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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
原是一桌人有男有女在联谊,一桌人有老有少在浇愁,于是撇了男女,送走上司,或是在此前他们已经注意到彼此,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桌去。
虎杖抻脖子看了看原本伏黑那一桌的联谊男女,被逮到后急促收回眼睛,只看对面坐着的伏黑,拿起酒单想起来伏黑不胜酒力,转而问他有没有想喝的饮料果汁。
伏黑拿过酒单,虎杖见他那双长睫毛在酒单的小字和图片上流连扑簌,只有右手从黑毛衣的袖筒里探出,深浅不一的伤疤落在茭白的皮肤上格外分明,看来左手上的伤痕应该更严重。虎杖不禁想:这么多年了,伏黑还是一点都没变,他还和小时候一样,脸蛋白净睫毛长,喜欢安静读书,捧起书本可以在同一个地方读大半天,虎杖也能陪着他,在他身边自娱自乐地玩大半天,然后伏黑就放下书,虎杖也放下玩具,两个人非常有默契地跑到外面玩耍。
伏黑看毕,对虎杖说:“来点果酒。”
“果酒的度数比啤酒还高。”虎杖指了指自己没喝完的半杯朝日扎啤,“而且你不是不能喝酒嘛。还记不记得以前那一次?——”
伏黑微微笑,招来服务员蹲下为虎杖的账单记上一杯梅子酒和一盘花生毛豆。虎杖一说,看样子他就想起来了,倒也不用多费口舌,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返回到了十数年前的记忆中,那时伏黑一家刚搬来不久,两个小孩子都对对方充满好奇,继而借助对方,又对自己本身的家庭充满好奇。幼儿园升小学的夏天,伏黑的父母都出门了,虎杖的爷爷不知疲倦地午睡。虎杖偷偷来到伏黑家,四处闻闻嗅嗅,伏黑说虎杖的样子好像一条小狗狗。伏黑家里养了一黑一白两只小狗狗,此时它们两个也窝在阴凉处休息。虎杖不去打扰狗狗,他很兴奋地对伏黑说:“快带我看看你爸爸喝的那个东西吧!”伏黑点头,从冰箱保险室拿出一个铁罐子,冰冰凉,虎杖立刻把它贴到额头上,舒服地哇哇叫。伏黑前两天告诉虎杖:他发现他爸爸最近经常喝这个东西,冰箱里摆着的一罐罐,吃完饭就噼啪打开一罐,里面呼呼涌出来的好像棉花糖,甚尔就着那大块棉花糖喝一大口,咂咂嘴,说一句“没劲”,可他看上去很高兴,棉花糖遮住了他嘴角的疤痕,眉心也散了许多。伏黑觉得这必定是好吃的好喝的,也向甚尔讨要,甚尔却笑他,说这玩意儿难喝极了,他很讨厌这东西。
虎杖将那个铁皮罐放在手里来回拨弄,一时间找不到可以用吸管捅破的地方。伏黑说:“我爸爸每次打开的时候,都有‘噼啪’一声。那声音肯定不是吸管。”虎杖说:“伏黑这么聪明,那就肯定不是用吸管。”他们两个认为,那个小小的铁环很像一个机关,操纵这个铁环就能喝到里面的棉花糖。但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铁环,而且也不知道这个铁环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一个机关要做成这个样子。
伏黑说:“这个铁环好像戒指,我在爸爸的手指上看到过戒指。”
虎杖问道:“戒指是什么?做什么的?”
