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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新政党党首选举的事尘埃落定,新世界园区的重建计划摆上日程。
作为一个新兴的种群,很多还未完全适应人类生活的新人类会在新世界园区度过缓冲期。尽管新人类可以将人类社会的文化习性像数据文件那样直接传入大脑,但这也只是让他们“知道”这些东西,而不是能真正理解。而且,为了保证新人类最大的思想自由,在他们诞生之初,他们的记忆芯片里除了最基本的常识性知识外不会被人为地放任何东西。在觉醒之后,他们会被即刻激活自由意志,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选择自己的爱好领域。
新世界园区的重建计划是在“雨中鸟”跟乔斯特集团企业的支持下着手的。那些灰蒙蒙的工业建筑全部被拆卸,重新模仿人类社区那样建立了新的新人类社区。千篇一律的水泥方块被换成公寓,办公楼,娱乐设施,科研中心,生产基地,图书馆,餐厅等各式各样的建筑。绿植再度被栽种,河水再度流淌,鸟雀再度欢唱。一切就像回到最初的那个新世界乐园,只是现在在这里的不再是仿生人,而是有着自由灵魂的新人类。
随着新人类社区建设的逐步完善,新人类的相关法律法规逐渐出台,很多被新人类社区吸引的投资者纷纷在这里设立企业。新人类天生拥有精密计算的优势,能从事很多精细的工作,他们永不疲惫的体质,也能在最大程度上提升工作效率。拥有自由意志的新人类,在思考创新的层面也不会输人类。他们作为新时代的社会生产力,越来越得到人类社会的认可。
伫立在园区中心的是一栋几百米高的大楼,在那场由电流短路引发的爆炸之后得到了重修,现在作为新人类的最重要的管理机构而存在,所有有关新人类的议案都在这里被商讨。而此时,在这棵参天巨树的某一层研究室,正发生着一场争讨。
原新人类研究员岸边露伴在研究中心修缮完毕之后,依然回到这里工作。他双手抱着胸,皱着八字眉,一脸麻烦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将近两米的大块头——乔瑟夫·乔斯达。
乔瑟夫想要复活西撒。
“西撒·齐贝林的芯片已经被销毁了,在没有他的记忆备份的情况下,就算能够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他也不再是原来的他了。为什么你还要这么执迷不悟呢?不能老老实实地接受他已经死去的事实吗?”
在听到“死”这个字的时候,乔瑟夫的不自觉地怔了一下,心里的某处开始抽痛起来。
是的,他也想过让时间治愈一切,在他重新振作起来扛起“雨中鸟”社长一职为新人类与改造人全心投入到工作的时候,他也以为他能够走出西撒死去的阴霾,秉承他的意志创造一个幸福的新世界。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他发现他不过是在逃避。他让工作占据自己的思想,这样就不用再去想西撒。“雨中鸟”的员工们起初也以为社长这么拼命工作是为了新世界的美好未来,然而渐渐地也察觉到里面不对味的地方来。在某一天当乔瑟夫终于因为工作过度而昏倒在会议室时,这种担忧达到了顶点。梅洛尼惊得顿时变了脸色,赶忙叫来救护车把人送往市中心医院,同时给承太郎打了通电话汇报情况。这位警区局长接到电话马上赶了过去。乔瑟夫的身体经过了改造,比起一般人类身体素质会更好,按理说不会轻易病倒。治疗的医生告诉他是因为长时间过度劳累以及作息不规律导致的心肺功能异常,需要好好休养。
医生说完这些话就离开了,徒留承太郎一个人静立在纯白的病房。他看着兄弟安静的躺在病床上,面色憔悴,眼底一片青灰,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曾几何时,他也体会过同样的失去挚爱的痛苦。当他得知永远失去花京院的那一刹那,整个世界的颜色都仿佛随之去了天国,他的每一天都在灰色的世界里浑浑噩噩。
看着床上的兄弟慢慢转醒,他说不出一句话。他既无法指责他的任性,也无法抚慰他的哀伤。末了,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如果实在放不下,就去找他吧。”没有多余的解释,他抬起手调整了一下帽檐,看了眼病房外阴郁的天空,转身拉过那扇玻璃门径直离开了。
乔瑟夫从不久前的记忆中回过神来,重新抬起那双结郁的蓝绿色眼睛,神色痛苦地看着露伴。
“我知道。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看看他。”
“我希望他能重新这个崭新的世界生活。”
露伴愣了愣神,随即放下手臂,认真地看着乔瑟夫,声音带着几分钢刺般的凌厉。
“你这不过是自我欺骗。我已经说过了,就算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西撒·齐贝林,他也终究不会是原来的那个。与其到时候失望,不如早早地接受为好。而且,”他侧了侧身,将眉头皱得更深,吐出的字句像手术台的刀具一样,轻易剥开了乔瑟夫皮肉,直抵他鲜红的心脏,“你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满足你个人的私欲,你难以接受西撒在看到暂新的新世界之前就骤然离开的事实,你觉得遗憾,痛苦,所以想创造一个新的西撒,这样你的心就能得到慰藉,你可以欺骗自己那就是西撒,他终于在饱经磨难之后看到了曙光,然后你就能得到解脱。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新人类的感受,他不是西撒,却要承受这份不属于他的沉重,你不觉得这样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吗?”
乔瑟夫无话可说,重新低下了头。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俩人谁都没再说话。看着丝毫没有离开意思的乔瑟夫,露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感觉自从花京院的事曝光以来,他就老是叹气,仿佛这一小半辈子的气都交代在这里了。
“从理论上来说,确实存在让西撒·齐贝林复活的可能性,只不过这种可能性十分的小,可以说不足千分之一,如果成功那就只能被称为是神迹。”
乔瑟夫那双黯淡的眼睛突然被点上了光,他倏地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露伴,急切地问道,“那是什么?”
露伴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伸出手调出自己一直以来对仿生人所做的研究,淡蓝色的光线在半空中形成鲜活立体的图像。
“为了让仿生人的大脑更接近人的大脑,我们在建立之初,在他们的脑里除了放入基本的记忆芯片之外,还设立一片模糊的区域,这片区域类似于人的潜意识层,这片区域是用特殊的记忆材料制成的,它不会像主芯片那样完完整整地记录下主体亲身经历过的每一件事,而是有选择地记忆,这种选择是完全随机的,而且连主体自己也无法控制。经过多年的研究,我们发现这种记忆行为在受到外部强烈刺激的情况下会变得格外活跃。不过,在仿生人还未觉醒之前,由于一直都是重复着同样的行为活动,这片区域一直处于休眠状态。但是最近的研究发现,新人类的这片区域有活跃的迹象。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有了自己的思考,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的缘故。根据各自的性格际遇的不同,他们脑里的这片区域会自发选择性地接受来自外界的‘刺激’。觉醒的新人类能够做梦,其原因也是来自于此。这是他们区别于机器的最重要特征之一。”
乔瑟夫默默地听着露伴的讲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泛着蓝光的图形变幻,心里渐渐涌起一丝希望。
“从理论上来说,如果能唤起西撒那些存在于潜意识里面的记忆,或许他就有重生的可能。但是,”露伴看着乔瑟夫闪着蓝色柔光的眼睛,很不忍心向他泼凉水,“记忆材料不同于芯片,它里面的记忆并不是以数据的形式存在的,确切地说,不是以有序的数据存在。潜意识区的记忆十分凌乱模糊,并且连真实性都无法保证,可能仅仅只是主体的一些幻想,一些梦。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过通过这片潜意识区恢复记忆的案例。”
乔瑟夫无言地站着,露伴看了看他,又叹了口气。
“如果无论如何都免不了失去的结局,早点接受是最稳妥的做法。”露伴拍了拍乔瑟夫宽阔的肩膀,“逝者如斯,既然已经过去了 ,又何必强行挽留呢?”
“你说这话的样子真的好像一个超脱尘世的圣人,”乔瑟夫咧嘴笑道,“可惜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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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窗户外透过的阳光静静地洒在床上躺着的人的金色发丝上,白皙的眼睑轻轻地闭合着,藏住了那一双橄榄石眼眸,柔和的光线沿着他的下颌轮廓渡上一圈流光溢彩,美好得像是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你真好看。乔瑟夫不由自主地想着,脑海里又回想起不久之前发生的事。
为了最大程度上帮助西撒激活潜意识层区的记忆,露伴保留了西撒初始设定,这样基本上能保证他的性格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按照正常程序来说这是有违《新人类权利管理条例》的,不过现在也只能当做是特殊案例处理。西撒的原来的编号CAZ18513已经被注销掉无法再使用,需要用新的注册编号,不过有一点好处就是新人类的编号不再需要标记在身体的明显位置。随着新人类政党的成立,新人类的权利得到进一步地提高。《新人类反歧视法》里明确规定新人类可以不将编号对外展示出来,而是将这串编码如同身份识别号般书写在新人类记忆芯片上。每一个识别号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印刻在芯片上,就算外貌特征相似,也能根据编号的不同确定不同的新人类。人类总是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对于不熟悉的个体容易产生偏见,如果能在不含偏见的情况下人类和新人类一起生活一起互相了解,更有助于生成一种融洽的关系。
现在的西撒被植入的是一片空白的芯片,虽然通过技术手段将潜意识区的记忆材料移植过来,但是无法从外部将潜意识区的记忆写入主芯片。他现在的状态相当于一个完全失忆的人类,但是比起人类,让新人类回忆起以前的事更难。新人类相比人类有着更精准的记忆,他们很少出现现实和幻想无法区分的情况。而潜意识层宛如虚拟的梦境,就像一般人那样,在主脑工作的时候,不会起作用,只有在做梦这种主脑出于休眠状态下才会自由活动起来。新人类的精准思维既是一种助益也是一种缺陷,正是由于他们能很清楚地分清现实和梦境,潜意识层不会很好地起到作用。他们会做梦,但是能很清楚知道那是梦,是虚幻,是假的。
因为以前从没有出现过相似的案例,露伴也没办法给乔瑟夫提出更好的建议,只能让他做好大概率失败的心理准备。
“我始终认为这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乔瑟夫看着他,没说什么,傻笑着挠了挠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西撒现在正处于睡眠状态。
新人类不会疲惫,不需要休息,睡眠状态只是一种节能的状态,但是不同于关机,处于睡眠状态的新人类能凭自己的意志苏醒。西撒之所以处于这种状态,是因为他的主芯片是一片白板。基于新人类自我防护的本能,他会自发调用所用数据了解自身所处的环境情况。然而由于潜意识层区的记忆碎片混乱无序,很容易就陷入程序逻辑混乱。在这一外在情境之下,新人类无意识地选择了睡眠模式,以调整自身的状态。
不过,西撒已经保持这种状态长达19个小时了,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乔瑟夫不免有些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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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撒沉睡了三天之后,乔瑟夫把露伴叫来检查情况。在检查过对方的脑电波,体温,心率,呼吸频次等生命特征指标之后,露伴困惑地皱起眉头。照检查结果来看,西撒的一切指标都处于正常范围,一直处于睡眠状态属实有些奇怪。
他其实料到了西撒会对被植入的外来记忆体产生排斥反应。因为西撒的主芯片是空白的,但是潜意识区却有着朦胧的记忆,当他将两者对比的时候就会发生逻辑错误。一般来说,如果机体无法处理这团“不明物体”,在确认它不会对自身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时候,就会被置之不理,继续使用主脑工作。
“根据我的猜想,西撒的这种状态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他想要解开那些潜意识的数据,但是却没能成功,以至于不停地发生逻辑错误,导致机体沉睡。第二,就是他可能窥探到某些信息,大概率是一些负面信息,他出于自我防卫害怕面对现实的环境,就像寄居蟹遇到危险缩到壳里一样。”露伴将视线从西撒身上转移到乔瑟夫身上,“但不管怎么说,选择休眠都是出于他自身的意志,我也无能为力。”
“我们不能帮他解析那些潜意识的记忆吗?”乔瑟夫焦虑地问道。
“这恐怕无法实现。”露伴摇了摇头,“他的那些记忆碎片并不是普通的加密文件,而是纯粹散乱的数据迷雾,解开它们的方式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乔瑟夫沮丧地垂着头。
“这可能也算是一件好事,这说明他对潜意识区的记忆有了反应,不是吗?”
