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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3-05
Words:
7,578
Chapters:
1/1
Comment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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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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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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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3

【瓶邪】佛醉

Summary:

[|警告|] 不好看,晦涩而且不甜。是个尝试,写了又删的半成品,为了赶小三爷的生日,硬着头皮发的。OOC到天际的瓶邪,有错误的艺术、医学知识,请尽力忽略。感谢。

祝小三爷生日快乐,健健康康的和哥一直走下去!

Work Text:

吴邪昏昏沉沉晕了一路,一出机场,被高原的夜风一吹,立刻一激灵,浑身上下都清醒过来了。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舒服,比明明困倦至极却依旧无法入眠的长夜有意思多了。他深吸了一口稀薄的空气,在这一刻承认解雨臣说出来走走会好一些是对的。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挑眉,拿出手机划了几下。两个人到了安排的民宿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解雨臣却把房门钥匙拿了行李一扔,按着吴邪用水抹了把脸就拦住要走的司机师傅,报了个地址,要吴邪见识见识高原的夜生活。

解雨臣说的地址竟然是开在一家康巴石碉楼里的酒吧,就在平整耸立的康巴故居群里,一盏灯牌晃悠着闪亮在沉睡的石砌建筑群中,像是界画里让毕加索画了个仕女——上面大书魏碑体:“穷”。

吴邪原本沉浸在石碉楼群于依稀月色中构造出的直线条光阴交错中,满脑子都是铅色线条构筑的底稿,他食指无意识的在腿上划动,感觉自己终于有了再次拿起画笔的冲动。

然后就看见了那个破坏力夷山平海的灯牌。

吴邪感觉自己的激情和胃袋同时被人揍扁了,要不然无法解释他这种头晕目眩的呕吐感从何而来。他晃晃悠悠的坐在木制的吧台前,手指无力的捏着水晶的杯沿。

一分钟前,解雨臣笑眯眯的跟在昏暗酒吧里还装酷带着墨镜的老板要了两个Tequila shot,老板从吧台里面拿出两只透亮的小酒杯,倒上酒推了过来。

吴邪虽然被石碉楼群中的灯牌恶心得头昏脑胀,却在摸到杯子的一瞬间分辨出了这是更为昂贵的水晶杯。酒液和水晶的高度透彻使得这一杯shot仿佛隐形,似乎只有液面微小的波动反射出的金光才能显示出它的存在。

这个酒吧好像是挺特别的,身处古建筑群,开至深夜,酒杯讲究。吴邪看着解雨臣狐狸一样的笑着从老板手里接过盐和柠檬,头都没偏一下的随手推给自己,就感觉自己是时候考虑退场了。至少在高原的寒风中漫步回民宿已经是比在无边长夜中目不交睫的熬秒强多了。

这时候黑眼镜老板忽然又向着吴邪这边推过来了一杯酒。吴邪愣了一下,明明自己手里这杯都还没动过呢?就见旁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修颀有力的手,接过了那杯酒。那只手的食中二指极长,松松的与拇指圈着那杯酒,显示出一种赏心悦目的精准与掌控。

吴邪的目光跟着那三根手指一起拿起那杯酒,凑近了那人俊挺的鼻梁和清冷的双唇。酒吧昏沉的灯光恰到好处的赋予他光影的切割,营造出精心雕刻的美感。晶莹的酒杯触上柔软的唇,吴邪的视线无法控制的被吸引,仿佛卡拉瓦乔遇见了他的少年。

那人慢慢喝着酒杯里的straightTequila,透明的液体轻轻晃动出海浪,湿润了他的唇线,渡染上一层暧昧的薄光。

银色的BlancoTequila有着蓝色龙舌兰最直接的植物香气,辛辣而甜美,但口感更为刺激,因此时兴的饮用方式便是以盐和柠檬佐酒,迅速喝下,再回味其横冲直撞的美味。

但是不畏惧辛辣的人,却能够细细的品味酒中的滋味,慢慢的喝下。越是品质上佳的酒,越要慢慢的喝。

吴邪低头瞄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辛辣清冽的味道直冲鼻子。他犹豫着,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熟悉的辣味从鼻腔涌上大脑,竟然让他生出了久违的愉悦感。其实按照医嘱,他在服药期间是不可以喝酒的。但想必如果医生知道了酒精比SSRI更有效,或许也会同意他喝一点的吧。

那个小哥还在慢慢的喝酒。一杯见底,黑眼镜就适时的又推了一杯过来,他也恰好漠然的放下手中已经空了的杯子,换上另一杯。黑眼镜则自然而然的接过刚落下的杯子,拿回去擦洗。两个人之间不发一言、连个眼神交错也没有,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吴邪这样想着,目光忍不住流连在那人修长的手指上,听见另一边黑眼镜正在问解雨臣:“你们来这里,想好了要去哪玩吗?去看贡嘎雪山?”

