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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没过下身的红色河流再像也不是真的血，即使有黏而软——泡在这种颜色的水里怎么想都会觉得是肉块——的固体正不断和他的腿碰撞又滑过，即使刺鼻的铁锈味几乎让他窒息，他也知道这不是血。
他俯身，双手合成瓢的形状去舀河里的东西，比想象中更容易地抓住了。但把那东西捞出那层红色的水面时，他才发现躺在手心里的只是无法形容的黑色团块，在他的手里像心脏一样鼓动着，出乎意料的是它竟然比他的手还要温暖，柔软的热度传到手心，无端让他想起豆腐或是果冻之类的东西。
真恶心。他这么想着，表情却没有丝毫动摇。张开手，那黑色的团块又落进河里。
因为知道这条河的终点在哪，所以他决定逆着河流走走看。不过，只是逆着流向迈了一步，河流便不满地沸腾起来，取水花翻涌而代之的是河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团块，它们仿佛充饱了气，一个个由近向远地浮上水面，在那表面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原本黑色中几乎不可见的缝隙撕出一片白色，立刻成了无数的眼睛。
你要去哪？它们问。
河的起点。
它们互相看了又看，像是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争辩，不过因为它们只有眼睛，所以这看上去更像是一场荒诞滑稽的默剧。没用多久，沸腾的河流很快又安静下来，它们一起注视着他：
你不能去。
如果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来说，确实如此，这里就像是垃圾处理场。每天都有新的东西顺着河漂过来，再到更深的地方去。进了这里的都算是“垃圾”，垃圾哪里还有离开垃圾场出去的道理呢？
不过他不一样，别的东西都是从外面诞生，到这里结束。而他从这里诞生，逆推来说也该是到外面去才对。
它们不听这一套，还是一致朝着他：回去！
他又迈了一步，它们没设防，有一些被他踩在了脚下，像是人类受击的尖叫一样发出吱呀声，可惜从水底传上来时已经微不可闻了。他没犹豫，又向前几步，就有更多的吱呀声在水里漂荡。它们知道拦不住他，一个个合上白色的部分，又重新潜进河里去了。
接下来前进的路上没再遇到什么障碍，随着他迈出的脚步，河流的高度也逐渐降低，水位从腰渐渐移到膝盖，然后落到脚踝，最后他踏上了坚硬的地面。
真奇怪，这条河的起点居然悄无声息地从他脚下消失了。赤足踏在地面上的感觉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因此他又尝试着原地徘徊了几步，将这种感觉刻进了脑中。
——
似乎是人的声音。
——O…
——O——M——O——R——I
渐渐能更清晰地听见声音的内容，他跟着那声音不自觉地在心里念道，字母的组合在脑中拼成完整个体。
Omori——
这下能很清楚地听懂了，是谁正喊着某人的名字。他又循着那个声音，思想和脑海中拼合完成的单词慢慢同调。这次话语自然地从他口中流出：
“Omori。”
……但是，Omori是谁？
一瞬间，脑海中涌进无数画面的碎片，像是把相片对准注释一一对应放回相册里一样，他费了番功夫才把那些碎片连接成能读取的记忆。不过，与他正处的一片黑暗的地方不同，这份记忆出乎意料得温暖，仅仅是想起它，就有陌生的暖流从心脏淌过，仿佛能抚平人所有的不安和痛苦。记忆画面中的背景并不总保持一致，出现的人脸上的表情也不尽相同。然而最多的还是幸福的笑容，那其中蕴含的感情透过记忆传给了他，不适应、但却非常熟悉。
——对了，Omori是……自己的名字。这些片段也是自己的回忆，所以他才会觉得熟悉。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某处传来的错位违和感让他对自己的感受产生了疑问。不过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个呼喊声再次传来：Omori——你在这里吗——
既然是认识的人，那他就不能无视。他张开嘴试着回应，一开始他的声音几乎不可闻，不过在呼出了几口气、将一开始喉咙里的干涩感融化后，声音总算能在空气中正常地流动。
“……我……”
“……我、在——”
“我在这里——你能听到吗——”
那呼唤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几秒后带着欣喜说道：“你果然在这里！先在那里不要动，我现在就来帮你！”
