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和世人所熟知的不同,事实上,圣芒戈医院总共有七层。
鲜为人知的第七层并不在六楼的茶室和商店之上。第七层楼实际上是不对外开放的地下一层。如果您走进器物事故科的医疗器械补充室,敲响第三个装满手术用消毒液的铁架,脸色阴沉的守门人科尔·波罗斯就会自黑暗中露面。
科尔·波罗斯是个年龄在七十岁到一百五十岁的老家伙,眉毛全白,头发却乌黑浓密。他不是个称职的守门人,因为他既不会核实您的身份,更不会问候您的来意。他会说的只是:您是否也觉得今天的体育新闻无聊透顶?
若是想要到七层一探究竟,您就要回答,自然比不得昨天的天气更让人沉闷。他会低声咕哝着您难以分辨的短句,总之,那是比阿拉霍洞开更加复杂的开锁咒语。装满注射器的货架螺旋下降,五层隔板重新排列组合成下行台阶,那便是地下一层的“第七层”入口了。
您能在生物伤害科见到为比利威格虫蜇伤而神情恍惚的护林员,也或许想要避开奇异病菌感染科里浑身发青的龙痘疮患者。但是,由于第七层并没有确切的科室名字,您能见到各种普通或不普通的患者。换句话说,这全靠您前来那天的运势了。这里有过夸夸其谈的梦想家,他们妄想着改变世界的秩序,却又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停下脚步。这里也有过整日喃喃自语的落魄吟游诗人,嘴里念着的是某种不知名玫瑰的名字。
当然,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您也会在里面遇见 “普通人”。西装革履的中年银行家,模样可亲的希腊语教师,等等。您若是在梅森百货商店的果脯冻干区漫步行走十分钟,也许就会撞见他们里的其中一位。
又或者,您会遇到像现在住在一号床的那位病人。他叫西奥多(Theodore),是一名刚刚度过十七岁生日的六年级学生。在住进圣芒戈第七层前,西奥多是赫奇帕奇最优秀的找球手。低年级学生向他讨要追捕金色飞贼的经验,而同级生们以各不相同的方式爱慕他。在任何的大赛场合,他的名字都会在赫奇帕奇的坐席区被反复呼喊。
意外出现在一次春季练习赛上,西奥多与躲避不及的队友拦腰相撞,精壮的身体霎时像秋末落叶般不受控地降落。在校医院接受了初步包扎后,西奥多还是被送到了圣芒戈。一路上,他都意志坚定地保持着神志清醒。梅林眷顾,在包扎检查过后,医师表示西奥多很快就能重返球场,但还是建议他留院观察一些时日。
圣芒戈没有专门收纳跌打摔伤的科室,却有神秘的地下第七层。不负责任的医生大手一挥,西奥多就被分配到了一号房间。他只会在这里居住三天,因此没有机会与其他的普通或者不普通的病友碰面。
西奥多是个有分寸又善良的年轻人,这样的品质在如今的社会并不常见。如果您带着鲜花和贺卡来探望他,他会要求您留下贺卡而带走鲜花。他并不对花粉过敏,只是习惯了拒绝任何颜色鲜艳的礼物——他是优秀英俊的赫奇帕奇魁地奇球队队长,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也是理所应当。
他拒绝过的礼物有很多。玫瑰有,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糖果也有,巧克力、太妃糖、泡泡糖、红丝绒椰子糕。文具也有,羽毛笔、带着金粉的蓝色墨水、草药学练习题册。就像对形形色色的追求者们重复过许多遍那样,西奥多会对带着鲜花前来探望的您说,我十分感谢这份心意,但是我有不能接受的理由。您可以把贺卡留下,但是恕我不会接受更多了。
西奥多在第七层的生活组成并不复杂。在护工例行查房结束后,他会从行李箱中挑出一本书,坐在房间最东边的书桌前阅读。他不想落下太多课业,因此为自己定制了严格的学习计划。他是个有条理的人,书本也大多情况良好,没有太多折痕或是墨渍的痕迹。即使有,他也会用几个精巧的小咒语,将它们变得整洁如新。他十分擅长此类咒语,整个病室也因为他而总是处在舒适干净的状态。第七层的规矩并不严格,没有人会跑来追究在圣芒戈使用清洁魔法的六年级学生。
