然变了脸色,腾地站起身来,离席而去,怒气冲冲地上了楼,不久之后,从楼上她身影消失的房间里传出了袅袅的古琴音色。
“这孩子……”侯大人看似恼怒,实则爱惜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侯小姐身上,刘虞知道小姐原来也是军人,履历漂亮,在边防军担任机要员,虽然是文职,也很危险,只是不必在前线冲锋罢了。
侯夫人献宝一般地翻出一个相册,大部分是侯小姐身着戎装的照片,穿上白色的边防军服,小姐的气质因此一凛,眉目张扬,与今天所见的柔美印象截然不同。
相册很厚,直翻到最后一页都塞满了照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格子空着,里面的照片被抽去了。刘虞没问。
  
刘虞告别侯大人夫妇,大人邀请他下星期再来,他多少有些严肃地辞绝了。刚转出侯家美丽的前院花园,拐到宽阔的大道上,就被一个人截住了,仔细一看,竟然是侯小姐。
“嘘,别惊讶。”小姐伸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示意他噤声,“我从书房窗户跳到后院,然后再走过来的。古琴的声音是我放录音来着。”
“二楼吗?”
“也不高呀。”小姐说,匆匆冲自己家门张望了一眼,“长话短说,总之谢谢你现在就拒绝了这桩亲。我爸爸对你印象可好得很呢,你要是没意见,他八成就要把我塞给你,然后十一月订亲、十二月成婚,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连孙子都能抱上啦。”
“这……”
“我可有心上人啦。不过不敢告诉爸爸妈妈。——啊,我不是要说这个,喏,这个送给你。”
说着,小姐就从怀中抽出一样东西,薄的,是一张相片。将这张沾染着少女体香和温度的相片接在手中,刘虞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张白马义从的合影。公孙瓒站在最前面,腰间佩剑,背上负着一挺T-25轻机枪,身穿纯白的边防军服,肩章上红艳艳划着三道杠。整个人站得笔直,挺拔而意气风发,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一手按在佩剑上,一手则稍稍抬起军帽的帽檐,是军队里标准的见面礼仪。没戴手套,幽州一向寒冷,他的指尖冻得有些红。脸颊上也被寒风吹出淡淡的,然而是健康的粉红色。
公孙瓒的眼睛,刘虞印象中幽深如湖水的眼睛,在相片里却显得闪闪发亮,好像在水底逐波摇曳的水草,望向镜头。嘴角在笑。
眼前是爱人,背后是同伴。他在看着,似乎真的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可是我给他们拍的哦。”侯小姐轻轻地说,“那个时候真好……他这个人,也不晓得究竟是全无责任心,还是太有责任心。从头到尾都没跟我商量一下,亏我还兴致勃勃地看历书挑吉日呢。为什么连送死这种事情,也毫不犹豫呢?哪怕他能稍微在死面前犹豫那么一次,我们——我们现在——”
侯小姐说不下去了,她垂下头去。
刘虞说,“我认识的伯圭,哪怕再重来一万次,还是会这么选择。”
“是啊……哪怕一万次。他这样,难怪叫我念念不忘。”
一阵沉默之后,刘虞将那张照片递还,“我……”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能收。”
侯小姐轻叹了一声:
“你就收下吧,刘大人。我哪怕留着这东西,也不过是做个念想,还是不如没有的好。毕竟我是太守的女儿啊,嫁给谁,也不是我自己能够决定的。”
她在刘虞面前强作一个带泪的微笑,“总之,刘大人,我还要告诉你,事到如今,还能知道有人会记挂着他,我真的……好高兴。”
他们挥手告别。
  
刘虞回到家,顺道去买了本菜谱,提着菜和菜谱回家,感觉整个生活都变得色泽鲜艳了起来。他一头扎进厨房,不习惯做肉类料理,差点把厨房炸了,幸好最后成品还不错。
端着饭盒去敲公孙瓒家的门,却没人应。
他的心忽然砰砰狂跳起来,赶快拿备用钥匙来开门,好在是对方还没回来,而不是在自己家出了什么意外,说起来,以他目前的状况,发生什么都不能说是意外了。
刘虞把饭盒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心里依然惴惴地不安,脑子里循环播放一千八百部恐怖电影,内容全都是公孙瓒遭遇什么匪夷所思的意外,把他吓得够呛。就这么活受罪地等了一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了,楼道里才响起刘虞熟悉的,轻轻的脚步声。他一跃而起去开门。
刘虞从里面把门打开,还没来得及喊一声伯圭,一双手精准地捏在他肩膀的关节上,他不知怎么地就脸孔朝下,被压在了地上,鼻尖差一点就蹭到了地垫,吓得他大喊伯圭伯圭,那双手才算松开。这双手里本来提着一个塑料袋,此刻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的各种药物,琳琅全撒在了地上。
公孙瓒身上带着深秋户外的寒气,这时候认出他来了,便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刘伯安,你是不是有病。”
他们互相搀扶着起来。刘虞说,“给你做了一个菜。”
公孙瓒用眼神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还挺……多才多艺的。”
他蹲在茶几前,打开了那个饭盒,香气和白雾顿时蒸上来,氤氲了他的眼睫。看来这饭盒保温效果不错,还热着,刘虞松了口气,收拾了地上的药,就坐那看公孙瓒吃。
公孙瓒保持着标准的士兵蹲姿,瞪了刘虞一眼。刘虞以为他不喜欢,劝道:
“你不吃吃看,怎么知道合不合胃口呢?”
“你不给我拿双筷子,怎么知道我知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刘虞被他绕得晕头转向,起身给他拿筷子。
厨房没开灯,从里面看客厅,不算强烈的白炽灯光照在公孙瓒身上,深秋的夜晚冷得很,显出一种格外的冰冷气氛,与今天中午侯家热闹的宴会截然不同,也不像他刘虞会喜欢的。可是一个人只能待在他心之所属的地方。这不是理性的利益分析能决定的。
看到公孙瓒蹲在那里,弓腰驼背,裹着黑色的大衣,头发乱得要命,只随便拿根皮筋绑住,伸出来的双手惨白而枯瘦,格外突出了骨节……这一切平心而论,已经很糟糕,很不体面,可刘虞愿意一直看顾着这份糟糕不体面,胜过其他一切。
公孙瓒拿了筷子就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直把饭盒扒得干干净净,拿筷子敲敲空碗,“这啥。”
“粉蒸肉啊。”刘虞无奈道,“你都吃完了,才想起来问问?”
“谅你也不敢给我下毒。”
刘虞笑了,伸手呼噜呼噜公孙瓒的头发,“不下毒就行了?你真好养活。”
“刘伯安,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别碰我头发。”
“有什么关系?反正已经乱了。”
“那就让它乱着?”
“不,”刘虞温和地说,起身拿来一把梳子,把他皮筋散开,慢而轻地梳拢他的黑发。“我来给你收拾收拾……无论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来,总能收拾好的。”
公孙瓒冷笑一声。