“可是要是他一直不醒过来怎么办?”
“我早就说过了,让新人类从潜意识区获得记忆不是那么容易的,千分之一的概率,知道吗?没说概率为零纯粹是为了你那颗千疮百孔的玻璃心。”露伴抱起手烦躁地看着乔瑟夫。
“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守着他的,直到他醒过来。”乔瑟夫拉开一把椅子,坐到西撒的床边。
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露伴再也说不出什么狠话。
“就算他能醒过来,你是打算让他继续以西撒·齐贝林的身份活下去,还是以新的身份?你别忘了他曾经被判处过死刑。”
就在五年前,西撒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几乎全世界的知名媒体都报道过这件事。如果西撒真的复活,他所面临的压力非同小可,说不定还会遭到质疑,可能又会掀起一场风波。虽然说现在新人类的社会地位相比以前提高了不少,但是人类对于戕害同族永远饱含一种融于血肉的憎恶。新政党成立时间还不算太长,如果这件事闹得太大的话,可能会再度引发新人类的信任危机。
乔瑟夫转过头来神情严肃地面对露伴,“如果他不能回想起以前的事的话,那他就以新的身份活下去。如果,他真的能够想起一切,那就是上天的安排,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有滔天的罪也应该已经赎完了。你也说过,千分之一的概率。如果真的能够实现,那是上天愿意给他重生的机会。”
“而且,那场审判西撒是否真的有罪还有待商榷。”骤然间乔瑟夫脸上露出狠厉的颜色,“我一直觉得当年的案件疑点重重 ,但是一直没有查到什么确切的线索。”
“.......那你好自为之。”他的执念太深,露伴自知多少无益,索性也不再管了。
听着背后传来的关门声,乔瑟夫确认露伴已经走了。他抬起心爱之人的手放在自己脸颊,小心翼翼,宛如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醒来吧,小西撒。我答应你,一定会让你看到一个暂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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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瑟夫回想起当年那段他人生中最晦暗的时光。一切都发生地太快,让人猝不及防。西撒在某一天突然被特警带走,被怀疑杀人,而后一直被关着谁也不让见,之后又传出杀人越狱的事,然后就被执行了死刑。他连西撒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他很清楚西撒是怎样的人,那场越狱就像一场自杀,他是自愿走向死亡的。不,是被迫自愿!一定是这样!当时他被迪奥封在安全门里,在这之前西撒还是活着的,而等他出来之后,西撒就死掉了。他感觉头皮发麻,心里像结了一层冰霜。是迪奥!是他利用自己威胁西撒,让他自杀。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西撒是为了自己而死。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痛恨着自己的弱小和愚蠢,如果他当时再敏锐一点,怎么会孤身前往那只恶狼的巢穴。自投罗网。
但是迪奥已经死了,在当年那场爆炸中死了,一切线索仿佛就此终结。
多年来他一直被内心的愧疚与自责折磨着。
他拜托过承太郎去查,但是由于当时西撒被关的研究所是由总统亲自委任的,所有的人都是他的人,自己没有权限调查。更何况一点证据都没有,所有的推论都是一些猜想,立案的理由都不充分,更别谈其他的了。乔纳森曾经告诉乔瑟夫他听到过迪奥跟别人的秘密交谈,但是不能确定对方是谁,当时安装在迪奥身边的窃听器也随着爆炸而销毁。
他想,如果西撒能回想起当年发生的一切,那么就能找出迪奥阴谋的证据,还他自身一个清白,如果他不能想起来,也能以新的身份活下去。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他料之不及的。
西撒已经睡了3周了。
养护室的监测仪一直监测着西撒身体的各种指标,一切都是正常,但是人就是不醒。
“你真像被魔法施了沉睡魔咒的睡美人,是需要王子的真爱之吻才能唤醒吗?”乔瑟夫看着那张与三周之前毫无差异的睡颜,像小孩子赌气那样撅起了嘴。
他拉起西撒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随后又伏下身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但是床上躺着的人还是没有丝毫反应,他觉得有些挫败。
“小西撒,为什么还不醒过来?你这个可恶的花花公子,难道移情别恋了嘛?哇,乔瑟夫君的心碎了一地啊。太过分了,我等了你这么久。你难道不想看看我吗?”乔瑟夫对着空旷的房间不厌其烦地自言自语。
“雨中鸟”企业已经步入正轨,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不再像以前那样多,他现在每天一有时间就会来这里跟西撒说话,尽管全部都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但是他仿佛真的当做西撒在听他说一样。他跟他说每天发生的趣事,新闻里面的八卦日常,工作上的烦心事。
“我在我们家园子种了好多向日葵,现在快要开了,昨天我看到了一朵半开的高兴地不得了。呐,小西撒,你能在向日葵全开的时候醒过来吗?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我种了一大片呢,全开的时候好看极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透过的金色光束从左边转到右边。
平放在床边的手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而后又恢复静谧,仍人觉得那不过是一瞬间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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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伴通过电话告诉乔瑟夫西撒醒过来的时候,他激动地差点把手机掉地上,给秘书打过招呼之后就急忙驱车来到了新世界社区。
“他虽然醒过来了,但是状态依然是十分不稳定,他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确切地说,他现在处于梦中。”露伴向刚跑进来喘着粗气的乔瑟夫解释着现在的情况。
乔瑟夫稳了稳气息看向坐在床上的西撒。那双漂亮的橄榄石眼眸无神地注视着前方,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随着乔瑟夫的走近,他突然像被火烫了一下,将身体瑟缩在角落里,乔瑟夫扬起的手放了下去,立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这场景似曾相识。他想起来当初西撒被暴力拆毁修复之后也是这种状态。因肾上腺素激扬澎湃的心霎时间跌落在谷底,仿佛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似乎很怕别人靠近。”露伴在一旁说道,“为了不刺激他,我们都只站在远处观察。”
乔瑟夫皱起眉头,担忧地看着将自己小心翼翼抱成一团的西撒,试着对他说话。
“呐,我是乔乔,乔瑟夫·乔斯达。我并没有恶意。看吧。”他摊开双手,放松自己的表情,向西撒示好。
“乔...乔。”新人类缓慢将视线茫然地放到乔瑟夫的身上,喃喃吐出破碎的词语,随之身体向一侧倒去,又陷入了沉睡当中。
乔瑟夫立马冲过去查看情况。
“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他刚才叫了我的名字,是意味着已经想起来了吗?”乔瑟夫将西撒抱在怀里,半是焦躁半是欣喜地问道。
露伴检查了一下西撒地情况,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还无法确定。能确定的是植入的记忆体确实对主记忆体产生了影响,但是这种影响是成功引导记忆的迁移,还是成为干扰主思维的病毒,只有等他的情况再稳定一些才能判断。”
乔瑟夫低头看了看沉入梦境的人儿,不自觉地收紧了抱着他的手。
☆★☆
吾主耶稣,
揽世人之罪行,
于十字架上以血液清洗。
三日之后,
吾主复活,
立于天父之右。
世人皆赞吾主之德行,
其所受苦楚永铭于心。
“据上季度财报数据显示,Italy区人均GDP相较去年同季度上涨60%,其中新人类贡献值高达70%。近五年来,该区不断涌现出市值上百亿的新兴企业,新人类为社会做出的贡献不可磨灭。基于高速增长的经济数值,Italy区完全有望成为独立的经济特区。”
新闻里播报着最新的经济发展状况。乔瑟夫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着。
Italy区成为近年来经济发展最快的区域,说是完全由于新人类的助力也不为过。最开始投资的几家公司现如今都赚得盆满钵满,见着乔瑟夫的面嘴巴笑得都快裂到脖子根去。虽然新人类被允许可以自由活动,但是出于属地本能,大多数人还是愿意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随着经济的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也得到了改善,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随之而来的就是愈加宽泛的社会包容度。本来在帝国战争之后,世界的界限就变得十分模糊,原来不是同种族的人渐渐地汇聚在了一起,各国的文化也在慢慢地融合。如今新人类作为一个新的种族,也像当初那样为众人所接受。新世界社区虽然叫社区,但是相比普通的人类社区由于近年来的不断扩建大了不知多少倍。现在的社区比起“社区”更像一个城镇。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你曾经所希望的新世界。
☆★☆
乔瑟夫每天工作完成之后,都会去看望西撒,而西撒的情况也在逐渐好转。由最开始隔不了几分钟就会“睡眠”,现在能撑到好几个小时了,虽然说还是非常怕人,但是似乎对乔瑟夫并没有那么害怕。乔瑟夫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
他开始慢慢地跟西撒说话,虽然大多数情况还是跟以前那样自说自话,西撒一直处于一种游离状态,但是偶尔他会给出一点轻微的表情反应,每当这时,乔瑟夫就开心得不得了。
西撒基本上没说过话,乔瑟夫从最开始到现在听他说过的唯一一句就是他第一次醒来时喊的“乔乔”。一开始他怀疑是不是语言系统出了问题,然而在露伴做了一套全面的检查之后明确地告诉他,他的语言系统没有任何问题。
“他不说话可能只是不想说。”露伴总结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直到有一天西撒主动开口问他,
“这里...是哪里?”