解雨臣轻轻笑了声,那声音里像是有无数的小钩子,吴邪只觉得从耳朵到胸口都痒痒麻麻的,他不自在的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听到解雨臣道:“本来是想周围走走看看的,但这片建筑太有特色了,想再好好看看。老板在这里做生意,想必十分了解吧,能不能给当个导游?”

吴邪心知肚明,对于解雨臣来说,除了可以拍卖的文物建筑,别的在他眼里都是砖瓦泥灰。这次是为了能说服自己出门才特意找了这么个地方,要不然解大老板更愿意在家大睡三天或者是买空连卡福,才不会跑这种偏远山区来受罪。

“吴邪,你不是要找灵感吗,我记得你来之前说过要好好研究观摩这些石楼的。”解雨臣的狐狸眼又笑眯眯的看向了吴邪。

一提到灵感两个字,吴邪感觉空气都成了混凝土,浑浊的挤压着他的肺,他想认同却吐不出来一个字。刚才所见的那个大剌剌的写着“穷”字的灯牌如同一只大手,稳稳的箍着他的脖子,箍得他都要心肌梗塞了,箍得他心中对于石碉楼群的所有预期都已经枯萎了。他只能缓慢的摇了摇头,艰难的道:“我想去看看雪山,去人少的地方走一走。平时太闹了。”

他想了想,并不想解雨臣太过失望,遂补充道:“你帮我多拍些照片吧,免得我回去又后悔。”

解雨臣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然而不想勉强他,还是点了点头,转向黑眼镜时目光又变得深晦:“可以吗?”

黑眼镜挑唇一笑:“当然,不胜荣幸,乐意之至。”

吴邪叹了口气,一仰脖把剩余的半杯Tequila干了,吐出一口火,打算自己就老老实实在民宿的房间里呆着好了,别碍着小花的好事。却见黑眼镜老板一指他身边的小哥,接着说:“我这位哑巴兄弟,可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这栋石碉楼就是他的,借给我开小酒吧消遣。他自己有辆车,偶尔也帮着接送一下客人——朋友要是想去看雪山,他这两天应该正好有空,可以带你去。”

吴邪忽然感觉到自己竟然生出了一点兴趣。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要去做什么事的意愿了。黑眼镜的店牌杀死了他,这句话又救活了他——虽然好像多了点心律不齐的毛病。。

于是从进门开始不管是走路还是放酒杯,动作还是语言,都没有发出过一点声响的人,在吴邪等待手语的注视中,用清冷而低沉的声线道:“可以。”

吴邪的心律不齐一直维持到了第二天下午坐到张起灵的D-Max上,他状若淡定的系好安全带,一抬头正好看见后座上面一大堆色泽鲜艳的登山用品,其中最大的一个背包侧边插着数根手指粗细的黑色碳纤维管。除了帐篷外,吴邪还辨认出了保暖的衣物、折叠便携的野外炊饮工具、一些高热量的方便食品、肉干。

他问道:“你喜欢越野露营啊?”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灰色的路面上,平静的解释道:“绕过去到木雅贡嘎的南面,人少。”

“所以是……要在外面住?”吴邪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张起灵的意思,看着他硬挺的侧脸线条,心率咚咚咚的一路飙升,倒是有规律及了。

张起灵语调平平,盯着路面的目光都没错一下:“一天来不及。”

吴邪啊了一声,怔怔的看着张起灵专注开车的样子,愣是半天都没再憋出一个字来。昨天黑眼镜说张起灵是地道的当地人,但吴邪觉得张起灵应该不是康巴藏族。他的皮肤很白,完全不像是高原住民的黑红,而且身形也很修长,和魁梧威猛的康巴汉子形象完全靠不上边。他的长相可以说是清俊,甚至有几分俊秀。

车内沉默了很久,吴邪终于回魂,试图捡起自己多年未用的人际交流技能,磕磕巴巴的没话找话:“你、你一直都是开旅游包车吗?”

