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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纳多又一次晚归。
作为人类,他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对他抗议,他们应该早早进入休息状态,而不是深陷与名为黏糊糊赛高的吸血鬼的战斗当中。罗纳多强行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朝事务所前进。耳边盘旋着疲惫的蜂鸣声,口中干燥甚至留有一股……黏糊糊的味道?罗纳多咂咂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只随着走动而轻微摆动,肌肉早就失去了它傲人的力量。
退治人的手指无意识抽动。他的手心里,手指间还留着黏糊糊的粘液,有些汇聚在指尖,被晃动的手甩下来。罗纳多的衣服上也不少这些粘液,如果把这些换成血液的话,“#罗纳多大人 驱鬼 帅气#”的话题绝对会火热起来的,但现在,也许只能让有特殊性癖的人火热起来。还好深夜路上行人并不多,而他也顺利达到事务所楼下了。
习惯性地。罗纳多抬头看了一眼属于自己事务所的那扇窗户——和往常一样,黑着灯,什么都看不见,退治人叹一口气,下意识想抬手挠头,看见那粘液又放下手。
混乱。这是形容现在的罗纳多最好的词。他从头到脚,从外到里,都一团糟。身体沉重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向前倒下,手指挣扎地动弹一次就再也不动,整个身躯安静地如死去。唯一活跃的只有心脏,哪怕大脑都停止工作,它依然倔强地为全身泵送血液,将融进血里的混乱送达全身,要他发麻,要他痛苦,要他从死中挣扎起来再向着死去。罗纳多绝不讨厌退治人的工作,他打心底知道这一切。
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道间。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了,唯他一人在黑暗楼梯道间叫亮光明。
这次退治任务本该很简单。罗纳多只消将子弹打进那家伙尚未被保护住的心脏,所有人都可以在十一点前回家睡觉,而他,还可以去一趟全家把醋给买了。
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罗纳多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他叫亮声控灯的声音听起来过于响亮。
退治人举起手枪的时刻究竟在想什么?他当时为何要调整自己的站位?他为何会做出如此慌乱的走步?世界上也许只他一人会如此轻易地走进吸血鬼布下的陷阱,子弹偏离,错过心脏,此后再也难以接近那唯一的致命部位。
脚步声也停了。那是否也听起来太大声了?声控灯在静悄悄中熄灭,黑暗铺天盖地塌下来。
同伴们什么都没有说。特别是玛利亚,她负着最重伤,在战斗结束后同他庆祝。罗纳多站在原地喘气,大口地,贪婪地,急促地,犹如溺水之人——是他把事情变糟了。根本没有接近那个人一步。
罗纳多背不起黑暗,他蹲下来又一次大口喘气。黑暗永远是令人窒息的,只有悲痛充斥着他的肺部,逼他掉出眼泪来。
根本没有接近那个人一步。
喘息之中,罗纳多终于想起来自己改变走步时,心中的所思:
“如果是大哥的话——”
他几乎要昏倒在楼梯上。
刺眼的白炽灯光猛得闯入他的视线内,头顶的灯不知被谁唤起。刚刚有人说话吗?罗纳多烦躁地挡住眼睛,结果衣袖上的粘液沾到脸上去。
“年轻人?”
同居人的声音。这样一个简单的印象穿过罗纳多的大脑。他没有什么动静。
“我快吐了……你身上的都是些什么,你真的去办退治委托了吗?”
“再说下去就杀了你。”罗纳多机械地回答他。
德拉尔克肩上趴着约翰,那孩子对着罗纳多“Nu Nu”唤了几声,德拉尔克摸摸他的小脑袋,让他不用担心。
吸血鬼在退治人身边蹲下来,撑着脸笑他:“你要是躺在这里,我可没办法把你拖回去。”
罗纳多没回他,依旧用手臂当着眼睛。
“在这睡一晚,明天准让你发烧生病。到那个时候还要埋怨我不把你带回去。”
“快点死吧。”
德拉尔克抽抽嘴角,在约翰疑惑的小眼睛下,脱去手套,探向退治人的额头,几乎让他感到疼痛的热度通过相触的部分传来。
德拉尔克盯着他,收掉了笑容。
“你在说谁?”
