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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在被逐出家门之前,我就已经属于另一个地方。父亲说从此往后我只是晋助,不再是高杉。那里的人依旧唤我的旧名直到我死去。若你从记事起就开始驱逐自己,每次离开都会变成归来。
我不断回到这条逼仄的街道,这次天空下着雨。
夜间雨里很难不注意到银时。被伞遮着,湿头发糊进眼睛,身旁跟着两个同样被雨淋过的笨蛋。我们的视线短暂相触,一股热浪紧接着尖锐地钻入脚心。这就是他称为地狱的东西?
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死了。死亡本身只有一瞬,很快便过去,然后你再也感知不到时间。从此往后,时间带走的东西就只是东西。
溜进狭巷,几只幽魂淤积在巷尾,咕哝着本地话。银时跟上来,立在巷口望向但不望着我。半晌后,他使出浑身气力掷出手里没喝完的饮料,从我腹间穿透而过,落入身后敞开的垃圾箱。垃圾箱开裂。然后他淋着雨走远,我毫发未湿。
阿银,你有看见什么吗?身旁的眼镜少年问。
你难道没看见吗?他说,我扔得那么准。
混蛋,喝不完的养乐多可以给我解决啊!另一位夜兔族的撑着伞叫嚷,霍霍挥拳。
“他们看见你了吗?”一只本地魂问。
“不确定。”我说,“他好像是个傻瓜。”
“你从哪来的?”
“不知道。”
从那傻瓜的怀里。如果真要回答的话。
“真巧,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在这里。”这魂手里夹根烟,烟头指向另一个垃圾桶旁几只魂,“他们说是为了从虚的魔爪里保住歌舞伎町,可我只回忆起一场闹剧。”
然后他的烟探过来示好。我没接。他转身回到角落里踞着。那气味差点让我发狂。我想我只是死了而已,没堕落到吸廉价卷烟的地步。
成为鬼反而轻松得多——至少从找回烟杆这件事看来。
一股直觉带我走回那间屋。不对,我甚至用不着走,直接从门外穿透进卧室,便看见熟睡的银时抱着一席薄毯,以侧卧姿势打呼噜。
知道烟杆遗留在某处,却没想到如此轻易就在他的床头找到。我倾身去拿。也许是衣角不经意间滑过了银时露出的脚踝,他猛地缩起身,把自己全然裹进毯里。于是我侧过身去。在我即将触碰到烟杆的瞬间,被窝里突然冲出一只手,率先夺过那支烟杆,往我头顶狠狠敲下,却只是敲在了空气里。
他知道我会来。
我压在他身上,对抗着他的力气把毯子掀开。直面我的那一刻他瞳孔放大,呼吸急促,额前几绺卷起的银发丝如今依旧是湿的,这次是恐惧令他的汗腺下雨。
“你还挂念着这个,是吧?”他先开口,用几声干笑掩盖喉间的震颤。
“一直都是人间的事让鬼滞留。”我凑近他耳边小声说,“所以是你挂念我。”
他没接话,手臂微微张开试图环住我,但我感受不到他的触碰。当我用鼻尖抵上他的耳廓,他就立即耸肩冷颤,咕哝着,“我可不是第一次见鬼。”
“但你害怕。”
“我才不怕。”
我把手掌覆上他左胸口,里面包裹着的心跳过于鲜活,几乎要冲破血路和皮肉跃入我掌心。
“你怕。”我重复道,“即便是在想要拥抱一只鬼的情况下。”
“你是从冰窖里爬出来的吗?”他稍作挣扎,无果,开始叨叨。“臭小子,你就是盂兰盆节来凑热闹的吧?这还没到呢,庙会都还没开始布置,你要是闲着的话歇几天再搭把手,如果你是真想搭把手的话……虽然我才不信你会在庙会期间这么安分……高杉你就是个该死的急性子呆脑瓜中二病死也不悔改。”
“你碰不了我。”我说。同时,他的心跳在我掌下变缓。“但我可以碰你。”
“你不会是想要这样和我扯平吧。”
“我在你眼里是这么不讲武士道的人吗?”
