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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轻叠数重掩映道门,撩乱春风,浅白遮淡红。
院外雨歇雀鸣,绿柳翩翩,枝叶随着风涤荡,细若游丝,来往行人不易察觉,扫在脸上拖出长长一条水痕。
烟雨润,花容好,本该杏花酿酒,春水煎茶以此相和,不辜负这番春景才是,今日却是例外。
沈道尊还未醒。
早起晏无师吩咐过,旁人自然不敢前去打扰,此时观内寂静无声,花影兀自飘零,香气清郁,铺洒在矮案周围,几乎无处可以落脚了。
这样的情况倒也不少见。
往常早已茶烟轻扬的廊下这会儿却没有温度,冰凉的瓷碗里乘着半碗缀红匀粉的花瓣,鹿不知跑到哪去了。
直到日上三竿,灶房炊烟都快要燃起,寝室内才响起动静。
沈峤披上道袍,束了个简单的发髻,衬得人朗目疏眉,隽秀温润,脚步却缓缓而动,显得不大灵便。今早睡得太沉,现下尚有些神智不清,连晏无师几时走的也没曾察觉。
晏无师一早就入宫议事去了。
隋朝自南下平陈,实现一统后,杨坚的手伸向北方,招抚蛮夷,巩固政权,对江湖纷争上的把控又张弛有度,不多加干涉,虽与浣月宗合作,双方却也不全权依附独大,因此儒释道三门依旧鼎力于世。
开皇二十年,隋疆域辽阔,百姓生活兴旺富足,是庙堂江湖皆喜闻乐见的。
当然,这都离不开杨坚在位数十年间励精图治,锐意改革,才造就了如今的辉煌政绩,君王勤于政事,浣月宗就无需过多插手,晏无师巴不得少管,朝堂那边全交给边沿梅打理,顶着个武国公的头衔镇日北窗高卧,摸鱼遛鸟,闲得很。
这一趟倒去了许久,壶中茶沸声渐响,缘边泉涌连珠,小院门口仍不见晏无师的影子。
沈峤取出杯中的落花,洗净茶具,等待这一壶新茶煮开,怡然地享受着片刻难得的清静时光。
端碗品尝,入口清香绵长,浅浅回甘,春日尚存的寒气经热茶下肚一扫而空,天下兴衰,朝堂纷争,也尽化在这盏粗茶之中了。
纵然足不出户,沈峤对道观外发生的事亦如洞若观火,对于近期政权上的变动大致也能估出八九分。
杨坚此人生性多疑,善帝王之术,可到了晚年也开始听信谗言,滥杀功臣,实在不是明君之举,且年事已高,诸王野心勃勃,在朝中拉帮结派分裂阵营,储位之争成了当下最要紧的,为此杨坚颇受困扰。
太子杨勇率意任情,作风奢侈,又耽溺声色,因专宠妾室引得皇后不满,相比较于晋王,平陈有功,矫饰恭俭,以此徼上宠钓下誉,各方势力俨然已向杨广倾倒,很难让人不考虑易储的可能性。
如果说原先只是猜测,那么到昨日圣上传话,需请晏无师入宫商议的地步,便是杨坚已作此想了。
杯中茶饮尽又添,直至晌午,院门被内力一把推得前后弹动,吓跑了几只停在檐下筑窝的鸟雀,才见晏无师悠悠晃进来,闲庭信步,优游自适,左手拈花,右手捧个匣子,冲沈峤一笑。
“阿峤怎么醒了,我当你操劳过度,定要睡到明日。”
浑话张口就来,沈峤早百毒不侵,只顾品茶。
晏无师坐到身旁袖子贴袖子,顺手夺走沈峤嘴边的茶盏,对准他喝过的位置一饮而尽,举着空杯咂嘴夸赞,清茶在晏宗主点评下,胜过琼浆玉露,瑶池仙液。
沈峤重新倒了一碗,目光却在晏无师手里。
出宫回来途中杏花漫野,偶然瞥见寥寥几片迎春藏于林间还未凋谢,嫩黄簇簇,明艳惹眼,晏无师边挑边折,选了枝最顺眼的捏在掌心把玩,看似贵重的匣子则被丢到一边,对它置之不理。
“宫中眼下如何?”