(如果你想知道德拉尔克是如何把八十千克的大猩猩带回事务所的话,可以查看当天德拉德拉直播的录播。当然我不建议在这里同你分享一下:他把事务所里,罗纳多常用的轮椅的轮子拆了下来,然后找了一块板。接下来的你都知道了。)
德拉尔克一边复活一边看着睡在沙发床上的年轻人。
他刚刚为了把大猩猩搬到床上死了一次。在此之前,把那黏糊糊的衣服从大猩猩身上剥下来也死了一次。也许之后仅仅抓着那衣服扔进洗衣机也能让他半死。德拉尔克暂且不想这些。
老毛病。德拉尔克闷哼一声,打湿那条属于罗纳多的毛巾,约翰同时帮他接好了一盆水。
德拉尔克跪在床前,帮同居人擦拭身子。
退治人的身子在发烫,脸也泛着不健康的红色。他的鼻息比平常更大,仿佛呼吸对他来说是件困难的事,身子随着这困难的呼吸轻微上下起伏。好看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在灯下颤抖,德拉尔克碰上他的手臂,发现他的肌肉紧绷着,手指移向罗纳多的眉间,轻轻按揉,要他放松下来。
罗纳多的鼻息依旧很重。鼻子里喷出滚烫的气。
比吸血鬼所预想的还要早地发烧了。德拉尔克感到一丝无语。口里低声念叨着坏话,可能在刺激小年轻,刺激他起身揍自己,然后抓起被子说他要睡了,这样德拉尔克似乎会更放心一点。
冰凉的毛巾继续在他身上擦拭着。没人同德拉尔克搭话,他便自己胡思乱想——冰凉的毛巾,那温度和自己的体温接近。小年轻太安静了。他究竟遇到什么样的对手了?看起来快把自己折腾死了。
哦,死。半个小时前,他的游戏角色死了。
凌晨三点。屋内本没有开灯,吸血鬼在夜里视力很好所以不需要灯光,他只开着游戏机和屏幕,游戏中变换闪烁的光砸在自己脸上。约翰躲开这光,他不如德拉尔克那般如此适应,黑暗中的强光让他疲倦,微弱发出几声“Nu Nu”之后缩在主人的怀里。
事务所里除了手柄被啪啪按响的声音,还有粪作的粪音乐。约翰抬头就可以看到德拉尔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暗笼罩着他的后背,像是仰面浸在黑水之中。约翰又“Nu nu”叫了两声,德拉随即从屏幕上移开视线,低头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约翰很高兴,因为那浅浅的笑是真心的。
德拉的视线回到屏幕上,那好看的笑就消失了。他想德拉尔克也许真的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城堡——那个时候只有他们两个,现在也如此。“Nu…”约翰又缩起来。罗纳多不在家,事务所真正意义上变成了德拉尔克城堡。
“你在担心那个小年轻吗?”德拉尔克突然问他。约翰惊得抬起头,发现主人的视线仍然停在屏幕上,仿佛问的只是“你想吃松饼吗?”
“Nu?”