第四章
公孙瓒这个狗脾气,基本上一点就着,好在刘虞性情温和,又心存怜惜,常常让他,才没陷入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死循环里去,但还是时常有所摩擦。
秋日将尽,新的一个研发周期刚刚过去,刘虞的部门把样品送下去测试,总算能歇上两天,接着可就轮到公孙瓒忙活了。
也许该劝他请假,虽然他肯定不会听的。刘虞一面想着,一面坐下来,把图纸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上周图书馆里借的一本书。同事拿着假条走进来,从架子上取下大衣,嘴里念叨着好容易闲下来一趟,怎么着也得带着家小出去玩一趟,好好放松放松……转头看见刘虞桌上摊着本砖头厚的大部头啃得很是入神,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
“刘大人,刘大人?”
刘虞说怎么了,再不走还赶得上地铁吗你。
同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刘大人啊,看到你,我就想起一桩往事。”
刘虞听着。
同事就讲一段自己的心酸血泪史,“你知道我叫程绪,念大学的时候,为了这个名字,我可是饱受嘲讽。”
刘虞当然问为什么。
“程绪啊!程绪!你自己念两遍就知道了。我又是学计算机的……”
“那……程序这个词也没什么不好的……”
“呸,我告诉你不好在哪里,那会儿我上进得很,大家都说我名字取得不好,是个程序员心力交瘁的命。这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我头一任女朋友竟然真的因此跟我分手了。”
刘虞啊一声,确实离谱。
“当然现在再想想,我也知道那多半是个借口,她就是看不上我穷,又没有城市户口。个姑娘家家的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程绪说,“但是如果有机会,我真想把你介绍给我那帮大学同学认识认识,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的工作狂。我说,刘大人,别嫌我说话难听,现在最好是赶紧回家睡一觉,养足精神,毕竟每年冬天都有大项目。假期还不歇着,这样你受得了吗?别信什么脑子越用越灵的鬼话,人的脑细胞可都是有数的,用完了保你痴呆。”
他又低头去看刘虞面前的书页,念道:“‘雷姆’表示生物人体伦琴当量,1雷姆相当于0.88伦琴。伦琴是测量暴露在X射线和γ射线产生的电离辐射和电磁辐射的法定计量单位……”他抬起头,“你这是打算转行?”
“也没有……”
“转行也得挑个轻松点的行当啊?军事工程转核物理,你真行。”
“没有,没有。”刘虞哭笑不得地道,“我都三十岁了,跟军工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哪还有抽身离开的道理?这就算是……算是……”
他笔尖点点做笔记的白纸,“兴趣吧。”
程绪跟看外星人一样惊恐地望着他。刘虞也知道这个借口多少有些离谱,但他能说什么呢?难道叫他告诉程绪,自己看这种书是为了照顾好公孙瓒?别说违反保密条例,回头公孙瓒要是知道自己把这种事情拿出去说,非杀了他不可。
而且,消息一旦走漏,整个研究所的人该怎么看待公孙瓒?恐怕避之不及,唯恐沾上辐射吧。虽然现在五年过去了,接触并不会带来危险,可其他人凭什么冒险呢。
“别为我担心,程大人。”刘虞说,把程绪送到门口,“我有数。这书不过是看着打发时间的,我主要是……呃,等伯圭下班,跟他一起回去。”
这个答案多少在程绪的理解范围之内,他勉强接受了。走到电梯口,啊地大叫了一声,把刘虞吓了一跳,他刚想折回去看看情况。便见虚掩着的办公室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撞到墙上发出更大的回声,紧接着,公孙瓒手里握着把自动手枪,气势汹汹朝办公室杀来。
刘虞不由得向后挪了两步,“伯圭?”
再往后就是办公桌,退无可退了。
公孙瓒把那支枪往办公桌桌面上一摔,正落在刘虞打开的书页上。刘虞心中警铃大作:要是让公孙瓒看见他在看这种书,那还得了!他像个上课偷看闲书被老师发现的中学生似的,赶快把公孙瓒拦住,伸开双臂,像揽着一只发怒的狮子:“伯圭,伯圭,别生气,怎么了?”
他还想给他倒杯水,可是公孙瓒一抬手便将他手里的纸杯打翻了,纸杯在地上滚出一个弧。他咬牙切齿地对刘虞道:
“做出这种垃圾,是想让我们的战士去送死吗?”
刘虞这才后知后觉地认出,那支枪正是他们今天报送的测试样品。职业习惯,他第一反应就是上去察看这支枪究竟有什么问题,可公孙瓒还在这看着呢。他按着公孙瓒的肩膀,让他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对方瞪了他一眼,并不顺从。
“我知道。”他忽然说,声音冷硬得像冰块。
“在你们眼里,前线的将士都不是人,是些无关紧要,随手就能敲出一大串的统计数据,是不是?既然能随便敲出来,也能随便删去。所以就活该在冬天,幽州的冰天雪地里趴在雪窝里埋伏一整晚,穿着单衣活活冻死;就活该用这种撞针错位的残次品武器;就活该被克扣补给的军粮,唯一能救命的是在全营手里分发的不知道是从什么上面割下来的冻硬了血块都结成冰碴子的生肉,是不是?”
他猛地抓起书页上的枪,指着刘虞的额头,“不过,哪怕用这种残次品,有些事情,我也能办得到。哪怕不再轻松,我也还是能办得到。你最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虾子一样躬起腰,站不住,只好妥协地被刘虞扶着坐下,好一阵后才稍稍平复了些。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支枪。哪怕是残次品,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刘虞哄诱一样,轻轻把枪从他手中抽走,收进自己抽屉里。还没等他松口气,便发现公孙瓒的目光忽然凝固在了眼前的书页上。刘虞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这本核辐射方面的权威著作,公孙瓒一定也读过许多遍。带着不甘心或绝望,愤恨和咬牙切齿,以至于现在倒着看也能认出来。
刘虞忽然不敢再去看公孙瓒的脸色。他等着一阵狂风骤雨的爆发,但对方只是——只是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说话时带着血气,“我不要你可怜。”
说着,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慢慢地,向门口走去。
  那以后是公孙瓒对刘虞长达半个月的冷战,毕竟他是顾问,迟到早退,甚至不去也没关系,就这么跟刘虞错开了时间。直到假期结束,新项目下达,同事纷纷回归了工作岗位,他们之间的坚冰依然没有缓解的迹象。
  刘虞第一时间把样品的缺陷报上去,问题着实不小,吓得组长握着他的手连说谢谢谢谢,小刘,你真是我们A组的救星,这要是直接送去投产,出了问题,可是夷三族的大罪。刘虞苦着脸回他要谢还是谢公孙伯圭去吧。组长回想起公孙将军那张臭脸,连声不敢,公孙将军岂是易与的人物,小刘你转达一下我的谢意就行了啊。
  又提议说小刘毕竟有功,要请他吃饭。
  “您啊,”程绪说,带着点了然的笑意,“真想谢刘大人,用不着别的,让他下去送新样品枪就行了。”
  刘虞条件反射似的立刻说不,我不去。
  “你转性儿啦?”程绪说,紧接着恍然大悟地道,“我说,刘大人,你怎么总在这种事情上头拎不清?不怕你笑话,内人也常跟我闹脾气,我要是像你一样当缩头乌龟,现在还是光棍一条呢。”
  说着向刘虞投去“怪不得你三十岁了还在打光棍”的怜悯目光。
  “我,这——”刘虞简直有些语无伦次,最后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可是伯圭又不是我内人。”
  “哎呀你去他不就是了吗?”
  程绪翻个大白眼,把他推进了电梯。
  说起来,这还是刘虞头一次进测试场内部。地上铺着厚厚的特殊材料,不晓得是什么用途,踩上去微微柔软下陷,好像走在细雪之上。他一面走,一面环顾四周,在视野范围内寻找公孙瓒。
  公孙瓒果然在。可能是懒得叫工作人员,正蹲在地上亲自换靶,一抬头,两人刚好四目相对。
  刘虞在场中央站住,跟公孙瓒隔了十万八千里,尴尬地说伯圭别生气了,我……呃……我给你带了新样品来。声音在空旷的测试场里荡出一圈圈涟漪般的回声。
  公孙瓒站起来,朝他伸手。
  刘虞走过去,将枪支交到对方手中,接着沉默地站在一边发呆,看着他取了合适的子弹,装填,拧上消音管,退后到二十米开外,一抬手,简直看不清他是什么时候瞄准或者有没有瞄准,便击中了红心。他握着枪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凛,仿佛换了个人一样,眼风掠过刘虞的脸,仿佛刀片刮过。
  消过音的枪声听起来犹如一声叹息。
  再次上膛,又打出一发。就这么打光了一整匣子弹,公孙瓒将枪扔进角落的恒温箱里,给枪管降温,接下来测试它在不同温度中的性能。刘虞原本以为自己该走了,正要迈步;公孙瓒忽然开口道:
  “你上个月第三个周末不在家,去做什么了?”
  刘虞没想到他问这个,尴尬地扯了扯领带,忽然觉得太紧了。他如实回答说侯大人请他吃饭。
  公孙瓒付之一笑。
  “那么他的女儿侯小姐,你见过了吧?”
  刘虞点头。
  “这老头还真是……算了,至少眼光不错。”
  刘虞慌忙解释道:“伯圭误会了!”
  他反应大了些,差点跳起来,公孙瓒偏过头去好笑地瞧着他,刘虞不自觉地红了脸,“侯小姐……呃……是个好姑娘,可我对她万万没有……没有那个意思。”
  公孙瓒又笑,“你什么审美啊,侯小姐都不能让你‘有意思’。如果是我……一定会娶她的。”
  说着,把枪从箱子里捞出来,干冰将枪身浸得雪一样凉,他再一次上膛、瞄准。
  “不是……”刘虞简直已经面红耳赤,双手无处安放地在身前反复攥着,换了八百个手势,“怎么说呢,我……我已经……”
  公孙瓒把视线从靶子上挪开,扭头望着刘虞,似笑非笑地说,“那么是已经有喜欢的人啦?”
  说话没耽误他扳机扣动,扑,正中靶心。“不会是我吧,嗯?”
  刘虞感到自己的心脏也随着枪声扑、扑、扑地跳动起来,他好像唯恐公孙瓒听见自己的心跳似的把敞开的外套两侧扯在一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眼光不错。”
  公孙瓒淡淡地道。
  他一只手依然拎着枪,枪口朝着地板,还在徐徐冒出蓝色烟雾,另一只胳膊却勾住刘虞的脖子,踮起脚来去求索他的嘴唇。
  刘虞慌忙躲开,不敢把公孙瓒粗暴地挣脱,只是将脸扭转向另一侧。
  “你怕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刘虞红着脸拼命指指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那镜头像个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珠似的俯视他们。
  公孙瓒轻轻一笑,抬手一个点射打碎了天花板中央的灯泡,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他们接吻。

 