前面说到,西奥多是个“普通人”。普通这个词并不是用来描述任何天资的。它仅仅是用来说明,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十七岁的西奥多还没做出过任何太过出格的事情。
事实上,西奥多并不普通。如果您在霍格沃茨随便拦下一个“普通”的六年级学生,询问他们最近在关心的事,一半的孩子脸上会洋溢起那种迷糊又幸福的微笑,于是您就知道,他在关心少男少女的甜蜜和苦恼。余下的一半会抱着厚厚的书堆向您摆手,示意他们并没有时间停下来回答您的问题。他们也许正在为各种资格考核做准备,也许在为即将到来的期末周而担忧。
如果您遇到了穿着黑黄长袍的西奥多,他会停下脚步,耐心地听完您的问题,也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但是这种表情看起来并不可疑,表情的主人也没有遮掩它的意思。于是,您就会知道,他关心的另有他人,大概和罗曼蒂克无关。西奥多会点点头,证实您的猜测。“是的,我有一个小我八岁的弟弟。我最近关心的‘事情’。事实上,是我过去十年都在关心的。”
弟弟的名字叫菲多,只有九岁,绿色眼睛,天生的卷发,个头不大,足够被西奥多一手揽住。人生理想是和一千种神奇动物做朋友。已经实现了人生理想的百分之一。九岁生日想要的礼物是一只银绿色的变形蜥蜴,西奥多因此带着菲多找遍了对角巷所有的商铺,最终只带回来一个陶瓷制的蓝色蜥蜴模型。菲多把它摆到了床头,西奥多却躲在他身后默默叹气。实现不了弟弟的生日愿望,这是年长者的第一场败仗。
菲多最喜欢的三个地点是雨后的池塘,晴天的后院,以及暑期假期第一天的国王十字车站。雨后的池塘边有蜻蜓、树猴蛙、母亲最见不得的潮湿泥土、还有在四十三度角上才能观察到的彩虹;晴天的后院是观察篱笆外狐媚子和卜鸟打架的最佳场所,令人愉悦的青草香布满鼻腔,本要用于晚餐沙拉的莴苣,都被菲多拿来喂食偶尔来看望的小型啮齿类动物。
而在五年级升六年级的暑期假期第一天,不用等特快列车停稳,菲多就能在国王十字车站的站台上,等到刚刚结束秋季学期的西奥多。西奥多会提着行李下车,拥抱母亲,拥抱菲多,牵起菲多的手,然后发觉对方肉乎乎的手心里满是黏液。
“你偷偷把弗洛伯黏虫带来了。”不必再多问,西奥多叹气,“母亲知道你把它们从后院带出来,一定会不开心的。所以,这次带来的是哪位?利尔还是德斯特?”
“利尔和德斯特都没能活过春季的一次寒潮。在我衣兜里的是利尔的朋友,彼得。”菲多低声补充道,“抱歉,西奥多,我忘记你不喜欢他们了。”
西奥多并不讨厌弗洛伯黏虫,他只是不喜欢现下手心里的触感。他想要使用清洁魔法,拿起魔杖却又很快想起关于校外的魔法管控规定。于是,他从长袍里兜拿出一块手帕,细致地把弟弟的手心擦干净,又用手帕将弟弟的手指依次清理,“我没有不喜欢他们。关于利尔的事,我很抱歉。我知道它是你很重要的朋友。”
就算这么说,和任何负责任的兄长一样,西奥多偶尔也会为“弟弟最好的朋友并不是人类”这一事实而感到担忧。母亲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操办小孩子们的游戏约会(play date)。在这样的日子里,菲多会换上一件体面的衬衫,然后向西奥多抱怨不舒适的硬浆质面料。日上三竿,带着孩子的夫人们就陆续敲响了大门。
正值假期,在母亲的嘱托下,西奥多会以监护者(chaperone)的身份出席这平均参与年龄不到十一岁的儿童茶话会。他无聊地抱着手臂躺在房间最角落的沙发椅上,不时扔颗青葡萄到嘴里解闷,心里实则暗自好奇,平日里不爱与人亲近的弟弟在这样的场合会是何种姿态。
很快,西奥多就会意识到,与场合无关,菲多总会保持那副自我取乐的模样。其他的孩子们忙着摆弄模型巨怪,木质圆片从某种四足爬行生物变换成头部像是鱼龙的尖嘴鸟。但是,他的弟弟对这些事情毫不关心。他无聊地跟着摆弄了一会,很快就独自缩在沙发的另一侧,低头翻弄着某本厚度可观的书。西奥多拿着一杯温橙汁走过去,语气温和,“在看什么?”
