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并不是没有过犹豫。
当你第一百次或一千次替他打好领口的蝴蝶结，抚平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少年深蓝色的发梢轻轻擦过你的指尖时，你的手指顿了一下。
少年轻轻抬起头盯着你的眼睛，光线在他背后无法聚焦，蓝眸中只有重重阴影盘踞。你在他的左眼——尚未被黑暗侵蚀，还能视物的那只眼里看见自己凝滞的形容。你愣了愣，却很快反应过来，娴熟地为他戴上眼罩，黑色遮盖下的那只眼早已属于你。在他还没来得及责备你的时候，你欠身退到一边，“早餐准备了酥炸鳕鱼条配蛤蜊奶油浓汤，还有提子面包和蔓越莓曲奇，您想要哪一样？”
少年用餐时你候在一旁为他续茶，你看着他矜持而迅速地吃掉自己感兴趣的食物，不由自主的舔舔嘴唇。即使你懂得了人类美食的精髓所在，烹饪的美食连伯爵都无法挑剔，可你却依旧不明白“咸，酸，苦”以及他喜欢的甜究竟是怎样的味道。你只好回忆起签订契约时偷偷尝到的那撮灵魂残渣带给你的沉醉，只是一点碎片，却让你克制不住地上瘾，如同白雾里醉生梦死抽着鸦片的瘾君子，你渴望纯白的底料染上更深更浓重的黑色——你很饿，你一直无法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但并未到饥不择食的地步。这种渴望在你品尝过少年的灵魂之后达到了顶峰。
舔掉银匙上最后一点奶油，少年心满意足地闭了闭眼。你看着他饮下一口茶水，纤细精巧的喉结动了动，少年颈部那抹暴露在空气中的苍白皮肤衬着黑衫，凭白营造出一种脆弱的美感。纤细脆弱苍白，这并不是你的审美，然而藏在少年外表下的果决杀伐狠辣让你受到使命般的召唤；你知道他心里燃烧着复仇的火，你喜欢熊熊燃烧的黑色情绪，这就是你当初为什么会被他吸引的原因，直到现在也依旧无法移开视线。黑暗里，没有人能忽视一团燃烧的火焰。恶魔也不能。
他抬抬手，你走上前去用准备好的餐巾拭去他唇角的水珠。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小心，但并没有情绪在里面；你克制着心底的欲望，却被近在咫尺而求之不得的猎物折磨得快要发疯。
可每当他问你，今日的安排是什么的时候，你一项项报出他繁忙的日程计划的时候，他仰着头看你，深海似的眼底栖息着流动的光。你眼神一动，仿佛觉得恶魔周身与生俱来的黑影幢幢霎时间全部散去，有那么一瞬，你错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伯爵的执事，甚至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Se-bas-ti-an.” 少年的薄唇轻轻吐出几个音节，这样的发音让他的嘴角抿起，勾勒出一抹玩味的笑。
他给你这样一个名字，也许有什么意义，但你没有问。你知道命名对于人类来说无异于赋予新生，在你数不清年月的漫长生命里许多契约者给过你名字，你做过查尔斯，汤姆，克里斯亦或艾瑞克，还有许许多多的名字你记不清了。名字只是一个符号，对恶魔来说并没有意义。你从未被人叫过塞巴斯蒂安，这有些新奇，于是你第一次为自己冠上了姓氏——大天使长米迦勒的名字招摇又讽刺地排列在一起。
你没有问过他自己名字的含义和来由，正如他亦从未过问你的姓氏，你的姓名仿佛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你知道他曾失去了很多，也料到少年为了完成复仇舍弃了很多，但你从未想过他为了成全这一切连自己的名字都弃之不顾。你记得在好几个世纪之前对人类来说，摒弃姓名是和湮灭灵魂、自甘堕落一样罪不可赦。
——我要是还相信神，还会召唤你这个恶魔？
他是被神明抛弃的人，但真正的堕落，是在他抛弃了神明之后。
你从未提醒过他这一点，但少年显然明白，与其向神明祈求虚无缥缈的救赎，还不如同恶魔交易来的触手可及。
你乐见其成。
你笑了，让他闭上眼。你断了一只手臂，依然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一身黑羽，那六翼刺破黑雾伸展开来，有着同大天使长圣洁的羽翼一样的形状。