“我为什么要担心那个大猩猩?”不知为何很愤怒地按了一下手柄,“那家伙回不来——”约翰听过这个句式,他准是要说事务所归他所有了。
“——不会回不来的,约翰。这是伟大的德拉尔克大人说的。”德拉尔克突然扔下了手柄,约翰随着主人起身的动作跳上他的肩膀,在转身之前注意到屏幕上显示着“DEAD”。
他们去向厨房,将之前准备好的夜宵重新放回锅里再度加热。火焰蹿出,在凌晨的厨房里,即使是这样的火焰也能有着灌满整个屋子的声音。没有人说话。约翰摸摸德拉尔克的头发。没有人说话。
听到楼道里沉重的脚步声是熄火之后的事情。德拉尔克低声说了一句“感谢真祖……”。
(也许你想问为什么德拉尔克为何不给罗纳多打电话?哦,他在推特上说过,那实在是太暧昧了,有点恶心。这条推文发布一会就被删除,可惜我确实看到了。)
将罗纳多全身擦拭干净已经要了德拉尔克3/4的命。他倒掉最后一盆水,将那条毛巾洗净晾晒起。按理来说罗纳多那套衣服也该及时清理掉,不过按照他现在的状态,第二天也不可能去工作。扔给明天做吧。
德拉尔克拍拍手,重新在罗纳多床前坐下。
约翰贴在罗纳多脸边,定时帮他换掉额头上的毛巾。
小年轻身体已经开始发汗,已有转好趋势。就这么沉沉地睡一觉,也许醒来时就能好一半了。德拉尔克看着他的脸,移不开视线。
和盯着游戏屏幕一样,德拉尔克一言不发,甚至面无表情。但约翰可以感觉到这两种视线是不一样的,现在明明没有光亮,吸血鬼的眼睛却忽闪着。抬手,手指落下点从脸颊迟疑地变为眉间——又是眉间。大拇指轻轻按在皱起的褶皱上,小幅地画圆按压,似想把这褶皱抚平。“你说小年轻做什么梦呢。”他好像在问。
罗纳多的呼吸平稳。
退治人绝对想不到自己梦中成功挣脱黏糊糊吸血鬼时,德拉尔克刚刚结束他的清洗工作。他也绝对想不到自己砍去扭曲如藤蔓的深黑时,德拉尔克正抚平他眉间悲苦。退治人摆脱一切后,在梦中开始了无尽奔跑,他不知道自己在奔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恍惚间一句话闪过心头“如果是大哥的话会这么做。”,脚步就此似乎稳多了,原因和目的都变为虚无,不再重要。
德拉尔克被罗纳多突然抽搐的腿吓了一跳。“五岁儿梦什么呢?小学校运动会?”德拉尔克说,脸上却露出一点笑。罗纳多的一切似乎都让他感到有趣。吸血鬼绕有兴趣的趴下来,学着约翰凑近罗纳多的脸,歪着头看他好看的侧脸,看他逐渐放松下来的眉,看他做着旁人皆不知的梦——也许醒来后他就会听到这个梦。他会是第一个。
和逐渐放松的罗纳多一样,德拉尔克在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时候放松下来。游戏角色的死亡根本无所谓,因为他存档了。没有吃而又冷下来的夜宵也无所谓,因为要吃它的人就在这里。
事务所好静啊,好像永远都不会有人打扰他们。
罗纳多踏着地却开始坍塌。如此,如此迅速而让人措手不及。大地如野兽从喉中发出的低吼声般轰隆隆断裂,下塌,留给罗纳多的不过是几块岌岌可危的碎石。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局面,抬头向前,回头向后,什么都看不见,之前摆脱掉的黑暗再度涌上来,攀附上他的身子,如蚕食,如嘲笑,如享受乐趣。罗纳多挣扎不得,世界就如此残忍地遗弃了他。他再也迈不开步,愣在原地不知做何——不可能了,这样的情况一切都不可能了。除非,除非是大哥,如果是大哥的就一定行……!!
最后的月光洒在事务所里。德拉尔克少见地不在打游戏,只是安静地趴在罗纳多床头。这个年轻人时不时紧张地抓起被子,时不时蹬腿,德拉尔克全都看在眼里。他伸手撩起退治人白色刘海,抚摸他的额头。前文已言,德拉尔克的体温和冰凉的毛巾相近,他用这冰凉安抚年轻人,并帮他重新盖好被子——如果不这么做,小年轻绝对会变得更麻烦的。德拉尔克很快给自己编了一条理由,可惜的是它很快就被忘在脑后。罗纳多被触碰到额头时 ,露出了十分紧张而好笑的表情。德拉尔克心情实在是太好了。
罗纳多猛得抬头。
他在望向什么地方?他在期待什么?心中突然翻涌起的感情却让他冷静了下来。地面,就算是世界都正在崩塌,罗纳多恍惚之间找到一丝平静。他眼睛望去的地方是黑暗,还是黑暗,甚比其他处要更黑,似要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彰显自我高贵。傲得让人产生一点挥拳的冲动。罗纳多的脚尖转向,稳住自己的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高贵的黑暗,生怕下一秒它就会消失不见。
“……”
罗纳多感觉甚至感觉它在召唤自己。
碎石刺痛他的脚,罗纳多依旧坚定地抬起每一步。抬起,踩下去,抬起,踩下去。他受伤了吗?他流血了吗?他这一步走得对吗?这一步走得漂亮吗?