“不是。”

吴邪等了一会儿,发现张起灵根本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不得不又问:“那,方便问一下,你的主要生计来源是什么?”问完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傻逼,这问题听起来就像是在相亲,下一句是不是就该问除了那套石碉楼你家还有别的房子吗。

“收租。”

吴邪差点一口口水呛住,连咳了好几声才组织起语言:“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想说你平时都做什么?”

“雕佛。”

吴邪坐直了:“雕刻吗?”

“只雕玉石佛像。”

吴邪难得想跟一个人沟通,想起来解雨臣给自己科普的生意经和学雕刻时的经历,试图和张起灵探讨玉石的质地软硬、佛像的分类流派、坐佛卧佛的线条构象、佛的长相神态等等。

张起灵只是静静的听,大部分时候并不说话,只在很偶尔非常必要时才会以一两个字应答,不冷漠也不热情。

车渐渐驶入更高海拔人流渐少的路段,吴邪也终于渐渐放松下来,不再找话。车里陷入沉默,然而或许是张起灵所显现出的那种沉稳安定的气息,吴邪没有平时面对旁人的尴尬,反而觉得这种无声十分舒适惬意。

路两边是一种不浓重却也不淡薄的苍冷的青色,来源于低矮帖服的稀薄植被,再远一些是乳白色流动的云霭和在更后的、不露真容的雪山。是一种冷肃却有着直达人心底的力量与美。

吴邪的目光渐渐沉浸在窗外,落在那种冰冷的青绿色上,那种蕴含生机而又肃杀的颜色。他喜欢这种颜色,介于Grass green和Ivy green之间,冷和绿得都刚刚好。以前他在毕业设计的时候,就曾刻意以这种苍凉粗狂的山野绿色作为图画主色调,后来获得了当年的优秀毕业作品。

晚上,张起灵选择了一块避风的地方,把车停好,在岩石和车之间搭起了帐篷,并且用携带的固体燃料做了个小篝火,兼具烧水热饭和取暖的功能。吴邪的高原反应起来了,头疼欲裂的像只放空了气的娃娃,蔫了吧唧的勉强吃了点东西,就钻进帐篷里面去了。

近年来生态破环的厉害,又是在临近公路的地方,也不需要担心会有大型猛兽出现,张起灵确认了篝火灭了就进来了,细心的拉好了帐篷里侧的拉链,又贴上防风条,转过身来递给吴邪一瓶热水,又给了他几粒黑乎乎的东西。

吴邪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没明白这是什么,准备问张起灵,一抬头见到他盘腿坐在自己的睡袋上,就这么静静的坐着,目光似乎是落在对面的自己身上,又似乎并没有。一旁的防风灯将橘色的灯光抹在他的侧脸上,光影勾勒出雕塑般的线条。

吴邪在那一瞬间呼吸停顿,他恍然觉得,自己看到了秀骨清像的佛。

旷野的风呜呜刮过,帐篷带动防风灯摇曳,灯光变幻角度,如同佛前闪烁的火光映照。

吴邪觉得张起灵黑漆漆的双眸中似乎有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在一顶狭小的帐篷里,见到了神明。

在吴邪的屏息凝视中,张起灵的眼神凝实,看向了他:“藏药。缓解症状。”

吴邪点头,谢过他的好意,把药放进嘴里,就着张起灵刚刚给他的那瓶水,吞了下去。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不冷不热的恰好温度,残留在他的口腔里。

张起灵只是看起来冷漠生疏。而且还很好看。吴邪这样想着,莫名的感到一种遗憾与可惜。他在睡袋里缩了缩冷的没什么知觉的脚,试图忽略那种感觉,却又忍不住往躺在一旁的张起灵的方向靠了靠,在一跳一跳的头疼中闭上了眼睛,不知自己要如何熬过高原的夜晚。

吴邪发现他站在自己的画室里。画室里的画架左一个右一个的胡乱立着,面朝着各种方向,移动的小铁架上沾满了颜料,五颜六色的脏,粗粗细细的画笔散落其上,有几支还湿漉漉的滴着水。