他的眼睛开始慢慢地有了焦距,从游离状态下渐渐清醒过来。乔瑟夫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睁大了眼睛,一向口齿伶俐的他说话带着一点结巴。
“啊,这...这里是养护室,唔,你的脑袋因为受到巨大创伤导致了失忆,现在正在疗养当中。”乔瑟夫尽力避免提到仿生人相关的知识点,避免让西撒的思维进一步陷入混乱。仿生人在觉醒之后会不会意识到自己是新人类,这种情况是不确定的。
“你是谁?”西撒苏醒后第一次将视线放到乔瑟夫身上,面无表情地向他问道。
“我的名字,乔瑟夫·乔斯达,我的朋友们通常喊我乔乔。”像曾经做过无数次的自我介绍那样,乔瑟夫向西撒报出自己的名字,“我是你的......嗯......朋友,一直在这儿照顾你。”
“是吗?谢谢你。乔乔。”
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个名字再度从心爱的人的口中喊出,带着那样恬淡的微笑,仿佛一束光照进了那个自西撒死后一直昏暗的灰色世界,雨露洒在久经干旱的土地上,抚慰着破碎的灵魂。他一时找不到别的话说,嘴唇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一样开开合合。
“不...没...没什么。你能相信我,我...我很开心。”
“你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我觉得你说的是真的。”
乔瑟夫再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一把抓住西撒的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西撒吓了一跳,缩起身子往角落里靠。知道自己鲁莽的行为吓到西撒后,乔瑟夫连忙道歉。
“对不起,你别害怕,我只是太激动了,并没有什么恶意。”乔瑟夫放开自己的手,安慰着西撒。
角落里西撒紧绷着身体,一脸戒备地盯着他,没有丝毫放松。
乔瑟夫无奈地叹了口气。
“唔,好吧,你先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
乔瑟夫是一个害怕寂寞的人,也十分害怕失去,偏偏命运在他30岁那年同时降下这两道灾难。在那一年,他失去了西撒,自此孤寂便常伴身侧。露伴曾经说他自私,他并不否认这个。人有坚强的一面,也有脆弱的一面。当他自身无法再承受那份逝去之苦时,便会想办法减轻他,好让自已重新获得活下去的勇气。他不能保证这个西撒会是原来那个,但是他在看到他苏醒的时候,内心确实有轻松的感觉。他知道这是自我欺骗,但是却又无可自拔,哪怕只有片刻就好,让自己相信那是西撒,让自己不再那么孤单。
他每天去看西撒,给他带各种各样的小礼物,好吃的零食,娇艳的鲜花,毛茸茸的玩偶,一开始西撒还只是远远地看着,慢慢地也就接受了。西撒现在的状态不是很稳定,所以乔瑟夫告诉他自己只是他的朋友。虽然刚开始是打算等他状态稳定下来再告诉他自己恋人的身份,但是随着陪伴他的时间一天天增长,他觉得从朋友开始似乎也不错。曾经在西撒遭到无情的暴力拆卸时,他也希望他能忘记一切重新开始。现在上天不正好给了他这样的机会吗?重生的西撒身上不再有那些斑驳的红色裂痕,不再有曾经被野蛮残忍地对待的记忆,就这样以新的完整的姿态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样似乎也挺好的。
曾经的西撒是新人类的英雄,为了新人类的崛起献祭了自己,背负了一切的罪责。他是伟大的,光辉的,崇高的,值得所有新人类的敬仰。但是那不是他的西撒,如果可以,他只希望他能好好地留在自己身边,一起去看明信片上的那些风景,一起哭,一起笑,每天回家能闻着香喷喷的饭菜,听他说一句“欢迎回来。”。他曾体会过那样的日子,不过只有短暂的时间,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还会随时随地被不知哪里钻出来的恶意刺伤。他只是想要一个安定的家,一个让他感到温暖的地方。他一直想要保护西撒,但是却一直被西撒保护着,直到他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离开这个世界。
迪奥告诉他,西撒希望自己能在暂新的新世界里好好活下去。但是,一个没有西撒的世界,叫他怎么好好地活。
他现在每天都能见到西撒,跟他简单地说话,看着他完完整整地待在自己身边,感到一种莫大的幸福。他有时会想,即使无法再回想起原来的记忆,就这样生活下去也不错。
让他们在新的世界里重新开始吧,相遇相识相知相恋,长相厮守,直到地老天荒。
☆★☆
他一直在梦中。
他知道这是他的梦。
周围一片漆黑,寂冷,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样的状态,是人的形态?还是单纯的一团气体?或者什么也不是。无边无际的虚无感将他包裹起来,他觉着自己好像在下沉,有什么东西拖着他往下,往下。浓烈的窒息感让他停止了思考,不再对抗那股莫名的力量。他被裹挟着,牵引到未知的地方。
他在混沌中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重新有了一点意识。
这次的情况比上次好一点,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了形状。周围还是无边无际的黑。他感觉自己生出了一双腿,然后试着往前走动了几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空间的概念。除了脚步挪动的感觉,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也许过了一百年那么长,也许只过了几分钟,突然间,在这漆黑的某处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这声响像是来自四面八方,让他辨不明方向。他觉得很新奇,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漫长的孤旅中发现别的东西。他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虽然他很担心自己是不是跑对了方向,不过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所幸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表明他的选择应该是对的。然后,他来到了黑暗的边界。
之所以是边界,是因为他无法再往前挪动一步。他看到一团模糊的东西,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前方,从那黑乎乎的东西里面突然间伸出很多的荆棘。它们毫不留情地穿过他的躯体。一股窒息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全部意识。朦胧间,他似乎听清了一点那沙沙的声音,那是什么人在说话,那声音给人一种熟悉而又温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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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撒在新人类社区休养了一个月,期间乔瑟夫一直陪着他。乔瑟夫给他讲现在这个世界是由人类、新人类和改造人组成,他的身份是新人类。新人类是新兴的种群,所以一开始受到了严重的迫害,他的记忆就是那时候丧失的,不过随着新人类政党的成立,人们对这个新种群接受度越来越高,现在新人类享有和一般人类一样的权利,新人类遭到迫害的情况也鲜有发生。西撒似懂非懂地接受了他的话。有时候西撒会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抓着床单瑟瑟发抖,这时乔瑟夫就会把他抱在怀里安慰他,说那只是梦,不是真的,不用害怕。看着他渗出细密汗水的额头,乔瑟夫感到一阵揪心,因为是他把西撒变成这样的,不过如今除了对他说一些宽慰的话,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告诉西撒,那些是他过去的记忆,不过不用担心,他们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起创造出更多更美好的回忆。
一个月之后,西撒的状态开始稳定下来,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睡眠待机的情况,只不过偶尔会习惯性地发呆出神。露伴检查了他的大脑,并且给他做了各项测试,确定他的主脑已经处于能够正常运行的状态,即潜意识层区对他主脑的影响变弱,他能够掌握自己思维的主导权。乔瑟夫决定把他带回家。
在出院之前,露伴为他做了最后一次记忆审查,发现他的主芯片的记忆全都是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回想起过去的事。他将结果转告给乔瑟夫,原以为对方会很失望,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很轻松地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让一切重新开始也没什么不好。”
对于他态度的突然转变,露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感叹年轻人的想法真是多变。唔,这话说得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不过,乔瑟夫虽然现在年过三十,但看起来跟普通二十多的年轻小伙差不了多少,可能是身上超过一半的仿生材料的缘故,他的衰老速度似乎比平常人慢。
离开之前,乔纳森来过这里一次。他本来打算跟西撒说说话,但是对方似乎除了乔瑟夫以外对其他人都很畏惧,只好作罢。乔瑟夫知道他有话要告诉自己,于是跟西撒打过招呼之后,俩人一起漫步在研究院后面的花园小径上。
乔纳森现在不仅是新人类政党的党首,也是新人类协会的主席,所有新人类的相关事宜都得经过他的同意。新人类作为不同于人类的新种族,为了防止其威胁到人类本身的生存,其产出数量是遭到严格控制的。更何况,西撒作为有“犯罪前科”的新人类,让其“复活”是要面临巨大压力的。然而即便如此,乔纳森还是同意了这个提案。或许是出于他本人对西撒、对乔瑟夫怀有愧疚之情,也或许是他对西撒的死抱有遗憾。他们也曾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和迪奥,就像家人一样,在这个新世界处于萌芽期的时候,互相保护,互相扶持,一起走过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但最终却只有自己活了下来。在别人的眼中,他们或许是罪人,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自己心中,他们是他深爱的人。
“我听露伴说,他并没有恢复记忆,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
即使这样,即使怎样呢?乔瑟夫明白他未说出的话。如果定义一个人是凭借他的记忆来决断,那没有西撒记忆的人还是否还是西撒呢?新人类不同于人类,他们的一切都包含在那片指甲大小的芯片上,他们的性格,他们的处事方式,他们的行为习惯,所有组成他这个个体的要素。新人类的手臂断了可以重造,手,腿,心脏,肺,所有的器官都可以完美地制造出一模一样的出来,唯独脑,确切地说,那枚芯片,失去了就永远回不来。他们拥有永恒的生命,也拥有强健的体魄,他们看似强大,实际上也是转瞬即逝。
他们在一处花坛前止住了脚步。春去秋来,花坛里面的花也开始呈现衰败的势态。是否所有美好的东西都那么易逝呢?即便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再开,但也不再是今年的花。
“记忆并非定义一个人存在的一切。他就是西撒。”乔瑟夫郑重其事地看着乔纳森,两道粗黑的剑眉肃穆凛然,昏黄的阳光在他刀削般的下颌线上投下一片阴影,这是他少有的认真的样子,“也许你会觉得我在胡言乱语,是自我意识过剩,但是在他第一次看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在这个新生的躯壳里面,寄宿着西撒的灵魂。”
乔纳森惊讶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看到呈现出这样表情的乔瑟夫,随即释然地笑了,“是这样啊。那么这一次,你要好好抓紧他啊。”
“那是当然,无论他记得还是不记得,他都是我的西撒,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乔瑟夫笑嘻嘻地说道,完全恢复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乔纳森的错觉。
“嗯,那就祝愿你们幸福。”
初秋的风轻轻拂动枝头,将那摇摇欲坠的花瓣吹落在地。花瓣落进泥土里,不久就会化作滋养下一代的养料。来年的花,是不同的花,还是同一朵花的再次重生呢?
☆★☆
出院手续的办理没有花太长的时间就完成了,两人简单地将行李收拾了一下,就准备离开。
“乔乔,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收拾完毕之后,西撒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啊,忘了告诉你了,我们是要回家。”乔瑟夫摸了摸头,笑嘻嘻地对他说。因为能马上带西撒回家太高兴了,而且对方从头到尾默默地跟着他一起收拾,所以一不留神就忘记把这事儿告诉当事人了。
“回家?”
“对,回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西撒困惑地眨了眨眼,“我记得我们是朋友吧,我们是住一起的吗?”
“对啊,你可就我一个人类朋友,你以前在外面的时候我俩都住一起的。怎么了,你不愿意吗?”乔瑟夫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puppy eyes,可怜巴巴地看着西撒。
西撒略带尴尬的转过头去,耳朵尖明显地红了一圈,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双狗狗眼对西撒的攻击力还是威力十足。
“不,不是不愿意。”他不好意思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一样,“嗯,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最喜欢小西撒了。”他高兴地笑着说道,一双大手将西撒揽了过来。
这下西撒整个脖子都刷地一下变红了,半是挣扎半是接受地推攘着他,“说什么呢?你这个斯卡坦!”
这个称呼让乔瑟夫有种一下子回到过去的感觉,他晃了晃神,西撒乘机从他手臂下挣脱出来。
西撒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担心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不,我没事。”乔瑟夫重新回过神来,笑着推着他说,“快走吧,我都等不及了。”
他今天久违地开了车过来,因为那次车祸,他一般都不敢轻易开车,不过今天因为要帮西撒搬东西所以破例把他车库里落了好久灰的白色轻型SUV开了出来。
从社区的康复中心到他家不过20分钟车程,很快他俩就到了家。这栋房子原本在西撒死后就被他卖掉了,只不过后来又被他买了回来。这里曾是他跟西撒一起度过的地方,包含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以后他们会继续在这里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
伊奇一听到开门的声音就立马噗嗤噗嗤地跑了过来,但是在看到西撒的时候奔向乔瑟夫的脚步突然转到他这边来。黑白斑纹的小狗呜呜地叫着,蹭着西撒的腿,耳朵耷拉着,像是怀念着什么。西撒把他抱起来,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伊奇温顺地蹭着他的下巴。
“这是你养的狗吗?好乖~。”
“它平时可凶了,有陌生人进来老远就会大吼大叫的。”
“是吗?你这么凶吗?”西撒将手放在狗狗的两胁把它抱在空中,笑意盈盈地看着它,伊奇委屈地叫了两声,舔了舔西撒的手指,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控诉,西撒痒地重新把它抱回怀里,笑着说,“明明这么可爱。”狗狗又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赞同他说的话,末了狠狠地看了乔瑟夫一眼。
乔瑟夫无奈地摊摊手,“它可能只对你一个人亲热吧。”说完,转身将行李搬到房间里面去了。
好不容易吧西撒带回了家,乔瑟夫这天晚上却意外地失眠了。
真是的,明明可以把对方软软的香喷喷的身体抱在自己怀里美美地睡上一觉的,现在却只能在隔壁辗转反侧独守空房。这种心情谁懂?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心爱的人就在隔壁自己却只能对着空气打/飞/机。
到这个时候,乔瑟夫又开始后悔,要是一开始告诉西撒他们是恋人的关系就好了。唔——好难受,西撒,西撒,西——撒——!他在心里念了无数次恋人的名字,却不敢大声说出来。西撒在重生之后,神经有点衰弱,如果发出声音可能会吓到他吧。啊——!为什么会这样啊!!!乔瑟夫忍不住抱头。为了不让自己无意识发出的声音传到隔壁,他拼命把自己压在枕头底下。
而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因为以前这里是两人一起住的,所以门不需要锁,后来西撒走了,他就一个人住,更加没有锁门的必要。今天晚上洗漱之后,他只是随意地把门带了一下,根本没注意到它关没关上。
于是,就出现了小说电视剧里演烂了的尴尬的一幕。
听见声音的乔瑟夫嗖地一声从枕头底下钻出来,直起身子半是尴尬半是惊讶地看着不安地站在门边的西撒。
西撒似乎也觉得不太好意思,眼睛一直看着脚下。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俩人之间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额.....那个,嗯,”最终是乔瑟夫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是睡不着吗?”
