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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白茫茫的,像是晴天时母亲晒在院子里的棉被一样洁白无瑕的大雪啊。
在那样的大雪里,你看到的是什么呢?
雪地里有个黑色的身影。
原本是趴在那里的,四肢摊开的身影,忽然抽搐起来。他的臂膀,像是被蜘蛛网缠住的飞虫翅膀那样震颤起来。像是一只企图逃跑而做出挣扎,却徒劳无功的飞蛾。
而后,它又动起来了。它的身体弓起,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孵育新生,像是蚕挣脱层层包裹的茧。它的躯体抖动着,肢体颤抖着,动作时骨头发出“吱呀吱呀”的破败声音,即使在这呼啸的雪天里也能听清,好像电流一样钻进一条的耳朵里。
然后那东西起来了。它长着触角、背后钻出细长的节肢,雪落在那上面覆着的毛绒上,然后融化了。黑色的、站立在着白皑皑的,如同新晒棉被一样的雪地里,好像误入了阳台,落在被子上的一只爬虫一样。
一条看过去,所能看到的,只有那黑漆漆的身躯,和那不似人类的四肢,正趴在雪地上,扭动着它那每动一下,关节就抽动一下的,脆弱的脖子,将头调转了个方向。这时一条才看到它那一双黑色的眼睛,也正如自己看着它一般地望着自己。
平心而论,他那一刻拔枪的手是否慢了呢?他心里要杀掉对方的决意,是否来得迟了呢?他的头脑是否已经不清醒,在风雪之中失了判断的准星;他的手脚是否已经冻僵,瑟瑟发抖的同时早就不具备力气,在支撑身体的同时再去拿起一把沉重的武器?他的理智,是否早已被那一场大雨冲刷干净,此时的他自以为能够控制,但其实根本无法背叛最原始的感情向他发出的指令?
“林多也会变得和我们一样……”
当你看到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警官先生?
装有神经弹的枪支被从手中打飞出去,掉落进一片如鹅毛般的雪里。他还没来得及开枪,就已经被对方剥夺了反抗的权利。一条下意识地抬手去格挡它。但这似乎是徒劳的,早在他被那黑色的身躯压制在地上的时候,事情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它张开那张不似人类的口器。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全都是黑色的。张开的一瞬间,那布满上百个尖刺的口腔里拉扯出来的黏液开始坠落,滴在已经被制服的人类警官脸上。一条仍旧没有放弃反抗,他的身躯在厚厚的雪地凿出一个等身形状的坑,好像冬天时孩子们在草地上玩的雪天使游戏。
压在他身上的怪物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
被吃掉。这似乎是人类对于未知生物最深层的恐惧。不,即使是已知的生物,好像也是如此吧。但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被吃掉这一点,会比起单纯的被杀死,带来更多的恐惧呢?
或许是人类的自满吧,又或许是一种居安思危的心情。即使已经脱离野蛮的旧社会有数千年,那种要靠追逐打猎来求生的日子,似乎仍旧刻在人类的血液里。告诉他们,在丛林里,弱者只配做为强者的养分,杀戮乃是一种常理,一种需求。后来人类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摆脱了那样的日子,但还是会不免恐惧,那些沉睡的噩梦总是会在某一刻突然出现提醒自己——就像草原上躲避狮子追逐的羚羊,能够吃掉你的野兽依然存在,并且正来杀你了。
古朗基人从未表现出对食人的兴趣,他们也不是那样的种族。他们拥有相当的智慧,杀戮于他们只是一种游戏,而不是为纯粹的生理需求所驱动。但眼前的这东西并不是古朗基——事实上,也没有人太清楚这东西是什么。
一条的目光落回它如虫子一般的身躯上。
虫子似乎是所有生物里最残忍的。因为他们不仅会将比自己弱小的生物作为饵食,甚至还会蚕食自己的同类。唯一使他们构不成威胁的,是他们过小的体积,然而几亿年前,他们也曾拥有巨大的身躯,也曾是地球的霸主……就如同人类一样。
那么,眼前的这个怪物会吃掉自己吗?
他不能停止反抗。
雪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沉,几乎将他拖进一个他自己挖出的深坑里。那只虫子的肢足紧紧拥着他,像捕猎者看护自己的猎物,像蜘蛛和网上的飞虫。一条屈起手臂,用力击打着对方的胸甲,手肘处传来一阵阵钝痛,他的手指扣在一起,在自己的手背上抠出青来。
那虫子转动着它的脖颈。
它会吃了自己吗?
