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自从蔚奥莱有记忆以来,她爸妈就爱强调家庭和睦的重要性。
当然,他们家的微信群名字叫“相亲相爱一家人”,后来又改成“家和万事兴”,最后又改成“差不多就行”。因为大学时期的蔚和高中叛逆的金克丝常常在群里打架,被爸妈禁言后,又狂改群名,继续打架。
“为什么偷吃我饼干”、“为什么倒掉我的早餐奶”、“蔚奥莱从来不洗那双臭拳套吗”、“金克丝什么时候自己刷刷脏得招耗子的烂靴子”,一直到“蔚奥莱有病吧”、“金克丝多少沾点脑瘫”……“蔚奥莱智商康复中心”、“金克丝废物全国巡演”……“蔚奥莱是拉拉这事没人管管吗”、“金克丝表面光鲜背地里喜欢被揍”……一开始还算有事说事,然后一路发展,变为纯粹侮辱,互相揭短。极致的嘴臭,极致的享受。
爸妈只好加入这场群名打架,连发三个“差不多行了!”“差不多行了!!”“差不多行了!!!”,夹杂在姐妹两人一秒十几条的狂轰滥炸、网络暴力之中,丝毫不能算起眼。
最后发了两个红包题为“封口费”,才解决事端。这件事之后,姐妹俩两年之内没彼此说过一句话。
蔚奥莱大她三岁,正好在学制上大她一轮。她长得像姐姐,行为举止像姐姐,连人生准则都是做姐姐。十六岁的时候,她和金克丝站在一起,个子高她半头,肩膀更宽、腰更显细,连托着饱满臀部的大腿及往下的线条都更有力量和肉感。
与此同时,十三岁的金克丝站在她旁边——那时候她还叫“爆爆”,显得像个阴郁的小鸡仔,怀里抱着日记本。
十三岁之前,一切都很美好。金克丝是她的小妹妹,昵称“爆爆”,因为她总爱搞些完全没用的小发明,只能博家人一笑。但是蔚奥莱不知道那是金克丝刻意营造的假象——滑稽的涂鸦,内容危险的漫画,会唱摇滚的机械闹钟,还有只有两条腿的椅子——她故意把椅子腿都拆掉,声称自己能保持完美的平衡,摔翻在地,只为博得蔚的一声爆笑。
那时候,她们抱在一起睡觉,晚上在被窝里偷讲鬼故事,在客厅里支帐篷,假装自己在露营。蔚秉持大姐姐的准则,从不欺负妹妹,只喜欢玩一些安静、祥和,充满养老气质的游戏,这也许表明了她温和的本性。但是爆爆只喜欢往可乐罐子里丢薄荷糖,然后看着满墙的褐色水迹大笑不止,留蔚站在后面脸色发白,担心爸妈回来。对蔚来说,她很快就变得过于聪明,过于狂纵。
十多年后,当蔚拒绝回家过年,连续四年都只见爸妈、而不见她的时候,金克丝搞出了一件史无前例的巨大事件,连电视台都被轰动了。
金克丝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蔚奥莱站在婴儿床边,抓着栏杆,踮起脚使劲往里看:她还不够高。
突然间,蔚的身体腾空而起——是爸爸把她抱起来了。他让她往下看去,一片白云软衣蓝被褥,更小的粉色婴儿藏在中间,像圣母蛋彩画;她正扬着脸熟睡,嘴里很奇怪地含着自己的大拇指,薄薄的嘴皮轻轻吮吸着。
他在自己耳旁温柔地说:“看,这是你的妹妹。”
我的妹妹。蔚奥莱很奇怪地记住了这句话。先于理解这个词的意义之前,她先跟这个人产生了关系;不论如何,不管金克丝变成什么样的人,她都首先是自己的妹妹。
这层关系被爸爸妈妈不断深化。妈妈总是强调,“她是你的妹妹,你要让着她”;加上金克丝出生时,妈妈身体不好,因而这个妹妹看起来格外虚弱,体重只是蔚当初的一半。她瘦瘦小小,即使后来长大了,变得充满攻击性、十足危险了,体型看起来也只有蔚奥莱的二分之一。
笨拙的蔚奥莱,自己还在揉膝盖上摔的伤;一转眼,看到六个月的妹妹在地上爬,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同情心的萌芽。因此,爸妈回家,看到她用两只手搀着金克丝,教她直立行走。
