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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六年级男生,基础差得崔秀彬哭笑不得。最著名案例是,上周末家教辅导,这六年级不慎错拿四年级的练习册来,打开计算题发现连加法结合律的变号规则都没掌握。崔秀彬按下火气压实耐心,专心致志辅导他一元一次方程。两小时后,他感慨自己是个没情绪只想水时长的混账家教,否则早就躺在这家地板上口吐白沫被救护车拉走。
收拾东西布置作业,叮嘱六年级万务至少做一半方程练习题。背起书包时听见开门声,必是他们家膀大腰圆的男主人,据观察是个建筑承包商,秀彬没回头。尽心叮嘱少年人,伪装成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好家教的德行,回身,刚刚开门进来的人已经走到客厅里,很残忍地,穿着鞋子走进来,踩着光洁木质地板——男孩在秀彬身后,怯生生叫,“妈妈……”
——男的。
进来的男人瞪了六年级一眼,秀彬赶忙微笑颔首:“您好,我是……”
“崔老师是吧,”男人对他如沐春风,“我也姓崔……第一次见面呢,之前工作太忙了也不怎么回来。一起吃个饭吗?我……”他有点局促地环视房间,确认卧室没有声音,“爸爸今天出差,我下厨。”
崔秀彬推拒,不必不必,晚上还有小组讨论,不耽误您——男人笑得眉眼弯弯,是吗,那您——我自己解决就好,不麻烦——留下来吃一顿吧,很快就好的,十分钟?您有什么忌口吗?——不了不了,没有忌口——男人羞涩地笑,我刚带回来食材了呢,您喜欢螃蟹吗?
什么跟什……崔秀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强留了,男人在自家地板上踩着十几万韩元的靴子走来走去。“妈妈”——他看着男人在厨房里忙活,可以判断那里是相当丰盛的速食品,微波炉里叮半分钟就能摆出一桌满汉全席的程度。肩膀纤瘦,眉眼冷峻,笑起来时有少年气的亲和。“妈妈”——这孩子,他盯着那六年级,少年一改平日油盐不进的状态,极认真地攻坚克难,想在家长面前营造好印象吗,可是这栋房子——三环内毗邻外交官府邸的高级公寓,里面分明只有一个成年人住过的样子。
——分居的同性情侣吗。那孩子是……
饭菜很快就摆好,崔然竣围着浅红色围裙走出来,口气不如递给少年人的眼神迅烈,男孩撂下笔乖觉飞入餐室。同性情侣。崔秀彬也笑起香蕉眼应承崔然竣盛邀,嗑啷拉开椅子,坐进死寂中间,男孩乖巧得判若两人,从前他都不和他父亲同桌吃饭,要保姆给他煮方便面,炒西红柿鸡蛋。崔然竣摘了围裙,浑然未觉异样,笑着开口攀谈:“你今年大二?”
“是,大二。”
“很忙吧?记得我上大学时专业课数大二大三最多。”
“确实,”秀彬如逢知己,“我们今年有七门。”
笑,“什么专业?”
“法律。”
“啊,那应该更辛苦。”活像没出校门的同龄人,崔秀彬一时说不清他年龄,盲猜与历来惯见的男主人差了至少十岁。男孩在旁边不发一语。接着谈谈孩子学习,崔秀彬极尽称赞能事,话题又拐回学府,崔然竣对上个家教老师的情况一无所知,又谈校园生活,崔然竣坦言自己大二时不学无术,整天逃早八请同寝舍友代为签到——可你的靴子是麦昆。我的没花到三千韩元。高管?投行咨询?艺术家?奢侈品管理?崔秀彬心里眯着眼盘算,都不像。他太学生气。可他的靴子是麦昆。
话题全靠崔然竣带,崔秀彬几乎只回答,要么闷头吃饭,速食米饭四小碗,打包的全套日式法餐,冰淇淋拿出来时还腾腾冒凉气。崔秀彬婉拒冷食,饭毕后帮着收拾垃圾。这才察觉崔然竣的衣服都没换下来,衬衣是Public Tokyo,面料材质极精细,肉眼能判断的美妙舒适度。垃圾提到门口,崔然竣竟然站在门口对屋里道:“我让nanny来陪你?”