没有开灯,屋子里边只有几束透过窗帘缝隙的洒进来的月光。
其实并不是西撒故意要闯进乔瑟夫的房间,实在是他也没注意到门没关好,正当他准备敲门的时候,手才碰到,门就自己开了。
不过尽管自己完全是无心的,但闯入别人房间是事实,他决定必须得郑重地给对方道歉。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门没锁,我确实打算先敲门来着。”
这么僵持了一阵之后,乔瑟夫大脑的热量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恢复到平时从容的样子,轻松地笑着对他说,“没关系,我这个人没啥私人空间。”他拉开被子,从床上走下来,来到西撒身边,轻声地问他,“你是又做了噩梦了吗?”
新人类理论上不需要休息,但是跟人类相处久了,就会不知觉得模仿对方的习惯。
“嗯,”西撒轻轻点点头,“我知道作为朋友,你对我已经照顾得够多了,如果再麻烦你肯定会让你困扰,但是,”他把头别过去,目光凝聚在洒落在房间里的一小片月光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自己的睡衣,脖子羞赧地红成一片,不过因为房间里没开灯看不得明显,“我好想已经习惯了你在我身边,你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短短一句话,似乎耗费了他毕生的力气,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仿佛只是做了口型。
但这不妨碍它精准地传到乔瑟夫的耳朵里,不,传到他的心里去。OH MYGOD!!!!刚才才稍微平复一点的心情此时像蒸汽机一样嘟嘟地沸腾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快要膨胀地爆裂开。整个人仿佛飞上了云端,他的周围都是可爱的金发小天使,拿着小喇叭向他奏着爱的乐曲。
他引以为傲的大脑陷入了久违的死机。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久得西撒都忍不住抬头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他,乔瑟夫这才回过神来。
“你.....愿意和我一起睡吗?”他的脸刷地红了起来,啊——,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明明之前和西撒做过那么多涩涩的事,为什么现在还表现得跟没见过世面的纯情小处男一样啊!!!
“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结结巴巴地说完这句话,西撒又把头埋了下去。窗外透过的一小片月光正好照在他通红的耳轮上。
☆★☆
每当进入睡眠状态,西撒都会来到那一片漆黑的幽暗领域。梦中的他被什么牵引着往前,来到一团模糊不清的黑乎乎的东西面前。然而每当他试图伸手去触碰那一团东西的时候,就会被里面伸展出来的荆棘刺穿身体。理论上来说,沉睡在梦里的人是没有痛觉的,然而每次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挣扎着醒过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边的乔瑟夫以为他做了噩梦,将他轻轻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他,他就顺势靠在他的胸口上,听着对方年轻而又充满活力的心跳。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梦到,但是痛苦和害怕是真的。乔瑟夫在他身边的时候,这种情况会稍微好转一点。他温热的体温似乎能突破重重的黑暗,将他包裹,仿佛黑暗中有了陪伴。
乔瑟夫是一个温柔的人,每次看到西撒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他那张帅气的脸会瞬间扭曲成痛苦的模样,仿佛跟西撒一起度过了一次煎熬。当他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对西撒说,要不别睡了吧,或者直接关机,这样就不会做梦了。但每次都会被西撒摇头拒绝。
“这是我找回过去的唯一方式吧。”他这么告诉他。西撒有一种直觉,所有的一切都被包含在那团黑雾之中,那里封存着他的记忆,只是他不知道要如何打开它。
“就算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乔瑟夫担忧地看着他,一副可怜兮兮地样子,如果头上长出一对兽耳,那么也一定是无力耷拉的模样。
“但是我想回忆起与你有关的一切。”西撒认真地看着他,那深情款款的眼神要是被某位少女看到,一定会脸红心跳,瞬间坠入爱河吧。可恶的意大利佬,就算失忆了也这么能撩人嘛!乔瑟夫气哼哼地撅起嘴,他绝对不承认自己确实被撩到了,绝对不是!!!
他把头枕在西撒的大腿上,抬手抚摸着对方红润的脸颊,眼角下花瓣似的胎记仿佛也跟着鲜活起来,“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就好了吗?要不你直接通过我的脑子看?”
但是西撒却对这样的提议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凭自己的努力想起来,又怎么算自己的记忆呢?更何况,将这种对未知的渴望当成自己的动力,不是挺好的吗?”
乔瑟夫神情黯淡一下,手无力地垂下来。
“你怎么了,乔乔?”
“不,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你太辛苦而已。”他扯出一个艰难的微笑。
西撒对他的话信以为真,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我不觉得辛苦,唔,虽然有时确实有点难受,但是如果结果是好的的话,那么过程再辛苦也不会觉得难以忍受。”眼见着乔瑟夫情绪越来越低落,他着急地补充道,“不过,你要是想说,我也是很乐意听的。”
“西撒。”乔瑟夫喃喃地呼唤着爱人的名字,却没有下文。屋外渐起的秋风将素色的窗帘吹开出一个唯美的角度。西撒纤长的手指缓慢穿过乔瑟夫棕褐色的发丝,留下淡淡的温暖。乔瑟夫再次抬手,用大拇指摩挲着他左眼下的紫色胎记,蓝绿色的眼瞳中映出对方温柔浅笑的模样。
岁月静好。
乔瑟夫将以前西撒珍藏的明信片拿给他看,还给他念明信片背后写的那些小小的愿望。他装模作样的语气,每次都把西撒羞得不行,跟他在屋子里来一场激烈的明信片争夺战。乔瑟夫拿着那些风景照从一楼跑到二楼,西撒就追着他从一楼到二楼。最后两人跑得筋疲力尽,累得不行,倒在卧室的沙发上,呼呼地喘着气。他俩同时对望着彼此,又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刚才幼稚的行为难以置信。
“所以我们以前也是恋人的关系?”西撒将那些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沉醉于字里行间,“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他向乔瑟夫问道。
“只是害怕你刚开始承受不住,那么大一个帅哥从天而降,你肯定会吓一跳,对吧?”
“少臭美了,谁会被你吓到啊。”
“嘛,反正现在也是恋人,有什么关系嘛。”乔瑟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后笑眯眯地趴在他的肩上,对他说,“你不是失去记忆了吗?那就把这次当成重生,我们重新谈一场恋爱。”
温热的呼气打在耳边,西撒耳朵直接红了,他轻轻咳嗽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这些地方真的很好看诶,什么时候去看看吧。”
乔瑟夫将他揽在怀里,靠着西撒的手去看那些明信片,“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他侧过头亲了一下西撒的脸颊,成功地将耳朵的红烧到了整个脖子。
“那....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真是一段美好地时光。每天早上都能吃上西撒做的早饭,然后在他的亲吻下去公司上班,晚上回来的时候,老远就能闻到西撒做的香喷喷的晚餐,然后在进门的时候听他说一句欢迎回家。周末休假的时候,他俩就一起出去玩,因为西撒还是有些害怕人群,他们就尽量挑选了附近人少的地方。俩人手牵着手,漫步在石板路铺就的小巷,漫步在流水潺潺的河边,漫步在花香四溢的公园,说着琐碎有趣的闲话。
这是乔瑟夫曾在梦中幻想过无数次的生活。
他们的房子的二楼有一处阳台,在这段时间被西撒改造成了小花园。他曾经答应过要给西撒看他种的向日葵,不过现在现在向日葵最佳观赏时间已经过去,花园里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花还在开着。西撒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说没关系,还有别的花,然后他俩就去花卉市场买了一堆盆栽回来。
那天他回家得早,隔着远远地距离看着西撒闭着眼睛撑着手,在阳台上吹着风。他精致的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金灿灿的发丝像是要融进那一片光里。微风吹起他两侧的衣摆,宛若一对洁白的翅膀。他就像是落入凡尘的天使。
这一幕美好得不真实。一瞬间乔瑟夫看得有些痴了。
乔瑟夫猛然想起这一幕似曾相识。曾经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曾这样隔着阳台对望。那一对悲情的恋人因为背后对立的家族相爱却不能相拥,最后只能以悲剧收场。
“嗨,朱丽叶!”他朗声朝西撒喊道,就像电影中的场景那样。
“乔乔。”西撒睁开眼,开心地向他回应,在阳光的衬托下,那双橄榄石般的翠眸熠熠生辉。橄榄石有着光明的含义,乔瑟夫想,这个人无论哪里都能让人联想到温柔的光。
朱丽叶,我的朱丽叶,我也愿意舍弃我的名姓,跨越重重险阻,去往你的身边,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
西撒现在睡梦中看到的不再是一片黑暗,他来到了另一个地方。周围一如往常什么都没有。他仿佛是处在一个云端似的地方。围绕在他身边的是一层又一层的浓雾。以前压在他身上的那种冰冷孤独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如春日阳光般温暖的感觉。他向着浓雾的深处走去,然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西撒,西撒,西撒.......”那是乔瑟夫的声音,他毫不犹豫地向着声音的源头跑过去。
☆★☆
当西撒告诉乔瑟夫他梦到了他们在一起的场景时,乔瑟夫高兴地简直要跳起来。他迫不及待地问他梦到了什么。
“没有很多东西,只是一个片段,唔,在一个花园似的地方,我俩在跳舞。”
“哦——我记得那个。”乔瑟夫高兴地大喊,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之后的事,他俩冷战了好久,最后他实在忍不住跑来跟西撒道歉,西撒拉着他在乔斯达庄园跳舞。
“这么说来,你真的有可能恢复记忆了!”乔瑟夫激动地难以自持,“露伴说,这是千分之一的可能性诶。小西撒,就连神也是站在你这边的哟。”
“你太夸张了吧。”西撒明显也很开心,眼角下的胎记都染上了一层粉色,“不过我只想起了一点,离恢复还差得远呢。”
“慢慢来,总会成功的。”乔瑟夫将他的手紧紧地握住。
“嗯。”
☆★☆
“雨中鸟”组织现在是世界上最大的非营利性组织,主要的作用是为改造人和新人类提供服务。乔瑟夫是该组织的现任社长。五年前,乔瑟夫带着乔斯达企业加入了新世界的重建计划,并且说服了他几个关系紧密的朋友一起加入投资,如今随着新世界社区建设得越来越壮大,“雨中鸟”的发展也是如日中天。
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不过现在梅洛尼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抄着手将pad甩在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乔瑟夫面前,面色不善地向他要一个解释。
Pad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可能因为距离的关系,照片的拍得并不清楚,但是毫无疑问,那是他和西撒一起出去的照片。乔瑟夫烦躁地啧了一下嘴。人是健忘的生物,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他们忘记很多事,尤其是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虽然当初西撒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但是随着新人类的权利逐步提高,加上新政党成立之后就开始对网上一些偏激的言论视频进行了严肃地处理,现在已经基本看不见再有人提当年的事了。所以,这堪比超级明星的待遇是怎么回事?真是不知道说他们闲得没事,还是夸他们搞狗仔那一套太敬业。
“解释什么?”乔瑟夫挑起一边眉毛,装作没听懂梅洛尼的话。
“别跟我装傻。现在网络上已经炸开了锅,都在讨论你跟西撒的事。”梅洛尼不吃他那一套,伸手将pad的界面转换到蓝鸟,“西撒 复活”的话题tag赫然处于世趋第一的位置,紧跟在后面的依次是“新人类”、“新人类 谎言”。
“从今天一大早开始,打到‘雨中鸟’的电话就一直没断过。”梅洛尼懊恼地敲了敲桌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这么做可能让整个新人类再次陷入危机之中。新人类政党才刚建立没几年,根基还不稳,你这么做会把我们这些年的努力都付之一炬知不知道?!!!”
