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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
房间内是温暖惬意的温度,但窗外飘起的雪花已经为低矮的松树盖上了一顶雪帽子。玻尔的目光集中在小屋的冰凌上,雪水正一滴一滴地向下,点落在带着红浆果的小灌木上。
“玻尔。”
显然玻尔选择偏居一隅的选择并没有打断那个不停在他耳边低语的问题,就像他故意营造不近人情的态势也没能让这位曾经的友人打消向前的步伐。
“让我们谈谈1941吧。”玻尔转身看向发声者。他今天看上去有些消瘦,玻尔像个合格的长辈和父亲那样将这位背叛者、家人和朋友彻彻底底地打量了一遍,直透透地看尽对方眼底的疲惫。
“不,我们不谈。”出口的是又一次拒绝。你让我怎么和你谈这个问题呢,维尔纳,玻尔想道。他夹在那本批判海森堡是纳粹分子的书里的信件,从同盟国的一方,从德国的一方,从为纳粹分子制造导弹的海森堡到他在哥本哈根的维尔纳。每一个投射的观点,每一个仔细揣摩地问句。
你想叫我如何问你。
玻尔这一会儿又变得无可奈何起来,仿佛海森堡是他闹脾气的幼子而自己则是父亲。他确实曾是。他更加仔细的看过海森堡的脸颊,已经带斑的双手,曾经在接过对方手头粉笔时,他感受过对方温和的体温和细微粗糙的掌纹。
可悲的是,他曾像他的父亲的一样。
他看上去又是如此的年轻了,每当他们谈到这个问题,海森堡仍旧像那么1924年来到哥本哈根的学生那样。海森堡带着内敛的、不好直接问出问题的害羞,又自信傲慢的能够在讲堂里站出来痛斥自己的观点,像是为了获得大人注意力的孩子,那么渴望被爱。更可悲的是,玻尔仍旧爱着他。
是的,这很可悲。
玻尔尝试像父亲那样爱着他,尝试学会爱他的每一个缺点,尝试为他承担每一个错处。玻尔又想起了那本书,批判海森堡的书和海森堡的辩驳。
你要知道如果你说错了任何一句话,你真的撒了任何一个谎,我会知道,就像父亲审视撒谎的孩子。
我太了解你了,而我接受不了那样的谎言。
“我们再谈谈吧。”这一次海森堡没有因为拒绝而再一次灰心,他的内心有了一种宿命感,他必须在今晚和玻尔谈论这个问题。
那种命运感稍纵即止,但不确定性却让海森堡战栗,他们能推托这个问题直到什么时候呢。他像个因为提前一分钟离开课堂去踢足球而被留堂的孩子一样,带着不服气,带着满心地热忱,又有一丝的没底气,不停地向玻尔追寻这个问题。
那种热切地、小心翼翼地追问,又将玻尔坠入一个又一个低谷。但他这次终于不能推托了,尤其是当他直视着海森堡的眼睛,他的倔强的、自负的维尔纳,愿意同纳粹站在一侧的维尔纳。
“我们明天谈。”玻尔说道。
海森堡僵硬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玻尔望向他,就好像对方是自己电子云团里那颗反复跳动的、牵动情绪的电子,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不可能准确地测定出电子在某一刻所处的位置和速度,也不能描画出它的运动轨迹,但它就在那里。
你构建了我电子云中的不确定性.
玻尔走出礼堂,斜背着一只文件包。大陆性气候下的美国,四季分明,只是将十月初,气温就早早把树的叶子变黄,榛果树的果实也掉落一地,松树的金色松针在被风卷的到处都是。玻尔不得不把教案放在额头上,下午四点多,日头正亮。当日光折射下原本那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可辨,他心中的压力才最终卸下。
他来了。
是客座教授的任职还是...代表德国来参加会议。
都不是。
这就像相知已久的默契,年长者几乎是从礼堂里奔出,但走至台阶前却又近乡情怯似得,规规矩矩的摸着栏杆走下。“天气变化的很快。”如果你不知道要聊什么,天气总是最好的花体。
“好像是的。”海森堡说道,“只是几个小时,但我已经喜欢上这里的天气了,特别是这样明亮又温暖的阳光。”
照相机的镜头拉进,黑白照片逐渐被晕染上色彩。高大的树木瞬间有了色彩,从带着浅绿色的树叶,层层叠叠得被日光染了个透亮,却又在树梢上露出橙黄的、仿佛含羞带怯似得叶片。让人一眼从春望到秋,三个季节的时光。等了三季,但好歹还不是四季,不至于在一年四季的等待中蹉跎一生。
“你不应当,因为天气很快就要冷下来了。”玻尔这会儿倒乐于多说些话,免得这位漂洋过海而来的小天才感到不自在,“天气比德国要舒服些,不是吗?”