前方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有谁正在翻动自己面前的障碍。很快，一束光便从缝隙里挤了进来，然后随着面前障碍逐渐被移开，自己的视野也愈发敞亮。一张女性的脸逆着光从洞外探进来，笑容和眼睛都亮亮的：“找到你啦！”
他遵循内心的声音，将手伸向她。那双手上还沾着血污和墙壁上的泥土，但她一点也不在意，立刻牢牢握住他的手，将他从那个洞口拉了出来。
从那里爬出的第一个瞬间仿佛一下子从黑夜进入了白昼，光线变化立刻使他不适应地闭上了眼。不过即使如此，他也不太想把手从她令人安心的温度里抽走。
她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纸巾，小心翼翼帮他擦去脸颊和手上的污渍，语气里担心比责备的意味更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回去之后可要好好洗干净哦，不然被Kel看到了肯定会笑你的……好了。”
他安静地任由对方动作，纸巾擦过脸颊和额头时眼睛闭得更紧，看上去就像只温驯的猫，虽然不会刻意接近，但对方亲昵的举动也让他生不起拒绝的念头。如果周围有其他人在，他大概就不好意思这么依赖她，而是自己动手清理了。
好温暖。无论是阳光的温度，还是她温柔的对待，都非常温暖。
想更多地感受到这种温暖。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睛。
“……”
他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面前的确是与那份记忆里一样温柔笑着的Mari，但正是睁开眼睛亲眼见到外面的事物之后，才更清楚地让他看到了那种异常感。
绚丽的色彩。
无论是翠绿色的草地、照亮整个世界的阳光，亦或是不远处棕色的树桩，甚至是Mari本身都有不同的颜色——只有他自己是黑白色，与这个世界如此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就想要重新回到那黑暗的空间里去，不过当转过头时，他才发现刚刚的缺口竟然凭空消失了，光滑的墙壁上只留下了一张有些滑稽的脸的刻痕。
疑问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形成，Omori便清晰地察觉到了某种窥视感，他为了寻找那个视线而四处张望，最终对上了Mari的眼睛。她担心地问：“怎么了，丢了什么东西吗？”
……真是奇怪，当察觉到自己和其他事物的差异之后，总觉得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纱。仍旧看得很清楚，却无法像闭着眼睛那时对外界的事物产生鲜明的反应了。
“……没什么。”
他还在注视着这个世界，感情却停止了。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那种被窥视感愈加清晰了——和现在所处的「虚拟」感不同，这个视线反而更像是处于和自己同频的「真实」中。想到这里，即使再怎么迟钝，他也该发现了。
视线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自他本身。或者该这么说——有谁正和他共享着同一双眼睛，通过他来感知周围的一切。
但是，到底是谁，是这份记忆真正的主人吗？在这个世界里又是什么样的定位？
他还是没有头绪，虽然不知道这个存在的目的是什么，却因为此刻感受到的「真实」而稍微安心了些，像是在大海中漫长的漂泊里终于找到可以落脚的灯塔一般。
干涸的思想和欲求重新涌出，情感在四肢百骸里流动，这个瞬间他像是终于得到了心的人偶——和被塞进来的那些记忆中包含的感情完全不同，这种渴望，的确是属于他自己的。
很想马上见到，非常、非常。
见到这个虚假世界里唯一称得上是自己的「同伴」的存在。
那么，要怎样才能见到他？
前进吗？返回吗？爬上通往宇宙的梯子吗？向下潜入海底吗？脱离这个世界吗？追随自己思想的本源吗？
还是说——
他握紧了伴随着刚刚灼痛的渴求感出现在口袋里的小刀。
——还是说，需要打破现状才能迫使对方现身呢？
不过这种想法刚刚露头时，周围的空间就像是线路老旧的电视频道一样闪烁起来，身边Mari的身影同草地和天空一起扭曲了。Omori漠然地注视着眼前堪称奇异的变化，看着脚下的地面从草地向下塌陷成橙色的沙地，从灰色的柏油马路被搅拌成木板中心黑色的空洞，一滴水落在冰冷的瓷砖上，掀起巨大的风暴。他像茫茫大海上一艘孤舟，无力地被卷入其中，猛烈的风压和天旋地转感让人有点想吐，他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在上升还是下坠。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一瞬间的功夫，他最终平稳地站在了一片黑暗之中。放眼望去，整个空间全是同样的色彩，他有点分辨不出自己到底踩着地板还是空气。