默认卷 第五章
  刘虞回到办公室,杯子里还剩半杯水,他抓起来一口气喝了,不知怎的,觉得这水有些淡淡的苦,好在够凉,足以把心火浇灭。
  在饮水机前咕嘟咕嘟接下一杯的时候,余光瞥见程绪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望着他,“舒坦了?”
  刘虞咣咣灌水。
  程绪也就不再追问,毕竟是别人的私事,于是顺嘴岔开了话题,“说起来,你上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是说,咱们的电路可能有问题。刚才下边打了个电话来说什么,突然停电了……你说什么?”
  “不是电路的问题。”
  “什么意思?”
  “那个灯泡……呃,灯泡的价钱从我工资里扣。”
  程绪一愣,得思考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继而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感叹道,“唉,我老啦!想不到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玩这么花,脑子进水了一样。”
  当天下班,刘虞觉得不好让公孙瓒跟他一起溜腿,于是照常陪他回家,在家门口道了别,各回各家。他自己则稍微收拾了一下,主要是放下公文包,接着火速去扫荡商场。结果硬生生提了两大包,沉甸甸地坠手,爬楼的时候脚步沉重,呼呼喘气,简直生无可恋。不由得心想自己有钱了头一件事情就是给这幢老居民楼装上单位那样的电梯。这样公孙瓒也就不用爬楼了。这一年,给自家装一部电梯,在刘虞还是个想想就算了,遥不可及的事情。他那里知道再过上几个年头,世界会有多大改变。
  公孙瓒估计是听到了他咣咣的脚步声,刘虞爬到最后半截,他家的门忽然打开一条缝,露出白炽灯的冷光来。公孙瓒倚在家门口垂头望着他。由于背对灯光,他的面孔看不清楚。
  “伯圭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刘虞仰着头,不无尴尬地说。他一鼓作气地迈上了最后的几阶梯级,来到公孙瓒面前。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看起来相当傻气,怪不得公孙瓒要笑了。
  “我在家里听见下面楼道里咣咣当当,还以为神话里推石头的西西弗斯把他的石头推上这栋楼来了。”公孙瓒说,“你这是干什么。”
  “多少……呃……庆祝一下?”
  公孙瓒一听就笑得要死。
  他们进了公孙瓒家的客厅,这客厅里也没几件家具,茶几和一组沙发,没了。刘虞把购物袋放下,公孙瓒就席地而坐,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看,全是刘虞平时根本不可能往那边货架走的高级食材,并且一反常态地大部分都是肉类,一想到刘虞是个众所周知的素食动物。他笑得更夸张了。
  刘虞无奈地说伯圭别坐在地上,但是就像大部分时候一样,根本劝不动公孙瓒。他再环顾四周,觉得不行,赶快回自己家收拾一通,抱来一大捆毛扎扎的东西,在地下铺平,原来是一张挂毯,波斯风格,花纹繁丽,是用了细密画的手法,一针针绣成的。不考虑他公文包里的图纸和这颗国家二级军事工程师的大脑,这可能是刘虞家里最值钱的东西。现在他把它铺在地上,请公孙大人上座。
  席地而坐,刘虞环顾四周,又觉得白炽灯太亮了,把灯关上,仅有的一点月光又不足以照明,可能很容易把东西吃到鼻子里去。刘虞又噌噌往家里跑,拿来一盏小床头灯,放在地上。拧亮了,发出柔和温暖的昏黄光芒。
  这么折腾了好一阵,才算能安稳地在公孙瓒对面坐下来吃东西。公孙瓒倒一直自顾自地吃着,由着他瞎忙活。等刘虞总算坐定,他忽然伸过筷子去,头也没抬,神奇的是竟然能精准地将一筷子菜送进刘虞嘴里,就是动作粗暴了点,差点把筷子捅进刘虞嗓子眼。可能在他眼里喂人吃东西跟射击瞄准也没有太大区别。前者再努力一把也可以达到同样致命的杀伤效果。
  刘虞晕晕乎乎地想啊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果然要命。
  公孙瓒吃两口菜,忽然站起来,顶着刘虞的目光走到厨房里,拿了两罐饮料出来。刘虞心里立刻翻开这两天饱读的医科教材,结论是公孙瓒喝个啤酒倒还可以,他对自己果然还是多少有点数。公孙瓒走过来重新坐下,也塞给他一罐,刘虞拿在手里一看,险些把眼珠子瞪下来,要命,什么啤酒,这是整整四十度的调制伏特加。谁会把伏特加装在即饮装罐子里卖啊?
  公孙瓒刚把拉环扯起来,刘虞就劈手把酒罐从他手中夺了过去。
  “给我。”公孙瓒不悦道。
  “伯圭不能喝酒吧?”
  “我说能就能。快还给我。”
  “我说不能。”
  刘虞固执劲儿上来了,也毫不相让,一只手从购物袋里也摸了个罐子,放在公孙瓒的空手里,“喏,伯圭,我拿这个跟你换。”
  对方低头一看,百分百纯果汁,“刘伯安,你哄孩子吗?”
  他口气不悦,按理说平常时刻,刘虞一定能听出这是个相当危险的信号,发怒的前兆,可是今晚,不知怎的,刘虞好像全然不觉似的,微笑着说,“伯圭就做一次孩子,又有什么不好?孩子是世界上最好最纯洁的存在了。”
  公孙瓒……认命地撇嘴,扯开果汁拉环。
  “刘伯安,你这种扫兴的家伙,在我们军队里,是要被公投绕湖一周的。”
  “这是什么规矩?”
  “当年在纳措湖附近扎营嘛,晚上就把罐头什么的凑一凑,跟白菜一起炖一锅,大家聚会。扫兴的家伙呢,是要被扔进湖里游一圈才准上来的。”
  刘虞笑道,“你可千万不要把我扔进湖里,我不会水。”
  他们用易拉罐干了一杯。公孙瓒喝着果汁,却一直盯着刘虞手里的酒罐,刘虞不由得好笑道:
  “这么想喝吗?”
  对方点点头。
  “好吧,那就一口。”刘虞说着把罐子口向对面的公孙瓒递过去。实际上他感觉不到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完全就是酒精掺水,最多加上一点调制鸡尾酒的柠檬味。喝这个跟喝他们拿来打扫办公室的消毒水有什么区别?
  不过,摄入酒精的感觉本身就很好,轻飘飘的,热力泛上来。
  也许喝口酒暖和一点对公孙瓒也不错。刘虞还是把酒罐拿在手里,在公孙瓒的唇边微微倾斜,看着对方像舔舐清水的猫一样朝罐子垂下头去,朝他顺从地俯首。他倒得太急了,一两滴透明的酒液沿着公孙瓒的嘴角滑落下来。
  “好啦,伯圭,不可以喝太多。”
  刘虞收回了罐子。公孙瓒怒目而视。
  “这可是之前说好的啊。”
  “谁跟你说好了!”
  刘虞不为所动,环顾左右没找到纸,只好微微俯身,用自己的衣袖温柔地为公孙瓒拭去唇边的酒渍。公孙瓒啊呜一口咬住他衣袖,在牙齿间磨砺了两下,恨不得给他扯个稀烂。
  为了不让公孙瓒接着惦记那罐酒,他只得把半罐残酒拿起来,在对方眼巴巴的注视下一口气全喝了。刘虞本来不胜酒力,一罐下去立刻感到整个世界旋转起来,快要叫他找不到公孙瓒在哪里了,他赶快闭上眼睛。
  在一片黑暗之中,刘虞听到公孙瓒在耳边说啊——“快张嘴。”
  他赶快张嘴,不自禁地抽了一口冷气,紧接着,公孙瓒柔软的舌头钻进了他的口腔。带着微微的酒气,和他今早已经品尝过,并且恋恋不舍的甜味。
  说起来,公孙瓒接吻的技巧挺差劲的,只知道一味地吮吸、索取,咬他的嘴唇,侵略一样的吻。他们的牙齿磕在一起,可是刘虞也感觉不到痛,只是那轻微的一声好像即刻将他灵魂击出体外,耳边只有嗡嗡铮铮不停歇的声响。
  真像机器进水后的嗡鸣。他忽然想到。啊,对了,程大人今天说,爱就是这样。爱就像进水了一样。可是,他没说出来的是这水带着甜味。而今被发现了,被刘虞自己发现了。
  刘虞睁开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公孙瓒的睫毛投下很深的阴影,像湖边连绵的芦苇一样掩映着下面的深幽湖水。公孙瓒睫毛下的眼睛,在银色月光的照耀之下,湖水一样波光荡漾。
  他们暂且分开,公孙瓒直身坐回原处,除了脸色有一点红,他这人有一点倒很神奇,总是能表现得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外交部该请他去当发言人。
  公孙瓒吃口菜,忽然问道,“明天又是周末了吧,你还去侯大人家吗?”
  刘虞着实吃了一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可是看着公孙瓒的睫毛掩映的眼睛,他又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了,柔声道,“伯圭放心。”
  公孙瓒嘁一声。
  “你值得。”刘虞又说。
  “你会算账吗?”公孙瓒反驳道,“我,最多陪你五年,她可是能陪你五十年。”
  他们之间有一瞬间不约而同的沉默,寂静得如同真空。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触及到这个问题,它无声无息地存在着,几乎成为了两人关系中一道无法弥合的伤痕。
  “十倍也值得。”接着,刘虞肯定地说。“一百倍也值得。”
  “肉麻兮兮的……你就是审美有问题。”
  “是啊,我审美有问题。”刘虞微笑着说,一句话把公孙瓒噎回去。
  过了一会儿,刘虞又说,“你的眼睛非常漂亮……”
  “你喝多了。”
  “真的,就算我喝多了,可这是真心话。我没去过纳措湖,可我好像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纳措湖。”
  公孙瓒的声音不知为何软下来,他偏过头去,不看刘虞。“你不知道,纳措湖里长眠着我很多战友啊。“
  他说着就有点咳嗽,伸手蹭了蹭鼻子,刘虞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慢吞吞地想感冒可不是个好现象,明天……便见到公孙瓒的手背上蹭出一抹血,利刃般撕开了这场幽绿的梦境之中,好像透过美丽的湖水,一眼望见了沉在湖床上的尸体。这红色大写的警告一样烙印在刘虞的眼睛上,几乎令他感到刺痛。
  公孙瓒的神情倒格外淡然,太轻了,好像云雾似的挽留不住,他甚至还用含笑的、满不在乎的语气,调侃刘虞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大惊小怪什么啊?”
  刘虞微微地摇了摇头,伸开双臂,非常轻柔地把他搂进怀里。
  这种突如其来的柔情时刻是公孙瓒不习惯的,他靠着刘虞的肩膀,感到对方微微颤抖,甚至心想,要是你说一句——说一句别离开我之类的屁话,马上就给我滚出去。
  但是刘虞嘴唇颤抖,声音轻如梦靥,好像担心扰动了湖水,只说别怕。
  他甚至揉一揉公孙瓒的头发,以实在的触感确定他的存在似的,又说,“别害怕,伯圭,我会陪着你的。”
  公孙瓒听了这话,疯了一样在刘虞怀里吃吃地低声笑起来。

 

