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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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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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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闲】犯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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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平不信鬼神,对此多嗤之以鼻,直到范闲身死魂消,他也不曾多透露一丝盼故人魂归的渴望。有风抚过鬓发,这会是范闲回来看他吗。不会的,李承平的眼神很深,却淡漠,老师非神非鬼,只是人,去了便再不可能回来。即使能,他也再不会、不肯回首。前路迢迢,李承平一个人坐在海棠树下。

此处是封禁已久的关雎宫,宫内曾多植花果树木。春夏之间,望之如绣,常有遮天蔽日的酸甜气息充盈其间,李承平曾经最爱往这里的树下跑,因为范闲常在,他父皇也常在。范闲在何处,何处就是宫里最热闹的地方。

范闲曾坐在海棠树下剖果子吃,抬眼,对面的陈萍萍和庆帝就映入眼眸。他对陈萍萍的警告装傻充愣,只有手间银刀翻飞,果子一颗颗落在琉璃盏中。这果滋味不甚美,他端了碗问爬树的承平吃不吃,承平不肯下来,只抖落一树海棠花。范闲捡了一朵,别到陈萍萍鬓发。承平便也想要分一捧爱意,在庆帝目光中慢腾腾下了树,爬到范闲怀里找果子吃。

抢什么呢,去,送给你二哥和太子殿下也尝尝。范闲笑着把苦涩果子递给李承平,掌心银刀又剖出一颗七窍玲珑心,全付于帝王家。

年岁渐长,李承平模糊意识到范闲是必然要死的,这种冷漠的清醒令他心惊,于是这些年常翻墙到关雎宫内静坐。听闻父皇年轻时也曾为心爱的女子翻墙,成了帝王后怕是也已忘却。

宫内一切陈设都铺了厚厚白布。帝王尘封旧事的手段真的十分简单,白布如白绫,银河天堑,一隔便是十数年过往,全沉没在生死之畔。范闲死后,久不管事的淑贵妃再无现成账本可抄,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竟当真再染俗事,管起这皇城内的花果树来。她不曾来关雎宫,但年年此处每一株树落叶几何,她都了然于心。她曾多次劝诫范闲,劝诫亲生子,到头来却谁也没能救到。但她终究不是惜春妙玉般人物。一颗冰心困在玉壶,不知道是不是因有了亲近之人几番热血浇筑,她消耗着最后的心力,一边认真地痛楚,一边淡漠地碌碌。

宫内禁烧纸钱,正月十八成了所有人缄默于行于心的日子。听闻淑贵妃近日咯血,李承平顺路去探望。他是如今宫里为数不多的皇子,淑贵妃看着他,不禁有些晃神。

承平来时,她正在叶片上抄诗,李承平见了,伸手去拿,她也不阻止,只说看过后便烧了吧。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李承平说,老师留下的东西不多,我——淑贵妃淡淡望了他一眼。

她说,我曾经也怕过,如今也无什么可怕的。每年都烧而已,云中谁寄锦书来,这句你听过没有?李承平点头,淑贵妃淡而缓慢地说,记得就很好。她说,总该有人记得的。

从淑贵妃那里出来,他便来了关雎宫。这里的空气与岁月一道被尘封,连风也少起,李承平捡了片地上枯叶,与怀里那片放在一道看了看,是同根生的叶子。他那片是从淑贵妃那处拿出来的,淑贵妃递笔给他,他想了很久,默了呦呦游鹿,衔草鸣麑,翩翩飞鸟,挟子巢栖。

 

起风了。

 

只烧了一半的纸灰像引人入梦的白蛾落到他颊边,李承平跟着风往的地方走,看见有小宫女缩在墙角烧纸。对方看到他便跪下来磕头:奴婢该死,奴婢曾受小公爷恩惠,宫里不许烧纸,可陛下已不记得今日,奴婢一想到小公爷九泉之下,今日里也没银钱办生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殿下——

不必说了。李承平打断她。

身份越普通,需求越真切,李承平怀想范闲许久,也没想到这出。他是不信鬼神的,李承平只信事在人为。

这个年纪,他已快长到与范闲一般身量了,只是对照的人不在,他徒劳生长,就像吸取了范闲生命中的养分一样。皇子李承平从未苟且偷生过,但范闲嘴里的承平早已消失。如今他白日替生父协理天下事,夜里点灯,幽幽明月下,他只是件物什,替范闲长久地保管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而已。自范闲死后,李承平的日子都是偷来的,如今怎会有余力去怪一个宫女。手中枯叶簌簌发抖,他动了动指尖,落叶归于火盆。