“高杉,搞清楚一点,你不是人。”
“这个,”我从他手里收过那支烟杆,“先解释一下。”
“你自己留在这里的。”
“很明显你用过。”我把烟点着,久违的烟香弥散开来。
“恶心死了,”银时驱赶烟雾的手恨不得一掌扇我脸上。“这么脏的东西我碰都不会碰。”
“你可以选择烧掉,这样你就看不见我了。”
如果没有这竿烟,我也许不会回来。我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烧与不烧,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他闭上眼睛,呼吸趋于平静。“就算是现在这样,我还是看得见你那张臭脸。”
如果没有银时,死亡就是一件不痛不痒的事,烟也只是麻痹神经的一项陋习而已。
上午我把战壕里横冲直撞的银时从一串地狱礼炮中扯出来,中午他头缠绷带,肩部中了三刀。他拒绝视线接触,凶巴巴的,说我碍着他了,还说如果可以选,第一个杀了我。晚上他笑意盈盈向我借钱,硬要拉我去花街。
坂本和银时在我身上下了赌注,这事我知道。前者赌我这晚破处,后者赌我不会开荤,输的人替对方站夜哨。
银时推我进屋,拉上纸门后假惺惺地说句,成年快乐。屋内一位游女坐在中央,涂着厚重的眉墨,左手捏烟杆吞云吐雾,右手从容地合起一个胭脂盒。
我对门外的身影说,那你倒是走开。
他说,这不是怕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嘛。
我说,难不成你是在这儿当夜鹰。
他说,磨磨唧唧的行不行啊高杉,难不成你不行。
显然他要捣乱了才心安。我沾湿手指往门上戳了个洞,刚好开在他眼前。
看个够。我说。然后我解开衣带。
那你加油,阿浅就交给你了。他愤懑朝我做个鬼脸,扭头走了。
叫阿浅的游女牵我坐下,慢悠悠凑近我颈间,双手搭在肩上揉按。我撇开脸,让她直入正题。于是她在我跟前跪下,将我裤头褪下一些。
门外已经不见银时的影子。腿间头颅开始吞吐,动作不紧不慢。我的眼睛盯着门上那个空荡荡的洞,悻悻地想,他要输了。但我硬不起来。阿浅用上舌尖,手上动作也变了几番,伺候的股间依旧是屹立不倒的柔软。
我放弃那个洞,试着闭上眼睛,专注当下。而这时余光瞥见窗外,斜对面屋顶传来一阵轻盈的动静。定眼一看,银时坐在瓦砖上,不知从哪儿兜来一根烟枪,对着月光一口接一口地吸,姿态随之变得放松,最后躺下身去。
我终于硬了,却不是因为阿浅。这个念头让我脊骨发颤,把她刚补好没多久的胭脂弄得一塌糊涂。
正题是,我向她要烟,她为我点火。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如火焰般刺入鼻腔,呛得我眼泪直流。
最后我给她几枚铜币,如果银时问起,她会说该做的都做了。
回营之后,银时替坂本独自在河边站夜哨。
我走到他身旁,挖苦着说了句,多谢你的成人礼。
他往河里丢了颗石头,说,真想谢我,今晚的钱就别让我还了。
我也往河里丟了颗石头,说,你去死。
他往我身上丢了颗石头,说,高杉,你终于也堕落了啊。
我推了他一把,说,托你的福。
他捂着左肩伤口倒下。
我慌了阵脚,跪下检查他的伤口。没事吧银时,我赶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随手抓起一颗小石,敲在我脑门上。
——你甚至都没有看她。他说。
难道你看着我?我问。
你才是那个变态。他说。
我看着他。检查他肩膀的手挪至胸口,开始检查他的心脏,获得一阵狂乱的回应。
他的手搭上我的手,我以为他要甩开我。但他没有,我得以低下头去尝他嘴里的烟草味。
至于那个赌,银时从未想过他会输得如此彻底。
那天的我也从未想过,往后的某天,我会爱他又恨不得他死在我眼前。
“为一件事哭两次可不是你的人设。”
“谁哭了,”他嚷起来,“要哭也是被吓哭的好吗。”
我呼出最后一道烟,丢掉烟杆,双手揪住他的睡衣领,用舌尖舔去他右眼角那颗泪珠子,“还怕吗?”
