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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2021年8月28日，曼彻斯特
（曼城5-0阿森纳）
本怀特跟在拉姆斯代尔后面走进更衣室的时候，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10遍主教练排山倒海的怒火。
这是一场从各个角度来说都称得上灾难的比赛，所以当阿尔特塔用相对平静的态度做简单赛后总结时，本怀特有些不真实感。讲话完毕，队友们纷纷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如果这是他们的主场，本怀特更喜欢在位子上多呆坐几分钟——这是他帮助自己从高强度对抗切换回日常状态的方式。
但他并不想在曼彻斯特久留，此刻一切包围他的浅蓝深蓝色都让年轻枪手浑身不自在。所以拉姆斯代尔伸手要拉他起身时，本怀特也接受了门将的好意，但就在他要迈出更衣室的前一秒，门后角落里方形的黑色物体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本。”拉姆斯代尔挑起他并不存在的眉毛，“教练已经很不好过了，你现在回到酋长球场周围走一圈，可能会听到两百句‘阿尔特塔下课’，所以我真的不觉得给他制造额外的‘突发事件’是什么好事。”
“但是他在短信里看起来态度还不错？这你总不能否认吧。”本怀特把手机屏幕调亮，伸到眯着眼睛的小金毛面前，“而且你也看到他们之前的短信内容了！”
——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本怀特和拉姆斯代尔正坐在阿森纳球队下榻的酒店房间里，拿着他们捡到的主教练的手机争执不休。如果阿尔特塔给自己的手机设置了密码，情况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本怀特就会乖乖地把手机还给自家教练，做一桩好人好事。但偏偏手机没有密码，本怀特可以长驱直入，而更不巧的是，当本怀特解锁之后，收到新短信的提示音紧跟着响起。
本怀特只花了一秒钟的时间确定备注了“Pep”的联系人是某只曼市蓝色球队的主教练；但花了半小时时间浏览两个人的短信记录，并痛苦地承认自家年轻英俊的主教练确实和那个秃子搞在一起过。现在他正和拉姆斯代尔争论是不是应该回复瓜迪奥拉的短信，因为对方发来了这样的内容：
“能不能和我见一面？我知道你这会儿有很多事要处理，但我真的有些话想对你说。离开曼彻斯特之前能抽5分钟时间吗？我可以去你的酒店找你。拜托了。”
“好吧，就算你要回复，你要怎么装作自己是阿尔特塔呢？”拉姆斯代尔妥协了，因为改变本怀特决定的概率比行星撞地球还低。
“如果只回复基本信息，是不是好一点？显得他比较硬气。”本怀特一脸坏笑，敲敲太阳穴，“毕竟从短信记录来看，他俩有不少矛盾误会要解决。”
“啊——好吧。听你的。我听你的。”拉姆斯代尔把脸埋在手掌里，试图绝望地逃避这越来越离谱的局面，“你真的认为瓜迪奥拉见面能让教练他心情变好吗？我真的——”
“相信我！”本怀特把门将埋在手里的圆脸扒拉出来，亲一口他额头再摔进他怀里，举着手机打字，把酒店的地址和阿尔特塔的房间号键入，然后按下发送。
——
瓜迪奥拉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他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备注是“A”时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一件灰色圆领外套就此报废。
洒在衣服上的咖啡还没干，瓜迪奥拉已经快把车开出地下车库了。不，我绝不是因为太想阿尔特塔才会这么着急。瓜迪奥拉一边在脑内碎碎念，一边皱起眉头。8月底的曼彻斯特夜间气温还算舒适，所以他连外套也没拿，咖啡渍在胸前暴露无遗。瓜迪奥拉懊恼地叹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他现在看起来一定更傻了。而他这辈子最不想遇到的情况就是在阿尔特塔面前看起来像个傻子。
见了面要说什么呢？
其实瓜迪奥拉也没想好，“五分钟”是他随口给出的虚指。直觉上他只是积攒了成千上万句质问和埋怨，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为他所独享的悲伤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在心底持续发酵膨胀。而今天他在赛场边看到阿尔特塔的那一秒，爱人不辞而别的困惑、悲伤与愤怒都在胸腔里炸开，浓重的酸涩感堵住他的喉管。
埃迪哈德球场到酒店也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瓜迪奥拉按响门铃的时候，觉得自己正要打此生最没有准备的一场仗。门被拉开，露出阿尔特塔半张脸，自己的前助教显然是刚洗好澡，短短的黑色发梢还在向下滴水，白色T恤的肩线处有一片晕开的水渍。
瓜迪奥拉敢打赌，从眼神、表情和动作来判断，阿尔特塔绝对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出现：因为他整个人像是被碳凝在原地——他记得“碳凝”这个词。有一年圣诞夜他们忘记提前订餐馆，所以无处可去，两个人只好窝在沙发里随便打开一部电影。蕾娅公主对着即将被维达碳凝的韩索罗说“我爱你”，韩索罗回答“我知道”。看到这里的时候他笑出声，阿尔特塔侧过身用鼻子贴上他的鬓角，和他一起笑，呼出的热气让他脖颈发痒。
