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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慧一边工作一边偷偷刷着拉勾。每次被领导摆谱之后,刷拉勾是一个很好的解压方式。经常幻想跳槽跑路时帅气的转身,有助于持续心平气和地面对垃圾。
她们公司要在外地办概念展,公司层面的活动统一由行政对接外包供应商,负责这块的同事休产假去了,胡晓慧是临时顶上的。比价三轮后,举办地初步定在重庆的龙湖时代天街。可领导还在左顾右盼,非要她在附近找几个城市再进行一轮比价。供应商的对接人都快不想理她了,她也没辙,硬着头皮做无用功,提不起劲。
这家公司的待遇一般,工作压力和领导的脾气一样大。公司给她带来的最大收获就是认识了刘姝贤,现在刘姝贤换班不负责这片的工作了,她对公司更加毫无留恋。
半个小时前她给刘姝贤发过微信,“今天什么时候下班?”,二十分钟前她发过去三个大众点评的分享链接,让刘姝贤选一个。刘姝贤全部没有回。她瞄了眼领导,打开微信,飞快地敲上一句:“我想了想第一个太辣啦 第三个有点远 就还是第二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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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姝贤和胡晓慧相识在将入冬时。当时的天色像一块混凝土,灰白混着灰黄。人在北京普遍就会活得比较无感,边呼吸剧毒边自我安慰,纯靠人肉过滤雾霾,并假装肺能在未来三十年内成为可拆卸清洗式器官。
胡晓慧刚入职的时候磕磕绊绊,上一任前台离职了,没人好好带她交接,行政老大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刘姝贤来收件,从流程到寄付月结的账号她一无所知,所幸刘姝贤很有耐心,手把手带前台妹妹飞。
刘姝贤是负责胡晓慧公司所在片区的快递员,入行几年代理两个通。胡晓慧第一次见到她时很意外,毕竟快递员里女生不多见,对方还怪眉清目秀的。她没有多嘴什么,只是在刘姝贤背上所有快件时弱弱地说了句,辛苦了,不容易吧?
刘姝贤偏过头,栗色的马尾晃了晃,说没事习惯了,哦对了我加下你微信,有急件可以随时找我。
她加了刘姝贤微信,发现对方工作之余还搞代购,不由得反思自己简直咸鱼一条。但她又自我安慰,在北京的一切才刚开始,她的目标是攒足经验转岗人事,有空余精力就拿起画笔继续画画,攒到钱了就去报个漫画班,活到老学到老过充实人生。
刘姝贤每天上午下午准时到胡晓慧公司报道,快递员小姐总需要前台小姐钉钉找人,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起来,等其他同事过来付款个人件的时间里,刘姝贤也会靠在前台和胡晓慧闲聊。天气啦工作啦,园区里新发现的小猫啦,朋友圈也逐渐从点赞之交,发展到偶尔能回复上两句。
那个时候胡晓慧试用期薪资被公司打七折,去掉房租到手薄薄一层皮。六个女孩挤隔断的两房一厅,其中一屋还和胡晓慧室友看不对眼。胡晓慧夹在中间,动不动就得和稀泥。尽管她也算和稀泥十级大师,难免仍被一起挤兑,对此她总是很佛心,老家寄来特产依旧放在客厅分享。
刚来北京时她为省钱走极端,经常不吃晚饭权当减肥。床底下长存一箱康师傅红烧牛肉,时不时路边手抓饼烤冷面当正餐,和零食彻底绝缘。有天她上班时闻到糖炒栗子香气,忍住没有买,到公司后抓心挠肝,发了个哀哀切切的朋友圈说想吃。
那天刘姝贤过来取件,直接丢了一个纸袋子到前台里。
糖炒栗子,已经不太热了,揣在手里温温的。胡晓慧哇地一下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巴,小声问多少钱?我转你吧。
刘姝贤说不用。
下午刘姝贤再来取件的时候,胡晓慧往她手里塞了杯珍珠奶茶。冬天什么都颓败,但她的心在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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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姝贤今天起了个早,六点半就开工做魔女宅急便。微信里塞满了各种催件问件的留言,置顶对话的小红点都没空点开。路边摊上买的鸡蛋灌饼早就透心凉,她一边问下一家驿站大约多少件,一边考虑要不要先把快递车开回去卸一趟,正巧碰上两个商家上午发货,大小纸盒塞满了她的后厢。