默认卷 第六章
  【上文的罐装伏特加酒是我瞎掰的,不晓得有伏特加饮用习惯的那些俄语国家情况怎么样,但反正国内是没见过这种产品,rio和absolute倒是有调制伏特加,但远远没达到四十的酒精度。这一章提到的那本书则确有其书,喜爱科幻文学的朋友们或许知道。此书是柳文扬——我们的“柳公子”——的短篇小说、科普小品文集,作者已经在零七年因为脑瘤去世,但他的书现在还可以买到,就是绝版了所以有点贵。除此之外的其他篇目还有:《闪光的生命》、《只需一个字》、《痛,并活着》、《是谁长眠在此》。啊,大家知道我在暗示些什么了吧……】
  06
  那之后,刘虞就顺理成章地搬来跟公孙瓒一起住了。
  中间还是花了些时间,浪费了一个上午跟房东讨价还价,最后押金没退不说,还赔上一笔违约金。如果他能不这么急切,至少是可以避免被痛宰一顿的惨剧,可他算算自己本年度剩下的空闲时间不多,入冬就要开始Ⅱ型导弹研发流程最后也最重要的阶段,因此,务必要在这个难得的假期把一切该办的事情都给办完。
  刘虞刷卡的时候手都有点抖,这是他此生一口气花出最大的一笔钱。最后房东看他的眼神,好像叼住了一块肥肉。
  刘虞有点肉痛地走回去收拾东西,把自己的家具搬进公孙瓒家。在此之前,公孙瓒的屋子空荡荡像雪洞一样,虽然是一样的户型,看起来竟然比刘虞家大很多。刘虞来了,摆下三个书架;因为公孙瓒喜欢光着脚在地上走,全然不顾他家冷得像个地窖,还买了暖呼呼的地毯,衣柜也填满了。杯盘碗盏,都是成双成对的。
  指挥工人放下一张桌子,公孙瓒也在客厅,躺沙发上看一个闲书,工人要挪动那沙发,他赖在上头不肯起来。还瞪了刘虞一眼:
  “瞎折腾什么!刘伯安,你串门还不够方便吗?”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刘虞说,“伯圭如果不收留我,我今晚就可没地方住了啊。我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你给我住宾馆去。”
  “我有家,为什么要去住宾馆?”
  公孙瓒把书扔他脸上,刘虞接下来,一看书名就笑了,《我知道你明天干了什么》。
  “伯圭真的知道我明天干了什么吗?”
  “我不仅知道你明天,还知道后天大后天,甚至下星期下个月。你除了上班,还能干什么。”
  刘虞好笑地叹口气,自去收拾衣柜。
  公孙瓒的衣柜,那真是……壮观。这不是从数量,而是从高度的重复性上来说的。竟然真有人会在买上四五件一模一样的格子衬衫,他之前还以为公孙瓒一直穿那同一件呢。他所有的衣服,都好像还在军队里那样,维持着惊人的规格化,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木柜的不同格子里。这个衣柜不大,但因为使用者的衣物太少,显得空荡荡的。
  刘虞把自己的衣服也叠整齐,跟公孙瓒不分你我地摆在一起。他们无论是从身高、尺码还是穿衣风格上来说都差不多,混在一起也看不太出来。要是哪天家里遭了小偷,打开衣柜,准要以为这家主人是个独居的单身汉。
  他真希望能跟公孙瓒一辈子这样不分彼此地生活在一起。
  在衣柜最底下,放着一个小盒子,看起来相当精致,与公孙瓒一向简洁得有些粗糙的风格并不契合。刘虞没有打开,但猜也知道一定是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刘虞自己也有这样的东西,是很早就从他生活中消失的父母亲留下的一本笔记,里面夹着张侯小姐给的那张照片,他把这个旧笔记本轻轻放在公孙瓒的盒子旁边。跟公孙瓒拥有同一个安置秘密的地方,就好像跟他保守着同一个秘密一样。
  结果是忙活了一整天,下午三点钟左右,终于送走了搬家工人们,刘虞也归置好了自己的东西,就算完全把家搬好了。
  公孙瓒翻过一页书去,懒洋洋地说,“恭喜刘大人乔迁新居,是不是还要给你温锅啊?”
  刘虞说给我腾点位置。
  公孙瓒在沙发上伸展开了他的长腿,打了个呵欠,把书放下,但并不是要挪开,而是直接滚到沙发下厚厚的地毯上去了,他就在地毯上舒展开。虽然知道摔不坏——不然他这地毯岂不是白买了——刘虞还是急匆匆地去扶他起来。
  “干嘛呀。”公孙瓒说。
  “地上凉。”
  “那你买这地毯有什么用?”
  刘虞又在他的歪理下妥协了。他也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觉得确实还好,也就随他去。自己坐在沙发上看他的论文,一会儿就觉得公孙瓒的脑袋挪了两下,枕在他的脚面上。
  “伯圭……我给你拿个枕头?”
  “不用。”
  “可是……”
  “闭嘴。”
  好吧,他闭嘴。看上去公孙瓒也没觉得他脚臭的样子,连他自己都不介意,刘虞就更无所谓了,舒舒坦坦歪在沙发上看他的论文。这个下午,家里充满了安宁的寂静,屋里静得可以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窗外的马路上有一点车辆驶过的、拉拉杂杂的噪音,感觉是远远的。
  刘虞手中这篇是本科论文,作者是国际形势专业的曹孟德——侯大人嘱咐他留意的后辈——论述了白马将军在幽州作战的光辉事迹,看得他忍不住地笑。文章最后则郑重其事地说,白马将军的退役,当年被幽州防线的每一个人引为憾事,不过也许他并不是单纯的退役,对外公布的那理由显然是个浅显而拙劣的借口,国家对他另有安排。但是……
  但是“回老家结婚”这样的理由也太离谱了!
  刘虞想把这个段落指给公孙瓒看,一弯腰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书本敞开,搭在脸上。他赶快把快要吐出的话语拼命咽回去,憋笑憋得肚子都要痛了。并且抓过身旁的备忘录记下来,等伯圭醒了把论文拿给他看……这样想着,他不知不觉、轻轻地捻起一缕公孙瓒披散开的头发。不敢移动,只好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身上。
  之前刘虞问公孙瓒在家里都干些什么,他的回答是睡觉。现在刘虞总算是对此有了点实感,他真的一觉这么昏天黑地地睡下去,直到天光渐熄,屋子里暗得看不清纸张上的字迹。刘虞被公孙瓒枕着的脚也被压麻了,而且这座城市的天气即使在一天里也有很大变化,晚上气温飞流直下,他又脱了外套,啊地打了个喷嚏,一下就把公孙瓒惊醒了。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说,弯腰去把公孙瓒搀到沙发上,“上来睡吧……不对,还是先吃点东西……你想吃什么?”
  公孙瓒扭头咬了他一口。
  他微笑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给他掖好,“好……好……我去冰箱看看。”
  刘虞到厨房打开冰箱,首先就看到琳琅满目的各种药物,少有他能叫得上名字。最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着半瓶碘片,书中特别注明的放射病必备药物。除此之外,就是些片剂、胶囊和注射液。此外找不到半点能正儿八经吃进肚子里的东西。
  他的心沉下去,关上冰箱门,拧开煤气煮了碗粥,等他端着碗白粥回来,公孙瓒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刘虞把他唤醒,几乎是带点胆战心惊地问道:
  “伯圭要用到哪些药,可以跟我说说吗?”
  对方费力地半睁着眼睛,指了指茶几。玻璃地下压着张纸,背面没有写字,但刘虞把它抽出来,翻过去,原来是张医嘱,密密麻麻地记着药物用量;刘虞挨个找出来,并一杯温水送到公孙瓒面前。后者正呼哧呼哧地喝他的白粥。接着面不改色地把药吃了,就跟那不过是盘小菜一样。
  他瞥了刘虞一眼:“你那是什么表情?”
  下一秒就为一颗在口中化开的苦药面容扭曲。刘虞坐在他旁边,恨不能即刻化身为一串糖葫芦,但摸遍浑身上下,只在裤袋里找到块巧克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化了又凝固起来,形状有些坏了,表面压制的图案也变得模糊不清……并且是百分之八十的纯度,还是很苦!
  但也别无选择,他把巧克力剥开凑到公孙瓒嘴边。对方往沙发上一仰,“你留着吧,我不能吃这个。”
  他手指往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算是……并发症吧。跟条狗似的。”
  当天两人睡得很早,公孙瓒吃了药又开始昏昏欲睡。刘虞抱他到床上去,自己开一盏小灯,挨个翻阅那些说明书。这实在不像情人住在一起的第一天该发生的事情。他想在他没来的时候,公孙瓒是如何度过这些夜晚。
  想得一个字也看不下去,索性关灯,当晚睡得实在不安稳,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公孙瓒是监斩官,一声令下,刀斧手就把他头砍下来了。他的头滚啊滚的,到了公孙瓒面前,双眼直直地盯着他。
  一下就吓醒了,赶快去摸索睡在身边的公孙瓒。摸到的那一双骨节分明的冰凉的手,筋肉紧紧绷着,极其用力的样子,正攥着床单,做无声的撕扯。
  刘虞一瞬间就吓得清醒过来,从床上腾地坐起来,借着淡淡的月光,看见公孙瓒双眼充血,死死咬着牙,双手也紧紧攥着,正忍耐着敲骨吸髓的痛楚,但并不发出一点声音。刘虞一时间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像梦中那样,公孙瓒的一双眼睛望着刘虞,既然他醒来了,也就没有继续忍耐的必要;但他还是没有叫喊出声,只是伸出一只不自禁痉挛的手指,点了点衣柜的抽屉。刘虞赶快扑过去打开,在那个白天见过的小盒之中,找到了一瓶药片,标签已被撕去。他拧开瓶盖,送到公孙瓒手中,后者手一抖,几乎全洒在了床上,他不分青红皂白地随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刘虞慌忙跑出去给他倒水,失手打碎了一个玻璃杯。
  等他回到卧室,大概是药效已经发作,公孙瓒显得安静多了,很疲惫地半睁着眼睛,喝过水,刘虞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头蹭着刘虞的臂弯。
  甚至在这个时候,他还提起精神来开玩笑。
  “要是被查出血液里有杜冷丁的成分,我可要立刻进监狱里了。”
  杜冷丁。
  刘虞把那只瓶子扫进柜子里,不愿再看它,柔声说,“好一点了吗?睡觉吧。”
  公孙瓒几乎是立刻陷入昏睡,大概是杜冷丁的药效之一,刘虞当晚再也睡不着了,虽然把公孙瓒抱在怀里,可还是做了很多梦,每一个都是对方把他狠狠抛下,只好睁着眼睛一直把公孙瓒看着,不知道自己是究竟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倒是被公孙瓒叫醒的,对方叫他的名字,声音像在砂纸上磨砺过。
  “你还上不上班了?”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说,又补上一句,“我可以请假。”
  “用不着。”公孙瓒若无其事地说,“这种时候以后还多着呢,你要是每一次都请假,大概就领不到明年的工资了。不准给我缺勤。”
  “那……我去帮你请假。”
  “这工作丢了就丢了吧,我无所谓……你可不行。”
  刘虞翻身下床,在床下乱七八糟地散着一大堆小玩意儿,是公孙瓒那只盒子。在白天的光亮下,可以轻而易举地辨认出那是一些军功章,其中有个亮闪闪的、塑料质感的东西,格外显眼,刘虞把它捡起来,原来是他曾经塞给公孙瓒的那块巧克力。
  “你拿去吃吧。”
  刘虞摇摇头,仍要把它放回盒子里。公孙瓒嗤笑一声,又说,“就好像你不会再给我第二块了似的。”
  刘虞就听了话,把那块巧克力紧紧攥着,跪在床边,垂头望着他的脸,他的阴影投在公孙瓒身上,好像就此能像块糖纸一样把他包裹、保护起来似的。
  就如同小孩子会相信的那种躲进被窝就不会受到鬼怪侵扰的故事。公孙瓒本想笑他幼稚,可刘虞的神情中有点什么,让他开不了口。忽然,刘虞轻轻地朝他俯下身来,吻了他的嘴角,轻如日出之前即刻蒸发的一滴瀣露。
  “肉麻。”
  他略微惊讶的神情让刘虞满意地微笑起来,“伯圭——至少在昨天——没想到我会这样做吧?”
  “神经病。”
  “所以,你并不知道我明天会干什么。”
  “那又怎样?”
  刘虞又吻了他的另一边嘴角,“可是,明天你就知道了。后天、大后天、下星期乃至明年,你都会知道的。”
  直到你不想知道……不能知道的那一天。

