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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与活着的秋天

Summary:

奥尔什方躲进坟墓里去了,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 不知名的童谣

Chapter Text

当负责死亡的神被光之战士当做蛮神一不小心踢下了悬崖之后,艾欧泽亚就再没有人死去了。那些死去的人也全都从死国溜溜达达地回来,看起来并不像已经变成以太回归星球的样子。于里昂热先生非常惊慌,他意识到自己先前所学的知识可能都是假的。
也许海德林老糊涂了,或者是哪里出了问题。萨雷安的学者们开了整夜整夜的会,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来。
你回到沙之家,看见先前被帝国偷袭死掉的拂晓守卫们躲在门后面,十分担忧地看着抓狂的于里昂热先生。这是很少见的景象,穆恩布里达牺牲的时候,于里昂热先生也没有这个样子。顺便一讲,穆恩布里达也回来了,但她又很快出发走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包括关于已经变成以太的我为什么会完整地站在这里这件事!”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给了于里昂热一个熊抱,然后走了。
“可能确实是海德林搞错了。”你说。你觉得这比说一连串省略号要稍微有安慰一点。
但于里昂热先生一点都没觉得受到了鼓励。“这样下去会很糟糕。这么多年来的死人如果都回来的话,你能想象是怎样的情况吗?”
你摇摇头。
“每一寸土地上都会站满死人!”一向说话慢条斯理的于里昂热先生尖叫了一声。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三大城邦现在正为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死人忙得不可开交。我得赶快联系萨雷安那边……”于里昂热先生说,“本来应该押着你一起去。但就在刚才伊修加德的来了联系,要你过去一趟。”
你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发现于里昂热的担心是真的。事到如今,每一个地方的死人和活人都混在一起,再冷清的地方都成了市场那般拥挤吵闹。
你越过那些活人和死人,出了城门,往北方去。
伊修加德的状况更麻烦。一千年里和不管是龙还是人都死掉了很多,这些人和龙里不少是顽固透顶的家伙,当然会顽固了。谁要是发现自己拼命未知奋战了一生,最后战死沙场之后,双方居然握手言和了,也肯定会不高兴的。
你去找艾默里克先生,发现这位曾经的神殿骑士团团长的头都快炸了。这些日子里,他不得不组织宣讲会,给这些死掉了很久很久的死人科普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当然,宣讲会的时候免不了被砸臭鸡蛋。
“不知道圣龙那边的情况如何。”艾默里克说。
当然也很糟糕。不过可能比伊修加德这里好一点。
因为虽然尼德霍格回来了,但是妹妹拉塔托斯克也回来了。只不过尼德霍格还是很讨厌埃斯蒂尼安。他飞到伊修加德门口,把守卫吓唬了个够之后,用火焰在门上喷出了“埃斯蒂尼安,蠢货”的字样。
这种完全不像是活了一千年的邪龙的行径,让艾默里克的头又大了一圈。
“可能死亡确实会改变一些东西。”你尴尬地表示。
艾默里克由衷地表示同意。下午他要去参加老爸托尔丹七世的生日聚餐,现在已经开始担心起来。这个老头复活之后发现儿子把国家变成了议会制,教皇厅那个属于他的座位也被拆掉了,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要说服老年人很难,据说一场其乐融融的家族聚会可能是个好的开始。
其实你是想说,我没想过把死神踢下悬崖,会导致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变成笑话。
“不会比过去更糟的。只要你想办法避免谈论他把你关进大牢的事情。”你说。
“你说得很对。”艾默里克说,“但要是他自己提起,我可不可以稍微反击一下?”
你点点头:“你可以和他掰扯魔大陆的那些账。有的老人家出走只会得破伤风,但你老爸出走却能闹到蛮神出世。”
这么给艾默里克打气完之后,你终于想起来最要紧的事情。
“你们找我来是干嘛的?”你问艾默里克。
“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听说这次的篓子是你干的,怕你太有压力。现在又没有你能帮上忙的,所以找个借口让你过来吹吹冷风,散散心。”艾默里克说,他总是很好心肠的。
“更何况,你一定想见见他。”他说。