你走吧,他说。

地上有薄薄积雪,他捧了几抔熄灭火盆。雪落到纸上,火便消却了,但雪一下子是消融不尽的,李承平拿枯枝翻了翻,最下处的火芯一下子跃了出来。原是心火未平。

他听见宫外有人声,说话的是庆帝。他路过关雎宫,问侯公公,此处封禁,从前住的什么人。

范闲别后,庆帝的记忆便出了些差池,处理政务倒是没问题,但故人渐次凋零,常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侯公公亲耳听着他昨日夜里又喊了安之名字,醒来却又不记得了。

侯公公惯例哄着他,住的什么人呢,老奴也记不清了,许是哪位早逝的妃子。庆帝看了眼紧锁的大门,伸手拂去铁锁上的浮雪。他有些许印象,仿佛从前自己也曾站在这里过,门紧闭,他不知为何不得进去。

可宫内哪有他进不去的地方,也许是前朝就殁了的妃子罢。

庆帝沉吟片刻,最近江南水患又起,宫内力行俭省,既然封禁了,改天让内库来点一点宫里东西。

侯公公被他言下之意惊得膝窝一软,竟是直直跪在了雪里。庆帝不解地看他:哪里不妥?

沉默的力量终究压垮了侯公公,他扑在雪地里喊老奴一时腿软,老奴该死。

 

一叠声的该死,全是为了那个本不该死的人。庆帝早已不记得这里住的是他曾经的亲生子,是他此生唯一的失误。该死,是最不该死的人终究已死,缄默中的讨饶,是范闲身死后,这座宫城唯一允许留下的挽联。

李承平心中有不可名状的快意,残忍又痛苦。庆帝最好是将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清出去,范闲生前死后,都再不愿给他留下只言片语,这些身外之物对死者又有何用,不过是生者最后的栖息地,安乐乡罢了。李承平执拗地想,全都卖了赈灾也好,范闲最后一点牵念,原就是该留给天下人的。总归自己没有,庆帝已有过,若真有因果报应,那么父皇如今便不该再有。

庆帝命人将早已年迈的侯公公扶起。看了眼破碎的牌匾:这里原叫什么。

侯公公动了动嘴唇:关雎宫。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河是生死间那条最宽广的河流,颠簸掉进去的人忘尽前尘。侯公公想,如陛下这般忘却前事,到底算是活着还是死了。不好说,不可说。

晚间,庆帝喊李承平对弈。灯花轻轻爆开,李承平抬头,看到庆帝青丝间再藏不住的白发。范闲死的那日,他陡生华发。李承平从前偷跑去关雎宫,看过范闲替庆帝梳头。庆帝要上早朝,害得范闲也得一道早起。晨间凉,范闲的生父替他披了外袍。范闲缩着肩膀嫌龙袍太大,嘴里打着哈欠,手上握了庆帝几根银发,偷偷细致地藏进了黑发里。

陈萍萍死后,范闲青春正好的年岁里竟也生了白发,李承平来看他,他略笑了一笑,便再也笑不出来。李承平替他梳头,镜里看不清白发,但范闲却知道它就在那里。

不要藏,他说。

伸手摸了摸鬓角,此处青丝掺白雪,曾当配一朵海棠花。

如今庆帝的白发再也藏不住了,他却竟忘了华发为谁生。李承平指尖一抖,落子有偏。庆帝问他,为何心神不宁?说话间,内侍送来暖意融融的燕窝。庆帝长袖一摆,指给了李承平:朕记得,你从前爱喝这个。

他很自信于自己的记忆,李承平只得笑着接过。

 

李承乾与李承泽死去时,范闲曾将他拥在怀里,指尖冰凉。范闲不想他也步前人后尘,但“生”从来是条单行道,李承平若想活,只有越来越接近那个人,即使这扇窄门里,未来的李承平身边无法再预留范闲的位置。

范闲自己没得选,更无法替李承平选,心下不宁,于是半夜跑到李承平宫里,偷偷在土下埋了棠棣果。

 

李承平舀了几口便推说没有胃口,不太想吃。庆帝随手在棋盘边果盏里拿了橘子剥开,外皮完整褪下,果肉剖出,递到李承平手边。李承平吃着本该是范闲吃的东西,想象老师曾经口中滋味,只觉浑身流淌的血液都成了酸甜橘汁,他多余的躯体都只为替故人感知世事。