五岁的蔚奥莱,总把玩具粗暴地摔来打去,好像在测试它们值不值得跟着她;两岁的金克丝一伸手,她就把玩具给了她。她并不吝惜给妹妹自己的东西,只不过她会自己去追求更多。
随着蔚奥莱越长越大,她的结实、坚韧、强势和骄傲越发突显。她好像比旁人都长得快,鹤立鸡群出来,要承担比别人更多的责任。
妈妈说:“你要保护妹妹,她还是个小不点儿。”于是,不再只是被动的谦让了,蔚要加倍努力才行;小小的妹妹瘦骨伶仃,大眼睛脆弱又忧郁,必须要保护她,只好保护她才可以。
蔚奥莱十三岁,金克丝十岁那年,从附小和附中放学,一起回家路上遇到了抢钱的流氓少年。她不肯给,不仅不肯给还一声不吭;她记得范德尔叔叔说过,只有真正的弱者才会欺侮弱者。因此她紧紧抿嘴,只以轻蔑的眼光向前望去。对方不满她的态度,一遍遍逼问,还把她的脑袋向旁边扇去。蔚奥莱用力把书包向后抵去,把瘦弱的金克丝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现在想来,从那以后,金克丝的态度就彻底改变了:她再也没有接受蔚奥莱的任何保护。十岁的她,和此刻站在面前、二十七岁锋芒毕露的青年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就是十三岁时的那件事,促使蔚下定决心学拳击;她简略了自己的名字,不再是“紫罗兰”般的蔚奥莱,而是“蔚”。只是蔚。但是,仿佛宣告了田园诗般朦胧而又烂漫的童年时光的结束,那是她们之间最后一次奋不顾身、毫无嫌隙的保护,此后再也没有发生过。唯一的一次。
金克丝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她多思,多虑,后来还增添一味多疑;尽管蔚不想承认,但金克丝确实是个小王八蛋。
她总爱索取事物。一件玩具,放在地上是垃圾;到蔚手里,那就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必须要拿来试试,必须要姐姐亲手给她。但是,不应当侮辱她的智商:她从来不会抢,也不可能抢得过——而只是每次伸高一只小手,透彻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
于是,蔚每次都会乖乖奉献给她:朋友送的生日礼物,拼好的模型,不该吃的糖,不该玩的游戏机。哪怕只给一会儿。有一次,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没给。
蔚悄悄躲起来,看妹妹被拒绝喝一口她的巧克力之后的反应;出乎意料地,金克丝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在泡沫垫子上,头垂到胸前,像被抛弃的大熊玩偶一样安静。于是蔚走出去,重新拥抱她,把自己的杯子凑到她嘴前。
金克丝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因为姐姐是长女,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爸妈无意间就更重视她,她能得到的资源也总是更多。姐姐可以玩车模型、买昂贵的电动、打拳击,她被当作一个成人教导,得到相应的尊重;而金克丝得到的更多是管教、束缚,受制于人的溺爱。更何况,姐姐总是永远都愿意提供。
到十六岁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其实并不是蔚的态度变了,她自始至终都没变,依然是那么高傲、自信、光芒逼人;变的是金克丝,她变得沉默,闭上屋子在里面听歌看书,一声不吭地出门去,问她也不说缘由。