“……”
好像没那么重要吧?
罗纳多捏捏拳,他感受到肺部的空气被完完全全换了一番,全身多余的二氧化碳也被排得干净。肌肉的力量重新回到身上,并且最让人欣喜的是——这力量是为他所用的。骄傲地宣布吧,大可以骄傲地宣布名字吧!这一切本就属于他,同伴信任他,爱人爱恋他,这一切本都是只和一个名字有关!
“罗纳多君……”
德拉尔克轻声呼喊。
如果不是罗纳多先一步醒来,事务所就要多出一堆砂子来。
退治人刚睁开眼睛就被刺眼的太阳光逼到再度合眼。手臂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他是熟悉的,那只吸血鬼。罗纳多根本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德拉尔克会趴在自己床边,那太阳光投在地面上的边缘眼看就要扩大到吸血鬼的脚,他两三步跳起来拉上了事务所的窗帘。
“搞什么……?”吸血鬼被他的动作惊起来,揉着眼睛满脸透露出厌恶。
“臭砂子怎么睡在这里啊?!你不会一整晚都睡在那吧??”
“你以为是因为谁啊!?”德拉尔克即使刚刚从熟睡中拉起来,一旦对上罗纳多这般口气的话,反驳就下意识脱出了。“五岁儿满身黏糊糊地回来,还发烧倒在楼梯口,要不是德拉尔克大人我大发善心,你早就烧坏本就不好的大脑了。”好吧,他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清醒。
“……”罗纳多说不出话。昨晚的事从楼梯口开始就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记不清了,都记不清了,罗纳多挠乱自己的头发。
德拉尔克抱着约翰回到棺材里,他并不看着罗纳多:“你就无限地去懊悔以那样的姿态对待我吧。早上就吃你昨夜没吃的夜宵,退烧药和感冒药都在餐桌上。”
咔哒。
棺材合上。留罗纳多站在原地。
这个时候罗纳多才想起来自己生病了。他的大脑瞬间发晕,大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软下来,让他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喂!!”棺材又被打开,德拉尔克瞪着眼,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怒气,“我照顾你折腾到日出,现在该让我休息一会了吧?”
“我又没让你照顾——”下意识的反驳。罗纳多挣扎地从地上站起来,顶着德拉尔克的中指和愤怒的视线,重新把自己扔在棺材旁边坐下。“我是说,谢谢你……?”
“你确实该谢谢我,大猩猩。”
约翰跳到罗纳多怀里,他高兴地“Nunu”喊着,罗纳多将他抱起埋脸进去,约翰被搔得痒,发出一串欢乐的“Nunu”。德拉尔克扒拉他的衣服,让他别传染给约翰……
事务所里昏昏暗暗,气氛却刚刚好。他不知为何生了一场病之后,自己有种如获新生之感,他感到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有所不同——眼激光安静地充当他的帽架。金出目在鱼缸里游动,意味深长地游动。约翰在他的怀里打滚,发出世上最可爱的“Nunu”叫声。吸血鬼,吸血鬼德拉尔克拉着他的衣服,大声说着什么欠揍的话。
——德拉尔克。夜宵是由他准备的,生病是让他照顾的,自己的每一句话他都积极回应的,自己的每一个变化他都完全看见的。吸血鬼一遍一遍喊着那个除德拉尔克以外没人会叫的称呼,一遍一遍喊着除罗纳多以外没人会这么被叫的称呼。
这其中应该有什么寓意,罗纳多暂时没有想出来,他所能知道的就是享受这种为他带来莫大愉快与新鲜的感觉。
“德拉公——”
德拉尔克停了重新睡回棺材里的动作。
“……《‘罗纳多’战记》接下来的剧情,我已经有了点想法。”
(你知道的。从第二卷开始,罗战就是双主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