梅洛尼气得两眼发红,最后那句话简直就像是用吼的。
“你要为了自己的私欲置千千万万的新人类生死于不顾吗?”
“啧,”乔瑟夫不耐烦地开口,“我说你别随随便便就把千千万万的压力甩在别人头上啊。西撒死了就是千千万万人的英雄,他活着就是千千万万人的罪人,这种说法不是很荒唐吗?再说了,人到底死没死我也没亲眼看见,为什么要来问我?不应该去问联邦法院那群人吗?”乔瑟夫冷笑一声,“毕竟当时是他们宣判的死刑。”
梅洛尼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几次尝试张嘴都发不出声音。
“而且,我自己也没权利斯造新人类。”末了,乔瑟夫不动声色地补充道。不过几年时间,乔瑟夫的成长已经超出想象,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遇事只知道拿钱解决问题的毛头小子已经消失不见,他不笑的时候,神情冷酷得让人感到害怕。他将他那聪明的头脑以及善于阅读人心的才能发挥到极致,这些年来在各种政界商界的大人物面前虚与委蛇,左右逢源,人情世故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凭着他对Italy区的GDP所做的贡献以及他个人的威望和财力,完全有资格竞选议员,只不过他本人对政治不感兴趣,才就此作罢。
“你打算怎么做?”梅洛尼现在气已经消了一大半,他知道乔瑟夫已经料想到会发生今天的事,而且他也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人在煽风点火吧。”他将面前的pad拿过来,随手翻看了一下网友的评论,最热门的一条是“新人类果然不可信,死了还能复活,那死刑还有什么意义?要我说,新人类这种物种就该彻底消灭!”,底下有附和他的,也有人提出质疑,“但是为什么隔了这么长时间才复活他呢?这事隔了好多年了吧,我记得我当时还在上中学。”乔瑟夫接着看了几条。
Sjklsjf:“会不会当时就没被处死啊?”
Skjekdjg:“不会吧,当时不是有好多记者拍了尸体的照片吗?”
Aeree:“仿生人跟我们人类可不一样,那玩意儿只要芯片没事,能造好多一模一样的出来。”
Iosoau:“现在不是静止提仿生人这个词吗?他们是新人类!”
Posdp:“吃瓜人士路过,默默地问一句,照片上那个人是谁啊?”
Oioei:“楼上的在搞笑吧,2G网吗?这位可是新人类中的名人耶。”
Okoekoe:“有一说一,隔了这么多年,还能看到当年的‘世界第一初恋’再现荧屏,不得不说,乔瑟夫对西撒真是一往情深诶。Md,老娘又开始相信爱情了。”
Pkekfls:“现实版的替身文学?”
......
乔瑟夫看了几眼便将pad扔在一边,“只不过是一些反新人类的激进派在煽动群众罢了。”他不甚在意地对梅洛尼说道,“你让人去联系新世界那边,让他们出一个声明文件,其他的就交给联邦那边的人去处理。我会跟一些主流媒体的朋友打招呼的。”
梅洛尼叹了口气,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看了看乔瑟夫,郑重地说道:“对不起,我为我刚才说的话道歉。如果西撒真的能复活我也为他高兴。他确实是新人类的英雄,不论活着还是死去都应该受到人们的敬重。”
当天下午,新人类管理委员会发表声明,新世界并没有复活CAZ18513,也没有备份CAZ18513的记忆芯片,事件中的新人类确实为他们所造,但只是外貌与CAZ18513相似。他们否认了复活西撒的说法,并且表示,“如有质疑,新世界接受来自各方人士的审查。”主流媒体也发文称这不过是反新人类激进派故意散播谣言,以激起民愤罢了。
隔天,联邦法院发出公示,CAZ18513,姓名,西撒·A·齐贝林,于2173年12月20日执行死刑,确认死亡。
这场风波在各种发文下渐渐偃旗息鼓,最后无疾而终,成为闲人口中的笑谈。
然而,在乔瑟夫家里看到这份公示的西撒却无法平静。
“西撒·齐贝林,已经....死了?”
“那我......是谁?”
☆★☆
握在手中的水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墙面上的液晶显示屏定格在那份公示上,蓝底白字确实地写着西撒·齐贝林死去的信息。西撒感到一阵眩晕,脚步踉跄地逃回卧室,中途撞倒了好几把椅子,但他现在完全没有心思注意到这些。
和乔瑟夫一起度过的这几个月让他感到十分地快乐和幸福,他完全相信乔瑟夫的话,认为自己脑子一片空白是因为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在乔瑟夫的陪伴下,他脑子里渐渐回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事。起初只是一些小片段,但是慢慢地这些小片段都能连起来了。他记忆里的点点滴滴,全都是和乔瑟夫在一起的时光。他为此兴奋不已。他以为最终真的能像乔瑟夫所说的那样,回想起过去的一切。然而,这些东西如今都成了他痛苦的源头。西撒·齐贝林五年前就已经死了。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替代品而已。这一切都不是属于他的。“啊——”他无法遏制地大吼着,原来空荡荡的脑子现在被乱糟糟地记忆充斥着,令他头痛异常。他将头埋在手臂里,但是疼痛依然没有丝毫减轻。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努力保持着清明,身子不自觉地撞上了床头柜。啪嚓一声,一个稍微沾了点灰的盒子被摔在地上,从里面漏出一张红色的卡片和一条带着烧焦痕迹的项链。记忆的洪流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汹涌着的洪水像是要将他淹没。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一张红色的纸,上面画着他和乔瑟夫的图像。“结婚...”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字,仿佛不认识一般。
这个曾给他带来无数温馨甜蜜的房间陡然间成了折磨他的无间地狱,不仅这个房间,还有这栋房子,这里的一切。啪——没有关好的窗户被猛烈的风大力地吹开,骤然而至的暴雨从窗口打在房间的地板上。伊奇被它主人突然间的行为吓了一跳,汪汪地朝他叫着。
他想要离开这里。
他换了一身衣服,从抽屉里面拿了些钱。他已经没有了昔日那般如同超人的行动力,现在跟普通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如果只靠脚步走不了多远。他想着也许将来会有机会把还给乔瑟夫。不,还是不要再见了。他带了一条长长的围巾,将自己大部分脸遮住。外面电闪雷鸣,绝对不是个外出的好天气,然而他一刻也等不下去。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才猛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乔瑟夫就是他的唯一的归处。哈,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十分地悲惨,悲惨且可笑。那个人一直都在骗自己,他对自己的感情都是源自另外一个人,然而更加可悲的是,自己真的爱上了他。他摇了摇头,拼命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然后毅然决然地踏进那一片黑压压地雨幕中。
☆★☆
乔瑟夫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开会的时候走神走得根本没听下属在讲些什么,秘书送来的文件也漏签了好几份,他的部下都用一种担忧的眼光看着他,怕又出现上次那种突然晕倒的事,他只能笑着说他自己没事,但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勉强。
“社长是在为昨天网上的谣言担心吗?”一个部下实在看不下去走过来关心地问他。
“......也许吧。”
“是怕那件事会对新人类群体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吗?不过应该不用太担心吧,官方已经出了通告,那些不过是反新人类造的谣言罢了。”
“....是啊。”乔瑟夫有些敷衍地回答。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感觉自己今天累得厉害。
“社长身体不舒服吧,这些天这边也没什么事,要不回家休息一下吧。”
“....嗯。”
乔瑟夫一直对自己的直觉十分自信。从今天早上出门,自己的右眼皮就突突地跳个不停,一整天都觉得心烦气躁。而且,他出门没多久天就开始下雨,黑压压的雨云像是酝酿了一场风暴,倒霉的他今天刚好忘记了带伞。公司的车库就在公司大楼负层所以不用担心会被雨淋湿,不过他家可没有地下车库。这场雨知直到他回家还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让他不得不冒着雨进家门。秋天的雨水带着滂沱的气势把他淋成了落汤鸡。他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是今天确实让他觉得是他久违的糟糕的一天。
这种糟糕的感觉在看到屋里凌乱不堪的样子时得到了证实。
液晶显示屏上的字让他觉得十分地刺眼,他的心一下子慌了起来。
“西撒!”他慌慌张张地叫着,但回应他的只有屋外呜呜刮着的秋风,以及从楼上跑下来的伊奇。
他马不停蹄地冲上二楼。卧室的门大咧咧地开着,被从窗外刮进来的风吹得前后摇摆。这里没有丝毫西撒的踪影。他颤抖着手在墙上摩挲了几次,终于找到开关的正确位置,打开了灯。房间里空荡荡地一片。
那张他一直珍视着的手绘结婚证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红底黑字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愚蠢。
他匆忙地驾着车来到承太郎所在的警局,连电话都来不及打。警局的同事似乎都知道他是局长的兄弟,也没拦着,任由他火急火燎地冲进承太郎的办公室。
“承太郎!!!!”
门啪地一下被一双大手推开,承太郎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他默默地从眼前的文件上抬起头来,能让他家的这位兄弟急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
“西撒不见了。”乔瑟夫大声惊叫道。
承太郎默默地推了推帽檐,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果然。
虽然承太郎已经对这种事见怪不该,但是他旁边的angle却对乔瑟夫惊慌失措的样子感到不可思议。此时是下午一点左右,Angle是来给承太郎送午饭的。也许是花京院的记忆,也许是angle自己的意志,但不可否认的是,angle像花京院那样爱上了承太郎。这些年来也是他一直在照顾他。两人现在是同居的状态。
“西撒....?”angle回忆着这俩天在网上发生的事,“是那个和你在一起的新人类吗?”
乔瑟夫将身后的门关好,稳了稳自己的心绪。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承太郎皱着眉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乔瑟夫虽然现在迫切地想要找到西撒的行踪,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不说清楚承太郎是不会帮他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自己急躁的心情。
“现在的西撒是我拜托露伴再造的,他并没有以前的记忆,不,应该说他没有一般意义上的记忆。”见承太郎加深了眉间的纹路乔瑟夫进一步向他解释,“露伴说新人类脑子里有一块类似于人脑潜意识区的区域,里面可能包含西撒以前的记忆,但是这片区域的记忆只能靠西撒自己找出来,无法借助外力。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陪着西撒,他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想起以前的事。但是,我今天回家的时候,发现他突然不见了!”