伏黑想了想说:“就是送给喜欢的人吧,让喜欢的人戴上。”
虎杖一下子兴致勃勃,他说他明白了,他一定要把这个铁环从上面弄下来。“伏黑,我要送你戒指。”虎杖说道,“然后我们一起喝棉花糖。”伏黑建议用筷子、勺子或者叉子,可是虎杖天生力气大,发现那个铁环可以撬动,硬是用小手拉起铁环,将它从中间拉断。虎杖很是得意,他拿着断下来的铁环手舞足蹈,然后拉起伏黑的手,将那个铁环郑重其事地交给他。虎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嘿嘿,我很喜欢伏黑,所以送给你。”伏黑将铁环套在手指上,但他的手指太细太小,兜不住铁环,就先把它扔进裤子口袋里。
“我们先看看棉花糖。”伏黑说道。
铁罐里的棉花糖没有砰地冒出来,但也因此豁开了一个小小洞口,虎杖凑过去嗅嗅,闻到了一股怪味。
“味道很怪哦,不是棉花糖味。”虎杖边闻边说,“苦苦的,闻多了鼻子好难受。”
伏黑说:“我们把它倒出来。”他取来自己的小杯子,虎杖跟他一起看铁罐里流出一小股的淡黄色液体,待伏黑的小杯子倒满,液体表面的确浮了薄薄一层的泡沫。见伏黑有所迟疑,虎杖拿起伏黑的杯,咕嘟就是一大口。
“怎样?”
还能怎样?虎杖将杯子塞给伏黑,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他突然想到好久之前爷爷曾经用筷子给他沾了一点什么水给他舔,那味道和这铁罐里的味道略有相似,直冲脑门的苦涩热辣。伏黑还不知道这些——虎杖也没来得及告诉他,伏黑也有模有样地喝下了一大口。
虎杖说:“我记得那时候我被爷爷揍得好惨。”虎杖倭助那时候身体十分硬朗,为了揍虎杖,特地拿出登山拐。
“你把人家小惠弄病了怎么办。”
“可是我也喝了,伏黑的爸爸也喝了。我们都没事。”
“你再犟嘴!”
虎杖对伏黑说:“那时我一滴眼泪都没掉。”他还想着伏黑突然涨红了脸的样子,从脖子红到头,最后身体的皮肤全都红了,他从没见过伏黑的皮肤变红。——这些他没对伏黑说。
“是吗?虎杖好乖,乖孩子,很听话……”伏黑咕哝了一会儿,把他自己也惊着了,慌忙解释,“抱歉,我平时工作习惯了。我没在耍你。”他要的梅子酒和小菜被端上来,他及时地喝了一口酒下去。
虎杖喉咙干涩,想必是最近忙碌,对酒生疏了,普通的生啤也弄得他口干舌燥的。他清了清嗓子,拾起一荚鲜绿欲滴的毛豆在手指间反复挤压。
“你对着小动物们就这么哄吗?”
“差不多吧。”
一口酒下去,伏黑的脸颊水涨船高地泛起了红。他从盘中抓了一把,放在眼前却不吃。虎杖注意到伏黑的身体忽然发抖,害冷似的缩了缩身体。
虎杖说:“伏黑,你要不别喝了。”
伏黑点头又摇头:“我不是酒量差,毕竟我是医生——虽然是兽医,也要做手术的。总是喝酒的话手就会发抖,记忆力也会衰退。”
“换果汁吧,我们都喝果汁。”
伏黑坚持说:“这是突然饮酒的正常反应,适应了就好了。”
“啊啊,算了吧,我可不想爷爷托梦打我。”虎杖装作苦恼地端起扎啤杯一饮而尽,伏黑终于笑他:“要是你爷爷来打你,你现在的身板能让拐杖断好几根。”虎杖还有些迟疑,伏黑自作主张,又叫人添上一杯果酒。
“等你做了梦,就告诉你爷爷,是隔壁的小惠让你喝的。”
虎杖捡起花生,继续揉搓它的壳。