 

默认卷 第七章
  一晃就到了冬天,行道树上一树一树美丽的黄色叶片渐渐地全掉光了;那件事情是公孙瓒忽然提出的,刘虞忙,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家,公孙瓒也等着。晚上,城里还没有供暖,家里太冷,他们一人披一个厚毯子,在茶几前对坐着吃火锅。
  刘虞夹了一筷子羊肉卷递过去,还没等落进碗里,公孙瓒直接凑过头来就着他的筷子吃了,嘴里嚼着食物,他含含糊糊地说,“刘伯安,我要出去一趟。”
  “垃圾什么时候要你扔了?”
  “不是丢垃圾。”公孙瓒说,“我是说,出远门。”
  “去哪儿?”
  “幽州。”
  刘虞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要去幽州看一个朋友。”
  幽州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极其特别的地方,而且冬天来了。如果真的要跟公孙瓒一起出去,倒也美,只是最好去个冬天没那么冷的地方;刘虞又心想什么朋友这么不够意思,还要你千里迢迢地跑了去。不过他也知道公孙瓒既然提出来了,也就没什么转圜的余地,此行非成不可,至于内中有什么隐情,倒不重要了。他往锅里添菜,又问,“什么时候?”
  “下星期一。”
  现在已经是周五,那就是三天后,刘虞甚至怀疑公孙瓒是特意在这个时候才告诉他。
  “那……我明天请假。”
  “我可能去很久,在这期间你给我好好上班。”
  “我不会因为这个就被开除的啦,我的年假还没休……现在是有点忙,可最多也不过落一顿埋怨。” 刘虞无奈地微笑着,“你知道‘铁饭碗’是什么意思吗?而且哪怕真的开除我,我好歹也是重点大学出来的,难道还找不到其他工作?”
  “曾经参加过国家机密计划的人,我看谁敢要你。”公孙瓒说,“你猜我是怎么在二十岁就当上少校的?”
  “立功?”
  “立功也分很多种啊——我呢,恰好是最可耻的那一种,替国家倒了一下垃圾。按理说,那老头儿已经退休很多年了,功利心也很淡,怎么也想不到他还会对国家有威胁。”
  “别把事情想得这么糟糕啊。”刘虞尽量安慰他,“我可是姓刘啊,多少还认识一些上面的人,不会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的。不过你看,要是实在真的有这么倒霉,我多少也还有些积蓄,我就……嗯……回家开小卖部,对,回幽州,开个书店,好不好?”
  “幽州不好,战乱太频繁了,而且在那里卖武器一定比卖书生意好得多。你去南边吧。”
  “那就冀州?冀州好不好?我们一起去。”
  公孙瓒想了一会儿,总算点了头,“这还差不多。”
  这样事情就算定下来了。刘虞发现公孙瓒对于整个世界的其他部分有种本能的不信任。可他跟刘虞认识不过一个秋天,就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允许他给他端药、住在一起、吃他做的可能放多了盐加少了糖的各种菜色,并且在晚上相拥着睡觉。
  这样的知遇,他唯有用把承诺践守到最后来报答。
  
  好些年以后刘虞离开了营造所,这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会儿国家已经扭转了败局,把当年乌桓侵略幽州时做的一切全数奉还,刘虞监造的那些武器也就彻底成了魔鬼的镰刀。所里一开始当然不肯放他走,刘虞为这事心烦意乱,调试新样品时被走火的枪支打断了一根手指。
  他因此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环境,在大学里任一个教职,讲现当代战史。开学第一课,他站在讲台上,给下面一群水课上昏昏欲睡的学生念诗:
  “月光穿过丛林,想起我的爱人,长眠在寂静的黄土,远方传来枪声。
  “……月光穿过回忆,想起我的爱人,生者我流浪中老去,死者你永远年轻。”
  结果第二天就被院长请去喝茶。刘老师啊,他说,有些事情呢,还是……不该说的不要说。你下面可都是三四年后就要上战场的国防生。
  下节课刘虞就把打好的板书草稿撕碎,拿了教材在手里,推一推眼镜,照本宣科地往下念了二十页。
  下课以后他跟学生聊起来,刘虞性情温和,而且渊博多礼,很受学生们喜欢。一个答应了要带女朋友出去南方并州玩,说刘老师我真的紧张得要死。
  别紧张,约会嘛,开心点。
  那……我……学生挠了挠后脑勺说,我不怎么开车的,还这么远……
  我年轻时也一样。刘老师微笑着说,啊,我第一次跑长途,是干什么来着……对了,那时候,也是跟我爱人一起……
  学生紧张起来:刘老师别哭啊,别难过,我这儿有纸……
  就说往事。最后就决定开车去,刘虞早考了驾照,但只是出于一种无可无不可的心理。这下他头一次正儿八经地上路,就是跑横贯国土的大长途,赶鸭子上架也不是这么办的。两人上下班全靠地铁,当然还没买车,临出发的前一天租了一辆呼哧带喘的桑塔纳两千,停在楼下。刘虞对自己的车技不怎么自信,当晚睡前疯狂心理暗示自己第二天早一点醒来,这时候走高速可以省心些,车少。
  结果是凌晨四点他就醒了,透过窗户看去,外面是一整个冷寂的夜,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雾,刘虞伸手去擦出一片清明,冰凉的玻璃把他的手指咬得一个瑟缩。外面马路上没车,路灯也熄着。
  公孙瓒还睡着,呼吸极轻,刘虞心惴惴地,伸手探他的呼吸,这时候还不知道今后会成为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可是什么波动也没感觉出来,刘虞正要开口喊一声他的名字,公孙瓒就在这时候醒了,先是张嘴一口咬住刘虞探在他鼻子底下的手指,再睁开眼睛,黑眼珠在昏黄的夜灯光下熠熠闪着冷光。
  于是拿上昨晚收拾好的东西出发。刘虞在前面开车,公孙瓒裹着一堆毯子睡觉。开车实在很无聊,行驶过几个小时,哪怕是生性沉静的刘虞,也想找个人交谈,解解困乏。他身边唯一的人当然就是公孙瓒,可是对方一直不醒,刘虞侧耳倾听,他呼吸的声音太轻了,很轻易地就被行车中隐雷般的底噪掩盖过去,怎么也听不到。他又不住地伸手调动后视镜,想对准公孙瓒的脸,可是角度也怎么都调不对,最多也就能看见他拥着的一堆毯子。
  刘虞只好放弃,顺手拧开收音机。“冀州袁绍,为您播报……”恰好过遂道,车里一下子暗下来,珍珠白色的天光换成了昏暗的黄色,信号也不好,刺啦刺啦的杂音,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地说,“……受不了长途跋涉的苦辛……安详地、高傲地……死神……眼看他的死期已经快到——”
  什么倒霉节目。刘虞把这个台切掉,但下一个是刺耳的杂音,他再往下调、往下调,辗转竟然又调回了这个台,还是那个平静的男人声音。
  轰地一声,刘虞不由自主地加了把油,逃跑一样地想要快点驶出这个遂道,差点跟前车追尾,前面的车后座上于是探出一个女人头来,怒道:“会不会开车啊?!”
  收音机说:“……命运……饱经忧患的一生……”
  暗与光再度交叠,他终于驶出遂道,收音机恢复了正常。一个操着夸张的播音腔的男人在读诗:
  “坟墓不叫我胆战心惊,据说在冷漠的永恒的静谧里,痛苦自然地就会沉睡,但诀别人生我感到惋惜。
  “诀别人生我感到惋惜,我的年纪还很轻,很轻……”
  刘虞啪地把收音机关上了。
  他们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下,倒不是有什么需要整理的,而是刘虞迫切地想要看公孙瓒一眼,好好确认一下。他把车急匆匆地停下,脸上依然是不动声色地样子,解开安全带,下车,两步绕到后面,猛地拉开后座的车门,看着公孙瓒。
  一缕阳光于是落在公孙瓒的脸上,他的面孔苍白犹如死者的骨头,刘虞心里一惊,想到人反而会对自己身边熟悉的一切迟钝,他跟初次相遇的时候变化多大啊,怎么现在才发觉呢。
  阳光让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刘虞投下的阴影里挪了挪。
  刘虞带着未免苦涩的微笑低头对他说,“多晒晒太阳对你有好处的,伯圭。”
  但是公孙瓒无情地把他若无其事的伪装戳穿了,“你以为我死了吗?放心,还不到时候。”
  “……没有,你说的是什么话,要喝水吗?”
  “不要,我要坐到前面去。让开,我下车。”
  刘虞只好退后一步,公孙瓒下车的一瞬间没有站稳,啪地跪倒在地上,顿了顿,竟然仰起头来对他笑着说,“大哥过年好啊,给你拜年了。”
  “一点也不好笑。”
  刘虞喃喃道,把他扶起来,深恨自己没有一开始就抱起他。
  路实在太长了。
  
  他们走走停停好几天,把原计划中的行程拉长了两倍,两个人都身心俱疲。刘虞总算明白公孙瓒之前说的可能去好些天是什么意思了。要是他没跟着,他可要怎么走这一段路呢?他一面打着方向盘拐上高架,心里颇不平静,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了。
  刘虞浮躁起来,恨胡人,恨军队,恨那张报纸下的最后一行注释,恨他自己,甚至连公孙瓒都恨,他怎么能轻描淡写地说出不要刘虞跟去的话?难道在他心里自己还不如一份狗屁工作、难道在他心里刘虞是会在他和这份狗屁工作之间选后者的人吗?他怎么敢!
  他想到这里就扭头去看一眼副驾驶上的公孙瓒,好像发热的人把冰袋贴在脸上一样。现在他睡着了,嘘……
  睡眠也许是病痛对人唯一的恩赐。因为公孙瓒只要醒来,就会因为晕车吐得天昏地暗的,快要把内脏都呕出来一样,牙齿上沾着血,狼狈不堪地混着唾液一起流下来。
  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盯着手帕上的血迹看一会,接着一副极其不可思议的样子,扭头对刘虞说,“你相信吗?我当年在军队里可是指挥以高机动性著称的摩托化部队的啊!晕车!哈。”
  刘虞说不出话。
  晚上随便找个旅馆凑合着睡,公孙瓒把刘虞推开,一定要自己走,刘虞提心吊胆地在他后头跟着。看着他双手抄在口袋里,慢慢地迈出每一步,从外人的视角看来,大概会是一种观光般的架势吧。
  他们顶着前台小姐诧异的目光要了一个双人间,公孙瓒一进去就一头栽在床上,接着整个晚上都在昏昏沉沉地发烧,刘虞给他往白天磕出淤青的膝盖上涂药。然后就坐在桌边隔着半块地砖看着他,桌子上放着一个固话,几次摁出120来,盯着愣愣地看。公孙瓒偶然醒来,发现了,就跟他吵架,爬过来把电话线一把扯下来,没扯动,又从咳嗽里挤出话来:“你自己说要陪我的,你知道这个字是怎么意思吗?意思是我做什么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刘虞说别生气了,把药吃了睡觉吧。一手把他没拔下来的电话线扯开,哄诱着说喏,你看,拔下来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放心……

