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高栾的档案夹
Stats:
Published:
2022-10-25
Words:
5,210
Chapters:
1/1
Kudos:
4
Bookmarks:
1
Hits:
452

人迹罕至

Summary:

车抛锚了。

Work Text:

车在路上熄火了。

这是条上山的路,山不高,但大小能看出是座山,熄火的位置在半山腰,距离山顶还有段距离。车没反应,高峰打开车门的时候,栾云平同时也打开车门,他们从两边下车,看着这台沉默的金属坨子。

高峰没说话。

“什么问题啊?”栾云平站在车的另一边,副驾驶那边,看着他问。

他没皱眉头,也没什么表情,这个意外来得实在意外,让人摸不着头脑比横生一肚子气多。高峰站在车的驾驶座那边,他们两个中间隔着这么一台车,好像两个同居的人面对宜家家具的拼装碎片。

“不知道。”高峰摇头。

他摇头的幅度不大,脑子里正在回忆上一次检修的时候那人所提示的可能出现的问题,还有车是否在今天早上就亮起了警告的灯,或者最近碰到哪儿了,停在了什么不常去的地方,气温、环境、灰尘、水。

栾云平走到一边的石墩子旁,拍了拍上面的灰,坐下来。他觉得最好把这段时间留给高峰处理,修车方面他没有太多知识,车也不是他的,车载音响也不是他的,车里其余的里里外外的零件也不是他的。

高峰也不是他的。

这件事有时候多少有点叫人惋惜了,可他们俩都已经过了会为此惋惜的那个时候。人和人之间本来就难以长期保持激情,现在激情像退潮一样走了,留下湿漉漉的深色的沙滩,比一般的沙子沉重,留下一排碎掉的贝壳——他们之间的小暗号、搁浅的水草——早年的纪念品。

“哎。”高峰发出一个单音。

“车能好了?”栾云平带着一种对情势的乐观估计问,但他从手机里抬头看到高峰,就知道这辆车今天靠他俩是没法修好了。

“来搭把手,推那儿去。”高峰指了指前边不远处的紧急停车区域。

栾云平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兜里,按照高峰的指示把住车门框靠前的位置,高峰把手刹放下去,庆幸这坡度没那么急。栾云平这时候问他:“喊号子吗。”

“省点儿力气吧。”高峰抓住另一边相对的位置。

把车推到位置让两个人都从平日的状态,进化到了呼哧带喘的状态,好像刚跑完步,喘着气,脸上流着汗,背后渗着汗,口干舌燥,发热。高峰把手刹拉起来,拿了贵重物品,比如手机和钱包,就锁上了车门。栾云平也在同一时间把自己的钱包手机拿出来,前边他嫌硌得慌,扔车斗里了。

 

有次吃饭有人问他们,“你们怎么都不跟对方说话的呀”,他们早澄清了,平时也不太交流,对方说你们认识这么久怎么关系还这么差;吃饭,他们一块儿吃饭也没说什么话,偶尔开启一些话题,交流两三句又停下了;他们压根也不住一起,但呆在一个屋子里的时候,空气都安静下来,他们扑在各自注意的东西上,把沉默涂到房间的每一面墙上,直到一个人、一个时间点或者一个事件打断。没有那么沉默,只是说的话也没那么多,没有人提醒之前,两个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这又有什么问题,直到对方留下一双同情的表情。

嗐,也不是那样。栾云平原本想说这句话的,又觉得没必要解释那么多,他不用回头都知道高峰压根也没想解释,恐怕还觉得别人这么认为挺有意思,照这样下去他俩能被传成冷战,还有些心软的人要来劝。

到时候高峰一准要逗人。

 

他们站在车边,等两台手机出点信号,可惜无信号的标志暂时不打算下班,在山上叫拖车来因此也成为一个不可能的选项,高峰用手指敲车顶,敲的还不是一般的节奏,他非得敲点内行的节奏,栾云平看了会儿发出哒哒哒的手指,问他:“怎么着啊。”

高峰反问他:“还上去么。”

“也不远了,走走呗。”栾云平走了两步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回头,问他:“你身体成吗。”