承太郎感到一阵头疼,他的兄弟一直都让他不太省心。
“如果他恢复了记忆,他就会再次作为西撒·齐贝林被执以死刑,你知道吗?”
“那是在他有罪的情况下,不是吗?如果当初那场审判根本不成立呢?我知道西撒是被冤枉的,他是被胁迫自杀的。”乔瑟夫红了眼眶,“我当时被关着不知道具体的情形,但是你在警局应该很清楚吧。西撒从被关到执行死刑用了几天的时间?你难道不怀疑吗?我知道是迪奥搞的鬼,但是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潜入层层布防的研究所,一定有人帮他。”
“但是迪奥已经死了,当年研究所是总统直接管辖的,要调查里面的人没有明确的证据根本不可能。”当年那个案子几乎是在一天时间内就了结了,一审终局,死刑行刑得也很快。
“如果西撒能想起来不就有可能了吗?!!”
“........”
“不过,就算他没想起来也没关系,我觉得他以这样的新身份活下去也挺好的。”乔瑟夫低下头小声说道。
承太郎对他的荒唐行为无言以对,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够了。”
“但是西撒现在不见了,你一定要帮我找到他。”乔瑟夫直直地盯着承太郎。
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Angle看着面前外貌过于相似的兄弟俩,轻声开口打圆场缓解气氛,“所以,西撒为什么会不见呢?”
乔瑟夫将视线从承太郎身上移开,对着angle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是,我猜测可能跟今天上午联邦法院发布的那条公告有关。”
Angle仔细回想了那条公告的内容,若有所思。他想了一下,对乔瑟夫说道,“他可能是产生了认知偏差。我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在此之前知道自己是西撒,但是现在有人告诉他西撒已经死了,所以产生了大脑无法处理的bug。你之前没告诉他真相吗?”
“我.......”乔瑟夫哑口无言。他感到自责起来。“他之前状态一直不稳定,我为了不给他大脑造成负担,所以对他说他是失忆了。”他着急地补充道,“我不是故意欺骗他的,我只是想等他状态稳定下来再告诉他,这样他能更容易接受一些。”
“唔......”angle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了。
乔瑟夫失落地把头埋了下去。
“照你说来,他大概率是自己走的,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承太郎双手交握抵下巴下。
“但是他在外面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能去哪里呢?”
“算了,”承太郎做出最终做出妥协,“调一下街道口的监控就知道他去哪里了。”他拿起手边的电话将仗助叫了过来。
仗助来得很快,放下电话没几分钟就过来了,但是他一进门,就被屋里不一样的气氛给震慑到了。
“呃,乔瑟夫先生,好久不见。”
“嗨,仗助。”乔瑟夫简单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去调一下附近街道口的电话,看看有没有西撒·齐贝林的身影。”承太郎冷冷地吩咐道。
“啊?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啊,抱歉,乔瑟夫先生。”
“那就找一个跟他长得一样的人。”承太郎一脸麻烦地盯了乔瑟夫一眼,继续说道,“大概时间范围是今天早上10点到中午12点半。”
“哦,好的。”
乔瑟夫就这样待在承太郎的办公室里等结果,弄得承太郎的办公室一直处于暴风雨前夕的低气压状态。Angle对这件事也上了心,一直待在这里陪着他们。
很快仗助就拿着截取到的监控录像过来了。
录像的画面因为阴雨天气的缘故十分模糊,不过街上的人相对地也比往常少,乔瑟夫一眼就认出了奔跑在黑黢黢的街道上的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西撒没有打伞,雨水径直地打在他的身上,将他那一头灿烂的金发浇成一缕一缕的。他一直往前跑着,似乎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有疾驰的车辆从他旁边飞速地驶过,把他吓了一跳,但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他用围巾遮着脸,路人虽然对他感到好奇,但也以为是某个忘记带伞所以着急找避雨的地方的普通人。看着他那迷茫而又痛苦的眼神,乔瑟夫心揪似地疼。画面的最后,西撒进了距离最近的车站。
“车站内的监控录像需要去车站取,从警局无法直接调阅。”录像播完之后,仗助补充说道。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乔瑟夫迫不及待地对仗助说,仗助为难地向承太郎看了一眼,承太郎用他那特有的低沉声音表示同意之后,仗助认命地点了点头。
以警员的身份仗助很快就调到了监控录像。画面中的西撒在售票窗口买了票后,就直接登上了车,之后去了哪里无从知晓。
乔瑟夫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警局,不用多余的解释,承太郎也知道事情发展得并不顺利。
“出入境需要身份审查,我刚才调阅了一下那边的数据,没有发现与他相关的记录,他现在人应该还在区境内。如果你想找到他,就得挨个查看各个车站的监控录像,看他是在哪一站下的车。”承太郎毫不客气地对他说,“鉴于这并不是失踪,不能立案,我没办法给你调派人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
在西撒跑出门没几分钟初秋的雨就浸透了他身上那件并不算厚的外套,放在衣服里层的纸币也被沾湿一些边角。西撒原本打算在自助售票机上买票,无奈试了几次纸钞都被退了回来,只好去人工售票窗口买票。当售票员问他要去往什么地方的时候,他犹豫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张全程的票。今天是一般的工作日,现在也是上班的时间,车上并没有多少人。西撒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被打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自己的皮肤上,潮湿又粘腻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闭上眼,将头靠在座椅上。明明感觉精神很疲惫,但是他并不想睡。他的脑子很乱,但他不愿意去整理,于是索性一股脑地将它们推在角落里。
他脑子里有整个区域的地图,然而他现在却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的脑子里只有远离乔瑟夫的想法,远离他的一切。列车在终点站的时候提示所有乘客下车。西撒下车之后,想了一下,又搭上了另一俩巴士。
辗转了几次,最终他来到一个远离城市的小镇。持续好几个小时的暴雨终于停了,他身上的衣服也差不多被体温烘干。此时已经将近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他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肚子已经开始发出轻微的响声,今晚的住宿也是一个问题。新改版的新人类的身体跟普通人类没有多大区别,虽说是永不疲惫的身体,但那只是在能量充足的情况之下。他现在饥肠辘辘,浑身乏力,迫切地想要找个地方休息。如果找旅店的话,他这个样子一定会被人好奇地询问吧,而且他身上没有身份证也不知道能不能入住,不,即使有身份证,但他是新人类,不知道会不会产生更多的疑问。毕竟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正常的背包客,也不会是来寻访亲戚的,搞不好还会被送到警局。
刚下过雨的空气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四周安静地出奇,连虫鸣声也听不到。西撒在林子里找到了一间废弃的木屋,大概以前有人住在这里但是现在人已经搬走了。屋子里什么家具都没有,高处的房梁因为年经失修垮塌了几根,屋顶也出现了几处破洞。屋子里又阴又冷,西撒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能生火的材料。他随便地收拾了一小块地方,坐了下来,进入待机状态以减少能耗。
他被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歌声唤醒,缓缓睁开了眼。他循着歌声来到源头。
那是一座建在离小镇稍远的一座教堂。通体白色的尖顶式建筑完美地融合在葱郁的群青间,颇有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他缓慢地走到教堂门口,鞋底的污泥让他在踏入这片圣洁之地的时候稍微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走了进去。教堂里面并不大,长椅上依稀坐了几个人,西撒选择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现在是晨祷时间,牧师正领着唱诗班的孩子们唱着赞美诗。台下的人都在默默地跟着唱。西撒静静地听着那些动人的旋律,从昨天开始一直躁动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
“亲爱的主耶稣,我感谢祢,赞美祢!
.......
祢当日为救我们脱离罪恶,
甘愿为我们钉十字架流血舍命,
使我们得着永远的生命,
......
求祢引导我们走祢喜悦的道路,
行事为人会荣耀祢的名。
如此祷告,
奉主圣名
阿们。”
他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念诵着祷告词,然后低头祈祷。那神圣的字句似乎带着某种奇妙的力量贯彻了他的身心,让他愿意放下一切防备,低头拜服。背负着十字架的圣主低垂着头颅,仿佛也在聆听他衷心的教徒的祷告。
当祷告结束,一切事毕,人群渐渐离去,西撒仍然坐在教堂后面,一动也不动。
“你怎么了,我的孩子?”教堂的神父走过来轻声地询问他。但是西撒无话可说,只是摇了摇头。和蔼的神父继续问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西撒抬起头平静地说道,那双翠色眼眸透着流浪者的孤独。
“那么你可以待在这里,我的孩子,仁慈的主会为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提供归处。”神父慈爱地对他说。
于是西撒便在这所简约的教会里住了下来。住在这里的人并不多,很多教徒都住在山下的小镇上。西撒每天的工作就是帮忙打扫一下教堂的卫生,做一下饭,以及一些简单的接引的工作。他现在有很多空闲的时间,大多数用来听神父讲解经文,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阅读《圣经》。有时候会有人来找神父告解,西撒就将他们带到告解室。西撒很好奇,在这样平静祥和的小镇,人们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事需要忏悔吗?神父告诉他,每个人都带着原罪降临到这个世间,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都可能犯错,或是有意或是无意,这是无法避免的,但是神会引导那些诚心改过的人,让他们得到救赎。
西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脑海里反复地思考着这句话。
“我也有罪,神父。”某天,一切事务了结之后,西撒进入告解室找到这位慈爱的长者。
神父像对待每一个来找他倾诉的人一样用柔和的声音问他,“那么,你是犯了什么过错呢?我的孩子。”
“我擅自占取了别人的东西。”西撒沉默地低下头,告解室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后印刻下浓重的阴影,金色的刘海挡住了他的表情,他的眼神里盛着无法辨认的情绪。
“那是什么呢?”
“我爱上了一个人。”
“那么,是那个人不爱你吗?”
“不,他是爱着我的。”西撒立刻矢口否认,随即又摇了摇头,“不,不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爱的是谁。我跟他爱的那个人很像。”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作为高科技的产物,他天生拥有超高速的计算能力,但是在人类最原始的感情方面,他的超强计算能力却起不到什么作用,或者说那些超高速计算让他的脑子越来越凌乱,像一团乱糟糟的麻线,理不出源头。他把头抬了起来看着面前的神父,眉头皱成一片,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我不知道他爱的是不是我。”
“那你有跟他谈过吗?”神父一如既往地用温和的声音跟他说话。
西撒摇了摇头。
“原来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痛苦地把头埋了下去,“他可能只是把我当做那个人了吧。”
“我的孩子,”神父温柔地抚摸着他蓬松的金发,循循善诱地说,“人与人之间的误会都是在沉默中产生的。如果你不知道他的想法,又怎么能轻易断定呢?”