可他还是看到了。
少年从断桥上坠入泰晤士河中，手里紧紧攥着一片黑色的羽毛，“你也是被神明抛弃的。”他浑身湿透，声音发抖，可语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你单手抱着他，眼底一片晦暗。
“他的灵魂纯白无暇，像一张素纸逐渐染上痛苦、畏惧和怨恨，复仇早在那之前就生根发芽了，但那对恶魔来说只是增味的调料，他只会越来越美味。”
你把玩着手中银白色的刀叉，幻想着用人类的工具吃掉他们的灵魂。你从未这么做过，这个念头让你感到愉悦。
银发男人隐在角落里，听完他的话发出一阵轻浮的怪笑，“乐此不疲的狩猎者和灰烬一样的猎物——哦呵呵呵——恶魔要当心，究竟是谁猎捕谁……”
你被死神的一番话搅的很不舒服，你冷哼一声，“用不了太久。”
你走出殡葬店的门，那笑声又响了起来，你忍不住意念一动，转眼间就出现在伯爵府大门口。
但你没想到他会等在门口，“你来的可真够快的。”少年挑起唇角一侧，露出一个嘲讽又邪气的笑。你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离赴宴还差整整一个钟头，马车还要二十分钟才能赶来。
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抛出手中的塑胶球，挂着孩子气的笑容扯下眼罩，“我命令你，去把球捡回来， 塞巴斯蒂安 。”他加重了那几个音节，不再看你，而是望向远方。
你突然明白塞巴斯蒂安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但却不得不向他屈膝跪下，“是，我的主人。”
你很少见他笑，伊丽莎白在的时候他会对她微笑，体贴而恰到好处，你却觉得无比勉强。你的少年和那女孩在一起的时候，也许很快乐，但你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同时你确定一点，他从未对你笑过。
可在一切结束之后，在那百丈高的火栋前，在他就要属于你的时候，他笑了，旁若无人地大笑出声，恶魔没有心脏，可你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裂开了一道口子，肆意的笑声如朔风似的往里面灌。你从不是什么高尚的恶魔，却在享用自己的晚餐询问前问猎物，“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你以为自己会被这番虚伪的惺惺作态逗笑，但你没有，笑的反而是少年，他自然明白你所想要的只是他的灵魂而已，这笑声里有嘲讽，有鄙夷，甚至还有同情，可独独没有眷恋。
猎物的觉悟比狩猎者要高，你突然感到窒息一般的痛楚，笑容僵在脸上滑稽得像个鬼脸。
“查尔斯！”
两秒后你才意识到你的新主人在喊你的名字，事实上你们签订契约已经有五六年了，可你还是忘不了那四个凝重的音节在西雅尔舌尖打转，最后玩味地传到他耳畔。你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念念不忘，以至于忽视了身后偷袭的子弹，在你出神的时候贯穿了新主人的胸膛。你重重的躲了一下脚，像是要把过去踩在地下；你暴躁的情绪撕碎了整个空间，一刹那只听见敌人痛苦的呻吟。
你拍拍手抖落并不存在的灰尘，战斗结束后仍然西装革履一尘不染。你忘记自己已经不是那少年的执事了，不需要奉行优雅得体迅捷果断的执事美学，不需要时时刻刻整理仪容形态完美，你拒绝去想。
金发男孩躺在你脚边的血泊中垂死挣扎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看起来无比狰狞，你听见他心有不甘的嘶吼：“金钱，鲜花，我还没有享受够……求你，我还不想死……”
你忽然明白，那少年的身影在你心里经年不散的确是有原因的。金发男孩很美，蓝眼睛，纤细而苍白，就连契约的印迹也烙在眼睛里——你的手掐住那男孩的脖子，却再也找不到那种令人心悸的美感，你只觉得可笑。