“咒我也别当面儿啊。”高峰这会儿不服气了,跟赌气似的大跨两步超到栾云平前边去了,栾云平看那背影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无奈,可主要是好笑。他的嘴巴和眼睛一同笑起来,整张脸突然生动起来,不像是他拍的任何一张照片里面的那种静止的,凝固的样子,而像他二十出头笑起来的样子,十几岁笑起来的样子,幼儿园笑起来的样子,一个大活人,时钟在他身上突然逆着拧了。

高峰没回头,声音倒着找回来:“快走吧,能赶在天黑之前下山。”

栾云平赶了两步,走在高峰身边,走到那个点上的时候他还在笑,低倾着头,跟遇到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一样,情绪却完全不是不好意思。高峰肯定用眼角瞟到他乐了,因为他说:“咱要不比比谁先到山顶?”

栾云平彻底笑出来,停都停不下来,他觉得高峰这就是在犯小孩子脾气,到这岁数了,身上所有的零件都会出小毛病,还没到完全生锈老死的地步,可也用不好使提醒人时间往前走了不少了。高峰平日里也不爱运动,他就没那么喜欢运动,比谁先到山顶这种儿童活动已经不适合他们了。他抓着高峰的肘关节说:“你别一会儿走一半就说走不动了,又硬要下山。”

高峰身上那股赌气的劲儿突然消了,无影无踪,跟没出现过一样,好像刚才那个不服气的小孩子不是他,他说:“我哪回也没这么干啊。”

确实如此,他哪回也没有无故爽约,他们去过的博物馆,爬过的山,绕过的湖,看过的夜晚和清晨,哪次高峰也没提前说要走。他们继续一起顺着盘山公路往山顶走,两个人的步调一模一样,跟预先排练过似的,可这也只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又走了五十米,栾云平问他:“你故意逗我乐呢?”

高峰把力气花在走路上了,他们步速有点快,张嘴回答的时候他还有点跟不上气,但他还是说:“说你脑子慢你还不承认。”

“哪儿有你这样的——”

“怎么没有?你面前就站着一个。”

“哎呀。”栾云平丢出一句带着笑的感慨,不说话了。

这座山不高,他们走了没有半个小时就到顶了,不仅山不高,山上的树也不多,零零散散地种在裸露的土地上,山顶的构成除了零散的树就是石头,巨大的石头,还有长在地上的一块一块的草,以及长在树皮上的苔藓,蚂蚁从土黄的地方穿过去,消失在小洞里。

他们听见鸟叫声,但很快就停了,可能这里只有一只鸟或者两只鸟,就算有好几只也不生活在一起。一部分树叶到了掉落的时候,可叶子也没把地面铺满。这座山头称得上乏善可陈,可他们倒底是到了。

栾云平摸出没有信号的手机开始拍四周的风景,尽管乏善可陈,自然偶尔还是会露出一些漂亮的构图。高峰站了一会儿,也拿出手机。栾云平没回头,他在努力对焦,但他开口说:“你那儿是不是逆光了。”

高峰在手机屏幕里看了一会儿,绕到了他站的位置的对面,从栾云平的左后方,绕到了他的右前方。

栾云平在他手机里留下一张照片,前边还有很多张,但他拍照的技术一般,因此那个很多张也并没有多到可以凑成山盟海誓的程度。任何人看到他手机相册,也只会感慨一句他们还是关系不错的,不会再往下做任何推断了,因为剩下的线索都在高峰脑子里。

 

栾云平笑起来的时候能从一个看上去精明的人,变成一个精明的傻子。高峰倒是从来没觉得栾云平哪点跟精明沾上边了,可是别人这么说,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栾云平往他鼻子上抹了一小坨奶油,然后笑起来,笑得发抖,一边抖着还一边给他递纸,高峰给了他一个浪费粮食的指责,他在栾云平得意忘形的时候往他脸上也抹了一坨,也不多,可因为栾云平正笑着,那一下从鼻尖滑到人中,从人中滑到他嘴里。

他们去逛地标,在战神广场上拍照,标准的游客照,用身体在埃菲尔铁塔跟前写到此一游。栾云平拍照知道找找角度,他也拍高峰,拍完之后还给高峰看,说怎么样我拍你拍得不错吧。高峰非说他这是个人就能拍出来。