她刚入行的时候体能不好没少吃亏,甚至落下个腰伤毛病。好在她同事关系处得贼好,后来又有了小弟,万一有大件叫人搭把手就行,干着干着也就习惯了。这一行工作时长要人命,万幸她脑子活络会来事,没过多久就和同事一起做日代,整体月收也还可以。
她是和家里出柜后咬牙来的北京,笃信没有经济基础就没有恋爱自由的道理,曾经沉迷工作无法自拔。
直到遇到胡晓慧,一拔一个准。
她见过很多漂亮前台,胡晓慧在这其中也格外令人记忆深刻。刚开始是一包糖炒栗子,没过两天胡晓慧又发朋友圈问有没有人想吃铜锅。刘姝贤刚好也有此意,就带她去南门涮肉。当时她俩点了半份大白菜,贵达五元。端上来时聚拢地装在一个一手张开那么大的碗里,很雅致。夹出来徐徐铺展开,竟然是半片完整的大白菜叶子。一颗大白菜的商业价值无法估量,两人当场被老北京智慧折服。刘姝贤说以后失业了可以去卖白菜,胡晓慧说那我就去你边上摆摊卖萝卜。我们做白菜西施和萝卜公主。
薪资惨淡的试用期过去后,约饭约景点约电影约唱K什么的就顺理成章了,一天两次的寄件取件同样成了翘首企盼的快乐时光。有人作伴无论钱包还是心情都更轻松些,奖金掉落时也能狠心吃顿人均二百六十九块钱的自助餐——当然了,工作日中午团购价,贵族大龙虾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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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慧的个人经济形势转好后,午餐开始点过度包装的几片叶子,美其名曰健身轻食。(晚餐因为不需要和同事社交,一律是重型外卖,大份米饭小炒肉。)因为老是点同一家的菜叶,老板都打电话过来问她有没有兴趣报健身课程。胡晓慧婉拒后请求老板墨西哥鸡肉卷里多放点肉,老板嘿嘿两声比她的婉拒还敷衍。
此刻她搅拌着纸盒里的沙拉,心不在焉地给刘姝贤发了几个哭哭啼啼的表情。刘姝贤的回复终于到达:
“乖”。
就一个字,一看就是飞身上车前打的,这女人又不准点吃饭了。刚在一起他们约法三章,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准撒谎。胡晓慧想给她打电话,又怕干扰她和顾客联系,一肚子酸意比油醋汁还醋。
为什么会有这约法三章,因为她们还没在一起时刘姝贤就是个祸害自己身体的重犯。而显然地,二十一世纪的两个人关系进展到互相关心一日三餐时,那离捅破窗户纸也不远了。眼看着该打的情也打了,该骂的俏也骂了,该出的柜也出了,该聊的前女友们也聊得差不多了,就差临门一脚了。
刘姝贤特意挑了个雪天约胡晓慧去雍和宫,红色宫墙顶的雪积了晶莹一片。不像胡晓慧公司所在的东北五环,盛不住雪。刘姝贤拿着香,一路到底认认真真拜完了每座殿的每尊像,耗时三个钟。胡晓慧跟着她拜完后问,你许的什么愿啊?
刘姝贤拍了拍胡晓慧毛线帽上的雪花,说: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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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慧午休一觉睡醒,刘姝贤的正经报备消息总算来了。她说今天特地起早,目前一切顺利,一定不会拖班的。胡晓慧回了个语音,说嘿嘿嘿,好期待呀。
今天是七夕。近些年消费主义的气氛横行,每个商家都奋力给不为情人买单的人士冠上不仁不义的罪名,普通社畜也当它是个喘口气享乐的借口。胡晓慧打开excel核对公司活动信息,心早就飞到浪漫晚餐上。
因为刘姝贤工作太忙,胡晓慧尤其注重节日和仪式感,哪怕刘姝贤不仅平日忙碌,连假期也比别人的短小精悍。
她们在一起后第一个跨年,胡晓慧心一横决定去丽都维景开个房,过上两天君王不早朝的好日子。她其实就是在两人住处附近找地方,意外发现丽都维景一夜三百跳楼大甩卖。而刘姝贤上网一搜,搜到一篇《北京丽都地区漫游指南》,宣称丽都之于北京正如圣日耳曼之于巴黎,而且有几率遇到明星和艺术家。
丽都维景俨然是朝阳区布达佩斯大饭店,房间带着千禧年的怀旧气息,但这不妨碍她们做一切快乐事情,比如一整个下午躲在被子里这样那样,比如去北新桥买了卤煮再不远万里提回来吃。跨年倒数的那一刻她们开着某个卫视,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然后接吻——
新年第一天,胡晓慧拖着刘姝贤去天安门,号称是领略繁荣富强的中国梦,尽管人多得只能领略到繁。