“但我已经习惯了德国的天气。等战争结束后,我就会回去。”几个来回的试探,海森堡很快给出了令玻尔满意的答案。当然了,他们已经年长到足够从对方面上皱眉的动作和说话的语气,揣测出那份小心思。
当然如此,玻尔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然海森堡还会因何而来呢。
“你们两个就像是泡利和爆炸,总是不分开。”玻尔的耳边又想起了同事的调笑,他此时的内心就好像跳动的电子,没个定点可以着落下来。
“我能把你带到哪里去?”玻尔问道,他的美国同事竟还未通知过自己海森堡要来同自己共事。
“你家?我还没开始找教职呢。”面前的omega笑盈盈地望向自己,让玻尔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幻听。
哦,当然的,他当然是特意来找你的,尼尔斯。年长者的心突然给日光照了个透亮,算是玻尔在退出教会后被圣光洗礼最为盲目的一次。
“条件可能有些简陋,老式的几栋宿舍楼里都没有暖气。”那个不大的行李包落在玻尔的沙发上,扬起座位上灰尘时,老Alpha仍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几个月前他怎么就没想起自己需要天天擦沙发呢。
房间里杂乱且有序,至少是玻尔和海森堡公认的有序。当玻尔把房间收拾出一个体面的位置,他才注意起面前的这位海森堡...过于明亮了。
用明亮来形容一个好确实有些奇怪。或许是离开纳粹德国彻彻底底地将海森堡解放了,人在解放压力后总是很松懈。难道你想要看见一个阴沉着脸的维尔纳·海森堡吗,玻尔自问道。随即很快为把这段结论放进自己逻辑自洽的头脑房间。
“咖啡?”玻尔转身走进小客厅,在茶几下找出两只大小不一的马克杯,才勉强从保温杯里匀出小半杯的咖啡。对着这颇为窘迫的情境,玻尔的心却轻飘飘地浮起来了。“我们肯定得在外面吃晚饭了。”他拿着马克杯放在了海森堡的面前,许是量少的原因,杯子里的咖啡晃荡地厉害。
“没事。”海森堡抿了一口咖啡,“我以为你会问我问题。”
玻尔没有回答。
“我们沿着草坪走十分钟,大概就可以到一个小意大利餐馆。”玻尔从小公寓的窗口往下望,“要下去走走吗?”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你的妻子呢?”玻尔看着地上的银杏叶,它们已经密密的在路上堆了好几层。
“这确实是个复杂的问题。”海森堡微微倾身,挨着走在他左边的玻尔顺着踩上了这堆落叶,其中一片还带着点青绿呢,青涩地藏在一堆金黄色的同伴里,好像怯于袒露自己的不同,“我现在倒更期待你问些其他的。”
“聊聊那件事?”任凭谁想到自己的多年好友匆忙从一个国度来到另一个国度,从一个阵营奔赴另一个阵营,都难免有些感叹。
但现在你在我的这一边。不完全是。
玻尔几年间积攒的从同事口中、从信件和报纸中得到的,点点滴滴所绘成的另一个新的海森堡,好的、坏的、担忧的、站在另一边的海森堡顿时消失了。印在报纸上的和夹带在信件中的黑白的相片,背面用黑色墨水写着的年月。
这确实都不是他。
玻尔在这一瞬间终于有了那个最终的判断,说不出是要叹气还是该感到遗憾。
秘而不谈的话题就像是放在桌面上的书页上最后的空白页,而对弈的双方在满盘皆输的局面下,为对方留存最后的体面,宁愿带着镣铐在窄小的对话里交流。
有关你生平的最后一张书页,我希望那没有恶言,没有反复的闭门不见和冷言相对。断绝最恶毒的臆测,按捺回开诚布公的情愫。我不想打破那些最美好的,又畏惧你未满足我秘而不宣的期待。
一切只留下那个在演讲堂里站起来质问自己的青年。
踩在银杏叶上同其他的树叶不同,没有噼噼剥剥的脆响声,脚下更实在,只有轻微的脚步声。
“是呀,让我们聊聊1941。”玻尔听见站在自己身边的友人说道,他想到自己确实还有问题想要问对方。
不急,他们还有很久的时间。
聊天总是要有终局,玻尔终于鼓起勇气仿佛不经意间带起了这个问题,“所以你还没有订婚?”他又回想起了自己在宿舍楼里的小公寓,家具都要自己置办。但海森堡的来访倒让玻尔的小公寓显得满满当当起来。
“我们没有订婚。我只是一个虚伪的人罢了,不值得...”Omega仿佛在回想,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这样的,玻尔想道。他当然不是二十多岁控制不好情感的年轻人了。一个升起的笑将要打破他原本自持冷漠的脸,但他偏偏又要使劲地将自己但笑意压下去,“单身,谁都不想的。”
“其实我也是个很虚伪的人。”眼前就是那家小小的意大利餐馆,尽管天气稍冷,但空气中的食物香气突如其来的让玻尔有了一种家的幻觉,“我们倒是很相配。”
虚伪到我所有的爱意让我在梦中走过你又十余年碌碌的足迹,你的生活工作家庭和爱意。靠着这浅薄的微笑,在小心翼翼的试探中,走过余生。
幸好不是一生的等待啊,何其幸运。
“医生来了。”玻尔能感觉到有一块冰冷刺骨的湿毛巾被放在自己的额头,身边有人正细细碎碎的低语,让他想让睁开眼睛。
相片里明亮的,金黄色的颜色慢慢消散,搁在书本里的那张合影的相片滑落,跌在地上。
只是个梦啊。
玻尔想要说点什么,但出口的只是咳嗽。
“回哥本哈根吧。”高热下,他仍旧做了决定。最清醒的决定。就好像对方打破了自己的理性,玻尔不得不承认,那个大胆的梦境是多么的温暖,像是一个既定的结局,像是一个你坐进影院里提前预知的幸福结局,这毕竟是电影不是吗。
是的,这很可悲。
或许深夜也有另一个人正拿着信件、拿着被批判的书籍,反反复复地思虑要在明天说的话,辗转难眠。玻尔仍旧忍不下心,在最后白色的书页上留下一个墨点,哪怕是一个墨点。
但是他爱他,像父亲一样但爱他,甚至连爱意中想做到的自私的一面都不得。
你是我的测不准原理。
我们不会再谈那个问题了,维尔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