六年级瘪了瘪嘴,一个大泪包憋在鼻腔瞄准,崔然竣冷了脸,子弹炸膛。崔秀彬于心不忍起来,“妈妈”走后他会独自嚎啕的。想说什么,天时地利人和俱损,于是把没成型的措辞吞下肚,崔然竣掏手机给nanny打电话,讲英文,崔秀彬听懂他开口叫了“Kathy”,连说几串谢谢。此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好在电话一分钟内结束了,崔然竣利落合上翻盖手机,“走吧。”对崔秀彬说。
“那他……”
心里还有六年级。
崔然竣于是转身对客厅中站着的少年道:“过几天来看你哦。自己照顾好自己。”
孩子瘪着嘴点点头。崔然竣提起垃圾,秀彬伸手,“我也拿点吧。”
出门,然竣两手提了东西,秀彬按电梯。沉默随着电梯轿厢沉沦下一层,崔然竣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原来收垃圾的地方在公寓背后。从背后转出来,方向不是秀彬离去的方向,崔然竣活像忘了有他这个人,崔秀彬跟出去一百米才飞跑赶上,“那我先走……”
“回学校?”他还没忘。
“嗯,对。”
“我送你吧。前面是停车场。”
——刺激。这人比快乐王子还好心。
晚上的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一被堵在路上他就不耐烦地敲方向盘。偶尔和秀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多了也不过乏善可陈的学校生活。“对了,我叫崔然竣,”好,崔然竣,车技真的有够烂,他打个网约车都不至于让他半路翻江倒海地想吐没地吐。一边晕车一边对崔然竣挤出微笑,点点头,崔然竣的大学往事被他自己抖搂了七七八八,听起来是艺术专业,夹杂着对法律系不负责任的刻板印象和根深偏见,又劝他及时行乐趁着大学赶快套住女友,否则社会上的爱情不是看房就是选车。这种青春活力,这种以为他们这代年轻人还配得上婚姻和爱情的妄想综合征,崔秀彬竟看不出来他在装,没有一点可疑痕迹。崔然竣好像打骨子里就相信着什么似的。
车又停顿,他咽着酸水,“您对叮当……”
叮当是六年级的小名。他父亲很爱他。
崔然竣冷笑一声,侧着眼睛乜斜秀彬。
“你看不出来吗。”
崔秀彬噤声,攥紧手心的安全带。
那席话至此为止没了下文。崔秀彬知道自己说错话,但实在难受,半天没想出来圆过去的手段。大脑布洛卡区停摆。崔然竣旁若无人地哼着歌,卡宴一路疾驰,路旁风景被割成尖锐色块,大片大片刺痛秀彬的视网膜。停在学校时还没反应过来,心有余悸地想着怎么突然停了不会是崔然竣良心发现——“是不是这个门?你下还是不下?”
崔秀彬回神,抓起包草草道谢手脚并用打开车门。连滚带爬出来,凉风嗖嗖涌进鼻腔,他扶着车门愣是半天动都没力气动。崔然竣也就很耐心地看着他,等秀彬背了包,关上车门,透过车窗给他做个帅气的道别,“下次见哦。”
好,好,下次见。可你——
崔秀彬缓了缓往回走,一步,迈第二步时旋身,对着正缓缓升起的车窗低下头,顺着缝隙把嗓音往里送:“或许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叮当毕竟……”
迎面怼来一个二维码。扫完码一个圆圈半生不熟地加载,保时捷绝尘而去。加载出来一个灰黑的“yawnzzn”,一个服装品牌官方账号。
崔秀彬扶着白杨树忍无可忍地干呕起来。
下次见面比崔秀彬想象还早。晚上家教,舍友生日会定在酒吧。辅导过六年级打车直奔三环SOHO,来之前已经用舍友的发胶抹过头发对着镜子抓了半小时,风衣脱下就是笔挺无袖衫,面料冷感拒人千里,不易察觉的眼妆,六年级沉迷手机短视频不足以注意这些细节,皮裤是哑光面的,他嫌自己太笨。进门钻了几个洞,在门口落地镜前整饬衣衫时,旁边没眼色地走来一个男的,故意炫耀身材似的,妆容比他还招摇。崔秀彬瞧了一眼,赫然——他走近,从身后问好——“崔然竣?”
浓眼线转过身来。黑毛的狐狸。笑,“秀彬?”
仿佛同龄人。被家长看见自己亲儿子的家教老师下班泡吧也无甚局促,崔秀彬熟人一般自动社牛,“真巧。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重复以肯定,有朋友招呼,“先走了。”
莫名一股膨胀的怅然。他看着崔然竣揽着和他年纪看似相仿的男女进去,粉底和遮瑕藏着鱼尾纹,风霜之色不美吗。但还是怅然。他进去灌了自己两杯长岛冰茶,不知道站在哪屋的歌手嗨唱,绕了五大圈没见自己亲故,颓然靠着吧台无事可做。也没人来搭讪。手机发出的消息迟迟不回,莫名像被抛在精神科候诊区。崔然竣冒着一头红紫镭射钻进屋里,奔着他来似的,点了杯没听清什么东西,吧台哐当操作,黑毛狐狸的黑眼睛勾过来:“一个人?”