晚上她俩牵着手,到酒店对面的店里买水果。她们当然没遇到任何明星和艺术家,没有明星和艺术家会在深冬的将台路上乱晃。等红绿灯的时候,透过从口罩呼吸到眼镜上的雾气往马路上看,每束车灯都晕出了一朵小小的彩虹。
这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星光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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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姝贤给上一个公司的收件人群发完短信,火速赶往下一个小区。路上手机响个不停,接起来是一个不客气的男声,质问她一个快递的去向,刘姝贤一查,三天前就给人发过了提醒签收的短信,男人对她的解释置之不理,飙出一串国骂,扬言收不到就要投诉她。
她很常接到这样的电话,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礼貌,也不是每个人都会体谅她。
扫完码派完件,她摘下头盔擦汗,决定休息一下。这个小区她还算熟悉,因为这是胡晓慧之前住的小区。当初她没少到这里接人,胡晓慧还老和她玩捉迷藏。
有一天胡晓慧着急忙慌地打电话给自己,说房东突然上门宣称这房子另有他用,赶她们所有人两周内搬出去。刘姝贤思考片刻,说刚好自己房子也快到期了,问胡晓慧要不要一起住。
胡晓慧的语气一听就是早想了,虽然她接的话是“啊,可以吗,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就是我怕我们太靠近了,缺点都暴露了。”
“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不靠近啊?”
那当然也不行。
确定同居意向,两个人开始精打细算。距离、环境、租金、室友,每个环节都需要纠结和妥协。中间爆发无数争吵,比如要不要为了物美价廉的一居室搬去河北燕郊。最后她们还是在一个老旧小区找到一个主卧,自如的,月供三千五。小区是灰色低矮的联排单元楼,面朝大路背靠城中村。中庭极度空旷干净,能想象麻雀落在清晨雪地里的模样。一出门就是早点铺,蒸笼滚着热气。小卖店的装潢停留在90年代,冰柜上蒙一层灰,营业到深夜。
“对着这扇窗发呆感觉比较幸福”,所以就是它了。还没搬进去,胡晓慧就急吼吼地买了两双情侣的棉拖鞋,一双灰的一双粉的,支愣着四对兔子耳朵,搬家时就放在门外面。次卧住的是一个文静女孩,目光在这窝兔子身上旋了一圈,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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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刘姝贤和胡晓慧一起搬进了新家。
刚搬进去的时候,她们在暖气房里穿着单衣,手啊腿啊全露在被子外面,反而有一种盛夏里吹空调的感觉。房子的暖气片有点老化,但是房间不大,也就是够用的状况。渐渐地春天来了,暖气全面撤出民房。周末胡晓慧嫌冷不肯起床,结果被嗡嗡声响和暖意弄醒,一看居然是刘姝贤掀开被子小角,举着电吹风往里吹。
胡晓慧就伸出两条光裸手臂,去挠刘姝贤的肚子。
平时晚上下班了,她们就并排躺在床上,用跟了胡晓慧五年的破手提看视频。本来刘姝贤有个小桌板,被胡晓慧征用搭成了室内火锅炉。她们权且垫一本书在底下,导致看《La vie d'Adèle》的时候,电脑差点从不老实的膝盖上掉下去,幸好胡晓慧运动神经发达,伸手一捞,正是时候。
“我这个电脑被我宠坏了,有点小脾气。”
胡晓慧一本正经解释道。
刘姝贤的购物车里默默收藏着一个投影仪,想着换到正对着整面白墙的房间就可以用,这样她们可以不必面对电脑的小脾气。北京让她们没有力气奢望比房间更大的容身之所,但两个人的房间总比一个人的房间好些。住在一个人的房间,有时深夜望着天花板,都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孤独地活着。
有时候为了梳子没放回去之类的小事,刘姝贤会和胡晓慧在床上搏斗,胡晓慧不仅死不认错,有次还一不小心把床边的天猫精灵踹翻在地,且这次她的运动神经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智能音响从此摔坏了脑子,刘姝贤嚷嚷着要胡晓慧赔,胡晓慧嬉皮笑脸地撒娇:哎呀——我赔你一个吻嘛!