“我很害怕,神父,因为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不知道,如果他爱的人不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西撒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他将手紧握成拳,竭力抵制着内心地动摇。
“不用害怕,我的孩子。”神父将他的手轻轻握住,那种温暖的力量随着他的话语慢慢地传递过来,“你是独立的生命,是美丽的生灵,你不必将自己困在狭小的囚笼里面。这个世界有很多美好之处。你所爱的人,让你看见这个世界的美好,但是,不要让爱成为圈住你的围栏。”神父温和地说,“去勇敢面对吧,我的孩子。爱是很美好的事物,它并不是罪过,不要让它成为你的枷锁。”
西撒怔怔地看着他。
“蒙住眼睛的人会不自觉地扩大对周围的恐惧,或许当你直面它的时候,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眨眼间西撒已经在教会住了一个多星期。就居住环境而言,这里十分舒适。自从上次暴风雨过后,连续几天都是秋高气爽的天气。镇里的人对这位新来的年轻人并没有投去过多的好奇,他们热情友好地接纳了他,笑着对他打招呼,西撒也对他们回以同样的微笑。他对人群不再感到过分的害怕,他的世界里除了乔瑟夫以外又多了很多别的东西。镇里的小孩子经常跟着大人们来教堂。大人们在做祷告的时候,西撒就负责照看他们。有时候他也会跟他们一起玩。孩子们带来了装满肥皂水的瓶子,西撒就和他们一起吹泡泡。他似乎很擅长这个,每次都能吹出最大的泡泡,而且飞得又高又远,持续很长时间都不会破。小孩子们围在他的身边,睁着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些随风飞往远处的泡泡,高兴地手舞足蹈,嚷嚷着让他再吹一个。他很开心地一一应允,橄榄石的眼睛弯弯地,像是盛满了秋日的阳光。
“你.....”
有人走过来跟他搭话。西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疑惑地看着对方。这个人他见过很多次,因为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来教堂忏悔,不过西撒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对方似乎也没注意到过他。这个人很特别,每次来教堂都是一副沉重的表情。他觉得很奇怪。在忏悔的时候他的表情显得十分地痛苦,像是真正地经受了一次审判。他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糟糕的事吗?西撒这样想着。不过,他也只是这样想想而已,并不打算亲自上前询问。这里的一位老修女告诉他,这个男人是五年前搬来小镇的,从搬来的那天起,每天他都会来这里,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男人很少跟别人说话,总是一副心事重重地的样子,除了神父以外,没见过他跟别的什么人交谈过。
西撒对这个男人突然对他说话十分诧异。
“你需要什么帮助吗,先生?”
男人欲言又止,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也没说出什么,最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西撒似乎成了除神父外第二个男人愿意与之交流的人,虽然只是简单的寒暄语。男人总是很虔诚地对着耶稣的神像祷告,但他并不是教徒,这一点也很奇怪。那一天,小镇迎来了西撒来这里之后的第二次降雨。男人很不幸地没带伞,祷告完毕之后,就留在教堂里面等雨停。西撒尝试着跟他说话。
“你真是一位虔诚的人,很少有人能做到向你这样每天都来教堂祷告的,你是有什么心愿想要达成吗?”
“不,我只是为了减轻内心的罪过。”他沉默地看着窗外墨色的天空,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规规矩矩地放膝盖上。他是一个过分正经的人,对待教会的事十分认真,这里对衣着并没有特别的要求,但是他每次都会穿着正装过来,配上那沉重的表情让他显得十分严肃。
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西撒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他不是一个喜欢刨根究底的人,对于别人的隐私并没有特别的兴趣。
“这里总是能让人平静下来。”西撒感叹似地说道,坐在了离男人不远的地方。
男人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金色头发,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橄榄石的眼睛,眼角下的那一对浅紫色的倒三角形胎记,是西撒·齐贝林没错,但是按常理来说他现在不该出现在这儿,他已经死了,他曾亲眼看着他被行刑。不过,若是作为新人类,再造出一个外表一模一样的人来似乎也不足为奇。如同一汪死水的心似乎再度掀起一丝波澜,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再次遇见这个人。这难道是上帝的指引吗?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男人试探性地问道。
西撒对他突然向自己提问稍微有点诧异,因为他一直给人一种对周围的事都漠不关心的感觉。“我不知道。不过与其说是我到这里来,不如说是这个地方引着我过来。”西撒淡淡地笑了笑,“我没有以前的记忆,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我的脑子很乱,所以想找一个地方静一下。那些优美的歌声引导着我到这里来。在最接近神的地方,即便是有罪之人,也能感到片刻安宁。”
“你......觉得自己有罪吗?”男人对他的话深感惊异。
“也许我的出生就是一种罪。”西撒小声地说着,更像是是说给自己听的。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被风吹落的秋叶簌簌地打在彩绘玻璃上。明明灭灭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的忧郁。
☆★☆
过了将近三周,乔瑟夫才堪堪找到西撒所在的小镇。这不能怪他效率低,实在是光靠监控视频找人实在太有难度了。他不能发寻人启事,网上的风波才刚过去,如果现在发寻人启事的话说不定会被某些潜在的反新人类组织盯上,虽说现在法制程度越来越高,基本上再也没出现过新人类初期那种黑市,也很少有绑架事件的发生,但为防节外生枝,乔瑟夫还是决定低调行事。那辆电车有将近40多个站,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工程,再加上他不是警方的人,只能在车站内查看监控视频,不能拷回家去,所以每次他都得非常仔细地辨认视频里来来往往的人里有没有西撒。虽说他是“雨中鸟”的社长兼乔斯特企业的掌权人,不乏帮忙的人,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私事,他不想麻烦别人,更何况,西撒的事他总觉得亲力亲为才安心。
因为新人类反歧视法的成立,现在新人类身体里都不会再植入追踪器。他以前找人可以借助GPS定位系统,现在的话,只能借助最原始的工具——嘴和眼了。
找到这个小镇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因为西撒不仅做了电车,还转了几次公交巴士,而且监控视频也不一定能够每次都拍到西撒的正脸,好几次视频上只有对方的半个身子或者是一点衣角,这让连续看了好几个小时的视频的乔瑟夫很容易就错过了,不得不重复多看几次。小镇的车站是在马路边上,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车站,也没有监控可查,但这是一个终点站,虽说没有十分确切的证据,但是乔瑟夫还是决定在这里碰碰运气。
这个地方并不是很大,站在稍高一点的山坡山就能俯瞰小镇的全貌,可能比原先的新世界的2区还小。乔瑟夫拿着西撒的照片挨个向路人问去,本以为不会很容易,因为重生后的西撒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大概率会避开人群,但是没想到问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就有人认出他来了。乔瑟夫喜出望外地向他打听西撒的位置,对方告诉他他在教堂。
乔瑟夫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两人重逢的情景。他觉得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向他道歉,然后跟他解释,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对方,之后再尽全力劝对方跟自己回去。不过,眼前的场景让他生生怔住,嘴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
西撒跪在十字架面前,虔诚地祈祷着,阳光透过印着圣母玛利亚的彩绘玻璃,照射在他灿烂夺目的金发上。巨大的十字架投下黑黢黢的阴影,周围一切都是黯淡的,只有西撒所在的那一处在闪闪发光。乔瑟夫没有来地生出一种恐惧的感情,好像那些黑黢黢的影子随时都会将他心爱的人带走。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续数天的夜不能寐让他的精神疲倦到极点,然而在他看到西撒的时候却依然无法安心。
像是察觉到背后有人,西撒猛地睁开眼。他看到了乔瑟夫,而后又像触电一般迅速移开视线,匆忙地转身朝着教堂背后走去。
“西撒——”乔瑟夫呼喊着他的名字,急忙跑上前把他拉住,“等等!请等一下!”他用力握住西撒地肩膀,在对方不悦的表情催促下,气息不畅地说,“对不起,西撒,请原谅,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真的,我只是担心你。你的状态很不稳定,我想先等一段时间,等你可以接受的时候再告诉你的。”
“这不是隐瞒,是欺骗,乔瑟夫乔斯达,你不仅骗了我,也在骗你自己。”西撒冷冷地开口,眼瞳里蓄着翠色的火气。
西撒是个温柔的人,即便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拌嘴,但是他很少有真正意义上地生乔瑟夫气的时候。但当他真正发怒的时候,总是让乔瑟夫心惊胆战。
“就当是我骗了你,我道歉,对不起,西撒,我不应该骗你,但我绝对不是故意这么做的,我只是过于担心你。”乔瑟夫用他的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他看起来十分疲惫,一脸倦容,可能是很长时间没睡过好觉,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他的下巴上出现了一些小胡渣,往日里张扬跋扈的棕褐色头发现在也失去了生气。他哀伤失落的样子让西撒忍不住想要安慰他,但是他握紧双手生生止住了这种冲动。
西撒挣脱了乔瑟夫双手的钳制,面对面地和他相对而立。“你现在说的话好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乔瑟夫,不是所有的事凭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
“那我要怎样做才可以?”
“你什么也不必做,就这样回去吧,不要再来找我了。”西撒低下头。
“不,西撒,我好不容易才让你重生,不想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乔瑟夫急忙地说出挽留的话,而这句话成功地成为了导火索引爆了西撒的情绪。他猛地挥开乔瑟夫伸过来想要再次抓住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向教堂深处走去,徒留乔瑟夫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乔瑟夫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一切都进展得那么顺利,西撒的记忆在慢慢地恢复,相信不久之后他一定能够想起来,而且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俩也能像普通人那样幸福地生活下去。是西撒不爱他吗?不,乔瑟夫摇了摇头,西撒肯定是爱着自己的,他能感觉到他的爱,哪怕他那双眼眸里充满了愤怒,他也能感觉到他是爱着他的。那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两个人明明互相爱着对方,却不能在一起,这真是太奇怪了。乔瑟夫向来以看透人心最为擅长,但是在感情的事上,他却常常看不透西撒的心。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丝毫想不出任何头绪。
☆★☆
西撒匆忙地跑回自己的房间,背靠着门坐了下来。他的脑子又开始乱了,那些被他一股脑抛进角落里的记忆片段,那些曾经让他无数次开心地回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思维之海里乱窜。啊,乔瑟夫,乔乔,全部都是他,全部都是关于他俩的记忆。他紧抱着头,脑袋因过载而产生的疼痛的感觉,他的太阳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如果那些是真的该多好,如果那些是他自己的东西该多好。
神曰七罪宗,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色欲、暴食,谓之重大恶行。
已经是入夜时分,教堂的灯光依旧亮着,西撒静静地立在十字架前冥想。在教堂里,他总是能获得片刻的安宁,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仁慈的天父会宽恕你的一切罪过,不用再感到害怕。
☆★☆
快要到入睡时间点的时候,西撒的房门被敲开了。他对这么晚还会有人找他感到十分奇怪,门打开之后,这种奇怪转变成了惊异。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是乔瑟夫。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教堂此刻应该已经关好门了,乔瑟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偷偷摸摸地潜入进来的。
“我可不是偷摸进来的,是那位好心地神父放我进来的,我跟他说我是来这里的背包客,不小心迷了路,钱包也遗失了,能不能让他收留我一晚上,他马上就同意我的请求,真是一位好人。”乔瑟夫向西撒解释道。
“哼,你这油嘴滑舌的骗子,说谎已经是你的天性了吧。”西撒不以为然地抱起手,眼神尖锐地看着他,打心底里为乔瑟夫这种为自己目的欺骗善良神父的行为感到不齿。“我不是说不要再来找我了吗?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西撒,我并不想跟你吵架,你能平静下来好好地听我说吗?这三周以来我一直在找你,担心你出什么意外,现在见到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乔瑟夫看着他真诚地说道,“我很想你。”
西撒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拼命忍住内心的动摇,他对乔瑟夫总是有一种本能的无可奈何,仿佛刻在他的骨子里一般。他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维持着冷漠的态度朝他开口,“西撒·齐贝林已经死了不是吗?那你现在来找的是谁呢?”