你穿上防风斗篷,走进雪原。天气非常晴朗,如果站在高处,可以清晰地看到伊修加德高耸尖顶的建筑群。那些屋顶象征着伊修加德的信仰,同时在战争期间变成了龙骑士们的跳台。没人知道他们费了多大劲跑到楼顶,只为了在飞龙群接近的那一刻,蹦到对方头上。
你想到了埃斯蒂尼安,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也许是看到了世界各地死者复生的状况,然后正在往家里奔吧。
此刻的你也很想狂奔。想一路奔过这条山路,一直跑到悬崖边上。
阳光此刻躲进了云层,库尔扎斯的寒风吹得你脖子一紧。你转过了最后一个弯道,此处的积雪往往是最厚的。你深一脚浅一脚,靴子完全没入了雪中。
然后你看到了那块墓碑。
那上头干干净净的,没有点儿雪花。你知道巨龙首营地的人定期会来这边打扫,摆上一束小花之类。无根的花最终会在寒风里面枯萎,然后随风而去。但人们很快会再定期摆上新的,就好像是在同带走一切的时光作战一般。
墓碑前面有一束花,看起来是新放上的,但里头明显缺了一朵。
你的呼吸有点不畅了起来。
活人一向能对死者做的事情就很稀少。以至于生死交界一下子崩塌的现在,活人比死人更加手足无措。
墓碑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把墓碑当做靠背,靠在那里坐着。因为墓碑比较矮,所以你可以看到那家伙的头顶。
那家伙的手里捻着一朵花。
你的心跳停止了。
也许是听到了你急促的呼吸声。那个坐在墓碑后面的人站了起来,此刻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泄了出来,寒风暂时退却了。
那个人站了起来,神采奕奕地看向你。
你知道他将要说什么。你知道他开口的声音会是怎样的。
奥尔什方回来了。

“我以为你会待在福尔唐家的会客室里面,有很好采光的大窗户,然后你背对着门口,等着大门打开的声音,就很酷地转过身来。”你对他说,“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安排见面?”
奥尔什方冲你笑了。“那下次安排在我房间怎么样……啊!你果然还是这种表情最可爱了。”他笑了一会儿,好像在回忆什么令人怀念的东西,“在你到之前,我靠在自己的墓碑上,想了很多事情。回来的那晚,我敲了艾默里克的大门,把他吓个半死。”
“第二天其他死者也纷纷醒来,艾默里克才意识到事情变得复杂了。我求他替我撒了个谎,不要告诉其他人我已经回来了。”
这次事故中,确实有人没有出现。不知道是他们早就对尘世没有了念想,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可是很多人都很想你。”你一定显得很困惑,所以奥尔什方赶紧解释给你听:
“这点我完全相信,但是比如说,巨龙首的大伙见到我当然会高兴,然而这对埃马内兰就很不公平。他好容易学着怎么当一个领袖,我不应该再去搅局。”
虽然有些吃惊,但你意识到他说的是对的。
“所以我选择只告诉了艾默里克和你。”奥尔什方说。
你开始想象死者复生的那一晚上,他穿着下葬时的衣服,满身泥土,跋涉过了库尔扎斯,在寒冷的夜中叩开艾默里克家门的样子。
“我现在就想做一件事情。”你说。没等对方有反应,你就伸手抱住了他。他的衣服是冰冷的,但你觉得你可以将它暖起来。