她不再和蔚睡一张床,不再在半夜悄悄地诉说自己的心事,不再抢蔚的杯子,也不再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含着哭腔叫姐姐姐姐;她努力构建,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世界。
一开始,那世界蔚还是能理解的,无非是大街上的流行乐、韩流女团的小卡、塑料饰品和封面浪漫又荒唐的少女文艺杂志,所有这些堆积成的幻想世界。
但后来,在金克丝十二到十四岁、上初中的这段时间里,它彻底一新,变成了高深莫测的书籍、画具、对架子鼓和电吉他的新爱好,甚至还有滑板,完全变成了一个精神世界了。
初中的时候,金克丝还是愿意像小时候一样向她撒娇的。刚摆脱了童稚的妹妹,眼珠子和嘴皮子转得一样快,同样迅速的脑筋产出鬼灵精怪的招数,发射向少年即老成的姐姐;她可以像树袋熊一样黏糊,像老虎一样蹑手蹑脚,扑上去咬住猎物就不松口,像松鼠一样激动又亢奋。
但是,在家庭生活、姐妹关系之外,金克丝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十六岁的蔚奥莱,像太阳一样地存在。她练了三年的拳击,终于在青少年联赛上初见成效;她宽厚的来自长姐的原则,让她有一大批拥趸和朋友;她体格健美,活力旺盛,参与进校女子网球队,是其中的主力成员;而她又有一种洒脱、迷人、热切又十分正义的领导人气质,是所有人的队长、主心骨,又是吉祥物。
不过,队里大多数的杂务基本都由暗恋她的学妹学弟们完成了,所以她其实是一个团宠的角色。
从道听途说的传闻中,用金克丝的追星语言描述,远在高中部的姐姐,既是队长、实力担当又是门面。但是姐姐不可能永远带着她玩,不可能总拉着她的手探店,她身上所代表的充满可能性的自由世界,金克丝越来越参与不进去。
而且蔚奥莱又是那么鲜活,充满勇气,兴致勃勃,随时准备对生活进行一番探险。她不会永远对给金克丝一点施舍就满足。
于是,姐姐不回家,放学后先跟队员去训练,金克丝就独自听着摇滚乐踩着夕阳走回家;姐姐晚上不吃饭,先跟同学、社团和好友搓了一顿烧烤,妹妹在餐桌上味如嚼蜡,伴着蔚的马克杯,面无表情地吞下西兰花和红薯粥。就算在周末,蔚奥莱也要先去拳击馆,游泳、徒步、聚会唱歌、喝酒、压马路,妹妹独自在房间里,沉默地用数位板画画,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她熬夜到半夜两三点,偷偷试着化妆,再蹑手蹑脚去洗手间洗掉,不被爸妈发现。有时,她趴在物理书上,漫不经心地想象一个由定理和数字构成的天堂。
她不是没有努力参与过蔚的生活;有一次周末,蔚要拉她去游泳馆,极力邀请,她就去了。
金克丝是这样一个人,她也搞不懂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瘦弱,平板,但脑子转得突突快,大概所有的血液和营养都往上供。
她明明四肢都像刚装的假的,但偏偏还通过精密的计算和自信的思考认为“自己能行”;结果就是,在蔚眼里,妹妹一脸镇定地下水,直直地走到水里,连泡都没冒一个。
一番心急火燎、大呼小叫之后,蔚奥莱怀抱救生衣,好歹把她从深水区救出来了;金克丝呛咳,抽空看到了旁边的标牌:三米。
她心想,不完备的观察不仅会导致试验失败,还可能决定生死——看来她离诺贝尔还有些距离。
十三岁、中二病的女孩,坐在泳池边裹着浴巾,自以为酷酷地、冷静地坐着;但实际上又蔫儿又湿,淡淡的眉毛失落地搭着,眉头皱起,有一下没一下踢着水,好像在赌气。在蔚奥莱眼里,像只灰色的小鸭子。
长姐的柔情占据了一切;蔚双臂环抱住妹妹的腿,胸乳抵上她的膝盖,仰头轻声细语地说笑。她灰色的眼睛犹如清澈的冬日天空。
妹妹看着她,伸手掠了一下她鬓边落下来的湿发。浓如烈火,好像会灼伤手指。
金克丝不说话,目光垂下去,不知在看些什么。