小家伙几口把橙汁喝完,将书脊上的《不列颠的鸟蛋辨别指南》一行字露给西奥多看。“前几天,我在二楼窗户外的屋顶上发现了三枚鸟蛋。我想在这本书里找找看。”
西奥多没有忘记母亲的嘱托:鼓励你的弟弟,让他多和同龄的孩子们交流。想了想,西奥多却说不出“这件事可以等到游戏约会结束后再做”。他的行事准则从来都是,时间不是用来等待的。于是,西奥多在地毯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仰视着《指南》的封面,“那我陪你一起。”
没成想,菲多表情认真地摇了摇头。就当西奥多心情郁结地以为自己被拒绝时,菲多开口说,“你又不知道那个鸟蛋长什么样子,要怎么才能帮我找到?”
趁着母亲背过身去翻烤枫糖饼的功夫,菲多把西奥多从地板上拽起来,轻手轻脚地爬上了二楼。西奥多下意识看向弟弟房间的大门,但是,菲多扯了扯他的手,径直走入了西奥多自己的房间。菲多向屋檐上某处破碎砖瓦造成的凹陷处指去,“就在那里。”
西奥多记得,某窝喜鹊从前也在那个地方筑巢过。入目是三枚淡粉色的鸟蛋,颜色之淡甚至可以被描述为白色,有棕色斑点点缀其上。西奥多收回目光,接着指出了一个不相关的事实,“菲多,你的房间里似乎并不能看到这个角落。”
菲多的脸突然红得像圣诞节时用于点缀的彩球。他的眼神仍然没从鸟蛋上挪走,假装没有听到西奥多的提问。西奥多疑惑地看着弟弟的发顶,联想到在自己的枕巾上见到的那些相似的细软发丝,很快恍然大悟。
菲多还是一声不吭地垫着脚,交叠的胳膊搭在窗框上。西奥多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右肩,“我知道,你一定想时刻关注那几个鸟蛋的动向。如果你想的话,”西奥多说,“你还是可以在我的房间里留宿的。”
从西奥多十二岁入学霍格沃茨起,他们就不再共享床铺和卧室了。菲多先是表情惊讶地看向西奥多,随后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一定会觉得麻烦。再说了,母亲也许会觉得我不够独立。”
“母亲只会觉得你太独立了,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你以为她为什么要喊来楼下那群孩子们?”西奥多笑了起来,“在暑假结束之前,你可以一直睡在我这里。我会在晚餐时向母亲提起这件事的。”
游戏约会结束后不久,一只的猎鸟就叼着田鼠出现了屋顶上。它的羽毛棕红整洁,点缀着黑色的斑点。西奥多不会分辨鸟类的雌雄,但菲多一眼看出,这是一只漂亮的雌鸟。
找到“红隼”这个名字,并没有费去菲多太多力气。西奥多顺着菲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了解到它们喜欢在开阔草地捕食,很少进入森林,喜欢二次利用其他鸟类用过的巢穴。
“索性他们不吃弗洛伯黏虫。”菲多咕哝着,“我才能放心把彼得留在这里。要是他们隔着纱窗看到……”
西奥多先是点了头,很快又意识到不对劲。 “等一下。‘这里’指的是哪里?”
菲多露出了那种无辜的表情,“你刚刚还说,我可以在这里借宿的,西奥多。”
“所以呢?”西奥多问。
“借宿当然要带着朋友了。”菲多把写字椅拽到了衣柜前,二话不说就踩着它,从衣柜顶上摸出一个被青菜叶铺满的塑料小盒。他摇摇晃晃地打算从椅子上跳下,而西奥多直接拦腰把人抱回了地面上。
没等西奥多开口,菲多就摇摇脑袋,为自己辩解,“你的衣柜顶上刚好能照到阳光,而彼得需要补充钙质。自从妈妈发现我会把果味营养剂分给彼得,她都要我当场把它们喝完。”
西奥多打量着塑料盒里精神抖擞的房客,语气无奈,“你大可以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那里不是也能照到阳光吗?”