“你知道吗？你其实和韩索罗有点像。”
“哪里像？”他一只手攀上阿尔特塔的肩膀，低头想看清怀里年轻人的表情。
“你们都一样不知好歹。”
不管回忆如何美妙温馨，眼前阿尔特塔的反应着实惹毛了瓜迪奥拉。阿森纳主帅正用看着天外来客的眼神看着他，这让他觉得自己收到的那条只有地址和门牌号的短信并非是重新沟通的开始，而是一个戏谑和打赌意味占据上风的玩笑。
于是他脑子里之前设想过的一百种正常的对话开头全部被抛到九霄云外。瓜迪奥拉在阿尔特塔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时就一把推开了门，而站在门内的人显然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想向后退一步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但瓜迪奥拉拽着阿尔特塔的领口把他按到墙上，两个人四目相对，物理距离大约只有一厘米。
“你他妈的最好给我一个解释，上次足总杯我没来得及找上你，今天考不考虑给我说点什么？”瓜迪奥拉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说说看？用人间蒸发给我来个措手不及，这就是你的——”
但不幸的是，他的话被来自房间里的另一个声音打断。
“教练，你还——”
应声出现的，是他无比熟悉的、敌军阵中的年轻主力马丁厄德高。
厄德高看起来已经被目之所及的场景深深震撼。瓜迪奥拉也傻眼了，即使屋里的厄德高衣冠楚楚地穿着一身体面的常服，他的第一反应也是：阿尔特塔已经光速开启了一段新的关系，并且在给自己回复了信息之后，正准备和年轻男友翻云覆雨。
瓜迪奥拉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悲从中来。也许他的确征服了有关足球的一切，但在这一秒，当他被阿尔特塔注视时，传奇主教练周围的鲜花与光环荡然无存：他孤身一人，面对中年危机进退维谷，胸前的咖啡渍像在揭示某种老年痴呆的征兆。
于是他挫败地松开阿尔特塔的领口，转身离开。而阿尔特塔没有追上来——与他们此前的无数次争吵都不同。
2 - 2021年9月26日，伦敦
（切尔西0-1曼城）
（阿森纳3-1热刺）
瓜迪奥拉按下呼叫键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没底气的人。
他让球队先行离开了伦敦，说自己有些私事要留下处理，周一就会回到埃迪哈德。说是私事，不过是他自己“贼心不死”罢了：上一次他和阿尔特塔在曼彻斯特不欢而散，单方面的怒气输出并没使他胸中的不快有半点消散，反而成为让他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的心病。
瓜迪奥拉觉得自己并不过分。归根到底，他只是想要一个解释、一个理由。
——
当那部被本怀特偷偷扣下的手机突然响起时，拉姆斯代尔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心情是被吓到窒息。
下一秒，草草裹了条毛巾的本怀特就裸着上身从浴室直接飞奔进客厅，拉姆斯代尔一只手颤抖着拿起主教练的旧手机，另一只手把空调温度上调。
“怎么办，都是你干的好事！”拉姆斯代尔绝望地拉扯着自己并不茂密的头发，本怀特及时制止了英国人的这种自残行为。“这有什么？我觉得伟大的曼城主教练只是需要我们再帮他制造一次机会。”本怀特托着下巴，表情严肃认真，让拉姆斯代尔如临世界末日。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这次我们没住宾馆，难道你要直接给瓜迪奥拉发教练的住址吗？”在拉姆斯代尔说话时，铃声因无人接听而停止，这让他的心跳至少恢复到了正常的速率。教练曾经邀请一线队球员去家里聚餐，地址还存在他的备忘录里。
“嗯…但问题是，你觉得瓜迪奥拉知道教练住在哪吗？你想想，如果他知道确切地址的话，我们再给他发一遍具体到门牌号的那种，就会显得很奇怪。但是如果他不知道，我们又没有发，他去哪里找教练呢？”低头滑动着短信页面，本怀特的大脑正在快速而清晰地运转，而他男朋友只想要瓜迪奥拉和这部手机一起从地球上消失。“不过我赌瓜迪奥拉不知道，你看，教练他来到伦敦之后，再也没回复过瓜迪奥拉的短信，虽然不排除有删掉的可能，但既然之前那么多年的短信都还在，我觉得他一定只是没回复，而不是删掉了。”
拉姆斯代尔无话可说。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并把手机递给本怀特。这一切都要怪阿尔特塔买了新手机、办了新卡之后忘记停用上一个手机号。但他认为这也说明上一次教练和瓜迪奥拉的谈话并不愉快，不然瓜迪奥拉怎么能不知道阿尔特塔已经换了新号码？
不管怎样，本怀特已经在飞快的打字了。拉姆斯代尔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许愿：瓜迪奥拉，你不要不知好歹！
——
瓜迪奥拉坐在酒店房间里静静地听着“无人应答”的机械提示音响起。
怎么会这样呢？