“看样子你俩的会晤很顺利……”艾默里克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顶着一副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马上就要过劳死了。“不过你俩居然没有哭……要知道这几天随便在伊修加德的路上走一走,都能听到喜极而泣的哭声。”
“看样子情况挺严峻的……”你说,“真的再没人会死去了吗?”你回想起自己的那一脚,那个穿着黑袍子拿着镰刀的家伙就尖叫着从悬崖上面滚下去了。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也还是可以的。”艾默里克先生看起来也有点生无可恋,“大审门前的那座桥上,巡逻班子每天都会接到好几个跳崖的案子。”
“……为什么啊。”你不是很能理解。
“各种原因……比如说,死了太多年以至于家族已经灭绝,连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也有死去的男人发现自己的挚爱已经改嫁他人,绝望之余就一跃而下。”
……真是复杂。
“云雾街和教会都增设了死者庇护所,但根本不够。”艾默里克先生揉搓眉心,突然指着奥尔什方抱怨,“像你这种明明有地方回去的家伙偏偏还要赖在这里,就很不能理解了!”
“福尔唐家今天也来问你了吗?”奥尔什方嘴里塞着一块饼干,是从艾默里克桌上拿的。
“阿图瓦雷尔可是我的同事啊!根本躲不掉好不好!”
阿图瓦雷尔•福尔唐,自从龙诗战争结束之后,老伯爵就退居二线了。由自己的长子继任家主的位置。然后这位大少爷还是上议院的成员之一。根据艾默里克的说法,因为这次的亡者复生让整个伊修加德的生活彻底打乱了,议会急得要死,最后推举了他这位议长来全权负责协调关于亡者的一切事务。比如说,但凡死而复生的人都要去登记处登记名字,要是无家可归者,还能领到救济。
听起来很容易,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特别多。比如前一阵子的街头斗殴,就是一群已经死掉的龙骑士和神殿骑士团巡逻队起的冲突。最后这些拄着腐朽铁枪的阵亡龙骑士们被他们活着的同胞给收容了, 才算是避免了一个大麻烦。
这就是艾默里克先生这些日子工作超负荷的主要原因。“死人为什么还要吃饭。”他盯着奥尔什方嘴里的饼干。
“……你这种话讲出去会被民众丢臭鸡蛋的。”你对他说。
“……给活着的人争取平等就够麻烦的了,事到如今还要应付这一千年里突然井喷的老古董。”艾默里克说。据你所知,自从教皇垮台之后,伊修加德内部仍然没有很统一思想。不管是贵族阶层还是保守派,都各自心里有着小九九。议会制度虽然有四大家族在后头撑腰,但行使起权力和义务来仍然磕磕绊绊的。
这个时候露琪亚冲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堆文件。过去她的职责是艾默里克先生的近卫骑士,但现在更像是女秘书。
“阁下,明天要讨论的企划书您过目了吗?本季度需要递交审批的预算表下午要送过去,麻烦看一下,还有这些文件是下议院关于亡者安置的提议。……“露琪亚把一大堆文件扔在艾默里克桌上。
然后你看到艾默里克开始撕头发。
“还有,阁下您打算拿那十二个人怎么办?”露琪亚说。
“十二个人?什么十二个人?”
“……苍穹骑士团的那几个。”露琪亚提醒。

苍穹骑士团本来是伊修加德的脸面。结果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个脸面已经不存在了。在浩浩荡荡的亡者复活事件中,这十二个原本好端端地埋在墓地里的人也各自爬了出来。据说只比艾默里克的老爸晚了几小时。
彼时,托尔丹七世正披着裹尸布,站在大教堂前面目瞪口呆。如果不是伊修加德丝毫不流行行为艺术,这个老头一准会被守卫当做失控的艺术家给请走。
有人认出了前教皇的长相,吓得赶紧去报告神殿骑士团。负责接报的人不敢怠慢,又去报告给了艾默里克。
然后父子相见的画面非常糟糕,比先前那一次更加不体面。最后是艾默里克恶狠狠地指挥护卫骑士把老头扛走,才算完。
但事情根本没有结束。几个小时后,又有人报告,有十二个同样围着裹尸布的男人,在初秋下着薄雪的伊修加德大街上闲逛。
骑士团只能再度出动,把这十二个人都给抓了起来。