“在看什么呢?”他走过去,皮鞋在教室木质的地板上踩出一道不属于这里的成熟痕迹。蹲在地上的男人转过头来,手里捏着一本小小的,杏色封面的书。
“哦,是诗集!”他说道,把那小小的书举起来递到警官先生的面前,“不过,大部分都是佚名者写的诗。虽说如此,还是有几首很有意思的。”
“这样啊。”他说道,从男人手里接过那本泛旧的书,目光停在打开的那一页上。
上面写着:“你就像是夏天的冰激凌一样,让我想一口吃掉。”
“话说回来,经常看到这样的比喻呢。呀,到底是为什么呢。”
“怎么了?”
“把人吃掉是很可怕的说法吧?”蹲在地上的黑发男人挠了挠头,随后仰起脸露出一个比窗外太阳还要灿烂的笑容,“可是,用这样的方法讲出来,就觉得好可爱哦。”
“确实,有看过那样的说法吧。接吻是一种温柔的撕咬。”
“温柔的撕咬?”
“嗯……所以……”一条顿了顿,似乎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这个多少有点偏离了主轨道的话题,“总之就是,因为太喜欢对方了,所以想得到对方的一切,才会想把对方吃掉……而因为心爱着对方,所以被吃掉,变成那人的一部分也没关系,大概是,这样的吧。”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好像是被笑话了,说一条警官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吗,于是自己赶忙说是在书上随手看来的。那人一直在笑,说话时人凑过来,身上有晒过太阳的干净衣服的味道。
“嘛,不过,温柔的撕咬什么的,确实有点可爱啊。”
“可爱吗?”
“嗯,就像两只抱在一起的小熊在草地上翻滚一样,闹累了就停下来,轻轻地咬对方的皮毛……”
现在想想,是不是因为对方是五代,才会有那样的想法呢?无论在怎样的黑暗中都要看见光明,为大家带来幸福笑容的五代,不管怎样可怕的念头,都能被他变成可爱的东西吧。是否因为是那人,才有了这样的魔力呢?
有更多的黏液滴下来,一条无法判断那是不是它的口水,但那温热的黏液滴到他已经被寒风吹得硬邦邦的脸上,竟然产生了一丝令人眷恋的暖意。
不……不能死在这里……像是那一点温热暖化了他被冻到结冰的理智一般……他不能死在这里!
五代离开之前曾经把那么重要的事托付给他,他不能辜负那人的信任。介错人应该提前磨好自己的刀以确保其锋利,他已经做错了一步,不能再做错第二步。
他伸出手去,朝着那只虫子全身目测最脆弱的地方攻击而去:正是它那暴露在外、布满神经的脖颈。他想,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一击毙命——尽管这样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但也值得一试。于是他奋力掐上了那柔软的连接处,双手用力的时候,已经因为寒冷而没有感觉了,但他手下的虫子确实因为自己的动作发出凄厉的悲鸣,随后挣扎起来。
一条没能立刻杀死它,疼痛令捕猎者松开了对他的禁锢,将人类警官一把甩出去到几米外的地方。一条的身体重重地落在雪地里,有冰碴刮破了他紧绷的脸皮,血从那儿流下来,却又很快凝固了。但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一条知道自己并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因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那把被打飞的枪。
就在此时,左腿处传来一阵并不刺骨的疼痛。好像有尖利的东西扎进了自己的皮肉,然而被冰雪冻得失去知觉的神经甚至不再具备报警的能力,直到那獠牙深入进尚且温热的体内,一条才感觉到那剜心的痛楚好像一颗钻头,直冲自己的大脑而来。
是被对方咬住腿了吗?他想着,身体却仍在移动,他奋力向前一扑,挣开了身后的利齿,血汨汨地从腿出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后的雪地。可他不能停下,他得找到那把枪,他的枪——他的枪——
那虫形的怪物在雪地上移动着,一条听不见它发出的声音,感觉不到它喷出的气息,却知道它在切实的接近。因为他的头顶有一片阴影,这阴影正在蚕食这雪地上的阳光,一点点地撕扯下那光辉太阳的遗骸,将它吃入腹中,为自己的身躯作膨胀的养料。而那身躯越来越大,已经要完全将太阳遮挡,并把自己盖住了。
他听见了身后那声扭曲的嘶吼,好像是狂喜的尖叫,又好像是凄厉的悲鸣。但那都不重要了,因为一条早在它能够俯下身之前,就飞快地转过身去,早已冻得没了知觉的肩膀撑住身后厚厚的积雪,双手交握住枪托,朝着那怪物用力地发射子弹——
“我听椿医生说了。”他说这话时,一条面向前方,因此看不到他的脸,看不到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孔,“腰带果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如果要开枪的话,请打向这里。”
但我是不想做这样的事的。
当然了,这是最坏的情况——
我不想你去做这样的事,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你是狩猎林多的林多战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枪的后坐力使他的半个身躯几乎都没进了雪里,但他不管也不顾了,他听见子弹壳掉出枪口的声音,他听见火药在空中炸开的声音,他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他闭上眼睛,却仿佛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躯在自己的子弹下缓缓融化,在死前发出痛苦的嘶吼。他不管不顾,直到打尽了最后一发子弹,他才双手脱力,向后倒去,落在雪地里。
结束了吗?他想。他的手像抽筋一般紧紧握住那枪柄,或许寒冷早就使他的手指僵化,导致他的双手已经和这把枪粘结在一起,无法取下了。如果那东西没死呢?他想,但如果它没死,自己是否也不能再反抗了?