 

默认卷 第八章
  【上一章的诗句引用自廖亦武《悲歌》,在写作这一段的时候,我曾经考虑要不要加上刘虞被约谈的情节,一度删去;而后随手一搜,诗人竟已被封杀。】
  08
  越往北走,道路两旁越发空旷了。幽州这个时候已经开始落雪,薄薄的白色覆盖在屋顶和地已经收割过的麦秆上。
  不过这一带天气是很多变的,这个下午的阳光倒还好,暖烘烘地,并不刺眼。他们的车终于徐徐驶下了高速,走到了没有路标的乡野地带。公孙瓒醒了,就支棱起来帮他指路。这地方他七年前来过一次,现在还记着。
  刘虞随口一问,“伯圭当年是来这里做什么?”
  公孙瓒把嘴一撇,说,“关靖这小子非拉着我去呗。”
  关靖是他在白马军中的副官之一,年纪比他稍小一点,为人很机灵,嘴又甜,常跟在他屁股后面鞍前马后的献殷勤,出出馊主意,被其他将士私底下称作马屁精。
  刘虞随口说,“这样的人,去经商倒很合适。”
  “当然,他家里本来就是行商的。这不是要服兵役吗。家里大哥被分到前线我麾下来。”
  “那——”
  “就是你想的那样,按理说,这时候只要在家里舒舒坦坦地坐着,顺便祈祷大哥随便中个飞弹流矢死得干脆点就好了,可是家里更看好长子的能力,认为要是哥哥不幸战死了,做弟弟的没两年就该把家产败光了,所以就让他代替哥哥参军,或者说送死吧,那会儿胡人攻势疯狂得很。”
  刘虞对这些没什么概念,那时候他在研究所,监造那些杀伤人命的武器,唯一沟通外界的资料就是报纸。他既不明白报纸的意义,也不明白那些武器的。但是看了公孙瓒身上的病痛、他对一切都怒目而视,哪怕在自己家里都时刻保持警惕的样子,就能明白几分。
  “你说的朋友,就是他吗?”
  公孙瓒看着窗外景色,“当然了,不然还能是他那倒霉哥哥吗?顺便一说,这是田楷——我另一个副官——信里说的,关靖的大哥,和他的父母两年前去谈生意 路上因为车祸去世了,都没活过他这个行将就木的残废。”
  他接下去讲关靖的事:关靖是被人使了手段,硬塞进军队里来的,心里很不服气;晚上轮到他站岗,他擅自离开,闯进公孙瓒的营帐里去,一个在被放弃的时刻明白了世界的残酷的人,他在公孙瓒面前揭发了自己的家人,并且痛哭流涕地要回家去。
  公孙瓒冷笑着问:“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怎么回去?”
  “我……我骑着作战用的摩托回去!”
  “摩托是军队的。”
  “那……我等两个月以后,跟补给的军需队回去。”
  “军需队不会把你带回家的,他们还要沿着防线继续往北方去。”
  “我走!我用脚走行了吧?将军!我走回家去。”
  这时候外面警铃大作,原来关靖没在岗位上,换班的士兵发现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拼命地吹响了号角。公孙瓒出去看了一眼,简直无可奈何地直叹气:这就是分给他的部队,一帮吓得脸色煞白,哭喊着要回家的小孩子。
  他忘了自己那一年也才二十岁,没人给他赐字、行冠礼。
  等他出去把那个姓田的臭骂一顿之后再回来,关靖已经不见了。
  他把部队交给严纲,自己追出去,心里已经做了被撤职处分的准备。严纲比他年长,资格老得多,却屈居他之下,心里不平,他大可以在身后立刻向上报告公孙瓒上校擅离职守,或者再加上包庇欺诈犯,按军法处置严格点可以直接把他抓回去枪毙。
  不过那时候管不了这么多了,公孙瓒只是不想让一条人命空掷在一天要被交战双方空中巡视八百遍的旷野上。他骑着自己的“白马”,军人们对自己坐骑的称呼,在原野上转了半晚上,总算把关靖给找着了,这孩子躲在一块大石头底下,公孙瓒猛地伸手过去扯住他领子,把他吓得嗷嗷大叫起来。
  “别喊。跟我回去。”
  当时的场面诡异极了,公孙瓒面沉如霜,骑车一路往大营疾驶,关靖坐在后头呜呜地哭,把公孙瓒哭烦了,真想把他扯下来痛打一顿。
  “你就这么想家?”
  关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呜咽着点了点头。
  公孙瓒是真不明白,“难道不是你家里人把你送来的?”
  “是、是啊。”
  “你不恨他们,还是想回去?”
  关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答,“是,我想回去。”
  “也不是不可以。”公孙瓒说,“别搂我腰。你可以向上面打报告啊,报告书我好心帮你写好了,然后呢,把你爹妈大哥全抓起来军法处置,兴许判你个从犯,也刺个字、砍条腿什么的。然后你就可以回去了。只是我不明白,这样你家里都没人了,回去干嘛呢。”
  关靖又哭起来了,简直是嚎啕大哭,吵得公孙瓒耳膜疼,他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关靖就呜呜地说,“我知道了将军,我知道了将军。“
  这臭小子吵成这样,气得公孙瓒刚到营地就把他一脚踹下车,开始撸袖子,反正不管上边准备把他怎么样吧,他得先把这狗东西揍一顿。
  严纲就在这时候走过来,公孙瓒斜着眼睨他,“怎么,你也想打一架?“
  “不。”严纲说,朝他敬礼,着实把公孙瓒吓了一跳,“感谢将军的信任,严某谨记在心。”
  说着就顺手把公孙瓒的车提走安置好了。后来在那里,白马义从的美名诞生的地方,他用自己的脊背替公孙瓒挡住了倾颓的柱梁,尸体没能带出来。
  那一年他们前线军人难得的休假时,关靖还邀请他,反正将军也没地方去,不如就去我家吧,啊,老田,你也去。
  严纲敲他一个栗凿,“怎么说话呢!“
  公孙瓒倒无所谓,就真的跟关靖回去了。田楷开车送他们,直到远远地看见那座白房子——
  就是那座白房子。
  要不是公孙瓒说明,刘虞还真看不出来它曾经是白的,历经多年风雨,这座房子的外墙墙皮已经大片剥落,还保留的一点也泛着黄色。两个人长驱直入地把车开到了铁门前,跟其他的四五辆车并排停在一起。
  走进去是空无一人的大厅,接着是幽暗的长廊,关靖家靠灰色产业一夜乍富,这房子外面看着仿佛是个危楼,里面完全是暴发户装修,搞得金碧辉煌的,公孙瓒一路走一路吐槽。啥啊这,怎么能在客厅里摆个关公像,我看关靖跟你一样审美有问题。
  刘虞说审美这回事我自己也没办法呀,伯圭。我无论如何都觉得你很漂亮。
  公孙瓒难得地被他噎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里,传来鼎沸的人声,推开门果然见到里面乌泱泱的一片人。他们进去时,一堆人正围着关靖坐,听他喝醉了说大话一样地道:“这有什么?啊?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这辈子值了!我——“
  一抬头看见公孙瓒,他半截话掉在地上,屋子里霎时安静得像块冰。接着热烈地爆发起来。
  这些人坐着的时候感觉不出,齐刷刷站起来,刘虞才发现他们一个个都穿着边防军的白色制服,只是没有肩章,退伍时都摘下来了。帽子船似的挤在小茶几上。大家一齐向公孙瓒敬礼,喊他将军。这些就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
  “都出去,让我跟关靖单独待一会儿。”
  大家沉默地服从了,鱼贯而出。刘虞跟在他们后面,并且关上了门。
  门还没完全阖上,刘虞透过门缝,见到关靖一瞬间完全卸下了刚才义薄云天的架势,扑过去拉着公孙瓒的袖子,涕泗横流地说,“将军!我实在不想死。可是——没办法,太疼了。当初报名的时候还以为是利索一刀。我要当逃兵啦,将军原谅我。”
  公孙瓒说别哭了!怎么又哭,高兴点,我来给你送行……
  砰地一声,门阖上了。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家旅馆下榻,叫了一点菜。公孙瓒精神还好,喝了一点薄酒,跟刘虞接着讲那时候的事。他们远远地看见了那座白房子,一路上兴高采烈的关靖忽然连嘴唇也一起哆嗦起来,喊道:
  “回去!回去!快点掉头!”
  田楷诧异地看了关靖一眼,什么也没问,就真的掉头走了。那两天珍贵的休假,他们仨找了一个破旅店喝酒,酒里掺了水,为此把老板骂得三孙子似的;混混沌沌地把假期消磨了过去。
  刘虞一面听,一面替公孙瓒把外套挂起来,衣袋里偶然间掉了一样东西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他捡起来,看清是一剂针剂,手一抖又摔在地上,玻璃管摔得碎了一点。
  他仰起头来问公孙瓒那是什么。
  “安乐死的药啊,”公孙瓒顾着吃菜,“关靖今天塞给我的,他搞到两份。扔了吧,我用不上的。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从人生里逃开。”
  他未必就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云淡风轻,于是刘虞就知道,这支针剂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教他转过脸去,一眼也不敢看。
  晚上熄了灯,刘虞怎么也睡不着,又不敢翻身打扰公孙瓒。他想搂住公孙瓒,又担心手臂对他而言太沉重了,只能呆呆地望着窗外的一轮吴钩似的月亮,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一点也不敢想未来的事,也没有多少未来给他想。忽然,身后传来公孙瓒轻轻的一声:
  “这个时候,关靖应该已经走了。”
  刘虞转过身去,紧紧地抱住他。他的头发里有凉夜的冷香。