“没,朋友生日,但他们还没到。”诳语美食店。
音乐太吵,他的音调高如歌剧魅影女主演。说一句话得停下来喘半口气,比唱K还唱K。崔然竣:“常来?”
“没没没。”常来的并非这家。“要不要跟我……?”说完崔然竣自觉失言,换了个勾引人的手法,“很无聊吧?”
饮料送了来,“我一年里有三百天在这种地方。”崔然竣端着酒水往唇边送顺道坦白。百利甜味,酒吧对嗅觉谋杀未遂。碰杯,“您是做什么的?”
“最近在创办服装品牌。”但你满身不是自家货,“有时间来做模特吗?”
酒吧猎艳聊成创业史,崔秀彬不假思索就答应,崔然竣笑:“可能没工资哦。”
这倒要踌躇三秒再答应。崔然竣看着他,看自己亲儿子似的。握着冰冰凉酒杯,崔秀彬莫名有种谈点色情内容的冲动,最好这一晚上用歌剧魅影的高音乱唱TiAmo。他对崔然竣说:“可这里不是gay吧。”
崔然竣诧异:“你想去gay吧?”
爽约诺言已经许下,幻肢在替他掏出手机打字“不好意思了各位今晚去不了了要赶论文”,夜风吹进肺叶里蔓延浪漫主义幻觉。崔然竣扭动方向盘开车上大道,转两个街区,没出SOHO,他讶异于崔然竣如此轻易抛下朋友。一进门如女王驾临,欢呼喝彩洒进秀彬耳膜,那天晚上他至少和三个男的接吻过,里面没包括崔然竣。午夜两点半时崔然竣醉醺醺找到他,心照不宣地狠吻。没好意思告诉他我的初吻已经刚分发给三个人,他们已经在洗手间隔间里了。旁边五个单间里至少有九人鸡犬升天,他把崔然竣叼在口唇间吮得像个职业选手。
结束后崔然竣坐在马桶盖上,眼里泪水没退潮,湿漉漉淹着他,一看手表,四点十八,“我比你大至少十岁。”一股背德感。
崔秀彬:“我成年了。”
崔然竣:“你多大?”
“……二十一。”
崔然竣掏出十个手指计算,掰下其中三个,抬起头,“八岁?”
“你喝多了。七岁。”
在酒吧洗手池里洗了脸和头发,崔秀彬接过湿巾细细抹去昨晚狼奔豕突的眼线,听见旁边噗呲呲喷发胶,“你去哪?”
“回公司。今天有拍摄。”“我能去找你吗?”
崔然竣看他,笑容像冰融,继而爆发,“找我?宝贝你……”
“以后还能见到吧。”用幼稚刹住幼稚,“我还在你家工作。”
崔然竣凛住,“我和那东西分手了。以后不会再回去。”
“但你上次回去了。”
“那是因为我没本事立刻给他安排一临时工。我不能看着孩子活活饿死吧?”