“但是,妈妈会发现。”菲多小声说。
“她不是早就知道你养了彼得吗?”
菲多拒绝回答。西奥多低下头,再次从那张涨红的小脸上得到了答案。西奥多耸了耸肩,“好吧,你是怕母亲发现你偷偷睡在我床上的事。说真的,菲多,母亲不会介意的。”
菲多的回应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起初,西奥多以为,弟弟又在为此事害羞了。香甜的枫糖味道弥漫鼻腔,西奥多很快意识到,是母亲出现在了两人的背后。他转过身去,母亲抱着饼干盒,单手叉腰站在房间门口,“这太失礼数了,孩子们。菲多,你是今天聚会的主人,不可以偷偷自己溜走。西奥多,你理应照看年幼的客人们,我特意嘱咐过你。”
说着略带斥责成分的话,母亲的语气仍然和煦温柔,要孩子们尝过饼干盒里新烘焙的枫糖饼,赶紧将彼得先生安置妥当,下楼重新参与到游戏约会中。她先行下楼,西奥多牵着菲多的手,紧随其后回到了客厅。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不过,如果你能去和他们说说话,我就不追究你把彼得寄养在我房间的事情了。” 西奥多说。
这话虽听起来略带不愿,实际上,西奥多压根没被这件事困扰。他的房间早就替菲多容纳过许多小生命。摔伤的仙子,食欲不振的猫狸子,还有和他的猫头鹰涅瑞伊得斯(Nereids)住过同一个鸟笼的幼年卜鸟。
比起那只用低沉苦闷的声音叫了一整个圣诞假期的卜鸟,这只安静的弗洛伯黏虫怎么看也是更贴心的房客。至少,他和涅瑞伊得斯都能睡个好觉了。
“好吧,好吧。”缩在客厅角落的菲多朝同龄人堆走了几步,很快又转过头,“你还记得我们的暗号,对吧?如果我把两只手同时藏在背后……”
“那我说什么都会来救你的。”西奥多往菲多手里塞了一块威化饼干,鼓励地推了推他的后背。
菲多朝着那群孩子走去,而西奥多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回想着两人自上个假期起的约定。在难以应付的多人社交场合,只要西奥多看到了菲多背过去的双手,他都会走上前,以厨房危机或者临时杂务一类的理由,将菲多暂时地从人群中带出。
那颗小脑袋很快扎进了仍在摆弄可动模型的同龄人堆中。西奥多看着弟弟的发顶出神,一边想,无论是在寒潮里不幸离去的利尔,还是现在“抢占”了他房间的彼得,不是人类又怎么样呢?只要菲多想要与他们交朋友,他就愿意牵着菲多的手,一起跑到能让这个小家伙感到舒适的角落。
游戏约会过后,母亲欣然同意了兄弟二人共享房间的计划。于是,在暑假的那两个月,菲多每天晚上都会抱着枕头,钻到西奥多的床褥里。
起初,菲多会拘谨地缩在靠门一侧的床边。西奥多会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往这边点。掉下去可怎么办?”于是,菲多就会小心地把身子挪近。睡前,他们总会聊聊天。能聊的事情有很多,母亲烘焙失败的草莓塔、身材渐长的毛虫彼得,以及菲多关心的那三枚鸟蛋。
每日的午餐时间过后,西奥多会按着暑期计划进行两小时的阅读。同一时间,菲多会趴在窗台上,津津有味地观察着屋檐以及整个后花园的风景。
而每晚的聊天时间,菲多就会为西奥多更新他错过的动态。过去的几个周,雌鸟和她的配偶每天都会轮流承担孵蛋和捕猎的责任。西奥多伸手拨弄着菲多睡帽顶端的绒球,一边听菲多继续说,“嗅嗅们长得也有点像田鼠。你也这么觉得吧?总之我已经嘱咐过他们了,不要随便到花园里乱跑。要是被红隼们抓住吃掉……”