你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是不可替代的。
“不！”你低吼出声，手一用力结束了金发男孩残喘的呼吸。
可你却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被一闪即逝的念头折磨得快要窒息。
为什么爱上猎物。无解。
“夏尔回来了，于是我做的一这一切全都没了意义。”你不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同你说话，你心中泛起的窃喜突然被这句话浇灭，你从餐车里取出一小碟甜食，是少年喜欢却不被允许多吃的那种，他有些惊异地将散漫的目光从从空气中转到你身上，第一次没了胃口。
“您需要休息，我的主人。”
少年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终于挖了一勺悬在眼前，像看什么不堪入目污垢一般嫌恶，下一秒打翻了整个碟子。
“我累了，要去睡会儿。”少年推开门往自己的卧室走去，你习惯性地跟上，睡前为他宽衣是你成百上千条职责之一，不料他又嘱咐道，“不必跟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你。
但你没有在意，你所关心的只是你长久以来期待的那一天终于快要降临，在少年发疯似的一把火烧了伯爵府宅邸的那一刻，你知道就是现在了。
你觉得这不应该，但你心中的确升起一丝怜悯，于是你问他，“你还有什么愿望吗？”这话很可笑，少年活着的唯一动力已经灰飞烟灭了，他回头对着你笑，火光燃尽他背后湛蓝的天空。
他仿佛怜悯你的不知所措一般，“再教我跳一支舞吧，恶魔跳舞么。”
你喉头涌动了一下，答道，“偶尔。在神明抛弃的地方也有舞蹈。”你话音刚落，少年笑的更加灿烂，他朝你伸出手，你反握住他，三对遮天的黑色羽翼蓦地在身后张开，抖落一地原罪。
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够空中飞舞的黑色羽毛，你强迫他看着你的眼睛，然后将那只攥着羽毛的手搭上你的肩膀。你们缓慢地交换着步伐，摇摆旋转着，你用纯黑色的羽翼将他拢在怀里，在你的庇护下火焰无法近他的身。
他将头埋进你的胸膛，你听到他叹气。
“我累了，塞巴斯蒂安。结束我的痛苦吧，就这一次——”你惊愕的钉在原地，因为少年踮起脚尖吻上了你的唇。一触即逝，他放开你，轻轻地笑了，“原来恶魔的嘴唇也是柔软的。”
你拨开他凌乱的额发，第一次想要知道这孩子究竟在想什么，可他没给你机会。你甚至来不及阻止，西雅尔扯下眼罩命令道：“吃掉我，现在。”
你浑身一阵觳觫，抗拒和不甘充斥着你赤红的瞳孔，但你被契约的力量拉扯着跪下，不由自主地重复着效忠的誓言，千千万万遍。
“是，我的主人。”
他的唇再次贴上你的，雪白的脖颈高高扬起，弯曲成一则美妙的弧度，少年闭着眼睛，神情平静的不像是迎接死亡，反而是献祭一般虔诚——奉上自己的灵魂。
你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你日思夜想的少年的灵魂终于成为你填补空缺的食粮；你没有说，你被神诅咒的罪名就是不完整，你需要各种各样的灵魂来填补你力量中的空虚，因为堕天后，你不再有灵魂。你仍记得他曾恳求过你，“让我痛苦吧，让疼痛刻进我的灵魂，让我知道我真正活过。”
可剧痛不已的却是你，从嘴唇蔓延到全身，你看到少年短暂而痛苦的一生，被冷落被抛弃被背叛恳求恶魔收留自己的灵魂——不！你骗了我！
你想要不顾一切的放声尖叫，少年失去灵魂支柱的躯体逐渐软倒在你怀里，你尝到熟悉的甘甜和鲜美，继而腐烂和苦涩扑面而来，这不是你所想象的美味食物，但你不可否认，你正在与他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你才从绝顶的快感和饱腹感中醒来，伯爵宅邸已经化为灰烬，英格兰的风不合时宜地从远方吹来，你怀中的躯体在风中散为余烬，好似被烈火焚烧过一样。
可你知道死去的是你自己，念念不忘的也将是你自己。
END
2018/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