胡晓慧赔了她一千个吻,以及一个小爱同学,她说这是她们的第一个共同贵重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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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慧把做好的方案连带合同一起打印下来,放在文件夹里给领导一起过目。领导看了两页,就说你这完全不对,和我要的不是一个东西。
胡晓慧愣了下:“我们开会的时候不是说……”
领导立刻打断她:“你这个样子做几张纸,谁知道什么意思啊?图表呢?你有没有大局观?”
胡晓慧沉默了。
领导不耐烦地扫了胡晓慧一眼:“这个排版也很难看。你工作多久了,这点事还要我说吗?”
说完就把文件夹砸回了胡晓慧怀里。
旁边的同事若无其事低头继续工作,看起来是挺冷漠的,她理解这种冷漠,现在恰好也需要这种冷漠。她把文件在桌上放好,尽量不动声色地在位置上坐了会,才握住手机悄悄起身出门。
她在走廊上打刘姝贤的电话。
是忙音。
她又打了一遍,然后卯上劲了似的,打了一遍又一遍,全部都是“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的机械女声。最后她脱力地蹲在走廊上,把头埋在手臂里深深呼吸了几口,再打开微信:
“没什么事 就是 刚刚被领导说了一顿今晚可能要加班了”
“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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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件的男人又打了一个漫长的电话追杀刘姝贤。
她正好抱着好几个件跑楼梯下楼,歪着头用肩膀夹电话回答,嗯嗯好的对不起,先生您先别着急。结果一不小心右脚踩空,人没摔着,手里的快件全部散落在地。
忍了很久的情绪一下子冲到嗓子眼,刘姝贤尽量冷静地对电话那头说:“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事,处理完就立刻过去,先挂了。”
然后她便火速挂了电话。
她弯下腰,把纸盒一个个捡起来,又继续往下跑。把快件在车上装好之后,她飞快扫了一眼微信,胡晓慧的“想你”在最顶端。
她点进去看,连忙发了好几个拥抱安慰的表情包,发了条语音过去:“怎么啦?没事啊,那就一傻逼。对了我丢件了,我可能也得加班,咱们看情况吧,你慢慢来别急。”
她调转车头,前往丢了件的小区。物业安排小区的快件统一寄放在门口超市,隐患很大,但也没办法。超市老板是物业公司老大的亲戚,这个临时驿站一直不正规,不同公司的快递员平时在这碰见了,也没少吐槽两句。
她进了超市,男人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挂我电话,信不信我他妈投诉你?”
刘姝贤回道:“不好意思,刚刚东西拿太多,接电话不方便。我现在一起来找吧。”
“我***找了三遍了,没有,你来找**有用吗?找不到怎么办?”
“您放心,按照规定我们会给您赔偿。”
“你他妈赔得起吗!”
刘姝贤沉默,赔不起也得赔,还是自费赔。一个差评扣的钱比送一个快递拿的钱还多,遇上这种事快递员一般都会选择私了。眼下这个状况,恐怕差评在所难免,她心情郁闷得不行,闷头找件不做声。
丢件的男人还在骂骂咧咧:“一个女的做什么快递,脑子不清不楚的。”
刘姝贤直起身,有时候她真生气了,声音反而冷静得出奇:
“您丢了快递,您着急我也着急,我们现在都在一起找,您撒火到我身上,对我们找到这个快递有什么帮助吗?”
她话一出口,心想这下怕是要吵起来,没想到男人被她这么一怼,却不做声了。
这下得了,差评换清静。
超市里找不到,她问超市老板要监控,老板比男人更不耐烦,玩着斗地主头也不抬,声称没有保存三天前的监控。刘姝贤说,您帮我们查下吧,说不定有呢,要不我可得报警了,这位先生丢的可是贵重物品。
老板被她磨了又磨,总算是拖拖拉拉地去弄台式机。刘姝贤长呼了口气,目光涣散到虚空中,又毫无目的地落到收银台上的一个佛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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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意思。
被偷件的时候、抱着连续四天无人签收的大型快递的时候、骑着拖了货箱的快递车被堵在大山子那个五岔路口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突然觉得,真没意思。
她唱歌好听,中学的时候想考艺校,做个文艺工作者。后来被生活一顿收拾,负气北漂。她选择来北京的那年,“逃离北上广”的幽灵已经在自媒体和朋友圈里游荡,但她不信邪。