他躺在雪地里,周围的世界在他眼前打转,雪花落在他的眼皮上后融化,变成水柱流过他的面庞。
它死了吗?
他应该要去确认一下的。但他的身体在雪地中不论如何抽搐,却都动弹不得。
水不断流过他的脸庞,但那是冰凉的雪水,而非温热的眼泪。他睁开眼睛,于是雪水洗刷了他的视线,他支起那条未受伤的腿,三肢并用地向前爬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上,躺着一只肥大的虫子尸体。它的触角和肢节,此时都死气沉沉,像是枯木一样盘在它的身上。一条跪在地上,用力翻过它的身躯,只见那张脸上,一双黑色的眼睛了无生气。他将目光转到令其致死的伤口处,可怖的弹孔布满了腰腹间的区域,黑红的血流下来,凝结在附近的雪地上。
一条并不信任何宗教,尽管日本是流行泛神论的国家,可他并不曾将自己的信念寄托在任何的偶像上过。然而就在这一刻,他跪在地上,双手仿佛被磁铁吸引一样合起,开始发了疯一般地祷告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求,只知道这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推着他这么做,他一边喃喃地吟诵着:主耶稣,请启示我祷告的心,用你的手抚摸我……
他的嘴唇在风雪中发紫了,可他依旧维持着那样的姿势跪在那里,好像一个受鞭挞的苦行僧。风雪化作刀割过他的身体,他却不在意。
“对不起。”
他转过头去,只见黑发的男人站在月光里,象征大自然的女神将纯净的流光泼向他的身体,一条望着他,愣住了,并不明白他道歉的用意。
“怎么了?”
“很抱歉要对你做那样的事。”他说道,脸藏在月光照不到的黑影里。一条仍然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看到黑发男人的手握成拳头,抵在栏杆上,于是他走上前去试图宽慰对方:“五代,你无需自责——”
“我不太明白。”五代忽然摇头,语气听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为什么我们总是会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呢?”
如果可以的话,五代雄介愿意一个人承担所有来自地狱的烈火,只要那能令这世上的所有人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只要那样能令他们的笑容不受污染,那也够了。可是事到最后,他还是不得不伤害一个人,通过让他伤害自己的方式。越是真心依赖着的人,最后越无法留一道虚假的幻象给他,因为唯独在那人面前自己才是脆弱又真实的,唯独那人会知道他并不是因为想做英雄才踏上那样的路的。要怪就怪我的怯懦、或者无能吧,但只有一条先生可以做这件事,除了一条先生,谁也不行。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正因为是一条先生,正因为是温柔坚强又善良的一条先生,才能令人如此地托付信任吧。这么好、这么好、这么好的一条先生啊——
如果令他以后都不能笑出来,不是太罪过了吗?
一条睁开眼,只见眼前的那片雪地上,那黑色的残骸正在一点点地腐化。好像有千万只吞噬尸体的昆虫在同时行动,没过一会儿,不管是那可怖的身躯,红黑色的斑斑血迹,一切带有罪行的痕迹都已消失,被大雪覆盖了。一条转身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好像晴天时母亲晾在院子里的棉被。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