嗯，不是指阿尔特塔怎么会不接电话——不接电话是情理之中的事——而是指他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在与足球结缘的几十年人生中，瓜迪奥拉一直致力于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寻找最优解。不管是作为奔跑在诺坎普的中场大脑，还是作为巴萨、拜仁和曼城的明星主教练，他都能很自信地说，自己解答了无数有关足球的难题。但阿尔特塔仿佛是他人生完美答卷中唯一的无解之谜，当他看向那个备注“A”、那个永远出现在联系人列表第一行的电话号码时，瓜迪奥拉会被无力感包围。
所以他没能预判短信提示音的响起。
这次总归没有上次狼狈，但他依然险些把手机扔出去。瓜迪奥拉自嘲地笑笑，半年前的自己想必无法相信，自己最终会以这种方式得到阿尔特塔在伦敦的地址。
他在伦敦没有车，不过好在公共交通足够发达，半小时之后瓜迪奥拉已经迈进阿尔特塔公寓所在的街区了。他步行走完最后一段路，中途经过一家花店，各色花朵开得生机勃勃，和他们的关系形成鲜明对比。瓜迪奥拉让店员帮他包了一束玫瑰，虽然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但在曾经发生过的争吵中，一束花就可以让阿尔特塔的脸色由阴转晴：这是瓜迪奥拉的经验。
敲响阿尔特塔家的门时，瓜迪奥拉说不清自己心里倒底是紧张更多还是害怕更多：他害怕阿尔特塔真的已经洒脱地move on了、害怕离开自己之后阿尔特塔真的更快乐、害怕自己是这段关系中唯一被过去缠绕的……他害怕很多很多事。
有脚步声从门后响起，然后是锁舌弹出的脆响，瓜迪奥拉的视线中出现阿尔特塔的面孔。
北伦敦德比的胜利让年轻主帅显得气色不错。阿尔特塔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平静，因此瓜迪奥拉在大脑里自动将包含确切地址的短信解读为前任的退让与服软。
“你还没回曼彻斯特，是有什么事？”
阿尔特塔先开口了，带着些犹豫和不解，但人抱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没有请瓜迪奥拉进去的意思。
瓜迪奥拉心里冒起无名怒火，但张嘴说出的话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觉得我有什么事？你知不知道你的不告而别带来了多少麻烦？也许过去一年我们没谈这件事有我的一份责任，但现在——”
“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瓜迪奥拉还没说完，公寓的主人已经张嘴打断了他。阿尔特塔的目光落在地上，用一个淡淡的、不明所以的微笑回应瓜迪奥拉咄咄逼人的反问。“那我没什么好回答的。”
瓜迪奥拉愣住了，因为他从未在与阿尔特塔的交谈中被对方直接打断过，在他的大脑重拾语言功能、想要继续追问之前，阿尔特塔抿抿嘴，短暂的望向瓜迪奥拉的眼睛：
“你还是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关门声响起得是如此迅速，以至于瓜迪奥拉觉得自己是全伦敦最可笑的小丑。
走出快一百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拿着那束价格不菲的玫瑰。他把花束扔在了街道转角的垃圾桶里，走出两步又转过头，盯着垃圾堆中那一抹耀眼的红色出神。
阿尔特塔喜欢红色的花，但曼彻斯特城的主打色调是蓝色。在他曾经和阿尔特塔同居的别墅里，有很多偏蓝的冷色调装潢，瓜迪奥拉以此为由，总喜欢往家里的花瓶中插几只白色或蓝色的桔梗。每当插在花瓶里的花变成瓜迪奥拉为求和而买来的红玫瑰，阿尔特塔总是看起来更高兴一些，但在记忆中，年轻助教好像从没对日常的鲜花选择提出过异议或要求。
瓜迪奥拉回过神，转身继续朝公交站台走。好像有什么难以撼动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破碎、散落一地。
但瓜迪奥拉无计可施。
3
阿尔特塔站在窗户后，直到目送瓜迪奥拉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才躺下陷进沙发里。
作为主教练，他已经逐渐习惯用理性冷静的态度去回顾一次次失利，但他们的关系仍是阿尔特塔唯一不愿意复盘的事。
他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在凌晨两三点醒来。自从随瓜迪奥拉来到曼彻斯特，阿尔特塔的睡眠质量就走上一去不返的下坡路。在不少个深夜里，瓜迪奥拉沉睡时会向他这一侧翻身，手臂就顺势搭上他的腰。阿尔特塔会被这种轻微的响动扰醒，然后支起上半身看着瓜迪奥拉发呆到天色渐亮，再被渐渐泛起的困意拽回被褥里。瓜迪奥拉极少察觉他的失眠，偶尔连续几夜睡眠不足导致挂上黑眼圈时，曼城主帅才后知后觉发问，但阿尔特塔总说没关系，只是睡得有点浅。
陪在一个整整前半生都在被全世界仰望的人身边，需要近乎一意孤行的勇气。在他和瓜迪奥拉的关系稳定下来之后，阿尔特塔曾跟阿隆索打过一通很长的电话。阿隆索是个话很少的人，也鲜有说教别人的冲动，但那天他对阿尔特塔说了很多很多话。时间过去太久，阿尔特塔只能记住最后一句：“算了，我知道你在跟他有关的事上不听任何人的劝，但你记得过开心一点。”
那我开心吗？