“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我爷爷以前还以为你是小女孩。他叫你‘小惠’,你家的人也都不纠正,害得我也差点以为……”虎杖尽力装作漫不经心地将花生丢进嘴里,嚼着含糊着,“我爷爷以前经常说,隔壁小惠能当孙媳妇就好了,可是孙子这么笨,就别耽误小惠了。”
伏黑听着啜饮着:“我第一次听说。”
“当然,毕竟伏黑——”话到嘴边,虎杖改口道,“伏黑的爸爸有点恐怖。我怕没法从你家活着出来。”
两个人碰杯,青梅香气酸甜馥郁。
“他打你干嘛?”伏黑反问道,“他只会教训对我不好的人。”
“……”
“所以他自觉失踪了。”
伏黑主动碰了杯,小口小口地当饮料喝了。虎杖深知伏黑生活之坎坷。好像那时的伏黑偷喝了啤酒、失去了意识,他的生活也随之昏迷,天翻地覆,在他升入小学一年级不久,他整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全权交给一个姓五条的年轻男子处理,用后来伏黑告诉虎杖的话说,就是他爸在外欠了钱,欠了起码十个亿,他当然是还不起的,对方也不要他的钱,只要他的儿子。然而交接途中出了差错,甚尔失踪了,接着就是那位年轻的五条先生横空出世,他说他还清了所有债务,所以甚尔的儿子归他管了。所幸那五条先生不是坏人,依然让伏黑住在原处,还和虎杖做邻居,而且对伏黑也不错,对虎杖也友好。
虎杖说:“我爷爷知道你不是小女孩之后,”在知道种种变故后,“他说你要也是他孙子就好了。”
“现在也差不多。”伏黑淡淡说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也就我上大学的那些年分开了。”
“我当消防员了。”
“嗯。你当消防员了。”
伏黑的眼睛在虎杖身上逡巡。
“你脸上的这儿,这儿还有……都受伤留疤了。”伏黑说,“你的身体壮实到叫人可恨的程度了。”
“没有吧。”
“你有。我就奇怪,明明我们是一起长大一起玩的,为什么你的身体就能那么壮?”
虎杖不好意思地说:“也没有啦,只是我的骨架大。而且伏黑你也有在锻炼,也有肌肉。”但他挺享受伏黑这种叫人可憎的赞美之词,因为这都是出自伏黑真心的。
“别说我,你也是,你的手上也都是疤。”
伏黑抬起右手,借着居酒屋的亮光端详。“都是小猫小狗的爪子抓的,不要紧。它们很多都不听话,尤其是打针的时候,每次都得哄着,乖孩子,真乖。有的听话,像你一样,有的不听话,隔着手套也能被抓被咬到。……”
虎杖依次吃掉被自己玩捏过的毛豆和花生粒,伏黑不吃东西,只喝酒,言语神情都恍惚起来,语无伦次地讲些他职场上的事情:听话的小狗,不听话的小猫,永远做不完的卫生工作,永远撸不够的小黑小白,永远叫不齐人需要他来凑数的联谊,每次都是他坐下来吃点菜喝点酒,收拾东西就回去了,偏偏每次人都不够、都得叫他。
虎杖越听越清楚,伏黑醉了,他说完自己,又来说虎杖:“你今天下班,都没发消息告诉我。刚刚和你一起喝酒的是谁?(是工作上的前辈,他回家了。)你怎么不回家呢?(家里没人,而且碰巧看见你了。)好吧,但你才是该联谊的那个。我已经……”
伏黑喝完了酒,话也停住,虎杖的心揪起来——伏黑已经什么?他迫切想知道伏黑已经怎么了,话就停在这里进行不下去了。要是继续让伏黑喝酒,他可能就会讲下去,可是虎杖不是那种人。伏黑已经醉了,很有可能他在原先那桌上就已经醉了,被那些同样急着知道他已经怎样的男女同事用他们的职业腔调哄着喝掉一杯又一杯:小惠真乖,小惠听话,小惠已经有正在交往的对象了吗?