西奥多失笑, “我倒是没想到这点。近看也许不像,但是在十几米的高空,它们也许真的会被混淆。”
“真好。过不了几天,幼鸟们就要出生了。”菲多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真希望那天早点到来。晚安,西奥多。”
在菲多的额头上留下晚安吻后,西奥多伸手将夜灯关上,也合上了眼睛。夏夜的温度并不炎热,两具年轻的身体紧挨在一起,相似材质的睡衣跟着生出不扰人的褶皱。西奥多并不希望那些幼鸟很快出生,也不希望这个夏天很快结束。
所以,他们最后的命运都是什么?您感到好奇。
没有嗅嗅被当做田鼠抓走,菲多把它们保护得都很好;菲多减少了彼得的每日进食量,在那只小毛虫被衰老带走生命前,一直保持着苗条的身材;母亲掌握了制作草莓塔的火候,而西奥多顺利完成了暑期阅读计划。
西奥多的确很会把悬念遗留到最后。您也许会有些着急地问,“那三枚鸟蛋呢?”这时,他才会语气低沉地告诉您,它们很快破壳出生,直到那场风暴来临前,都过着吃饱喝足的无忧生活。
出门赴朋友的生日派对邀约前,西奥多向窗外远眺,压境的乌云将日光挡死,使得午后二时看起来与傍晚无异。派对在晚上六点开始,在西奥多带着礼物敲响朋友家的大门时,那场雨的确如预计般降落。西奥多把那盒价格适中的飞天扫帚保养剂送给了朋友,祝福对方新的一岁称心如意。
来参与派对的人都是霍格沃茨在校生,因此,没人能在后院施用防雨的咒语,户外烧烤的计划也被迫终止。西奥多拿着一杯颜色与红酒无异的葡萄汁,站在靠近窗边的角落,为的是流通的空气和近距离的雨幕。客厅本就潮湿闷热,如今青少年们在其中三三两两聚堆,空气凝成了固态物,让人呼吸困难。
偶尔有同学捧着塑料杯与西奥多擦肩而过,可疑的酒精味跟着弥漫在空中,短暂地盖过含有合欢花和杏桃味的香水气息。他捏了捏鼻尖,已经能预想到菲多皱起小脸的样子。是火螃蟹还是嗅嗅?总之,某位小家伙不喜欢这种味道。
雨仍在下,陆续有人前来与西奥多攀谈。聊的东西倒也平常,无非是至今为止的暑期见闻、冷餐盘里味道不错的蟹肉饼,和这场大雨来得多么不是时候。西奥多说不上喜欢这种场合,但奈何此类邀约太多,久而久之,他也学会了如何游刃有余地应付。
最后的话题还没聊上几句,客厅的灯光就暗了下去。西奥多感到疑惑:先前,寿星已经在黑暗里吹灭过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了。微弱的烛光再次亮起,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唱出《生日快乐》的旋律。派对的主角不无遗憾地宣布,暴雨冲垮了变电箱,派对到这里就结束了。
“除非有人想留下来夜光舞会。”这位寿星嘻嘻哈哈地说,“我没有意见。”
这可是一屋子年轻气盛的少男少女,在黑暗里能做的事情比开学采购清单还长,没人听不懂这话里的隐喻。大部分人都很支持这个提议,西奥多也清楚,这派对上想让他留下的人不止一个。不过,西奥多自己不在此列。他与寿星再次道过生日快乐,向几位相熟的好友道别,随后干脆地先行离开。
回到家中,若不是察觉到菲多窝在客厅的角落,西奥多本想直直奔向浴室,洗去身上的派对气味。客厅灯光昏暗,但足以让西奥多察觉到菲多闷闷不乐的表情。见到西奥多回来,菲多也只是小声地叫出了年长者的名字,没再多说什么。
“怎么还不睡?”西奥多走到菲多面前,意识到菲多注视着的是通往后院的侧门。还没等他开口细问,菲多就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又把整张脸都埋在了他小腹的位置。