阿尔特塔无数次扪心自问，但总会因此沉默。有时瓜迪奥拉看向他的眼神会让他觉得，自己只是某种所有物。他很难把瓜迪奥拉倾泻在他身上的情感称之为“爱”：爱不会以这种密不透风的方式把他包围，让他仿佛身处囹圄。
但他实在是交付了真心，以至于爱到自身难保。在那个破纪录的百分赛季里，曼城的第一个奖杯是击败了自己的老东家之后举起的，温格落寞的背影让阿尔特塔心里有些苦涩。为阿森纳效力是他生命里相当重要的一段旅程，酋长球场甚至也是让他魂牵梦萦的港湾。但瓜迪奥拉冲过来拥抱他的时候，快乐和幸福的洪流冲刷了其余一切感受。耳边是主教练兴奋的喊叫，他眯起眼用手臂环上瓜迪奥拉的腰，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他们二人。
瓜迪奥拉不知道的是，阿尔特塔只有在极投入的拥抱中才会一遍遍抚过对方的后背。而这是他的特权。
2019年年底，卡拉宝杯的四分之一决赛在牛津举行。那个时候他和阿森纳的合同已经谈妥，但阿尔特塔一直把瓜迪奥拉瞒到了最后一秒。12月月初的发布会上，瓜迪奥拉还在记者面前从容淡定，像身披铁甲般刀枪不入；张口说出希望阿尔特塔留下时，语气轻松又笃定，像是在谈论一件被他攥牢在手心里的随身物品。
比赛开打之前，他已经收好了行李。除了带去牛津的随身物品外，只又多装满了一个行李箱。交到埃杜手里让他先替自己保管时，埃杜发问，只带这些东西去新居落脚？
阿尔特塔摆摆手说足够了。心里想的却是，我终于能把我自己带走。
临近圣诞节的英国总是潮湿阴冷，球场被乌云笼罩，小雨下个不停。瓜迪奥拉从球员通道里出来的比平时晚了不少，阿尔特塔在等待开球的时间里低头望向身旁积了水的座位，叹一口气，然后拿自己的帽子把它擦拭干净。
那场比赛他笑得很开心，尽管整个人都冷得缩进衣领里。棉服口袋里是沾了雨水的毛线帽，他用力攥着缝在上面的队徽，直到手指都在微微发麻。终场哨音响起时他们比平时抱得久了一点，阿尔特塔闭上眼，任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结冻再碎裂。
瓜迪奥拉，你知道吗？我只是实在不想爱你爱到无路可走。*
4 - 2021年11月28日，曼彻斯特
（曼城2-1西汉姆联）
上半场拉波尔特吃了张黄牌，但幸好京多安有进球入账。球队踢得还算积极，瓜迪奥拉也就没在中场休息时多施压。又强调了几遍下半场的进攻重点之后，他示意球员们可以准备入场了。
在他准备离开更衣室时，目光却落在了房间里的电视转播画面上。
导播眼力很好，从成千上万的观众里发现了埃杜和阿尔特塔。镜头扫过两人时，瓜迪奥拉看到阿尔特塔还是穿着他无数件黑色棉服中的其中之一，和埃杜交谈时的神情让他想起，几年前两个人也曾一起去大巴黎的主场观战。
阿尔特塔来看比赛合情合理，之后阿森纳会迎战曼城和西汉姆联。但让瓜迪奥拉颇感意外的是，埃杜不过是个生意人罢了，阿尔特塔怎么会和他同行？
瓜迪奥拉很不爽。这种不爽一直持续到比赛结束——而且西汉姆联在补时阶段扳回的那一球无疑加剧了他的不爽。一个人走回主教练办公室后，瓜迪奥拉坐在扶手椅里生闷气，用电脑调出中场休息的转播回放，进度条来来回回拉了好多遍，确定这就是他的阿尔特塔。
他的阿尔特塔。
瓜迪奥拉对自己的思维惯性感到无奈，但他必须承认，他很讨厌看到陌生人停留在阿尔特塔周围超过五秒钟。也许他误解了阿尔特塔和厄德高的关系——毕竟埃杜看起来好像更适合做阿森纳主帅的新欢，但不管事实如何，此刻瓜迪奥拉的心无疑正在被自己捏造出的n种假设啃噬。
他还是有很多问题想要拿去和阿尔特塔对质。于是他解锁手机，开始编辑短信。
——
当阿尔特塔的旧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时，本怀特正躺在市郊的度假小木屋里看电影。拉姆斯代尔像只章鱼一样缠在他身上酣睡，悬疑片作为背景音也没能影响他的睡眠。
本怀特费了点劲才在不移动拉姆斯代尔的情况下把阿尔特塔的旧手机从床头柜上捞过来。说实话，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天才秃子在处理情感问题上仿佛一个白痴，不然怎么会过去这么久还在和自家主教练僵持拉扯？
但这次本怀特有点被难住了。因为教练只和总监前往曼市的话，未必会住他们常去的酒店。不过本怀特灵光一闪，计上心头，点开和马丁内利的聊天框之前，他一脸无奈地咂舌。
瓜迪奥拉，事不过三，我可只再帮你这么一次了。
于是本怀特花了半小时打字和马丁内利解释了现在的情况，尽管他到最后也不知道马丁内利以其简单的大脑能够理解到何种程度，但好在马丁内利的父亲和总监曾是商业伙伴，借口突然想起有份老合同忘记备份，便用传真作幌子，套到了埃杜的房间号码。
九成九他俩是挨着住，那我赌对教练房间号的概率也有50%吧。本怀特编辑好回复短信之后按下发送键，拉姆斯代尔迷迷糊糊睁开眼，把男朋友拽进怀里，口齿不清地问他在干嘛。
本怀特把手机关机，塞到枕头下面，戳戳拉姆斯代尔的鼻尖之后回答道：“在做最后一次好人。”
——
瓜迪奥拉在酒店的车库里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抽了一支烟。
在11月的曼彻斯特，冷意能渗进四肢百骸。车里的空调上周就坏了，一直没空去修，刚刚一路疾驰，刀子似的寒风卷着几滴雨从打开的一线车窗缝里刮进来。瓜迪奥拉的圆领卫衣外面只穿了一件风衣，他觉得自己快被冻透了。
香烟帮助他把体温恢复到正常值后，瓜迪奥拉重拾一点敲开房门的勇气。如果敲门之后首先出现的是埃杜的脸，自己是要给他一拳还是直接离开？不不，瓜迪奥拉，你应该冷静地把阿尔特塔叫出来，问清楚你想问的。