面对毫不客气的质询,乔瑟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在头脑里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缓缓开口。“抱歉西撒,我确实是想让你以原来的身份复活的,但是因为一些外在的原因不得不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一些外在的原因?”西撒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他。
“是关于你被法律判定死刑的事。”乔瑟夫急忙说道,“法官判定你逃狱兼故意谋杀所以判了死刑,但是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想如果你能想起往事的话,说不定就能洗刷冤屈,到时候你就能以真正的身份活着了。”
西撒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乔瑟夫,无可置信地咀嚼着刚刚听到的这段话,好长一段时间才战战兢兢地开口,“所以,你让我复活,只是为了给西撒·齐贝林洗刷冤屈?”
“不,不是这样的,”乔瑟夫慌忙地辩解道,“我让你复活是因为我想再看看你。就算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我答应你,一定会让你以真正的身份生活下去的。”他试探性地拉起西撒的手,西撒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挥开他,他的心里小小地松了一口气,“相信我,西撒。”
西撒木然地站立着,呆呆地看着乔瑟夫。人类的感情不是通过简单地二进制计算就能处理的,脑海里的那些记忆片段混杂着过去几个月俩人朝夕相处的时光,太过杂乱,让他无论如何都得不出最优的解决方案。
猛然间他发现了那团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黑暗之物,他永远无法开口向乔瑟夫陈诉的东西,他所有痛苦的根源,他的畏惧,他的罪。
那是名为嫉妒的感情。
为什么他会在意识到自己不是西撒·齐贝林的时候,感到万念俱灰?为什么会痛彻心扉?因为他爱乔瑟夫,爱得超越了一切,并且想要得到同样的爱。当他意识到乔瑟夫的爱是对着另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变得无法忍受。为什么他会产生这样的幽暗的感情呢?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但是只要他一想到乔瑟夫爱着的不是自己,心就会像凌迟那样痛苦。所以他才想要逃离,逃得远远的,离乔瑟夫越远越好。啊,为什么乔瑟夫要来找他,为什么不任由他在无人处自舐伤口?明明一切都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了,为什么还要特意找过来揭开他的伤疤?
他不在意以什么样的身份活着,他在意的是......
“呐,乔乔,你爱的人是西撒齐贝林,还是我呢?”
“这有什么分别吗?”乔瑟夫温柔地靠近他,“你就是西撒呀。”
“不,这只是你的自我意识过剩,你是因为太想念原来的西撒了,所以才把我当成他,但我只是一个跟他长得一样的人。”西撒反驳道。
乔瑟夫轻轻地将手放在他的脸颊两侧,让西撒的目光再也不能逃避似的躲开。他认真地说道,“你错了,西撒,这并不是我的自我幻想,在我眼里你并不是原来的西撒的替代品,你就是他。”听到这里西撒急忙想要反驳,他将食指竖在他的嘴边挡住了他要开口的话,“你的那些记忆并不是被强制灌输的,是你自己想起来的,不是吗?露伴说过,面对无害的外来物,新人类的机体一般都会选择直接无视,但是你却选择了解开它。在我们相处的时间里,你也在慢慢地恢复,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那是因为你骗我说我失忆了。”西撒不满地撅起嘴。
“那是我不对,我道歉,但你还是选择了想起来,为什么呢?”乔瑟夫就像教满月的婴孩慢慢走路的成年人一样轻声细语地引导着西撒。
“那是因为.....”西撒说道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发热的耳朵和通红的脖子。乔瑟夫看着恋人可爱的反应,轻轻地笑了笑,替他补全了没说出口的话。
“因为你喜欢我。”
“......”西撒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他沉默着将视线转下,尽量不去看乔瑟夫的脸。但他的沉默似乎并不影响乔瑟夫得出正确的答案,他看着西撒开始染红的面颊,心里乐开了花。
纵然千百般不愿意,但是西撒不得不承认乔瑟夫说得是对的。从他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他明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还是觉得乔瑟夫很熟悉。他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似乎在他还没醒来的时候就存在着。
乔瑟夫慢慢地靠近那两片柔柔软的存在,西撒没有躲开,于是乔瑟夫理所当然把这当成是默许的信号。这是一个极尽温柔的吻,一点也不着急。时间缓慢地在他们的唇边融化,织成一张甜蜜而又炽热的网,将俩人包裹其中。窗外明月高悬,今天是难得的满月。他们从门口辗转到床边,今晚的月亮很亮,即使不开灯,房间里依旧被照得很清楚。
西撒一直都觉得自己在面对乔瑟夫的时候很弱势。对方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吵架的时候常常因为说不过他就大打出手,自己明明还在气头上却也能马上被对方三言两语哄好,他好像随时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果然是被爱的人有恃无恐吗?自己就是太爱他了才会被对方吃得死死的。乔瑟夫的说辞他并没有完全接受,那些记忆还是让他痛苦,但是他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哪怕再痛苦,他的心里似乎也依然渴求着那份爱的温暖。忘记吧,他对着自己说,不要去想,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让他沉溺在这片滚烫的热里,让那由爱生出的白光为他短暂地挡住一切,只需要享受当下就好。
“我爱你,西撒。”
朦胧间他感觉到心爱的恋人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说出爱的誓语。
他又来到了那个充满迷雾的白色世界,这次他见到了一个人。不过虽说是人,但是他却没有人的模样,只是有人的形态。西撒感到奇怪,这是他第一次在脑里的世界碰到另外的人。但是直觉告诉他,对方是值得相信的人。他面对面地看着他。
“你是谁?”他这样问道。
“我就是你。”对方开口说道。西撒十分诧异地看着他。那个人没有开口,却发出了声音,而且声音也不是从他的方向传过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西撒没有来地感到一阵恐惧,他想要逃离这里,但是双脚却像是被焊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他张开双手,将西撒抱住。
“不用害怕,想起来吧,西撒。”那个人对他说道,说完刹那间化作无数的光点消散在这片白色的空间里。周围的迷雾渐渐散去,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那些记忆片段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了起来,它们不再是乱糟糟的一团,而是井然有序地呈现在他的面前。他想起了他跟乔瑟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新世界的2区,他给他看了一张他俩的合影。他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吵架,乔瑟夫说他只是仿生人,他感到心痛焦躁气恼。他想起了他俩不久之后在乔斯特庄园跳舞,两人再度和好。他想起了乔斯特说要带他离开新世界。他想起了第一次离开新世界时,乔瑟夫在街上对着他说喜欢他。他想起了那场车祸。他想起了乔瑟夫送他的求婚钻戒。他想起了他给乔瑟夫画的那张结婚照。
.......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但这次他并没有被淹没。他的思维之海不再是狂风骤雨,而是被划了一条清晰的时间轴。那种从他有意识开始就一直包裹着他,给他带去安心感的东西,现在他终于能够清楚地给它一个名字。它被称之为爱。
他是被爱唤醒的。
从今往后,你属于我,而我,也属于你。
☆★☆
在做完最后一次晨祷之后,西撒向神父道别,并且感谢他这一段日子来对自己的照顾。
“你能走出迷茫找到自己的答案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我的孩子。”
“感谢您的指引。”西撒向他低头行礼。
“希望你能永远快乐。”
“谢谢您。”
临走之前,西撒还去见了他那个沉默寡言的朋友。对方对他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感到有些奇怪,他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他曾经在研究所见过的那个西撒·齐贝林。他的眼睛跟那时的一样令人印象深刻。明明是用树脂制成的翠色眼球,但是里面像是注入了人类的灵魂,那样生动美丽。
“我已经恢复记忆了。”那双笑意盈盈的橄榄色眼睛弯弯地看着他,“虽然有些地方模糊不清只有个大概的印象,但是我已经记起了所有的重要回忆。我想现在我已经不再是有罪之人了。”他将洋溢着幸福的笑脸看向那位在不远处等待他的同伴。男人记得那个人,他是西撒·齐贝林临死前都念念不忘的人。
“是吗?那么恭喜你能够走出困境。”
“谢谢。但我同样希望你能走出你的困境。虽然我不知道那份积压在你心里的沉重是什么,但是我希望有一天你能获得解脱。”西撒关切地看着他。
解脱吗?男人在心里轻笑了一声,也许确实能够解脱了。
他向西撒点了点头,跟他道别。
“祝你幸福。”
“你也是。”
男人的困境是什么呢?他五年前加入了审问西撒齐贝林的特别小组,在普奇神父与迪奥大人的授意下,成为内应。他本来是被安排来救他的,但是在事情的恶化下不得不杀了他。他永远也忘不了在接受自己死亡命运的西撒齐贝林的那双灵动的橄榄石眼睛。他亲自将神子钉在了十字架上,让他代替世人承受罪责,流尽自己的鲜血。这件事后,他深感自责,于是主动向总统提出请辞,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每天向神忏悔着自己的罪行。他当然知道他可以向世人坦白一切,但是那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得到解脱。那是逃避,而他所犯下的罪必须得用无尽的惩罚来偿还。
直到今天,那位曾经被他亲手送往刑场的神之子再度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可以得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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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的第三天,乔瑟夫接到了承太郎给他的一通电话,说是当年的那个案子有了新的 线索。当年作为特别行动小组对西撒齐贝林进行审讯,代号为“13”的小组成员向警方提供了当年审讯的诸多细节,并且向警方自首当年的蓄意杀人是自己所为而非西撒齐贝林。鉴于此案的特殊性,承太郎当即决定重新调查此案。
一周之后,乔瑟夫以重大误判过失向联邦最高法院提请重新审理当年西撒齐贝林谋杀一案,同时以“非法监禁”、“动用私刑”、“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恶性党争”、“罔顾人权”六项罪名向议院提议对总统法尼瓦伦泰进行弹劾。此案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随着当年对西撒齐贝林的审讯视频录音等证据资料的一一曝光,社会各界人士尤其是新人类群体对其所受迫害义愤填膺。众议院以绝大多数赞成票通过了弹劾提议。总统法尼瓦伦泰被弹劾的罪名成立。联邦最高法院经审议后宣判,因特别行动小组成员并非西撒齐贝林所杀,所以蓄意杀人罪不成立。鉴于特别行动小组成员对西撒齐贝林的故意伤害行为在先,西撒齐贝林对其造成的伤害不属于故意伤人而属于防卫过当。西撒齐贝林的越狱行为经辩方律师根据司法解释以及其他证人阐述,法官最终判定为胁迫之下的非自主行为,但其对研究院造成的破坏损失应当予以赔偿。西撒齐贝林被剥夺的政治权利予以恢复。
“太好了西撒,现在你可以以西撒齐贝林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世人面前了。”乔瑟夫在接到法院送来的审判决议书后兴冲冲地跑到西撒面前向他宣布这一好消息。
“但是我以现在的身份不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大众面前吗?似乎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欸???你不想恢复原来的身份嘛?那你之前为什么对自己不是那么生气?”乔瑟夫指的是之前西撒因为自己不是西撒齐贝林而生气恼的事。
“.......明知故问。”西撒白了他一眼。乔瑟夫笑嘻嘻地把他搂在怀里。
“不过对我来说,西撒就是西撒,以什么样的身份都一样。我爱的是你的灵魂。”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次见到西撒醒来时就坚定地认为他就是西撒。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认错那个跟他灵魂相融的人。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讲这些肉麻的话?”西撒脸红地说,明明自己跟女孩子搭讪的时候能说出比这更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但是如果被说的对象换成他自己就觉得莫名的羞耻,更何况说话的人还是乔瑟夫。
“当然是西撒老师教的呀,哈哈哈。”
“......”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爱是永不停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