老头在艾默里克府邸咆哮发脾气。十二个苍穹骑士在牢里。你觉得这是艾默里克能做到的最好处理了。
“就算是死人也要给我去工作。伊修加德可没有多余的工资养活你们。他真的这么说?”泽菲兰在铁栅栏后面问你。
你对这个曾经的苍穹骑士团团长点点头。然后你看到沙里贝尔坐在角落里,对你比出一个中指。
你非常想回敬他一个更下流的手势。
你被差遣过来说服这十二个人听从一项提案。照理说应该是艾默里克亲自过来的,但是他还没打算动身,就被露琪亚拎走去开会。“帮我跑个腿吧!”临走前他用毫无新意的方式向你分配了工作。
泽菲兰算是这几个人里头最有条理的,据说他在苏醒后的几个小时里就掰扯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就算是他这样镇静又理智的男人,在看到奥尔什方走进来的时候,也有点被吓到。
“哦。是福尔唐的野小子。”沙里贝尔不知死活地说。
泽菲兰和奥尔什方,这两个男人隔着一道铁栅栏,看着彼此。
“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在这儿好好和这个人讲话。”奥尔什方这句话明显是对你说的。你觉得他有点生气了。
事实上他自从复活之后,他的情绪波动就有点问题,就好像他灵魂的一部分留在死国没有回来。他安静地跟着你在伊修加德跑来跑去,安静地听你和艾默里克聊天,安静地跟着你去监狱,就守在你身后几步的地方。
也许因为死去的人的记忆都只是停留在了那一刻。在最初重逢的喜悦过后,奥尔什方想起了所有。
而如今他有点生气了。这是他第一次有你可以感知到的情绪。你心里有些复杂。
“我说过让你在艾默里克那边待一会儿,我解决完这件事就会回来。然后我们晚上可以去吃大餐。”你对他讲,但是奥尔什方好像并没有听见。
奥尔什方的手指慢慢握紧,眼睛死死盯着泽菲兰,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出手把对方揍进墙里。感觉到了杀气,其他人围拢了过来。把泽菲兰围在中间。
“如果是关于那件事,就我个人的立场来说,我感到很抱歉。”泽菲兰平静地说。
这彻底激怒了奥尔什方。他的手探过铁栅栏,一把捉住了泽菲兰的领子。其他人赶紧上前阻止,有人试图让泽菲兰挣脱奥尔什方的抓握,也有人同样伸出手去企图把奥尔什方推开。
“你居然还有底气说这样的话!”奥尔什方吼道,“TA就在你面前,你竟然还敢说出这样的话!”
事到如今你突然明白,奥尔什方愤怒的重点与自己毫无关系,而是关于这家伙当初竟敢偷袭你,并且毫无悔改之意。
“都给我停手!”你尝试掰开这些纠缠在一起的胳膊,结果哪方都纹丝不动。你开始相信,如果没有铁栅栏拦着,奥尔什方可能真的会把泽菲兰往死里揍。
“我以遵从教皇之命为荣。为此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性命。”泽菲兰昂着脖子毫不退缩,“我也很尊敬你,尊敬你用生命守住了誓言。”这个苍穹骑士团首席说。
“但如果再来一次,我仍然会选择杀了TA。只要TA还挡在猊下面前。”泽菲兰说,“这就是各自为主的遗憾啊。我三人本应无冤无仇的。”
泽菲兰没能说完。奥尔什方狠狠请他吃了一记头槌。接下来就是隔着铁栅栏的混战。
听见了动静的监狱守卫冲进来,才总算把他们分开。你怀疑如果守卫晚来一会儿,铁栅栏可能会变形得更厉害。

走出监狱, 阳光照得你有点睁不开眼。你俩站在大街上,找了个有影子的地方。
你捉住奥尔什方的手,想看看他手上的淤青。
“这些家伙的力气可真不小。”奥尔什方咕哝,“确实应该派他们去云顶种地。”
这就是艾默里克要你去告诉那十二个人的提案,让这十二个人去云顶拓荒。伊修加德百废待兴,食物和资源都紧缺得要命。既然战争结束了,那么多余的精力就该放在提升民众生活质量上,比如说首要问题就是让民众吃饱饭。但是库尔扎斯的气候又太不友好了,想要获得肥沃土地,只有把目光放远。云顶拓荒计划是下议院想出来的点子,原本是让伊修加德的平民自愿前去。如今既然多出了好多亡者,那么让这些死而复生的家伙去也可以。
你觉得想到这个办法的人简直天才。
“泽菲兰后来也死了。他们十二个都死掉了。”你对奥尔什方说,试图平息挚友的怒火。
但奥尔什方仍然怒气冲冲。“这不是理由,我当然知道死亡就是……就是分水岭。”他痛苦地看向你,“但是我不能控制这种愤怒。”
“我懂。”你对他说,“在你死后我几乎没有睡过觉,一直到在魔大陆直面骑神为止。我一个人对他们十二个,还有托尔丹,那就是十三个。但是那又如何,我只想战斗。因为除了战斗,我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我需要发泄的出口。后来我意识到,那种愤怒只有一半是针对他们的,另一半则是对我自己的无能。”
“圣龙告诉过我。人类的哀恸分三个阶段,拒绝相信、自我放逐、以及最后的接受。在骑神烟消云散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愤怒了。”
“我当然想要保持愤怒,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觉得,如果我不再对那些人饱含恨意,就是对你的背叛。”
“但是没有了,我已经不生气了。这真是很奇怪的事情。”你看向路边的花坛,就算是这样清冷的季节里,也有小花儿在怒放。
“后来我听从了建议,在整个龙诗战争结束后,重新走了一遍曾经走过的路。这应该就是圣龙所说的最后一个阶段。我终于接受了你的离开,就像人们终于接受了千年龙诗战争的结束。”你絮絮叨叨地说着,从未想过自己竟然那么能说。
奥尔什方安静地听着你讲。一直到你意识到他的目光然后犹豫地住口不说。
“你可能自己不觉得,”奥尔什方笑了,“你不停说话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