蔚奥莱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也完全不知道金克丝将会变成何等面目。她只是沉迷于学校生活,脱离开家里的条条框框,探索个人自由。
她每天都在认识新朋友,每天都在找新刺激;最近认识的一位学姐,说要带她去纹身,蔚觉得很兴奋。
但是学姐经常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又让她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她是学美术的,画风很艺术,笔触凄艳又宏伟;两人在午休时间躲进空教室,学姐说要在她身上打设计稿,沾了墨水的毛笔轻痒痒的,在蔚肩颈后面和上臂上勾来划去。
蔚奥莱只是很快乐;在家里,她依然履行一切姐姐的责任。只不过,她开始发现了混乱与疯狂的端倪。
金克丝变了。她不说话,不主动,不接近蔚;吃饭不积极,睡觉也晚睡。老叫外卖,半夜吃炸鸡;蔚故意敲敲门进来,发现床底滚着啤酒瓶子。平时不吭声,惹急了不说人话,瘪着嘴瞪着眼,嗓子沙沙地开始变声;房门一关,重金属的鼓点声震得地板都响。蔚贴墙上侧耳一听,还听到她在那疯狂蹦迪,怪不得木地板都错位了。
蔚奥莱觉得自己追求自由可以,妹妹这种快乐就不行。
小金以前压根没朋友。她在幼儿园里是坏蛋,在小学里也是带点恶霸气质,上初中以后,孤僻到老师以为没这人。但现在,她有朋友了;三天两头出去找,还是扎脏辫的小男孩,什么家长会给孩子扎脏辫啊?
“爆爆……金克丝!”蔚严肃地叫住她。这小混球,叫她小名儿现在都不答应了,她逼问,“你上哪儿去?”
金克丝转过头来;她侧脸颧骨上有条痂,是用美工刀划出来的J,嗓音低低地哑,“学习互助。”
然后她掉头就跑了。蔚头一回被气到暴跳如雷,她追出去,可是玩了一阵子碟中谍;但好在金克丝没走远,就在小区的喷泉公园区和朋友见了面。她们家小区是出了名的大,绿化好得楼与楼之间像迷宫。埃克就是金克丝在投球场遇到的好朋友。
蔚透过枝繁叶茂的花墙看到,金克丝跟埃克说着话,从自己的包里掏出讲义递给他,埃克感动得鬼哭狼嚎。她松了口气,心想还不错,真是学习互助,就转身走了;但她没看到下一幕,那就是埃克打开自己的包,掏出了六七把精工制作的小刀,等价交换。
小金和小埃是这样认识的:从一个著名暴力网游上PVP,打到怒不可遏开麦喷脏,但都骂不痛快,因为彼此爸妈总来敲门。两个小学鸡愤怒地扒ip,结果发现就在一个小区;出门约架,又都菜到不行,打到最后狼狈不堪,反而惺惺相惜,成为好友了。
金克丝出门十有八九都是找他。埃克是社达,总认识乱七八糟的朋友,又会吹牛。两人一起玩的常见节目,要么是赤手空拳胡乱比划,要么是拿把小刀假枪互相比划。对于这一点,蔚奥莱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妹妹非要挑战不适合她的东西,明明她就可以呆在自己身后,做个安静画画的美女子。
从不叛逆的蔚奥莱,因为开始叛逆期的妹妹,被不满已久的爸妈叫到客厅里,教育了一顿。
按理说这放在谁身上都应该因为不公平而生气。但一直以来蔚奥莱才是那个更受宠的孩子,但所有人都没意识到;责任会带来权力,让人甘美地受苦。因此,她并不生气,反而自省检讨了一番,认为自己太关注于在学校里成就一番事业因而没顾得上陪伴妹妹。
但是,她整天不回家自认为是“迫不得已”、“人情场面”,妹妹如果在外厮混把她冷落了,她就会双标地不爽。
这一天,金克丝早出晚归,搞了些违禁化学品,准备调配一种镁粉燃烧dan;鬼鬼祟祟偷摸回家,结果一开灯,看到蔚奥莱板着脸坐在自己床上。
她吓得差点把兜子扬了;那里面不仅有危险品还混了几支口红眼影。
“我们要好好聊聊。”蔚说,拿出姐姐的架势,“你最近怎么这么不乖?”