已死的范闲年岁再无法增长,而此时对面的人在灯下竟也显得十分年轻,李承平疑心自己眼花,抬眼间,却在庆帝眼角眉梢的皱纹里捕捉到不属于此间人的一点温柔。

所以这又算什么呢。李承平想,他曾恨过与生父同床共枕的范闲,也恨过一杯毒酒断送了范闲的生父。此时旧人魂魄又在庆帝眼角重生,他外壳垂垂老矣,但忘却前尘的内里却有淡淡光华流转。范闲是不是早就预知到这一点,一切冥冥天意都是他生前算计,终令坐拥天下的庆帝在失却心头骨肉后,无知无觉向岁月认输,竟沦落到对着他一个局外人,无意间倾泻了一腔不知何去何从的父子柔情。他看着庆帝指尖沾上的一点橘汁,不合时宜地想,也许父皇,也曾翻过关雎宫宫墙吗。

 

李承平走后,内侍端上水为庆帝净手。他眉眼间又是那种沉稳的淡然了,状似不经意地问侯公公,承平近日心事很多,看着的人怎么说?

侯公公略去他前往关雎宫一事,只说他去看望过淑贵妃。庆帝略微一顿,点头道:她性子太独,近日也病着,终归是不太好的。以后不必让承平去看了。

略一瞥窗外,今夜月已缺,庆帝思忖片刻,竟已是正月十八了。十六已过,十八自然已不是月华最美时刻。只是偌大银盘残缺着悬在空中,月明星稀,看着总令人唏嘘。

庆帝整了整衣袖,挥退众人,自行在宫内散步。有宫女在花园内唱小调:星河明淡。春来深浅。红莲正、满城开遍。禁街行乐,暗尘香拂面。皓月随人近远。

庆帝脚下不转,一路逐月,到了关雎宫。

月悬在废旧的关雎宫顶,显得分外近人。他抬手摸了摸锁上寒露,手腕微动,铁锁碎成齑粉。抬步进去,宫内虽然荒废,但院里仍有梅花盛开,黄黄一枝立在雪中,他经过时,枝头绊着他衣摆,不让人走。梅苞被牵着落在他衣袍上。不知为何,他心头一动,伸手捡了起来。

宫内分外冷清,但陈设仍完整干净,但他却想不起这是自己曾下令封存的。

继二皇子、太子、陈萍萍等人离世,范闲行事愈发张狂,一分命做十分搏,那种姿态令庆帝不喜。他偶去关雎宫看范闲,两人之间也有笑语,但就像初春河面薄冰,挣不得,一点就破。

这点默契像镜花水月。范闲在他身下敞得越开,心闭得越紧。梅妃的孩子落地后,他有意将承平立为储君,范闲闭了闭眼,说得很艰涩:梅妃的孩子也堪当大用吗,现下封承平,未免太早。

陈萍萍死后,已很少有人能对他指手画脚宫内事务,然而范闲与陈萍萍终究又是不一样的,直白到残忍,仿佛当初那千余刀不是受在陈萍萍骨肉上,而是被范闲一一咬牙吞下,用温暖血肉脾脏一点点化解到骨血里。庆帝摸着他圆润的肩头,淡淡道:早定早好,少些后顾之忧。

范闲听了,笑了一笑,卷发缠在庆帝指尖,他伸手在生父胸膛写小字,安之,安之。他骨血里的刀刃露出狰狞面目,重又在嘴边、指尖显出原形。他眼里因困倦而闪着泪花,笑着做恍然大悟状,道:原来,这个“之”字是指代您的。

终众人一生碌碌挣扎,只为帝王心安。庆帝捉他肩头的手发了狠,将人掀开:朕已忍你又忍!

范闲笑嘻嘻替他接上:那您何须再忍?解语花这么多,何必次次都要在亲生子面前讨一份心安理得?

含着罪的帷幔被范闲亲自撕破,这已不是一两回了。他卧在暖意洋洋的被褥里,望着眼前隐怒的庆帝,眼里看着的却是很久之前的春夏,他卧在生父怀里,陈萍萍不忍直视,离开后只在私下里劝过他,他却仍自以为早慧,自恃一身本领,能周旋于自己倾慕之心和保命欲求之中,纵有许多身不由己,也仍能挣出一份众人的周全稳妥。