 

默认卷 第九章
  回去后第三天,刘虞被公孙瓒赶去上班,果不其然被组长臭骂一通,刘虞理亏,只好垂头听训。组长骂累了,激动得直喘粗气,他还给人家倒了杯水,把对方一下子气笑了,端详着他那张勤恳认真老好人的脸说,“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贫?”
  程绪赶来江湖救急,打圆场说,“大人,您就原谅他吧,他家里着实有事儿。”
  “有个屁事!”组长一口差点呸到刘虞脸上,“你的事就是在项目最紧张的时候丢下假条就跑,然后开车带小男朋友到幽州转了一圈?别以为你一举一动能逃过上面的眼睛。刘虞,你给我老实点,牢牢记着凭你的出身,现在还能有条小命在都是上面宽宏!”
  一通发泄完了,也自觉失言,组长喝了口水,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跟我去车间。”
  车间里轰隆隆的,五层楼间打通了楼板,几十个工人爬上爬下地组装他们的新型导弹,因公孙瓒的关键性意见而得以真正诞生的导弹。这可能是研究所建立以来,从中诞生的杀伤力最大的武器。不过刘虞站在最底下一层仰望着它,心里想的是如果能早诞生五年,白马义从的悲剧就能够避免。
  刘虞抱着文件夹在下面记录资料,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他工作的主要阵地就是车间,每天下班后好久轰隆隆的震响还犹在耳边;在车间里从早到晚地转悠,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才能出来一会儿,一边啃着凉了的饼子,一边翻看报纸,报纸上写:“国家的英雄,‘白马义从’”,他随手就翻过去了。
  那五年他如一日地工作,想来也只是弹指间,可时间就是这种东西:哪怕只隔了一秒钟,也追不上的。
  中午他没留在办公室吃饭,拿着公孙瓒的辞呈去找侯大人。这辞呈跟之前的申请书一样,还是他写的,公孙瓒依然只是在最下面签名。侯大人这回看了没笑,沉默着盖了章。然后叫住了将要离开的刘虞:
  “阿虞啊,你们的工程进行到后段了吧?”
  “是啊。”
  “既然这样,你哪怕把其他事情摆在工作前面,也是可以理解的。无论是同事、还是上面,都是可以理解的……好,我批准了。你走吧……我女儿向你们问好。”
  刘虞疲惫地扯了扯嘴唇,笑得跟哭一样。
  从那之后,他跟公孙瓒度过了三年宁静的日子。刘虞的确常常请假,一开始组长在假条上签字的时候总是眼冒火星,看上去似乎很想拿钢笔戳死他,后来也渐渐习惯了,程绪晚上跟刘虞通电话,说这是因为他开始把刘虞看成一个编外的临时工……
  “最近展开什么项目了吗?”刘虞问。
  “如果年终评先进也算是什么项目的话。不过我看你也不在乎这个。”
  刘虞苦笑了一下。
  听筒那一头传来一阵喧闹,孩子的笑声,程绪模模糊糊地说,“哎哎哎别抢我话筒!听话,好孩子,爸爸跟你刘叔叔讲话呢。”接着对刘虞说,“不好意思啊,过年了,家里闹腾。不过你们在哪儿呢?这么安静,还有点风声。”
  “在……在豫州。”刘虞说,隔着守墓人小屋肮脏的玻璃窗向外望去。此时有一点细雨,公孙瓒站在一块孤零零、衰草丛生的墓碑前,正费劲地弯腰拔掉一棵半枯萎的杂草。“对不起,我该走了,这就挂了吧。”
  就像关靖时一样,一旦曾经的部属寄来信件,公孙瓒一定会赶去与他们诀别。刘虞藏着那张照片,有时候翻出来看,辨认着他们在照片上的面容。但严纲不是这样,他被永远埋葬在废墟里了。倾倒的梁柱当场砸断了他的脊梁。军方将他的遗物送回故乡,在公墓里建了个衣冠冢。
  刘虞走到公孙瓒身边,在他头顶撑起伞来,他说:“你猜,老严的墓里放了什么?”
  “也许是衣物和军功章吧。”刘虞回答。
  “还有。还有一样。”
  “那就猜不到了。”
  “是追认他上校军衔的通知。”公孙瓒说,“出去追关靖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我以为严纲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往上爬,就跟曾经的我一样。也跟我一样有这样做的理由。”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当天晚上在下榻的旅馆里,公孙瓒又发起烧来,昏聩中抱着刘虞哭得稀里哗啦,说混蛋!严纲这个混蛋,从前就喜欢抢我的话说,就连停下扎营和紧急集合这种屁大点的命令他都要抢着下达。就连到了最后……
  刘虞抚摸着他的头发,“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没过去!过不去!”他说着咳嗽了一通,“每天晚上,每天晚上……到现在每天晚上我都梦见他对我说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将军,没发现敌军的阴谋……明明是我。该说对不起的明明是我——”
  不过当时痛哭了一场之后,第二天他就完全恢复了正常,半点那天晚上的痕迹也看不出来。他们拜访过了严纲的墓,即刻返程,路过万家灯火,明晃晃地亮着,彻夜喧闹,庆祝新年。刘虞开车,时不时扭头看公孙瓒一眼,他抿着苍白的嘴唇,望向窗外,在五年前的新年死去和活下来的人,二者相比,不知哪个更可怜一些。
  “你看,伯圭,那边的广场上有冰雕展会。”
  “我看不见。”公孙瓒淡淡地说,平视前方。他的视力在逐渐变差,到了晚上简直像瞎了一样。
  “没关系,我说给你听。那边,广场的入口,有两只雪砌的天鹅,你知道吗,这种动物恪守一夫一妻制,一方死了,另一方就终日在空中盘旋悲鸣……”
  他们的车缓缓驶过银亮的人造冰穹。
  不过按照那个年代对小康家庭的定义,刘虞和公孙瓒的家庭可以说是蒸蒸日上。刘虞甚至买了辆不错的车,为了公孙瓒即使在东奔西跑,至少也能尽量不那么痛苦。这辆车榨干了刘虞卡里最后的积蓄。因为经常旷工,工资也发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他加班回来,饿得要死。打开冰箱一看,虽然是满满当当的东西塞在里面,可都是给公孙瓒准备的,纠结了半天,扒拉出的白菜帮子来吃。虽然他对衣食住行要求不高,吃得差一点,心里也并不介意,但是喜欢吃菜叶和只能吃菜叶毕竟还是有区别。
  在他坐在厨房流理台前,苦兮兮惨咧咧地夹起一片菜叶的时候,公孙瓒忽然从后头冒出来,歪着头把叶子叼走吃了。他的脚步一直这样轻,并且越发地犹如鬼魅。他把菜叶咽下去,从身后拎出一袋几盒精致的小菜来,说喏,“吃了你的菜,这个赔给你。”
  刘虞微微笑了,“你还说我不会算账,这两者的价格怎么能等同呢?”
  公孙瓒冷笑一声,“现在还在跟我算账的你才叫离谱,不然我现在就把地毯的钱给你?”
  “你这是什么话?”
  刘虞的话刚出口,自己也愣住了。
  公孙瓒于是带着胜利的笑容,催促他快吃,并且多少带着点得意地说,“老子特意跑去给你买的!”
  刘虞就把袋子打开。买的竟然都是他爱吃的,甚至有几样刘虞自己都没见过,但意外地合胃口。他一边吃,一边跟公孙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对方苦涩地微笑着,宣布他有的是钱,“关靖把他的遗产都留给我……还说什么,‘将军,哪怕这些钱烂在银行里,也只给你一个人。不准捐出去’。”
  那以后,他们就心照不宣地开始把钱往同一张卡里存了。他们已经习惯把有对方的这所房子称之为家,并且希望把再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做尽,让这个家能更像家一点。
  在那张照片上,刘虞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田楷,公孙瓒的另一名副官。他是突然到来的,这一天他正跟公孙瓒在家里看宣布Ⅱ型导弹正式实验发射的新闻,导弹被命名为“白马”,瞬息之间飞驰到万米的高空……忽然,敲门声响起来。
  “也许是上门推销的人吧。”刘虞说,但还是起身准备开门。
  “不,是我的部下。”
  他解释说三短一长的敲击声正是白马军的暗号。刘虞把门打开,外面站着个年轻人,看见刘虞,明显一愣,接着局促地问公孙将军在吗,我来找他。
  将军在。他请田楷跟他坐在一起,于是两个大男人并肩坐在地毯上,背倚着沙发,看完了整场新闻。田楷是个沉默的青年人,留着利落的短发,穿一身普通的蓝色运动服,是会被很多女孩子暗许芳心,希望与他共度余生的类型。但他已经没有余生了。
  看完新闻,他们才开始交谈,一起喝了杯薄酒,倒也没提到往事,毕竟话一说开就长了。田楷只是跟公孙瓒简短地告别,说不劳烦将军赶去看他了,怪累的。他先来见将军。
  “干杯!这是好酒,没掺水。”公孙瓒说。
  干杯。

 