“高杉?”他垂下的眉梢闪过一丝愠怒,“你在暗爽是吧?”
“爽的话我就不在这里了。”
“那你放心,不会让你爽到的。”
“你忘了?我不用你碰就能到。”
“到了不等于爽到,”说这话的时候他已被我捧着脸吻上嘴唇。“不准碰你自己。”他在呼吸间隙说着,任由我骑坐在他胯下隔着裤子撩拨,套着他疲惫又敏感的半硬不紧不慢地弄。
“你不想我走,是吗。”
银时没回应,只顾着仰头,把一口空气分几口吸入,一小块湿濡顶起我的手指。裤头稍微往下扯,那家伙就难耐得漏水,沉落在我掌心。
我用了点力气,他立刻抬高了腰,手滑到我后脊试着钳住我——他几乎要触到我,滚烫的双手在我皮肤上刻进一阵刺痒,告诉我这是地狱。
而真正刺痛我的,是他扭动着腰肢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介于低吼和嗡嗡,坦诚地享受,享受到撒娇。
我花了几秒在记忆里翻找这样的银时,才发现我实在忍受不了。他像只被宠坏的小兽一样朝人亮出肚皮渴求抚摸。他会对别人这样吗?在我以后还会有别人吗?像第一次那样,或是之后的一次又一次,在他受伤的时候,在恶语相向之后,甚至此时此刻,哪怕以鬼魂的身份,用当初几乎杀死他的力气挤握,冲撞,吸他,骑他,嵌上他,逼着他的快感登顶。会吗?别人会吗?
等人间再次找回我的时候,银时的双手包裹住我的手,我的手里握着我。这样一来就是他碰着我。两道力合起来的磨蹭激烈到失控,与此同时,他不得不忍受我发狂般往他胯上摆动。
“高杉……高杉。”到的时候他嘶哑地唤,侧过脸去,汗珠从他额顶滑落到颌角像一滴泪。我以为他往后要说些什么,但他没有。我噙住他的嘴,直到他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围住我,才知道那是我的泪。
“真软弱啊,银时。”我低头看他,等待视界变清晰些,眼前的影子却像融了一样,只剩温度和声音。
就算是这样,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烫着我。
“别告诉我你爽到了。”他的手指想要抹去一阵阴雨,却只能从我眼底穿过去。他顿住,继续说:“你就这么急着想拖我去地狱吗?”
我生起一股莫名火,大抵是讨厌他句尾藏不住的怜悯。
“用不着去地狱证明,这次我赢了。”语毕我先动身离开。周遭的亮光黯下来,黑暗中只剩雨声。
我亲眼见到巷尾几只游魂被烟花炸得支离破碎,不知是因为被救赎了,还是没有一束烟花为他们而燃。
如今,庙会和行人把幽魂最后一席地都夺去。
我在屋顶吸烟,为那些绽开的烟花做生命倒计时,它们散后的硫磺钻入我的烟杆,在我鼻腔里阴魂不散。
高处不胜寒。可我只会挑选这种地方观看一切。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街道,还有那颗银色的脑袋。还有属于那颗银色脑袋的整个街道。
生前我曾握着一颗千百年前就已经死掉的心脏,打了场败仗。那时我就知道心不是血肉做的。我的末日尝起来和童年被驱逐的那日没什么区别。不似现在,见到那颗曾经恨不得拧下来的银色脑袋,心就像三味线的弦,被触碰一下就在深渊里回荡,关于那人的一切就从每一个毛孔钻出来如雷暴般席卷空气,仿佛他才是那只鬼。
在这弥漫着硫磺的恶毒空气中,唯一慰藉我的,反而是他身边那些可以让他好好活下去的人。他们陪着他看着又一枚烟花在头顶死去,和他说话,被他逗笑。
可是他又和他们如此不同。他们观看着垂死之物,而他,在一闪即逝的那团光里,看着已死之人。
我不会走的。他用唇语说。
我也不会走。我说。
我的朋友,爱人,自我。只要你睡上几个小时,目光再次放到我这副残败的躯体上,我就又是离开高杉家那个夜晚里死去的那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