他对庆帝讲,声音很轻,有隐隐的泣音,但语调冰凉,宛如陈萍萍再世为人:我自己都已无处告解,怎么还能为您开解。

他说,院长曾斥我不像她,如今看来,您也高看我了。

庆帝挥袖离去。

他本意在正月十五册封李承平,而后再令他执师生礼为范闲操办生辰。范闲曾于他掌心打圈,一下一下磨平他毕生掌纹,再一笔一划重刻写诗文。应羡人间琢玉郎。可范闲本再不必渴慕艳羡,庆帝前日里为他亲手雕就玉石小狐,做工极巧,玉石遇体温热,绳链长度他亲手在范闲胸口脖颈丈量过。

那块玉石小狐本应在几日后,于范闲胸口持续生热,填补那颗因过分玲珑而千疮百孔的七窍心。但庆帝那日恨极范闲,越亲近越无法容忍,隔天便差人送去木匣。范闲晨起打开,一边是一杯毒酒,另一边是镂金小匣。

他端起酒杯,无知无觉一样嗅了嗅,鼻尖痣蘸着毒汁在晨光里晃荡。侯公公劝他,还有得选。

是吗?范闲晓得这毒,他有法子解,庆帝也知道他有法子选。难道这老人的心终究被他磨得软了吗,他不信,此刻贪生,以后更难罢了。庆帝可有失误过,犯错过,算无遗策之下,是否还有通天武力再挽回不了的事?

他对侯公公讲,我知道了。劳烦喊承平来。他在晨光里笑得很明朗:怕他忙忘了,我提前催一下生辰礼。

李承平来时,范闲已尽散功力,喝了毒酒。他突然很想抱一抱这个愤恨哭泣的孩子,但衣上染了太多血,想必拥抱会将他弄脏。李承平就像知道他心头所想一样,脱了外袍将萎顿成一团的范闲裹起来搂在怀里。李承平的眼泪很烫,外袍滚暖,贴着范闲皮肉,烫出他眼中热泪。

范闲分神想到,也许他确实,也是曾为陈萍萍挡去了一点雨的。他抬手,摸上李承平的脸:下雨了。他想,他也要死在一个雨天了。

李承平颤着手打开剩下的匣子:他不会真的要你死的!解药,解药一定在这里…我马上拿,老师,你别闭眼……

镂金匣里放着块圆润可爱的玉狐挂饰,李承平拿出来看了看,等回过神来,终究是怒而砸了。范闲小指勾着他衣摆,心中无力地感叹一声,这孩子宁为玉碎。也许是天意,范闲想,是他叫来李承平的,而他也终究没能摸一摸那只小狐狸。

他握着李承平掌心,似乎是想写字,动了动指尖,还是作罢。他自嘲自己这一点执着,还是太可笑,想必死了之后遇见院长,又要遭他训斥。他那时还有余力安慰李承平,哭什么呢,好歹是全尸。滔天的富贵享受了半生,我也要去见故人啦。不要难过,我给你留了东西的。

范闲出不了声,只剩嘴唇开合的力气:找不到也无妨,不要强求。

 

 

庆帝只想找一片空地,能最近接触月光,独自赏月片刻。关雎宫寝殿里,他坐在窗边静静望月,而月华大盛的时候,旁边是无小星作伴的。月明星稀的道理他不是不懂,但看了片刻,他仍是突觉一阵无聊,那种内心深处的困顿紧紧攫住了他。

他此生再无敌手,下半生只肯与自己为敌,他的肉身不想令他回想起什么,他偏要回忆起来。这一刻,他在月光下又脱胎换骨成了那个百折不挠的年轻世子。

他走近寝殿床榻,看到顶头夜明珠,宛如一颗永恒小星坠在人世。月光太盛,夜明珠光芒微弱,宛如快要消逝,他快走几步关上门窗。于是无人能破的黑暗里,只有夜明珠淡淡绽放光华,像灵堂之上一道牢不可破又脆弱易折的帷幔,轻飘飘将生死隔开。

他这才想起,在这里赏月的,本该是两个人。

 

范闲死讯传来,庆帝仍不肯信。安之医毒双绝,一身傲骨,怎肯甘心自绝。更何况,他心系此世,他——庆帝这才想起,范闲念着的人早一一凋零。剩下如李承平之类,身挟万般因果纠葛,已是庆帝自己也再不忍动手的了。

但他仍是不肯信,范闲就是要寻死,怎会不肯等到见他一面。若是恨极,他定是要死在自己面前的。

短暂地念起一切的庆帝,任凭自己脑海重新勾勒出一份独属于他二人的告别。他应该是自行带了毒酒和蜜饯,在夜里来了关雎宫的。那会儿,承平已经睡下,夜里无月,于是范闲举杯对着夜明珠一敬,仰头喝下了。