所以当阿尔特塔的脸出现在拉开的房门后是，瓜迪奥拉感到一阵庆幸。因为如果真的是埃杜，他有可能控制不住往他脸上来一拳。
阿尔特塔的第一反应是深呼吸。他看起来不太好，像是快要因缺氧而晕倒，但还是侧身给瓜迪奥拉让出足够挤进屋内的空间。瓜迪奥拉决定让自己态度好一点，他抓着阿尔特塔的小臂扶住他，先抛出一个问句：“你还好吗？”
阿尔特塔没挣脱瓜迪奥拉，但整个人僵在原地，转身用另一只手把房门关好之后靠在墙上：“你指哪些方面？”
“我指现在，因为你看起来不大舒服。我当然不会指这两年，我猜也能猜得到你这两年过得好也不好，但球队总算开始走上坡路，你也有别人陪着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阿尔特塔皱着眉头叹口气，仿佛瓜迪奥拉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他头疼的人。“听我说，Pep，如果你是想说我和厄德高，事情不是你猜测的那样，我们只是在谈球队的事。”
“好吧，那我们就暂且不说这个问题，我们来说说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比赛之后你告诉我自己有事要先离开牛津，等我再看到你这张脸，你已经出现在阿森纳的签约新闻里了。”
“你知道吗，”这次换阿尔特塔给瓜迪奥拉一个措不及防，他甩开瓜迪奥拉的手，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曼城主帅狠狠推到墙上。阿尔特塔离自己最近的时候，可能只有不到一厘米。曾经这是一个吻的前奏，但现在瓜迪奥拉只能看着阿尔特塔鬓角增多的白发定在原地。
“你知道吗？”阿尔特塔松开瓜迪奥拉的肩膀，向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们总是对真正的问题避而不谈。又或者你从没觉得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问题存在。也许你现在不愿相信，但我曾经真的每一秒钟都在爱你。无论如何，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晚了，离开曼彻斯特之后我已经尽全力不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为什么这下半年来你又总是能神出鬼没地找到我？”
“你说什么？”
5
谈话的氛围最后变得凝固又尴尬。瓜迪奥拉在驱车离开时觉得自己只搞清楚了一件事：阿尔特塔的旧手机在8月底就不知所踪，不知道是被谁捡走了。这三个月以来回复他的一直不是阿尔特塔本人，而他可能是这个地球上最后一个知道阿尔特塔的新号码的人。
临走时阿尔特塔递给他一张名片，但侧过头不愿直视瓜迪奥拉。“以后如果有公事，打电话联系我就行。”他们都知道有哪句话是他没说出口的，瓜迪奥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再出于“私人原因”拨通号码。
到家之后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仰卧进沙发里抬头盯着天花板出神。
有没有可能，真的是自己的问题？
于是瓜迪奥拉开始努力回忆他们之间的点滴。阿尔特塔好像永远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站在他随时想碰到就能碰到、想拥抱就能拥抱的位置。他好像也会习惯性的把阿尔特塔的爱视作理所应当，15年有意从拜仁转投英超之后，瓜迪奥拉就主动去跟尚在阿森纳队内的阿尔特塔商量过未来的合作事宜。阿尔特塔当时回应得干脆利落，于是16年夏天他就直接带着年轻的枪手前队长飞往曼城开疆拓土。但现在想来，当时新闻上曾提及，热刺和阿森纳都有意把阿尔特塔纳入麾下，回绝温格的邀请、转投埃迪哈德，大概也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他们曾拿着平板和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讨论球队的问题直到午夜时分，瓜迪奥拉犯困的时候总是在头沾上枕头五秒钟之内就能入睡，睁开眼已经天大亮，洗好澡的阿尔特塔试图叫他起床时会被他重新拉回床上，再用很多细碎的吻填满五分钟的回笼觉。这两年他也经历过无数次招架不住困意的秒睡，但醒来之后身上再也不会有盖好的被子。
好像问题就出在这里吧。阿尔特塔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而且他从没声张过那些源源不断包容与温柔。瓜迪奥拉却一直像个对真心熟视无睹的傻子，没察觉自己所获的是何等珍贵，只会照单全收。
他必须承认，他真的从未把阿尔特塔纳入某种“人生规划”——因为他始终觉得阿尔特塔是他的、仅属于他一个人。所以那场不告而别才会令自己方寸大乱，瓜迪奥拉从没设想过阿尔特塔有逃离自己控制的可能。
但他怎么能如此武断地没收他人选择的权利？
瓜迪奥拉闭上眼，他开始逐渐够理解那句有关韩索罗的玩笑背后，埋藏着阿尔特塔怎样的无奈和委屈。他确实是很不知好歹，但韩索罗和莱娅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他和阿尔特塔之间破碎的关系还有没有被修复的可能？