入情入理。“叮当是您……?”变成您了。
“是他的。他自己抱回来的。”
“那我还能见你吗?不是说模特要我……”
“啊啊,”说到工作突然耐心,“我名片。”
再去工作时赶上那家晚餐吃牛排,父子俩其乐融融。崔秀彬打量父亲,举止文雅书山学海,是因为崔然竣放浪成性才不愿受家庭束缚?——人渣。父亲给了他好几大瓶牛奶,说是孩子妈妈公司发的,家里消耗不起,不愿浪费粮食。崔秀彬笑纳,心里面用剔刀刮着这几句宽容言辞的表皮,你在掩藏什么?妈妈?这屋里哪有女人痕迹。怪他第一次进门以为穿着入时的菲佣是女主人。家里的相片里找不到崔然竣人影,一个心照不宣的幽魂浮在天花板上。书架里没有时尚设计相关,没有衣着面料分析。除了建筑工程文件就是MBA考试复习。下午他刚造访崔然竣公司,大总裁手下三个忙忙碌碌的喽啰,听起来都是崔然竣密友,设计出来的衣服由崔然竣亲自上阵拍摄。等这东西见诸社交媒体,他恐怕就会被这家家教辞退——第二天他在Twitter上刷到了自己和崔然竣在滑动键一前一后搔首弄姿,室友凑过头来,赶忙捂住手机屏幕。遭到嗤之以鼻后急不可耐挽尊,我给你一手画正方形一手画圆。
当晚没被家教辞退,提着三大瓶牛奶走到校门口,夜空上没有一颗星子。风吹得树梢簌簌响,他要萎顿坍塌流淌进校门,注入每一寸空着凹陷的乏善可陈里。鬼使神差通过SNS给崔然竣拨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想去泡吧。难以描述这种迫急得近乎兽类觅食的冲动,仿佛撒旦扭动在平地上,腹部贴着泥土滑行。
坐在校门口又打电话。同性恋,有孩子的同性恋,他学生的非法“妈妈”,谁教那六年级管狐狸叫妈?他教那孩子时看不出半点异样,男孩兴致勃勃地跟他闲侃学校里种种无厘头趣事,语言表达能力尚需加强。那条狐狸被他们一起抛在身后,崔然竣一定对他很不好。
十一点半论文快要赶完,还差四千个字符,崔然竣的电话拨回来,崔秀彬脚底抹油冲出去接,接完回来装起电脑冲出学校。崔然竣找错了大学,他以为他在二环附近某学校,自作主张订了位置坐下,看着崔秀彬一头汗水赶来,乌龙大发,出于感喟请了两人一瓶菜单上最贵的洋红酒,喝下去一口后酸得鼻子发皱,没发作只是不动声色放杯,问了句六年级的近况。崔秀彬表情僵死,乌托邦天塌地陷,敬语穿着束缚衣冒出来,崔然竣笑,别紧张,我不吃人。
你不吃人吗?
点了盘披萨。学校旁边的小店没有高档得足够他下咽的东西,崔秀彬点了布丁,软得和他脸蛋一样,撒着黏糊糊棕黑焦糖,勺子一碰一晃,崔然竣尝了一口。叮当很好,最近学得也不错,就是国文还需要加强,真的很擅长数学,聪明,一点就透,有时候不太认真,崔然竣嗯嗯嗯,说那拜托你了,我没时间管。工作忙。他哪是工作忙,已经半夜十二点半,还和他打哑谜。崔秀彬嗯嗯嗯,工作忙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服装品牌怎么样了?去年上了六次日本某点评网站,fashion什么.com,时装周要上亿韩元家底,想申请伦敦中央圣马丁进修。去吧,fighting,嗨素一搜。你才华横溢。才华?笑死,我就是个混圈的。
不是啊,我没觉得。很好看啊。
那要不我去做纹身师好了。
崔秀彬没话了,一口一口呷红酒,不知不觉喝了两满杯。找我出来干什么?终于说到正题。
崔秀彬摇着头,没事。只是赶论文。
嗤笑一声。崔然竣隔着桌子伸长胳膊捏他的脸,骨节戒指硌进肌肤,凉如冰镇醇醪。手指是软的,渐渐开始掐他。小屁孩,带着笑,他真的和看他亲儿子似的看自己,笑靥如花。春花。我们怎么可能有未来。
说到儿子。崔秀彬甩开然竣的手,叮当是怎么来的?不是你生的吧?
放什么屁,娇俏笑骂,他爸抱回来的啊,我也不知道哪个女人给他生的,当时真的吵翻天了——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爸是我大学教授——
师生恋?
我傻了,我傻了,我傻了。崔然竣连连,到底为什么要有孩子,为什么……为什么这世界上有人以为自己可以拴住别人?为什么这么残忍?他觉得孩子就可以让我……他仰头,泪光闪烁。崔秀彬沉默看他表演,演毕敬酒。你们结婚了吗?
结了。拉斯维加斯结的。操。
能离吗?