瘦小的肩膀开始了不规律的耸动,藏不住的呜咽声跟着起伏。费了很大的功夫,西奥多才听明白,那个鸟巢被大风刮到了地上,三只幼鸟跟着不知去向,母亲不让菲多出门寻找它们。母亲说,这是它们要独自克服的命运。
西奥多轻轻拍着菲多的后背,感受到沿着衬衣中缝向外晕开的那片水渍。他轻声安慰年幼者,“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母亲只是不想让你受寒。”
“我不一定会感冒。但是,他们摔下了那么高的屋檐……” 菲多的声音仍闷在布料里,“如果他们受了很重的伤,那只雌鸟也一定会心碎的。她也是一位母亲。”
“我不怀疑它们的妈妈会心碎。就像去年暑假,你淋了雨发高烧,母亲和我的心也差点跟着碎了,菲多。”西奥多低声说,“但是,母亲说的并没有错。这是它们必须要经受的考验,也是大自然的规则。”
菲多抬起头,表情困惑,“我不懂你说的‘规则’是什么。”
适者生存的进化论也许过于抽象,西奥多不确定是否该继续为菲多解释下去。他抽出一张面巾纸,把菲多脸上的眼泪余痕抹掉,避重就轻地说,“不是所有的生命都有受到庇佑的机会。有人在暴风雨里不幸坠落,就有人能在暴风雨里存活下去。”
菲多抽了抽鼻子,手仍搂在西奥多的腰间,鼻头红红的,“可那并不是我的规则,西奥多。我们为什么要遵守别人的规则?我希望所有人都活下去,我不希望看到它们出事。”
有一瞬间,西奥多险些脱口而出:连梅林也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看到菲多那种真诚又恳切的眼神后,他却不能将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继续讲下去。
给菲多讲过那个“小孩子拯救搁浅鱼儿”故事的人,正是西奥多自己。在那个睡前故事里,几千只小鱼因为海啸而搁浅在沙滩。某个小孩子正拼命地将它们送回大海里,让它们逃过水洼蒸发后必死的命运。这时,某个大人走过来,高高在上地说,即使你能够拯救十条生命,仍然有千万条在烈日下等待干涸而死的小鱼。所以,谁会在乎呢?
“‘这条小鱼在乎,那条小鱼也在乎。’小孩子一边回答,一边将又一条小鱼送回了大海里。”西奥多念出了故事的结尾,又伸手把夜灯关上。他和菲多互道晚安,正起身打算离开房间,却听到菲多咕哝着说,不只有那些小鱼。我在乎,你也在乎。
西奥多当然清楚,在雨夜里冲进没有遮雨棚的后院,并不是最明智的决定。母亲会希望他们等到明天清晨,在雨过天晴阳光明媚的情景下,再去寻找那窝幼鸟。但您不能指望西奥多在给菲多讲过了那样的睡前故事后,还逼迫他继续扮演自然旁观者的角色。
所以,西奥多拉着菲多的手,走到了楼梯后的储藏室,轻手轻脚地找出了两个人的雨衣和雨靴。菲多看上去仍有些茫然,眼睛里还残留有未褪尽的水色,任西奥多结结实实地把他用大一号的雨衣包裹起来。西奥多说,“答应我,菲多。保持冷静,待在伞下,不要冲进雨里。”
接着,西奥多从袖口里拿出魔杖,毫不迟疑地为菲多施加了水火不侵咒和温暖咒。菲多睁大了眼睛, 这时才开口,“你不该在校外使用魔法。妈妈会生气的。”
“妈妈会生气的事实已经无法该改变了。看到我们做足了保障措施,她兴许还会因为感到自豪而减少我们的禁足时间呢。”西奥多把手电筒递给了菲多,“记住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了了?”