瓜迪奥拉愿意为1%的可能性付出全部，于是他决定去做迈出第一步的那个人。
6 - 2022年1月1日
（阿森纳1-2曼城）
上次一别之后，瓜迪奥拉没再敢贸然闯进阿尔特塔的生活，尽管他已经在脑内设计出不下十个完美的道歉方案。圣诞节过后转眼已是2022年，曼城的新年首战便是做客酋长球场。瓜迪奥拉在赛前新闻里看到了阿尔特塔二次感染的消息，心里不免一阵失落。
场上只有十人的阿森纳依然让曼城头疼，最后场上黄牌遍地的局面混乱不堪，终场哨声响起之后瓜迪奥拉如释重负。赛后被媒体采访，他坦言阿森纳是今天表现更好的队伍。至于那句支吾之后的“I know a little bit of Mikel”，也是因为他真的无从谈起。如果抛掉从前在这段关系中的霸道与独断，他会在试图定义自己的角色时失语。瓜迪奥拉也确实在自我拷问：这么多年来，你有没有看见过阿尔特塔最真实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就退一步，把主动权交给阿尔特塔吧。
瓜迪奥拉又找借口没和大部队一起离开伦敦，他甚至连酒店也没回，从酋长球场抄近路直奔阿尔特塔的公寓。站在这扇曾让自己碰了一鼻子灰的门前，瓜迪奥拉拨通了阿尔特塔的电话。
这世界上最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之后，听筒里才响起阿尔特塔的咳嗽声，对方好像试图体面的打个招呼，就算只听这一连串猛烈的咳嗽，他也敢推断阿尔特塔嗓音的沙哑程度。瓜迪奥拉连忙抢先一步开口：
“你不要说话了，我知道你一定刚说过很多话，生气也好打气也罢，现在先喝点水吧。你听我说就好。”
对面的咳嗽声渐渐停下了，屋里很静，他可以听见一点点饮水机出水的声音，于是瓜迪奥拉继续。
“我现在在你家门口，我知道你不方便见我，但我还是想站在这里把话说完。”
“上次回去之后我想了很多，现在这一地鸡毛，责任都在我。但我直到现在才和你打电话，不是因为我不想，只是这一个月来联赛里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我找不到机会来打扰你。”
“你记性一直比我好，所以你肯定也记得之前你说我像韩索罗一样不知好歹。你说的没错，但很抱歉我花了这么久才看清我的问题。我不敢说自己这一个月以来变好了多少，但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以前我对太多东西视而不见，你却忍受了我那么久。你的离开我已经能理解了，我也尊重你的决定，我会一直爱你的。”
“只是，等你想原谅我了，可不可以也爱我一点？我可以等的，等到你愿意。”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就在瓜迪奥拉即将溺死在绝望之中时，阿尔特塔哑着嗓子开口。
“你不冷吗？外面好像还在下雨。”
“我不冷我不冷，我带了很厚的衣服过来。”瓜迪奥拉还想继续接着说，阿尔特塔咳嗽两声把他打断。
“我又没法见你，你往回走吧。…但不要挂电话。”
瓜迪奥拉叹口气：“好的，你记得照顾好自己，那我走了，我不挂电话。”
走出十来米，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抬头”，同时瓜迪奥拉听到头顶斜上方传来拍打玻璃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见阿尔特塔公寓的窗户上贴着很长一排白纸，纸上用粗号的黑色马克笔写了一句话：
“Te amo con todo mi corazón.”
（我全心全意爱你。）
低头一看手机，阿尔特塔已经把电话挂断。瓜迪奥拉觉得自己现在一定笑得很傻，路过上次那个转角处的垃圾箱，他觉得四周开满红色的玫瑰。
7 - 2022年4月26日，曼彻斯特
（曼城4-3皇马）
主场踢出这样的成绩，距瓜迪奥拉的预期相去甚远。但他不会在更衣室里表露丝毫消极情绪，尽管赛程紧张，他还是允诺球队在完成恢复训练之后可以享受一天的短假。
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是深夜，瓜迪奥拉脱掉外套疲惫的躺上床。盯着联系人列表，他不知道半夜联系阿尔特塔是否合适。这三四个月里他们也没总是联系，尽管瓜迪奥拉巴不得一得空就去找阿尔特塔，但他还是做到了对阿尔特塔的安排言听计从。可能阿尔特塔需要再多一点时间，这也合情合理，瓜迪奥拉无奈地长出一口气。
最终他选择先发条短信问阿尔特塔是否醒着。对方很快发来回复，问他有什么事情，瓜迪奥拉打字：“我想和你打个电话。能不能陪我一会？”
还没等他按下拨号键，阿尔特塔先把电话打来了。
接通之后他们沉默了很久，瓜迪奥拉不说话，阿尔特塔也不会主动找话题。这是他们的默契，阿尔特塔总是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只想要无声的陪伴。曾经有很多次他们会一言不发地坐在埃迪哈德主教练办公室的沙发上，瓜迪奥拉的头枕着阿尔特塔的大腿，他可以想沉默多久就沉默多久。