他有时候翻相册,没人的时候,翻到这些照片停下来,电子屏下面凝固着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永不消失。活人是没有办法海枯石烂的,是没有办法天长地久的,他们更不可能,活人是流动的,是被社会大卸八块变成不同职能的,也是自己的。可是照片可以,写的字儿大概也可以,“I love Yunping Luan forever”是真的,这一行字确实会走到地老天荒。

 

这座山确实是太秃了,都没人来,他们坐在大石头上散汗,大石头只有一块,他们只能挨着坐,坐在石头平滑的那面上,防止硌屁股。他们又没话说了,一开始他们好像就把所有话都说完了,一起经历过的事情不必说了,都一起经历过了,没有一起经历的事情一两句就能说完了,当下的心态,对事情的反应,想的什么,做的什么,爱的什么,遗憾的什么,都可以不用说了,那表面上的一张皮是做给别人看的,他们自己之间完全是精光赤条,听对方说出来,跟对答案似的。

他们早不上学了,也不爱对答案。

“这儿挺好,这儿没人。”栾云平随口说了一句。

刚才在树枝上,一只麻雀啄断了一小截细枝,那细枝掉下来,掉在黄土地上,跟所有的落叶草叶细枝混在一起。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了,栾云平才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高峰也评价了一句:“不闹挺。”

可这里没有人,没有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人,没有那些走在世界里,活在社会中的人,没有人盯着他们看,没有一双眼睛关照他们。他们变成了两个不需要名字的中年男人,坐在石头上。

栾云平抬手敲了敲高峰的胸口,跟叩门似的,轻轻敲的,他说:“哎。你不一直想找没人的地儿吗。”

高峰稍微地叹了口气,这话确实是他说的,他伸手抓住栾云平叩门的手,没有反驳说这儿还多个人。他把捏成拳的手展开,他们的指头因此勾在一起,接着他用拇指和其它四根手指一起捏了捏手掌,他拇指的指纹按在栾云平手心里。然后他整个抓住栾云平的手,把姿势改成握手的样子,推回到他们中间。

这套流程走得很快,每个动作都没几秒,动作是连贯的,快速的,像发生了很多次的。栾云平笑了两声,说了句“得了”,不知道得了什么,还是什么得了,高峰知道这就是个感慨,或者一段中的逗号。

他们握手还没松,栾云平用了点力气,靠着他们俩绑在一起的手,把距离拉得更近,非常近,他往高峰那边靠过去,高峰也朝他这边靠过来。

一般靠得这么近的时候,人的躯干会消失,脸的大部分也会消失,只剩下眼睛,和眼睛周围的一小片地方。靠眼睛说话其实是不可能的,人的眼睛回流露情绪,却很难流露具体的发言,比如眼睛没法说“去你的吧”,但可以通过翻白眼来间接实现。高峰的眼睛往左转了一点,又转回来,像开关,喀哒两下。

这儿可没人啊。

 

有人的时候他们还披着那张皮,那些遮盖用的衣服,每个人都需要这些,否则要怎么在人的言语中活下去。他们在台上说话,半真半假地说,大家可以信,可以不信,可总还是会落到不信,这是有好处的,这样他们就能继续当两个人活着。

见过那种流浪狗吗,不被人类社会接纳的那种,被不知道什么人拿棍子打,发出求饶的哀鸣,但棍子也没停,或者拿摩托车撞过去,或者踹一脚,用踹门或者踹人不敢用的那么重的力道踹一脚。那样的流浪狗有时候是狗,也有时候是人,在遭遇上甚至也没有什么区别。

旧的宿舍楼有公共卫生间,可后来又给宿舍里升级了厕所浴室,大家的私人空间又从外边收回来了。老楼,外墙是灰色的,从出水口往下挂着污渍,像没修过的胡子。公共卫生间铺的全是瓷砖,以前就这样,瓷砖不怕水,但潮湿还是会在瓷砖缝里留下黑色的苔。最里边的一间隔间放着拖把大扫帚和簸箕。

天色挺灰的,天气不太好,可好不好的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栾云平穿着白色的背心和浅色裤衩,拧开生锈的水龙头,等那龙头呜咽两秒才呕出自来水,他在那下边冲掉手上的体液。