晏无师摘掉花瓣蜷曲品相不佳的几朵,仔细修理枝条形状,对朝政却不甚在意,态度轻漫,持续数年闹得不可开交的皇位斗争在晏无师看来,还比不上手中的花枝来得要紧。
“如阿峤所测,”晏无师缓缓道,“杨勇的太子之位坐不了多久。”
沈峤:“可晋王未必更好,依我看来,太子到如今境地,少不了晋王来往奔波周璇。”
长子资质平平不具才干,而次子战功显赫,工于心计,面临仅一步之遥的皇位,又怎会安于现状?
晏无师不置可否:“ 杨勇无能,被废黜也是咎由自取,杨坚已过六旬,我看他气数将尽,神智愈发昏聩不清,那些矫情饰诈的虚假做派也信,废长立幼,没一个好东西,他对待子嗣也不比宇文邕明智多少。”
当年所论,一语成谶。
知天机而不为所动,顺势而为或者倒行逆施,究竟如何才是对的呢,沈峤说不出滋味。而朝云暮雨,斗转星移,朝代兴衰更替从不停歇,干涉与否便也不甚重要了。
因此沈峤的注意力都在矮案下面。
方才晏无师进来,木匣的气味就飘散四溢满院,异香扑鼻,引得蝴蝶停驻,怪好闻的。
沈峤忍不住好奇:“这是什么?”
晏无师:“你猜。”
说完又阴仄仄咧嘴:“某人送给沈道长的。”
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沈峤捡起盒子,仔细端详,外形上不似皇家用物,想来杨坚也不会送这种东西给晏无师,纹样不伦不类,却也精巧,面上雕着栩栩如生的花叶,难辨其品种,着实罕见。及态度来看,应该是沈峤熟识之人赠与的,且多半是名女子。
晏无师半倚着几案摆弄棋子,手上捏的花自顾自碎为粉末,若无其事地低头钻研棋局。
“怎么是空的?”
盒子一开,里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厚厚的布帛。
“丢了。”晏无师面不改色,拍拍手上的花粉,理直气壮道,“这盒子看着古怪,本座替你检查,果不其然,都是些伤风败俗的东西,自然要处理掉,以免脏了沈道长的眼。”
这话说的十分理所当然,但从晏无师嘴里冒出来,就显得尤其突兀,沈峤如何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让晏无师觉得有伤风化。
“莫非是白茸送的?”
晏无师冷笑,掷出棋子:“我们阿峤风姿卓绝,不仅本座喜欢,那妖女也念念不忘,贼心不死,我看合欢宗是留不得了!”
沈峤:“……”
灭门之理思路清奇,狂妄中含着大半坛醋。
晏无师:“你舍不得?”
沈峤哭笑不得:“我……”
“阿峤,你不必担忧灭门后秘法失传。”晏无师自信道:“合欢宗双修之术本座早就知晓,只是不屑一顾,可你若想试,我不介意教导你一二。”
沈峤:“贫道不感兴趣,晏宗主自己参悟吧。”
诲奸导淫也总有理,沈峤不想跟他说话了。
越是这样,晏无师越来劲:“我就知道比起那些旁门左道,阿峤更喜欢本座的春水指法,纵观天下武林,能让本座的手如此对待,就只有沈道长一人了!阿峤,你庆不庆幸?”
晏无师说罢并起两指,曲了曲关节,故意引沈峤往那方面想,绕是听再多,沈峤还是会被晏无师的不要脸逗到面色发红。
沈峤噎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把盒子放到桌上不让他再投机弄巧。
晏无师调戏上瘾,憋笑问:“阿峤也觉得这匣子好罢?”
“做工精巧,打磨光滑细致,是个不错的手艺,应当不是本地工匠做的。”
看他这番严肃认真夸赞,晏无师撩拨之心更涨:“本座见它玲珑剔透,馥郁生香,丢去内头污秽,留做他用倒是不错。”
沈峤:“你要用来做什么?”
晏无师掐腹忍笑,故作正经道:“见此匣尺寸,沈道长还想不到?”
沈峤思忖片刻,摇摇头:“贫道不才,没……”
“阿峤昨日还见它,怎么天亮了便翻脸不认了?”晏无师抬起袖子,从里头掏出一枚莹白珠玉,视若珍宝般把它嵌入布帛凹陷内,啧啧叹道,“果然,宝珠配宝盒,大小正合适。”
沈峤:“……”
这种东西随时携带不说,晏无师这买椟还珠的典故讲了半天竟然只是为了捉弄!
沈峤噌的一下,面色红若虾子,看到珠玉想到昨夜又浑身僵直,又生气又羞恼,在想该不该连珠带盒卷魔一起丢出观门。
晏无师捧腹抹泪,见好就收,拾起珠子弃盒在外,携着沈峤入室精进用法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