即使现在自己身边只有一部手机，瓜迪奥拉也感到平静许多。他打开免提之后可以听见电话那头细微的声响，阿尔特塔好像在把水杯放回茶几上，之后又打开平板电脑敲键盘。困意逐渐渗入瓜迪奥拉的大脑，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阿尔特塔闲聊。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曼彻斯特一起吃饭的餐厅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阿尔特塔低低的笑声被免提的音效放大，“你去结账，回来的时候一身全沾了红酒。你一直和我说是服务员不小心倒的，回去一路上说了大概七八遍，但你越解释我越想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瓜迪奥拉翻个身，侧卧着面对发亮的手机屏幕，困意让他的语速变慢。“我疯狂解释是因为怕你觉得我是老年痴呆，而且那是我第一次约你出去。”
“怎么会有人觉得你老年痴呆啊？”阿尔特塔憋笑失败，这让瓜迪奥拉想念他的笑容想得发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和自己很像。“说真的，我当时还以为你是结账半路还和别人搭讪，结果失败了。”
“嗯…遇上你之后眼里怎么还会有别人？”瓜迪奥拉借着困劲说不要脸的话，“还有啊，我当时买戒指之前，其实自己去了好多家店…”
瓜迪奥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他的衬衫和西裤都还穿在身上，别扭的着装让他睡得很浅，现在稍微有点头痛。
低头看向手机，发现昨天的电话是阿尔特塔挂掉的。尽管他知道对方一定是等到了他入睡才挂断，瓜迪奥拉心头依然生出一些难以言状的落寞。
但五秒钟之后，他反应过来是什么真正吵醒了自己。推开卧室的房门之后，从玄关处传来的敲门声变得更清晰，在一个整支球队都放假的星期三凌晨，瓜迪奥拉想不出有谁会登门拜访。
大概是上班太积极的邮递员来送紧急快件，抱着这样的想法，瓜迪奥拉打开门。
然而，门外站着阿尔特塔。
瓜迪奥拉呼吸停止了那么几秒钟，因为这看起来太像一个梦。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梦，那么就请上帝再让自己多沉睡一会。在这几秒钟里，阿尔特塔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笑意慢慢爬上眼角，然后抬起一只手扯扯瓜迪奥拉歪扭七八的衬衫领子，清清嗓子故作腔调：
“瓜迪奥拉，没有我你很狼狈诶。”
然后他们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踉踉跄跄穿过客厅，一起摔进沙发里。瓜迪奥拉把脸埋进阿尔特塔的颈窝，深吸一口气，无比庆幸地发现他闻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洗衣液和须后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他觉得舒适又安全。阿尔特塔一直在笑，胸口小幅度的上下起伏，瓜迪奥拉紧紧压着他，能感受到从年轻人胸腔里传来的心跳。
“你怎么来了？你坐火车过来的？没睡觉吗？”瓜迪奥拉抱了好久才舍得支起上半身，稍稍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方便他看着阿尔特塔的脸发问。
阿尔特塔翻个白眼，手臂缠上瓜迪奥拉的脖子。“怎么永远是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我怎么不能来了？坐什么车过来重要吗？一夜没睡又怎么，以前我在你这住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好，也不见有人问我。”
瓜迪奥拉吃瘪，被一串模仿自己语气的反问句怼得心虚，只好腾出一只手捏捏阿尔特塔的鼻尖，赔一个诚恳无比的笑脸。“你怎么说我都行，但现在才不到六点，今天球队休假一天，再陪我睡一会吧。”
阿尔特塔收回绕在瓜迪奥拉脖子上的手臂抱在胸前，换上一副油盐不进的冷漠模样：“我怎么会猜不到球队今天休假？你把我当傻子呢？我可做了你三年多的助教。”
——
瓜迪奥半梦半醒之间习惯性地伸手想把身边的人往怀里搂，结果只抓住一团空气。他猛的睁开眼，阳光被窗帘挡在室外，手机不知道被丢在了哪里，凭直觉他猜现在大概是傍晚五六点。
他刚想想起身去找阿尔特塔，卧室的门就被推开。阿尔特塔俯下身吻他的时候，皮肤上带着丝丝凉意，像是刚出门回来。
瓜迪奥拉无视他的反抗，把还穿着衬衫长裤的阿尔特塔重新拽回床上捆进怀里。“你去哪了？”
“你冰箱里都快空了，真可怜，我就出门给你买了吃的，看你睡得那么死，不想叫醒你。”阿尔特塔从他手臂里挣脱一点，后背靠在床头上，让瓜迪奥拉在自己臂弯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瓜迪奥拉慢慢清醒，只觉得眼前的白衬衫说不出的眼熟。于是捏起衬衫衣角发问：“为什么这衬衫看起来这么熟悉？”
“怎么，穿下你的衣服不行吗？”
8 - 2022年5月12日
（热刺3-0阿森纳）
瓜迪奥拉的火车晚点了。出站的时候天空一片漆黑，伦敦又在下雨。偏偏他出门之前忘记拿伞，此刻他只好站在出站口的屋檐下先决定好目的地。
他不想直接去酋长球场：比赛刚刚结束不久，阿尔特塔大概正被媒体围攻，之后还要和教练组开会。订一间宾馆好像也没有必要，最迟后天一早他就要回曼彻斯特，因为三天后还有一场和西汉姆联的硬仗要打。曼城正在积分榜上和利物浦缠斗，容不得丝毫闪失。