高峰洗过手了,他低头检查裤子拉链,其实他刚刚检查过两次了,可还是要低头检查。他穿的是条长裤,刚才落下去的时候,裤脚也沾到了地面上的一滩水,不知道那滩水究竟是什么,裤脚潮了一小片,月牙状的,时不时碰一下他脚踝裸露的部分,凉凉的还有点儿恶心。

有人解过小手之后没冲水,尿液干涸在池子里,尿骚味挥之不去,像这空间里游荡的幽灵。太脏了,可是这里没人,一般没人会来,除了厕所被占住了又急的人之外。

窗户外边不是对面的楼,而是一棵树的一部分,这棵树早就死了,枯了,剩下树枝摆在这里,一只麻雀站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高峰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窗外,栾云平也跟着他的动作看了看门外,又回头看了看窗外。

没有人,他们迅速粘到一起。早几年有一种玩具叫“响尾蛇”,实际上就是椭圆形的磁铁,把两块响尾蛇往空中一抛,它们就会大力地吸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像响尾蛇尾巴发出的,那样的声音。他们迅速贴在一起的时候,像失声的响尾蛇。他们的肚子隔着衣服碰在一起,接着是胸口,然后是额头。

闭上眼睛之后才是嘴唇。

这个吻也很快就结束了,只是嘴唇和嘴唇贴在一起,除了人类之外,没有动物能理解这样做还有千百种延伸出来的含义。他们沉默着什么也没说,巨大的囤积在身体里的渴望全从喉咙管往上涌,逼迫着他们把嘴巴放在另一个人嘴巴上,这样就能把即将吐露的所有跟自己有关的话语即刻吞下,嚼烂,扔在心脏的最底层。

每当他们沉默地呆在一个空间里的时候,每当他们翻看对方的照片的时候,他们可以降到最下边,把那些早就熟悉的东西重新翻出来,拆开,包裹自己。

他们很快分开,分开之后像没事人一样往外走。

那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他们还得赶在黑夜降临之前下山,可惜在山顶耽误了太多时间,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这时候他们之间又沉默了,两个人并排走着,步调一模一样的。

这条路上没什么人,他们走的哪条路上都没什么人。途中路过高峰的车,那车沉默地停在那里,拒绝再启动。这样的黄昏他们也走过,有时候还走过夜晚,可哪里都有人,哪地方都有人。

栾云平回头看了一眼说:“嚯,你这跟擦了口红似的。”

“你还说我呢,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可高峰压根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们沿着车道的边缘走,高峰踩在排水口上边,栾云平在他旁边一点的位置,下山之后高峰要打个电话喊人来拖车,然后去找个馆子吃饭,他们俩一起。到时候可以给吃的东西拍张照片,等到深夜凌晨再发出来。栾云平一准要喝啤酒,他可以喝可乐,反正哪儿都有可乐。

栾云平走着走着突发奇想停下来,不怪他突发奇想,他们今天实在是在没有人的地方呆太久了。人远离社会总会变得奇怪,也变得随意,这也很正常。他就这么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高峰没停下,他知道这样儿高峰是不会停的。

所以他开口说:“哎。”

高峰因为惯性往前走了一步半才停下,那张他成日看着的脸偏过来。刚认识那会儿也有这样的时刻,那天他们吃完饭沿着路走,走到餐厅的停车场里去,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年轻到渴望涌成一股绳子绑住人,年轻到藏不住欲望,他当时突然的就觉得到时候了,再这么下去他得疯,高峰也得疯,搞不好高峰还比他先疯,因为他比自己还拧。他们本来并肩走着,他突然停下来,他说:“哎,高峰。”

高峰也是往前走了一步半才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沉默像泼在地上的水一样漫开。栾云平突然又觉得还能继续忍忍,有什么忍不住的呢,他刚打算说“没事儿”,高峰开口了,他说:“小栾。”

简单的两个字,一锤子砸碎了所有的墙壁,留下一摊废墟,和废墟里一颗遮不住的心。

对他们俩来说都是。

现在他不用喊高峰的名字了,他就说了个“哎”。

高峰回头看他,先回的头,然后一秒也没犹豫地往回走了一步,先抓住他的胳膊,但脸凑过去。他们早就闭眼了,嘴唇可以贴在一起,舌头能搅在一起,人能抱在一起,剩下万事不理。

黄昏浮在地平线那边,没有眼睛看见他们。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