能啊。
离婚吧。
你醉了。
我没有。离婚吧。
那晚他们没离成婚,崔秀彬喝晕了,那瓶酸味红酒有>4/3进了他本人肚子,一站起来全宇宙天旋地转六种震动,崔然竣起身结账,他转手扯住人的衣角才站稳,衣角太纤薄,于是上手扒肩膀。崔然竣拖着大型挂件出商场,全域人流反向变焦,流如时光,崔秀彬头昏脑胀地走出门,崔然竣一句“我去厕所”把他晾在门口。站不住就坐下,坐在商场外面台阶上,靴子帆布鞋高跟鞋皮鞋在眼前闪,崔秀彬向后一仰躺倒在地。崔然竣回来了,他感觉自己陷在十八世纪的羊绒沙发内抽土耳其烟杆里的大麻精。崔然竣走来他身旁坐下,把他拉起来,一个奔三的青中年像个大学生似的不怕抛头露面,坐下也没多说话,一弹一弹装填电子烟。崔秀彬晕得不行,想躺着又没处躺,打量崔然竣薄薄的纸质肩膀,自弃地又往后仰——哎哎哎?!崔然竣把他拉住摁倒在自己膝盖上,怀里香水味花气袭人,昼夜俱暖,曾经听见以前有位文人站在讲台上对高二同级生说,我以后唯愿意家住江南水乡,蓄养两歌伎一名追云一名裁月,每当夏日,三人坐一堂内避暑,我温温煨一壶雨前龙井,看她们一人调琴一人作画,为我争风斗醋。等到冬日,一被窝里两团奶子春意融融——“我的梦想”演讲到此结束。崔秀彬晕死在崔然竣怀里,我的梦想到此结束。
醒来时第一件事看手机,人流不歇,他忘了自己何时睡倒,于是无从论断自己在人家膝上躺了几分钟。细腻的水果烟味,香气被烟气激发的愈加浓烈,两相缭乱。雪松琥珀沉檀木,烟草皮革海水香。晕晕乎乎起身,崔然竣随他立起,送你回去?不,不要坐车,会吐——我要走回去。
别走了。开房吧。
开房。开房还成什么了。你他妈,你他妈,你他妈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于是换我他妈,我他妈是你儿子的老师……!
那他妈不是我儿子!
不是你的就离婚!你他妈骗……不对,刹住话头,他没醉,崔然竣没骗婚。我今晚不想上床。拉斯维加斯,太残忍了,他六个月不吃不喝才有亚历山大麦昆,谈什么拉斯维加斯。崔秀彬惊觉自己的现实主义观点——自己的法律系观点把他捆得像个猪猡,重婚罪——怎么规定来着?我当时一走进那家廉价西餐馆,我看着灯火里的你,我看着你——一种文学在我脑海里连贯起来,“美人啊你要嫁给谁”。
让你离婚有什么好处。
他被抓住,崔秀彬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走吧,回你学校。
一路上他扯着崔然竣往回走,街道,街道,所谓世界不过是一条条街。明明站在海岸边时人的目力所及是无穷尽,跃入城市海洋时连灯火都泡不烂他自己。足足走了三个小时,走到一半崔然竣接到电话,是他丈夫打来的,吵,吵得崔然竣走着走着就停下,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倒和刚刚吼他时不一样了。崔秀彬听了,就抱抱他,崔然竣举着电话仿佛雕塑似地,胸膛贴在秀彬耳边,两种炽热,一概微红。
校门口分别之际,酒已经醒了半分,抱着崔然竣难割难舍,还要装醉,问你爱我吗。
心里冷冷的声音替他权衡着,当然没有爱崔然竣,只是对方条件太好了。攀上富婆他至少三个月吃穿不愁。校门口彻底静了,后半夜的抛尸案里刚死过人的静。崔然竣抱着他难割难舍,我不爱你。——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没找你,是你找我。
有种伤口会刺穿心肌,但被割裂的肌肉能维持三天左右供血,直到他看着自己爱人抵达大洋彼岸。伤口刚形成时,甚至痛觉都不会很明显。崔秀彬笑了,我知道。
我们以后还见面吗?
我更想知道,崔秀彬,我们今天到底为什么见面?
他真就说出来了,因为我是个做捞女做糖宝做money boy的命。因为你有钱。因为我这么卷下去屁用没有。因为你新鲜。
崔然竣轻声笑起来,松开他。那阵香气倏然远了。崔秀彬蹲下,盯着那双亚历山大麦昆。
盯着麦昆走远。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结局是他没再见崔然竣,因为他第二天就辞了职。仍然偶去酒吧,偶去gay吧,渐渐察觉自己未必是纯gay。没再偶遇,没在见过那双鞋那辆车,关注了yawnzzn品牌的官推,发了私信石沉大海。你到底在不死心什么。
捏圆搓扁把自己塞进种种乏善可陈里。偶尔给官推发“我想你了”,最长的一条发了76字符,“当我比较过所有的生活,我曾经历的生活,你依然浮在这一切的上空俯瞰我,你的彗尾替我淘洗了这一切可厌的鄙薄和卑劣。于是让我发觉我是真的爱你,即使你并不爱我。”
昨天早上,官推发给他一个链接。跳转几轮,一份英文文件。
Premarital Agreement。
“帮我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