也许只要向前走一步就会坠入深渊也说不定——如果还有能向下的余地的话。
他向后看，意外地发现之前河里飘着的那东西正在他身后飘浮着，睁着巨大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令人不安而浓重的阴影像是要把他吞没掉，压迫感让他有些呼吸不畅。Omori试着向前走了几步，它便一起跟了过来，长长的黑色部分几乎要落到他的肩膀上。
Omori不习惯和其他事物靠得太近，干脆将口袋里的刀掏出来对准它，是明晃晃的威胁意味。
它不躲不闪，仍旧伫立在原地，从它身上传出的细碎呢喃打破了先前的寂静。Omori尝试着去听它到底在说什么，却只能听见像是蚂蚁爬进耳朵发出的窸窣声。
看来想从它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是白费功夫。Omori这么想着，毫不犹豫地挥下了手里的刀——没有想象中切开什么的触感和溅出的血液，这一刀像是划过空气，而它仍旧看着他。
……好像更浪费时间了。
Omori决定彻底无视它，把小刀握在手里继续前进，但这样妥协的平静也没能持续多久——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视野的尽头，走得离对方越近，越能看清他的轮廓。Omori没办法从对方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容来辨认出他是谁，只隐约觉得他纤细的身影有些眼熟。虽然是少年身形，但他自然地和整片黑暗融为一体，还是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当站在他面前时，Omori注意到对方正用一种强硬却难掩哀求的眼神盯着自己，叫出的是另一个名字：“…Sunny。”
？
疑惑的同时，Omori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另一个视线强烈的动摇，连自己的心脏都随之加速鼓动起来——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信号。他像是要从对方的影响下保护那个存在一样举起了刀，刀面上映着自己始终不变的表情。
阴影被刀指着，同它一样不躲闪，不过与毫不动摇的动作截然不同，他语气里满是焦急和哀求：“从这场梦里醒过来……拜托你。”
得让他闭嘴，从哪来回哪去。Omori抑制住从那个存在传来的猛烈震颤感，随着手落下的动作，刀尖准确地将阴影整个切裂开。
意外地没有受到人体组织或是骨头的阻碍，也并非划过它一样像是划过空气，那触感更像是切开一个西瓜。
“……”
阴影从Omori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切开对方之后留在刀面上的红色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和想象中一样，阴影消失之后，那种强烈的震颤感就慢慢消退了，不仅如此，连那个视线也一并消失了，只留下一种在嘴里蔓延的苦涩味道。
——他不想看吗？
虽然是下意识地为了保护对方而采取的行动，Omori还是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动手而不是无视对方继续前进。
Omori在身后它细碎的声音和黑暗中驻足几秒，便有一扇纯白色的门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循着那个存在微弱的呼唤轻轻推开了门，一瞬间，身后所有的黑暗和怪异如潮水般褪去。他踏进了纯白色的避难所，向那个在地板上蜷缩着的身影走去。
一步、两步，那种渴求感正在渐渐平息。
三步、四步，苦涩感慢慢化作甘霖。
五步、六步，他感到自己正在变得完整。
七步、八步、九步……十二、十三。
Omori在他面前蹲下，轻轻地把手里的小刀放在旁边，遵从自己的内心抱住了蜷缩着的他。
能感觉到他正在发抖，那种恐惧和不安从接触的皮肤处流进自己的心里，但Omori竟然有种自己正被填补的满足感。
交给我吧。Omori说。
交给我你的悲伤，交给我你的痛苦，交给我你的不安，交给我你的恐惧。
你无法承受的情感，连同无法支撑的你自身，都一起交给我吧。
因为这正是你的愿望。
他松开抱紧自己的双臂，紧紧地回应了这个拥抱——贴在一起的胸口处传来的只有一人的心脏跳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