“冷静地待在你身边,不冲进雨里。”菲多快速地重复道。
他们找遍了客厅,也没能找到母亲的长柄雨伞。好在西奥多习得过某个用魔杖做伞柄的遮雨咒。他轻声念出了咒语,一道细光顺着魔杖柄向上移动,透明的雨罩撑开在了魔杖顶端。菲多低低地惊叹了一声,朝西奥多的方向又靠近了些。
“你会摊上麻烦吗?”推开门前,菲多扯了扯西奥多的手,小声问,“你用了这么多魔法,霍格沃茨又要给你寄警告信了。”
“我早就摊上‘麻烦’了。”西奥多说,“不过是令人感到愉快的那种。”
打开通往后院的门后,不等到菲多主动冲进雨幕,东南风就裹挟着雨滴,以倾斜的角度朝伞下的两人刮来。西奥多下意识把魔杖雨伞歪向菲多的方向,肩头因此被淋湿了一小块。手电筒的光芒只够照亮三步以内的距离,他们小心地迈着步子,生怕踩在地面上可能藏着的幼鸟。
郁金香和黄水仙的花圃已是泥泞不堪,部分脆弱花茎也有向地面弯曲的趋势。菲多着急地左顾右盼,努力辨别着脚下的碎枝乱叶,想要找到鸟巢的影子。他攥着西奥多的衣角,紧张情绪被手上不小的力度暴露。西奥多一半的精力用在扫寻视野所及处,另一半则是用在不断调整雨伞的方位,尽最大可能保持菲多不被雨水淋湿。
最后,菲多弯腰拨开了一片杂草,在其中找到了两只已被淋透的幼鸟。他们没能找到第三只幼鸟的踪迹。西奥多注意到了地上散落的嫩羽,意识到第三只幼鸟恐怕难逃野猫之口。
在菲多蹲下身子检查那两只幼鸟的功夫,西奥多抬起头,看到雨水直直朝自己落下,又被看不见的雨罩挡住,沿着透明弧线淌向魔杖两侧。想到雨水能把任何血渍冲净的事实,他竟然有片刻感到庆幸:他不想再次见到心碎的菲多。
那天晚上,西奥多最终还是参与了某个“夜光舞会”。没有酒精和香水味,没有在黑暗里的拥吻,这个“夜光舞会”却也有隐瞒和秘密:两只幼鸟被悄悄带回了西奥多的房间。菲多从冰箱冷藏层找到了一些鲜牛肉,把它们撕成小块,装进碟子里放进了纸箱和树枝做成的临时鸟巢。西奥多用干燥的织物将浑身发抖的两个小家伙包裹,以保持它们的体温。
夜早已深了。小夜灯发出微弱的橘黄光芒。菲多蜷坐在地毯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把头靠在西奥多的肩膀上,低声叫出了年长者的名字,“西奥多。”
“嗯?”
“你真的那么想吗? ‘不是所有的生命都能被庇护。’”
西奥多拿了条毯子给菲多盖好,又调整姿势让菲多倚得更舒服些,然后才说,“更重要的是你的想法。你刚刚还说过,我们不用遵守别人的规则。”
“可你也不是别人。”菲多的语气逐渐被睡意沾染,“我没法不在乎。”
肩膀上的重量一沉,菲多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还没等到西奥多的回答,他就已经睡了过去。西奥多轻轻扶着菲多的脑袋,尽力克制着动作的起伏,把弟弟连带着薄毯一起抱到了床铺上。
窗外雨声未停,西奥多无言地坐在床边,注视着菲多的睡颜。他知道,总有一天,菲多也会拥有独自一人抵挡风雨的能力。那时候,他也许能无视他人的规则,赶在水洼蒸发前,救起千万只小鱼。
而西奥多自己呢?他也许会变成故事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人”。又或者,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变成那只等待救赎的鱼。没人知道答案。
不过,就算那天真的会来,总归也不是今天。今天,菲多还没有长大。西奥多还能为他撑起没有实体的雨伞,陪他做慈悲为怀的梦想家。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这只小鸟在乎,那只小鸟也在乎。菲多在乎,西奥多也在乎。
您瞧,住在一号病房的西奥多的确是个好孩子。听完了他的故事,您可以祝福他早日回到球场,随后带着被他拒绝的鲜花走出病房。若是您再次见到他,或许就会知道那两只幼鸟被菲多救下后的故事了。
若是您想要离开圣芒戈,可以笔直穿过走廊,通过最尽头的药剂分配间,回到圣芒戈的一楼,从大门走出。一路上,您会经过地下一层的二号、三号,直到十号病房。您的左手边是单数房间,右手边是双数房间。
不比临时来借住的西奥多,若是想要离开这里,其他房间的患者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康复。他们的病情和住进这里的理由各不相同,不过,您仍然可以在他们之间找到共同之处。
例如,和西奥多一样,二号病房的西奥芬尼斯,和三号病房的忒修斯,都各自拥有一位小八岁的弟弟。按照年龄顺序,您可以先听听二十五岁的西奥芬尼斯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