即使这样，他还是在北伦敦德比开打半小时之后买了一张去伦敦的车票。霍尔丁的红牌让主教练的脸色很难看。虽然阿尔特塔不会猜到他的突然造访，但瓜迪奥拉觉得，在安抚阿尔特塔方面，可能一个拥抱比一通电话更有效。
在火车上他也一直开着直播，等到站时手机电量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红线。瓜迪奥拉把手提包举在头顶，走完了从公交车站到阿尔特塔家门口的这一段距离，但外套仍不免遭殃，水迹已经让布料颜色变深两个度。
瓜迪奥拉撑着下巴坐在台阶上等阿尔特塔，感觉如果再穿着湿掉的衣服多等上一个小时，自己必感冒无疑。但还好十几分钟之后楼梯转角处就出现了阿尔特塔的身影，瓜迪奥拉把对方震惊的表情视作一种嘉奖。
阿尔特塔不会问他多余的问题，几年来一直是这样。省去不必要的寒暄，进门之后阿尔特塔说让他先去洗澡换衣服免得着凉，但瓜迪奥拉坚持把脸色很差的阿森纳主教练按在门上拥抱了五分钟。
熄灯睡觉之前，阿尔特塔问他这次什么时候走。瓜迪奥拉说后天吧，后天上午走就行。阿尔特塔喔了一声，关掉床头灯之后说，那我们明天起早一点，我可以带你在伦敦转一转。
结果两个人都忘记定闹钟，醒来之后已经临近中午。瓜迪奥拉想要给两个人凑合着做点吃的当午饭，拉开冰箱门发现里面也只有寥寥几盒速食产品，想起上次阿尔特塔嘲笑自己空空如也的冰箱，瓜迪奥拉遂趁机报仇，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争执分居之后谁更可怜，最后瓜迪奥拉甘拜下风。
可恶，这是我让着你。瓜迪奥拉心想。动嘴皮子的事，全世界我也只输给你阿尔特塔一个人罢了。
慢慢悠悠折腾到下午才出门，阿尔特塔拉着瓜迪奥拉坐上公交。下车之后阿尔特塔拐进一家小店，出来以后往他手里塞一杯咖啡，两个人拿着两杯咖啡，靠在塔桥边向下望泰晤士河，从拉玛西亚天南地北地聊到曼彻斯特。瓜迪奥拉挑挑眉毛开玩笑说，你不会在替补我登场的时候就对我一见钟情吧。但阿尔特塔迅速变红的脸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无意中戳到某些人的雪藏的小秘密。
他们找了家快餐店草草解决晚饭，夜幕落下时，瓜迪奥拉想起自己好像从没和阿尔特塔一起看过电影。于是他选中了一部看起来很无聊的文艺片，瓜迪奥拉的算盘是，看这样的电影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走神。
事情总会按瓜迪奥拉设计的那样发展。在他歪着头睡倒在阿尔特塔身上半小时之后，阿尔特塔终于忍无可忍的压低声音发问：“你挑的电影，你怎么还不看，光顾着睡觉？”
瓜迪奥拉把阿尔特塔一只胳膊拽进自己怀里，眯上眼我行我素：“因为我的英语越来越差了**。我听不懂。”
但当主角终于在片尾互表心意时，瓜迪奥拉摸上阿尔特塔的被拉到自己身前的那只手，然后十指相扣。他能听到阿尔特塔无奈地笑了，瓜迪奥拉满意于自己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英语水平。
9 - 2022年5月22日
（曼城3-2维拉）
终场哨音响起后的一秒钟，埃迪哈德已经被蓝色彩带与烟雾淹没。瓜迪奥拉拿到又一个英超冠军，有惊有险，但好在他依然是最后赢家。
集体庆祝之后，年轻球员组团要继续去酒吧挥洒过剩的精力。直播镜头里格拉利什蹦得头发乱作一团，却还一刻不停的搂着伯纳多的肩膀对瓶吹。明天还有夺冠游行，瓜迪奥拉怀疑这些人一定要在夏休开始之前进行一次48小时不合眼狂欢。
处理完本赛季埃迪哈德里的最后一些琐事，他还是趁乱溜回了家。给自己开了一瓶红酒之后，瓜迪奥拉拿出手机定好两天后去伦敦的车票。阿森纳的收官战踢得也扬眉吐气，尽管这个赛季球队一次又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也有很多遗憾和惋惜，但阿尔特塔总归扛过了媒体和粉丝的质疑诋毁，瓜迪奥拉为此而高兴。
门铃响起来时，瓜迪奥拉对来客早有预料，只是这次他在给人惊喜上又落后一分，前往伦敦的车票遗憾作废。他搞不明白，明明阿尔特塔手里一直有钥匙，但他的小男友好像对敲门这件事有某种执念。
刚进门的阿尔特塔看起来满脸倦容，这次他带了一只稍大点的行李箱，瓜迪奥拉猜测他终于能在夏休开始后多呆一会。
“俱乐部明天还有游行，所以——”
阿尔特塔把他的解释打断，“我知道啊，我等你回家。”
瓜迪奥拉支他先去洗澡，等浴室里水声响起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两年多前就买好的戒指。可惜还没等到他拉起阿尔特塔的手、把戒指带在对方无名指上，阿尔特塔一夜之间就成了两百多公里之外另一只球队的主教练。命运之河曲折蜿蜒，但好在风风雨雨后，他们还能重新并肩。
也许单膝下跪、对着刚刚踏出浴室还在身穿浴袍头发滴水的阿尔特塔求婚，是瓜迪奥拉做过的最荒唐最可笑的决定。但他已经不想思考时机是否正确，他只想牢牢抓住对的人。
阿尔特塔的表情很精彩，从震惊到欣喜，最后笑得眼眶泛红。他把无名指伸进瓜迪奥拉手里的银色戒指之后清清嗓子说，“我真受够你了！随随便便挑这种时间说那么重要的事，你不会到八十岁还这个德行吧。”
但他永远只是嘴上不饶人：阿尔特塔还是伸出那只带好戒指的手，把瓜迪奥拉拽起来，然后钻进他怀里。
“但你说我能怎么办？
好像我命中注定，就要爱上你。”
* 出自好友言语狗狗，感谢她陪我嗑瓜塔🥺
** 出自瓜吊采访原话，他说自己英语越来越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