默认卷 第十章
  完结了!可喜可贺朋友们。简直是鸽子怪的自我超越,虽然不太到四万字,只是个小东西,而且搞得很简陋,还OOC。
  在写它的时候,我一直循环着一支老歌,the sound of silence,请大家也听听。
  因为是完结章所以屁话有点多大家原谅我==
  我小时候看过这么一个故事:一户人家在上世纪积攒下很多粮票啊旧版纸币啊啥的,在新世纪可以算是比较值钱的收藏品了。但是有一天,家里的小孙子胡闹,把这些珍贵的纸张一张一张全撕成了两片。于是爷爷奶奶就坐下来开始比对这些碎片,并且用胶水粘好。爷爷奶奶是那种标准的怨偶,打了一辈子架,在做这项工作的时候,还是在不停地谩骂和抱怨对方。
  就在工作的最后阶段,只剩下了两片,但是它们不合适,怎么也没办法合在一起。他们翻查了已经粘好的部分,都严丝合缝,只有这唯一剩下的两张不合适。只能把它们非常非常勉强地硬接在一起。
  于是奶奶就说,这就是你和我,你和我的一辈子啊。
  我流理解,疾病、婚姻,命运中一切令人无可奈何的沉重枷锁,就是把虞瓒两人紧紧粘合在一起的胶水。
  10
  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名单上划去,公孙瓒好像被抽走了生气一样地垮下来。但是他的脸色反而变得更好,脸颊上有淡淡的粉色,看起来相当健康。刘虞在书上读到是因为放射性物质令血液渗进皮下组织里。在他身体中正进行着一场山崩般的溶解。他会无论去干什么都等着刘虞抱,把无能为力修饰得像在撒娇。
  而田楷走了大概两个月,即再折返,宛如魂兮归来。那是晚上,刘虞当时正跟公孙瓒肩靠着肩、头挨着头,在客厅里看一个无聊的肥皂剧,男女主人公为了几个钱吵得身心俱疲。公孙瓒其实看不大清楚电视画面,只不过这种无聊的剧本,光是听听对白就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刘虞说,“他们不像爱人,倒只像是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公孙瓒笑他,“刘伯安,你幼稚死了。”
  “我们不就是这样吗?”
  “那是因为时间太短,我懒得跟你吵而已,怪累的。”公孙瓒慢慢地说,“在一起过日子哪里有不吵架的,我不仅想跟你吵架,还要跟你打架,一路打到楼底下去。”
  “我可打不过你。”
  “算你有自知之明。”
  其实他们不是没有吵过架,当刘虞从枕头底下、床头柜里——这倒不是因为公孙瓒对藏匿违禁品的想象力匮乏,而是他只能够到这些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到杜冷丁、吗啡,或者类似的东西,不再是药片,而是纯度越来越高的针剂时,他终于忍不住出言劝说,并且很快演变成了一场争吵。
  “你会上瘾的。”刘虞说,“以后可怎么办呢?”
  公孙瓒反唇相讥,“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以后?”
  他懒怠讲话,张嘴就往刘虞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隔着衣服依然给他咬得渗出血来。他好像一个被关在地狱岩浆里的人,只能从里面扑腾出炙热的火星。这伤口没来得及处理,后来就留了疤。公孙瓒有一天看见了,就满意地指着那月白色的痕迹说,很好,不准忘了我!你今后每当看到这痕迹,就会想起我。
  刘虞妥协了。
  
  ——两个主人公吵闹一会儿,恰好跑到了教堂门口,这两个无神论者又在此饶舌,公孙瓒说,“我死后一定会下地狱吧。”
  “不会的。”
  “怎么不会,我杀人太多啦!如果能多活几年,继续服役,一定还会杀更多的人吧。那会儿我杀人用的都是达姆弹,打进人身体里会炸开花,不仅取不出来,还会把内脏都搅碎……咳,就跟我现在一样。你呢,就是那种标准的好人,要上天堂的。”
  “隔得真远啊。天堂会这样折磨人吗?”
  “”也没关系。到时候,我还是领着白马军去找你,天堂和地狱之间总有阶梯的吧?不然,把人间放在哪儿呢?只要有阶梯,走十年、一百年,无论如何我总能走到。“
  敲门声就在此时响起,三短一长,咚咚咚,咚——刘虞从沙发上拽了一个大抱枕来给公孙瓒垫着,自己起身去开门。门外空无一人。
  刘虞疑惑地张望着看,甚至还探头朝楼底下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被惊动了的声控灯寂寞地亮着。他正打算关门,一低头却看到脚底下,门口的位置,放着一个盒子,像个小骨灰盒一样地停在那里。
  刘虞把它捡起来看一看,是个塑料饼干盒,上面还有没有撕干净的标签纸。盒子是半透明的,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放的是几枚军功章。
  他的心狂跳起来,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公孙瓒的眼皮懒懒地垂着,看上去并没有注意到这边,而且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刘虞第一反应是要把这盒子扔了,免得公孙瓒看见。可是他想到这是田楷珍贵的东西,实在下不去手,只好躲躲闪闪地把盒子掖在怀里,往屋里走。
  “拿来。”
  刘虞触电一样停下了,强颜欢笑着说,“怎么了伯圭,演到哪儿了?”
  “把东西给我拿来。”公孙瓒说,他的拳头握紧了。刘虞还愣在那里不动。
  “我叫你给我拿来!”
  刘虞只好走过去,走到沙发前面,在公孙瓒面前蹲下,电视里同时上演着浪漫的画面,男主人公在女主人公面前单膝跪下,说,“你愿意戴上这枚戒指吗?”
  刘虞打开了盒子。
  这时候才发现,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将军,帮我保管。
  公孙瓒望着那一行幼儿园涂鸦一样凌乱的字迹,他的眼神看起来可怕极了,仿佛里面燃烧着一簇火焰。嘴唇哆嗦着,胸膛也剧烈地起伏,仿佛有一句呐喊卡在他喉间。但是张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呕出一汪鲜红的血液,滚烫地洒在刘虞手上。
  刘虞赶快把盒子扔下,张开手臂去拥抱他,在剧烈的咳嗽、血沫和触目惊心的深红色内脏碎片之中,公孙瓒断断续续地说,“给我……捡起来,好好……放着。”
  刘虞赶快把盒子捡起来,放在沙发上,血液迤逦浸透了地毯和沙发上的布料。刘虞几乎狂乱地说道,“伯圭别说话了好不好?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公孙瓒果然没有再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接着便闭上了眼睛。刘虞赶快去打急救电话,擦去到处都是的血迹,给公孙瓒披上大衣,手抖得几次没扣好扣子。只有那个电视还自顾自地响着,女主人公说她愿意。
  刘虞在急诊室外呆呆地坐着,灯已经熄了,可医生不让他见公孙瓒,他就这么坐在外面等着。后来天亮了,人多起来,他不好占着地方,就一挪再挪,最后挪到吸烟室去了。虽然他不抽烟。
  吸烟室里只有一个短头发、戴眼镜的男人,穿着件白大褂,是个医生。他急匆匆地走进来,挣命一样地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一口,再徐徐吐出,把刘虞呛得一顿猛咳,他这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个人,吓了一跳。
  “我靠,这儿还有个人呢!不好意思啊兄弟,来一根?“
  “谢谢。“刘虞低声说,从递过来的烟盒里抽了一支,那人给他点上,怜悯地看着这个显然不会抽烟的人被重焦油烟呛得要死要活。
  两人攀谈起来,这位医生名叫陈宫,其实并不是专职的医生,而是生化所的研究员。在这所机关医院里说话大可以敞亮。陈宫来为他的研究寻找一个……志愿者。哪怕是将死之人,受了损害到公孙瓒这种程度的人,假如实验成功,也许还能活下去。
  虽然必定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但是也许能够活下去。
  “也许吧。“刘虞疲惫地低声说,在烟雾缭绕之中,已经显出了浓重的黑眼圈。“你要是去跟伯圭说,他兴许会答应的。为国家披肝沥胆直到最后一刻,不是军人的职责吗?况且他功名心那么重。对,我想他会答应的,但我不答应。我不要他再遭罪受苦了,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陈医生,请你不要去对伯圭提起这件事,谢谢你。”
  “我去看看能不能探视了。”陈宫说着,推门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他回来告诉刘虞可以了,刘虞到了走廊上,被清冽的空气一激,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多么重,他隔着玻璃往病房里望了一眼,决定还是先回家帮公孙瓒取点东西。开车到了自家楼下,是正午时分,从人家的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气,刘虞梦游一样地走到三楼的拐角处,停了下来,隔着窗户向楼下望去,万物都披着一层薄薄的银白,望之令人生寒,只是如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有锋利而漂亮的眼睛,裹着黑色大衣,间或露出一点雪白的皮肤,整个人仿佛一柄归鞘的利刃,从楼上走下来,把他上吓一跳;然后像一杯冰凉的酒一样温暖他的人生。
  他挑拣了一点衣服,然后把银行卡带上,就回到公孙瓒的床前坐着,进去的时候又看见了陈宫。大概五六个小时之后他苏醒过来,对刘虞说,对不起,把你的地毯弄脏了。
  “是我们的地毯。”刘虞说,“不要紧,我会刷。你想回家吗?”
  “死在家里!真够晦气的,亏你想得出来。”
  刘虞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公孙瓒在家里死去,今后刘虞该怎么面对那间屋子?他希望他们的床只是他们依偎着说情话的床、他们的地毯只是并肩挨着看肥皂剧的地毯、他们的茶几只是分食一盘粉蒸肉的茶几……
  公孙瓒此时抿了抿嘴唇,刘虞立刻紧张地问道:“你要……用一点吗?那个东西。”
  对方闭上眼睛说,“一天睡二十个小时……我是土拨鼠吗?”
  “做土拔鼠也没什么不好。”
  护士这时探进头来说先生,探视时间结束了,病人需要休息……而且你带来的东西不能拿进来。
  “不能拿进来,可以带走吗?”
  护士诧异地说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带走什么……
  刘虞便弯下腰,从枕头上捻起公孙瓒的一缕头发,剪断了,握在手心里。他后来把这缕头发放在公孙瓒盛军功章的盒子里,仿佛那也是一枚勋章。“我今晚再来,伯圭。”
  公孙瓒打起精神来说嗯嗯嗯,滚吧!我要睡觉了。
  其实刘虞哪里也没去,就在外面的长椅上一直坐到晚上,陈宫从他身旁走过好几次。当晚月色真美,公孙瓒倚在床头,如银的月光下彻,落在他脸上,好像一层面纱。在神话中,有些民族会为死者蒙上面纱,宛如新娘。
  他披着外衣,对刘虞伸出手来说,“过来,现在我要说遗言了,你听着。”
  刘虞说好,我听着。他们就钻一个被窝,头挨着头,脸贴着脸,耳鬓厮磨。公孙瓒说话的声音很轻,唯恐被其他人听去了一样,呵出的气息扑在刘虞脸上,“我可要说了。”
  “嗯。我听着。”刘虞也轻轻地用气声说。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公孙瓒笑了,“你从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花言巧语。抱紧一点,有点冷。”
  “太冤枉我了。”刘虞说,“这分明是实话。”
  刘虞抱紧他,伸出一只手去调高了空调温度。他知道如果公孙瓒说有点冷,那把整座火山搬给他也不为过;就像他知道在他说疼之前,已经先把牙关咬碎;如果他说喜欢,就一定是特别心爱。如果他亲吻,心里却是在渴望足以把人格碾碎的性爱。
  可是他说刘虞的嘴唇带着甜味。不对。比起他应得的整座宝山,这仅仅是一滴蜜;然而尝过了这一滴蜜,他便要心满意足地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