直到在这里生活下来才知道,北京是这样的地方。无情温存,蝼蚁推象,诗意与现实共同生长,柔软的烟火饲养又湮灭了锋锐的理想。北京是流动的,它吝于对人施舍归属感。而关于离开的闹剧,它连不屑都不屑。
它知道人类的每一个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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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和胡晓慧在一起之后,她们从没聊过未来。
胡晓慧是很回避吵架的人,喜欢用撒娇的方式解决尴尬的局面,婉转地表达不满的情绪,像是上天大发慈悲,特地派来收服容易急眼的她的。她和胡晓慧可以无话不谈,但只有这件事,关于未来这件事,无论谁提到一点线索,她们都默契地转移话题。
两个女孩、一对同性恋人,要如何在北京持续生存?房子、工作、病危通知、养老保险,每一项都是一个无解的黑洞。
越想许下白头的誓约,越刺激焦虑的野蛮生长。
刘姝贤知道胡晓慧还没和家里人坦白,鉴于自己破罐子破摔的惨痛经历在前,她也劝胡晓慧不要。只是偶尔听见胡晓慧她爸在电话那头开玩笑,说男朋友什么时候带一个回家,难免心有戚戚焉。
她和胡晓慧都来自保守的小地方,她恨北京有阶级的势利,又爱北京包容了无数边缘,这里还有她喜欢的摇滚live,有胡晓慧喜欢的画展,有无限的可能。
这座城市到底是她们的黄粱梦,还是她们的乌有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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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慧敲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夜色已经黑了。刘姝贤上一次回复还在半小时前,说丢了的件在仓库找到了,现在她要去收派剩下的快递。虽然知道刘姝贤现在没空看微信,她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发过去几句话,以免刘姝贤忙完后误以为她不开心。
虽然她确实也没多开心。
她把文件发到领导邮箱,又打印了一份放在领导桌上,关了灯,一边等电梯一边发出一条信息:
“我先回家啦 你也直接回家吧 太晚了”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等于宣告今夜就此结束。胡晓慧心想这就是现实吧,普通社畜糟糕的现实。
她下楼进站,走上地铁,七夕的晚班车厢塞满了疲惫与玫瑰。她隔着一对牵着手的情侣,看到对面车窗映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庞,委屈无处发泄。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她点开来听:
“嗯快回家吧,路上小心点,你下车在大路边等我,我接你一起走。”
安全感伴随着车水马龙的杂音,缓慢熨烫她的耳膜。刘姝贤要接她,她马上能见到她——这件事让她立刻又振作起来。
她打开手机摄像头,从包里掏出唇彩补了下斑驳的唇妆。
现实里既然已经有了刘姝贤,就不算什么糟糕的现实吧。
*
刘姝贤送完最后一个件,正准备收工回家,打开手机看到胡晓慧给她发的一串信息。
“嘿嘿 还在忙吗 是不是在给很多人送七夕礼物呀”
“我们领导真的无语 明明开会不是这样说的啊 之前燕姐也没有做这么复杂”
“但是我发现重庆真不错哎 生活氛围好 房价也善良 咱们有空考虑考虑呗”
“好可惜啊 难得的七夕”
“也没关系啦 我们天天都是情人节 哼哼”
“[图片]”
“[图片]”
“我先回家啦 你也直接回家吧 太晚了”
下午那点灰色的茫然,就这样一层层被恋人的惦记融成了糖霜。刘姝贤跨在车座上,伸了个懒腰望向月亮。
还好她是和胡晓慧一起奔赴未来。她像个恒定的小小光源,让她觉得自己绝不会被丢下。
“嗯快回家吧,路上小心点,你下车在大路边等我,我接你一起走。”
她回了一条语音,旋即骑上车,全速奔赴她记忆中胡晓慧最爱的那家糖炒栗子店。
*
胡晓慧下了车,就在站台后等刘姝贤。地上好几条狗在奔跑,像一群鱼游过她脚边。
街边的水果摊还没关,切开的西瓜排成一排,塑料棚顶垂悬着一颗灯泡,把月光染得更深。摊子一角额外为今夜摆了个塑料桶,里面插着零星几枝玫瑰。
胡晓慧心念一动,走过去问老板要最大最甜的西瓜,接着努力发动卖萌技能,把玫瑰砍到和平日一个价,一口气全买了下来。
她一手提着西瓜,一手抱着玫瑰,寻思着给这六朵玫瑰编个什么浪漫名头,想来想去只能想到祝刘姝贤六六大顺。她干脆在脑内撰写藏头诗:六朵玫瑰,数你最美,贤惠可人……
“胡晓慧儿!”
她转过头,正对上刘姝贤笑弯的眼。对方手里拎着她熟悉的纸袋,温暖香气穿过一日鸡毛蒜皮的苟且,卷满夏夜烂漫的爱意拥裹她。
“回家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