吴邪走过一个个画架,认出有些是他刚刚画完尚不满意、留着要修改的,有些是他画到一半忽然灵感流失画不下去的,还有一幅则是彻底空白的,凑近了能看见几条没有完全擦干净的线。

他站在画架之间,感觉到有点奇怪。他隐约记得自己上一次离开画室,就是因为灵感全失、连一笔满意的线条、色彩也无法画出,因而躁怒之下推倒了一排画架,愤而摔门离去。那之后他因为无法忍受那种灵气枯竭的痛苦与紧张、恐惧与颓丧,只要一进到画室就会头疼得恶心呕吐,他已经很久没有推开过画室的门了。

吴邪站在那幅空白的画纸之前,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觉得浑身都放松了下来。他生出了一种冲动,想把一幅画面保留下来。他伸手去拿画架上落满了灰的铅笔,就在即将碰到时,铅笔忽然向前滚动起来,脱离了他的掌控。吴邪再往前伸手去追,却忽然感到整个画室都倾斜起来,随后整个颠覆,翻卷了过来。

吴邪猛地一挣扎,发现手和脚都被束缚住了,眼前黑乎乎的一片,意外的软和温暖。他努力一翻身,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他裹在自己的睡袋里,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似的黏在张起灵身边,贴得严丝合缝,生生挤出来一个温暖的窝。这一半边的帐篷都被挤得向外凸了出去,而自己昨晚躺下的那半边现在空空荡荡。

吴邪已经很久没有能睡一整夜的时候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帅到立地成佛的男人竟然还有安眠药的效果。虽然好像昨晚确实是近几年来里不依靠药物睡得最好的一天……但吴邪还是无法直视自己这副依偎在人家怀里的样子。他趁着张起灵还没醒,蹑手蹑脚的试图翻远一点、同时偷偷去拉睡袋上的拉链。

谁知翻了半圈,正对上张起灵沉静如水的双眼。

吴邪顿住了。半响,脸上浮起了一个僵硬的微笑:“早晨好。”

“早上好。”张起灵等他又挪远了一些,就坐起身来拉开睡袋,开始穿衣服。

活佛啊!吴邪的内心开满了梵高的向日葵,灿黄的一片流金溢彩。张起灵结实紧绷的肌肉线条如同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彰显着力量与雄性的美。六块线条分明的腹肌、微微隆起的胸肌、随着动作鼓起的肱二头肌——被衣服挡住了。然而张起灵比大卫更加活色生香,他不是冷冰冰的大理石雕塑,吴邪隐约还有些记忆,那些肌肉隔着睡袋,又弹又暖的触感……他心虚的低着头连连喝已经凉透了的、昨晚张起灵给他的那瓶水,试图冷却自己已经烧起来的神智和身体。

一包饼干被送到了他的面前。吴邪愣愣的接过来,又收获了一板牛奶巧克力、两条风干牛肉和一瓶温热的水。

这一天上午的路线愈发深入那些更加荒凉、阔远的区域,车辆愈发稀少,常常是十几分钟才遇到一辆车。吴邪发觉身边的云雾时浓时淡,浓时如同牛乳般拥挤在车的四周,唯有车轮前方的柏油路和白线能看得见;淡时又能望出去辽远的一整片矮草苔藓的苍绿,甚至乎能惊鸿一瞥雪山顶上的金光。

然而不变的是那种苍凉的孤寂感,或者说是比前一天更加静谧空阔的茕然。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静默的穿行在荒野之中。吴邪看向窗外,感觉自己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抚,然而又含着一种热切的激情,像是某种将要不受控制喷薄而出的热泉,将他整个人撑得满满的、暖暖的。

心跳快而平稳,吴邪的手指在腿上一笔一画的勾勒,他心里有一幅构图的雏形隐约可见。然而无论他怎么构组,总有那么点不满意的感觉。

中午休息时,吴邪出神的端着张起灵递给他的午饭,眼神茫然的落在云雾轻抚的苔原上,远眺淡金色的雪山峰顶。他的手指在腿上一次次划动,留下不少褶皱痕迹,却始终难以决定,总觉得欠缺了点什么。

吴邪沉醉在构思中,满目苍青,直到食水彻底凉透,他都没有动一口。

张起灵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午餐,坐在一旁静静的陪着吴邪发呆,整一个小时里一句话也没说,没问也没催。吴邪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高原的风吹透了,冻成了一根人形冰棍。他喝了一口水,被冰得一哆嗦。

张起灵便低头从加装的电暖包里取出一瓶水,换给了吴邪。吴邪抖抖索索的捧着那瓶温水,感觉他像是救苦救难的佛。普渡众生的佛又说:“要再等等吗?”