五脏六腑都在一点点被融化搅碎,范闲的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庆帝将他抱在怀里,他仍不知死活地咂嘴,说,是苦的。

是苦的,庆帝说,朕没骗你。

范闲的内里无声破碎,脸上苍白,但唇边却吐不出血,想来死相不会太难看。庆帝听到他的骨血请求他将自己抱紧,他不想蜷成一只虾子一样死去。二人凑得极近,像极了从前每一次的缱绻时分。那时范闲嘴里太苦,却仍念着最后一次的恃宠而骄,想像从前那样吐着舌头求他赏甜栗子吃。

原来这世上仍有比海棠果更难吃的东西。他喝完毒酒,脑中想了好一些有的没的,庆帝等他开口说话,可等范闲回过神,第一反应却是努力仰着脖子吻生父。

范闲口中余毒太苦,而庆帝被多年前陈萍萍含着药石的后招阴魂不散地缠绕着,下意识伸手挡住了。范闲露出被拒绝后有些无所适从的表情,而后一瞬释然了。他淡淡讲,您以后,要一个人了。

他闭上眼,把自己埋在庆帝的怀里,有种落叶归根的安稳,仿佛散去一身血肉,只待来日后人芳华。但范闲不晓得的是,庆帝怀中的骨肉此刻仍在痛苦地痉挛,直到夜半才息。他搂着熟睡的范闲,终于有些明白他之前的问话。为什么要在夜里来,为什么不是白日。

白日里日光融融,他在一个晴好天气里神死魂消,自己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难以安枕。

想通这点后,他又在脑中否决了这一种诀别的可能。下一种又是如何,悔极或恨极,亦或是平平无奇。庆帝翻身上榻,夜明珠悬于顶,像他幻想中,自己那滴永远不会下落的泪。

枕下是多年前那日,他赶到后自己拾起来的玉石碎片。碎片割裂了庆帝的手,恍惚间,他想起范闲与他讲的女娲造人,一双瓷白的手,在世间泥土里和了心血捏一块泥胚。造人原来是这样难的,叶轻眉为人母,受开膛破肚之苦,迎来范闲降世。范闲离世,他为人父,又是隐秘的夫,也要妄受骨血离体的苦楚。

那场争吵,不过是旷日持久的纠葛,最后趋于平淡的收尾。可惜他未看清,以为那次试炼不过是割去掌心小痣,结果却是剖骨还父。

 

白布下,横陈的琴影如巍峨山峦,在一片荒芜的白下镇着庆帝早已离体的记忆和理智。偌大宫城,他只在这片帷幔里才有片刻清醒。这份渺茫的爱意不可捕捉,被他一道封存在废弃的关雎宫,埋在莽莽河洲之下。江有汜,他需溯洄从之,才得完整人身。但一旦完整,又要受一遍遍火海煎熬。正月十八的月不圆,却冷得令人心惊,琴谱上范闲每一笔亦步亦趋的注释,此刻都被肢解成了轻飘飘的浮萍芦苇,在称量他爱意与灵魂的天平上又加码一分。他如何选,又如何能选,庆帝对着微光,看了看自己状似平滑的掌心。

还是恨吧,他想,最后一面,还是让范闲戴一面恨极他的面具,才与他心境相称。

 

李承平那一瞬,恨极了范闲,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将范闲片片剐下生吞进肚,令他成为自己骨血,好分享自己剩余寿命。范闲说不要强求,可他明知自己是必然会强求的。庆帝与陈萍萍,一人给了他假惺惺关怀人的作态,一人给了他极冷硬的心肠。但李承平竟不敢想,在花丛里言笑晏晏的范闲,是如何一点点炼出这副模样。

纵使恨过范闲,但他竟也在范闲临终之言里感受到了信任和安全。陈萍萍与范闲,范闲与他,老师终究选了他来做这收笔的互文。情意如此,怎能辜负。

李承平独坐一夜,又抄了数遍《短歌行》,继而全都付诸一炬。晨光起,他捧着炭盆,将纸灰埋在雪地里。一只蚂蚁在积雪里冻馁而死,他蹲在那里看了片刻,眼见另一队蚂蚁出洞将他搬离这片冻土。是要搬回去分食,还是收敛故人尸骨呢,若是从前,他肯定要拿这样无聊的问题去烦范闲的。他摸着自己宫内唯一一颗海棠树的树根,轻轻在风里念,老师,老师。

突然,李承平后脑被轻拍一下,他猛的抬头——

回头,是树上积雪迎着日光滑落而下,轻轻抚过他鬓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