金克丝勉强压下心脏的狂跳,哼了一声,“我不想……你说过,让我不要老缠着你。”
“什么?”蔚疑惑,“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又忘了。”金克丝尖锐地说。她伸手把兜子放下,表情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蔚奥莱丝毫没注意到,只听到她滔滔不绝,“你跟朋友出去吃烧烤那天,回家的时候喝多了;爸爸妈妈很不开心,说你才十六岁不可以这么不成体统。你听不进去。晚上我怕你不舒服,想让你喝醒酒药,你推开我的手,说‘不要老缠着我’。”
蔚不记得很正常,因为金克丝完全在信口胡说;但她有撒谎的天才,表情正直,说得绘声绘色,让人不得不信。
蔚愕然地站起来;这句话实在太过分了,她不敢相信自己说过,“我没有。我从没那么想过。”
金克丝走过来,但不吭声。她用一种委屈多过于愤恨的受伤表情看着她。
蔚奥莱被她软化了,于是伸手摸她的头,“爆爆……我……”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那兜子里都装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金克丝想。但她委屈地一蹙眉、一撇嘴,扭身钻到姐姐怀里去了。
蔚奥莱觉得那种话无论从哪方面,都坏得要死,更别提完全不符合一个姐姐的原则;她就是这样对一个小孩子的依恋的吗?“对不起,”她难过地低声说,“我那么说太不对了。你下次一定要当面反驳我,让我改正。”
金克丝尽情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说不上来,还有那天的烧烤味儿,“我只是很想你。”
她把脸蹭到姐姐颈窝里,轻声沙哑的嗓子像刚出生的猫咪,“你看,你好久不回来,就是‘忙自己的事’;我出去一两次,就是鬼混吗?……我之前没有朋友,好不容易交上一个,因为你不在,我自己呆着要发疯了。这就叫叛逆吗?”
这话戳得蔚心窝子疼;她轻声叹息,抚摸了一下金克丝瘦削的后颈,“我会跟爸妈说的,他们可能……不太理解。你想玩什么玩什么,想跟谁玩跟谁玩,爆爆,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金克丝把脸仰起来,好久不见,又好久没这么亲密,她几乎都要在这个怀里感到恍惚。她用一种自己意识不到、蔚也没意识到的痴恋的眼神看着她;蔚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觉得妹妹的目光格外柔软。
她突然很想拉近和妹妹的距离,于是温柔地说:“那看起来你是交了很多朋友了?”
金克丝喘了口气;在蔚这种语调里,她只觉得自己从头顶开始,像黄油一样向下融化,“……也没有……”
“怎么啦,那就是有喜欢的人了?”年长的姐姐取笑她,“出去这么频繁,是男生还是女生?”
“谁说我……”金克丝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干嘛问男生女生?”
蔚奥莱也停顿住了。两人四目相对十秒钟。
蔚忽然干笑一声,哆嗦了两句;她视线疯狂转移,接着不知道扯了个什么东西当作借口,就撒开手,匆匆溜走了。
金克丝在后面狐疑地看着她。
如果是普通人,也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但这可是金克丝,她在十四岁时琢磨过的人类事务就已经超过了蔚奥莱直到三十岁的量。
“’因为学校里有很多同性恋情侣,所以才会这么问‘……”她想道,“这是怎么联想到的?”
金克丝在整个前半生,从来没思考同性恋相关的事,因为她出生在一个异性恋家庭,身边也几乎全是异性恋。她不记得自己见过活的同性恋标本——不过,那其实是因为她不交朋友,对所有人漠不关心,不管是情侣,还是活死人。
在蔚表现得如此奇怪之前,她脑子里压根没有别的选项。说起爱和关系,那就应该是男性,理所当然,不必思考。但是,忽然之间,人生忽然多了层次和阴影,好像大画家在鲜艳的画布上刻意涂抹的灰色,来调匀突兀和虚假的部分,以达到高贵和沉静的效果;人的一生多了一件叫性取向的事,隐约,危险,但又挖开了纵深。
从此,“啪”的一声,在她身上,某个开关自动跳开了。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