吴邪一愣:“你是说我们可以再在这里多呆一阵吗?你明天没有别的安排吗?”

“可以,没有。”张起灵看着他。

吴邪心头一动,又某种灵光忽然闪过,一弹指间醍醐灌顶得见般若,一弹指间那灵感又忽而寂灭无声再寻不回。吴邪试图抓回那一丝灵光,却毫无所获。空气如同粘滞的泥潭,从四面八方挤压下来,浸入他的耳朵,肺腑,从每一个毛孔侵入,那种熟悉的令人恐惧的溺水感再次包围了吴邪,如同每一个在画室里不眠的夜晚,将他关押在透明的盒子里,看见一切却失明,听见一切却耳聋,胸廓起伏却窒息。

如同爱德华孟克的呐喊与焦虑里面那些血红色的天空以及扭曲抖动的线条。

咚咚的心跳声溢满了胸腔,吴邪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他茫然的张着嘴大口呼吸,四下环顾,忽然看见了张起灵那双无悲无喜的黑瞳正专注的注视着他,似乎是察觉了他的异状,张起灵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是神龛中的佛像见到了信徒的悲苦,忍不住走入了世间。吴邪便忘记了那一瞬间灵感逸失的痛苦,疑惑的想,张起灵雕出来的佛像会不会就是这样?

张起灵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问道:“怎么了?”

吴邪吁出口气,感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缓,轻轻摇了摇头答道:“没事,不要紧了。那我们就再多呆一天吧。”

因为时间变得宽松,当晚张起灵选择在一个更为开阔的区域扎帐篷,正对着一片青绿的旷野,尽头是巍峨绰约的雪峰。吴邪抱膝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上,试图驱散那时有时无的灵感。他已经学会了忍受灵感捉摸不定与飘逝时的痛苦,想不出,就不去想,哪怕生命也会因此而变得灰暗,却好过总是将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

可是来自荒原的孤寂感沉稳而单调,一次次勾动着吴邪那飘忽的灵感。直到张起灵扎好了帐篷、热好了晚饭,天都黑透了,吴邪依旧在时远时近的灵感里挣扎,如同威廉特纳的漩涡,凸显着他的努力是多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张起灵依旧没催他,只是把热乎乎的吃的放进他手里——虽然吴邪有一口没一口的也不知道吃了多少。

高原的夜空清澈,一粒粒的星子密布散落,串起一条璀璨蜿蜒的辉河。等张起灵来叫吴邪去休息的时候,吴邪已经准备把银河卷一卷拧成一股亮晶晶光闪闪的绳索,做一个巴洛克式的吊死鬼。

“有酒吗?”吴邪问张起灵。

张起灵明显的愣了一下,看向吴邪。吴邪这才反应过来,张起灵一路都要开车,怎么会准备酒?然而张起灵穿着件单衣就出去了,不一小会儿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先塞了两条牛肉干给吴邪,转身拉好了帐篷的防风拉链,才拿出一个胳膊长的水袋:“先吃,再喝。”

吴邪没有酗酒的毛病,也并不太喜欢酒精的味道。也许是高原的空气太稀薄,又或者是荒野的青风太醺然,吴邪把那些画不出来的痛苦和灵光都就着青稞酒,一口又一口的大口往胃里吞。

吴邪也没想到自己喝多了之后会那么出格。他明明只是想要在溺水的漩涡中挣扎着呼吸一口气,却见到佛向他伸出了手。他跌进高高在上的佛的怀中,唇贴着唇,想要寻求神的怜悯与救赎,却只收获了被狠狠压倒点燃灵台的清规戒律。

吴邪掩耳盗铃的把那支干瘪的护肤乳塞进垃圾袋,面色如常的坐上了D-MAX的副驾,暗暗疼的一咧嘴。这会儿他总算相信张起灵是康巴藏族了。

康巴的石碉楼成了巴比伦的通天塔,他们躲在里面,逃离现实世界的洪水。白天他们粉刷橡胶和凝胶,夜晚他们雕饰酒精和尼古丁。通向天际的路已经起始,却注定无法被完成。分别是必然的结果,如同语言被神力分割,在喧闹中静静的发生。