虎杖看着自己杯子里剩下的酒。伏黑不胜酒力,半合起眼,垂下的眼也放在虎杖面前的半杯酒上。
虎杖感到无法言说的伤感,他在高一的时候曾经中过毒,救回来之后身体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对药物、酒精、咖啡一类的精神类物品几乎免疫。他正式喝起酒来才多少明白小时候伏黑为他转述的伏黑甚尔喝啤酒的样子,酒类变得无聊、寡淡,但又希望喝下去之后能稍微麻痹自己的意识。
不幸的是虎杖的意识已经悠悠转醒。他不聪明,就只顺着伏黑的最后一句话说:“伏黑,我不去联谊。”
“你的前辈都回家了。”
“我也想有那样一个家。”
虎杖鼓起勇气,他恨酒精对自己不起作用,因而只好用十足十的勇气去说他的百分百真心。他继续说:“不是简单一个出租屋。我想,我想有的那种家,不管是小时候咱们住的那种院子也好,现在住的公寓也好……我想在里面有两只狗。我会学着给它们喂食、梳毛,带它们散步。我想我做多的生姜肉丸子再也不是留在自己下顿接着吃。我愿意做永远做不完的卫生工作。我很笨,所以我想在退休之后去读一个短大或者成人大学。我每天都遛狗。我每天都做饭。我给狗剪指甲。我……”
虎杖努努嘴,几乎要说不下去了,悄悄转头看一眼联谊男女,他们打得火热,确实没有伏黑的什么事了,伏黑确实已经那个了。纵然灰心,但这话总得有个结尾,虎杖故作释然地笑,举起酒杯。
“我爷爷说的话,也不全是他的想法。”他将浓香酸甜的果酒一饮而尽,梅子热辣辣地流经他喉咙,简直像一只小手扯着他的嗓子眼往下拽。
伏黑忽然直起腰,直挺挺地端坐好,直勾勾地看着虎杖,这是醉得糊涂了还要强装清醒。虎杖一边想待会是直接把他送回家还是先和他同事打招呼——万一被拖进联谊怎么办?;一边觉得怎样都好了。
“我爷爷会那么说……是因为他看出来,那个时候……都是那个时候的事了,那个时候,我挺喜欢你的。”停顿片刻,又说,“我喜欢过你。”
“……”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虎杖站起身,坐到伏黑的那一侧,想要把他拉起来。诚然这样的动作都是出于私心,虎杖大可不必和伏黑贴得这么近了,几场秋雨下过,伏黑已经换上了黑毛衣,虎杖还穿着件灰色的棉质短袖衫,他感觉伏黑呼出来的果酒气息都喷到自己身上了,伏黑的体温和自己的体温融合在一起了。
伏黑不肯起来。他固执坐在原位,命令道:“你再说一遍。”
“……你喝醉了,我——”
伏黑扭头瞪他,虎杖心虚,这才说:“我刚说,我喜欢过你……在小时候,都是以前了,你不用在意。”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已经,已经有交往对象了。”
“我没说过。”
“呃,对,你是没说过。可是……”
伏黑看虎杖的视线逐渐放松,连同他的身体也放松了。他慢慢倚在了虎杖的肩头,喝醉了呓语:“好乖,好孩子,好乖。”
虎杖听得不是滋味:“我不是你的好孩子。伏黑,我们走吧。”他总算决定离开伏黑的体温了,要带他出去,先得把他的左手架在自己脖子上。虎杖对半混半醒的伏黑说抱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看你手上被抓伤的疤痕,你让我失恋了,我们也算扯平……”
伏黑原本放在袖子里的左手也是白皙、光滑,并不比右手更多伤,但确有一点不同在小拇指上。
“我的好孩子就在这里。”伏黑勾着虎杖的脖颈,为他展示左手上那个磨得变了色的铁环,“你的呢,虎杖,你的家在哪?”
还能在哪呢?浓浓的果香味道凑近,虎杖蓦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喝酒,那是爷爷用筷子蘸着烧酒给他尝,强烈的酒精迅速将小孩的神经麻痹,他倒下了,就像再过几年他最喜欢的也一直喜欢着的隔壁小惠倒下那样,眼前天和地倒置,生涩苦辣的酒精将他百般灼烧。也许那时就有为他急救的医生护士安慰他,小悠仁好乖好乖,打完针奖励给他一颗糖吃,他含在嘴里如获至宝,可如今怎么也想不起当时的甜味,过去现在与未来,他只记得隔壁小惠的吻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