吴邪对于这次旅行的记忆在醉意的包裹下太过纯粹与朦胧,像是夏加尔的画布,有鲜艳的风,有绚丽的花,有相依偎的恋人。画面扑面而来,有着最天真、最抽象的热烈爱意。

吴邪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明明他和张起灵只是一面之缘。他又无法拒绝那样的记忆,那些漂浮在充满感官享受的酒席上空的甜美与欢愉。他只能把那些真实的梦幻归咎于雪山下的青风、酒精的甜醉、走下佛坛的佛,然后把那些魂牵梦萦的颜色用松节油调开,一刀一刀的推成无边无际的青色原野。

吴邪的灵感终于解开了封印,画室积尘的铜锁也被打开。他索性辞去了挂名的建筑设计工作,一心一意埋在画室,将精神与世界重建于画布之上。

当解雨臣终于进入他的画室时,他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

画室里林立的画架倒了一片,以最中心一幅最大的画架为中心,地上散落着颜料油壶画笔画刀笔筒刮板研磨杵搅拌器,五颜六色的布头和废报纸滚了一地。吴邪站在废墟的中间,形销骨立,双眼中的狂热与亢奋让他看起来像是随时要顿悟涅槃。

解雨臣想起黑瞎子拍给他的那张照片:张起灵手里拿着一柄刻刀,正在雕琢一尊佛像。那佛像的上半身已经完成了,慈眉善目,面貌安详,体态优美大方,一手掌心向天,一手自然下垂。下垂的那只手没有尚未雕出,掩埋在原石坎坷的表面下。张起灵的刻刀正落在那只手上,人坐在一堆石料与碎屑中间,恰如佛像握着利刃,一刀一刀从血肉中雕刻出自己。

解雨臣觉得吴邪这尊佛像雕得有点多了,地面上的废料过于多了,剩余的部分太消瘦了。他问吴邪:“要不要让姓张的佛雕师傅来给你看看?”

吴邪呆滞了一会儿,眼中的狂热渐渐熄灭下来,大概是终于回到了凡尘:“我好像忘记留他的WX了……”

解雨臣把手机给他看,吴邪盯着那张照片,想起荒野帐篷里佛前的灯火,佛坛下双身佛交叠的法相。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涌起一丝血色:“你能找到他?我想给他看这幅画。”

解雨臣终于想起来去看吴邪背后,那副最大的画架上绷着的那幅画。

那画上是一整片无垠的荒野,苍青的绿色沾染了肃杀寒冷的孤寂,冷风中的萋草低伏露出一层青黑的枯黄。浓稠的白雾缭绕在苔原之上,遮挡着远处险峻巍峨的雪山。用色清冷,透露出寂灭的沉重与压抑。然而弥蒙的云雾之上,有一座雪峰峥嵘穿透雾霭,直至天际。云巅之上的阳光洒落其上,涂抹了一层金灿灿的暖色。也是整幅画中,唯一的一笔暖色。

如同莫奈的日出,清晨浓重的雾霭掩盖着蓝绿色的水波荡漾,可寥寥几笔的橘色暖阳斑斓,就使得整幅画焕发出了新生蓬勃的气象。

解雨臣在吴邪的画作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活力与希望。

精心调试过角度与亮度的射灯照在画布上,油画颗粒状条纹状的质感被放大,吴邪满意的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解雨臣这种奸商真的比艺术家本人还要会包装他的作品。

绝佳的光线将画面的每一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解雨臣看见,在被阳光吻过的雪峰下,云霭层层维护之间,有一笔微小的阴影。然而细细看去,那阴影却是一尊小小的人像。只有微小的一笔,看不清形象,然而在神圣的雪峰下和纯洁的云雾中,那一小条暗色却充满了禅意。

他由衷的希望自己那张机票可千万别白买。

一回头,正看见吴邪大步向外走去,越走越快,到最后竟跑了起来。而室外明媚的阳光中,一人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面孔遮在帽子的阴影中看不清楚,正同画中的人影同出一辙。

那人张开了手臂,如同佛拥抱他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