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夏日的午后,与FCB研究所一条街之隔的“花园”餐厅,一个长腿高个的少年懒洋洋地靠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意翻阅着手中的报纸。对面的同伴翻着的显然是报纸的另一版,只不过明显不耐烦许多,连带着刚端上来的第二杯果汁也很快下去了大半。
“人选已定,瓜迪奥拉与FCB主席会面……”高个少年手中的动作猛然顿住,一边念出标题一边快速浏览报纸角落的几行小字。
“瓜迪奥拉是谁?”对面的同伴面露好奇。
“来了你就知道了。”高个少年匆匆收好报纸,麻利地从原本的座位上起身,背包一拎就准备离开,“我有事先走了,leo明早见!”
被叫做leo的少年不明所以,对面的人已经旋风一般迅疾离去。看着对方急匆匆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少年才慢吞吞转回头,打算喝完面前这杯果汁再回去。
“你好,”回过头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中年男子,深色Polo衫搭配米色短裤,以及礼貌得体的微笑,“不好意思,请问这是你的吗?”
少年看向对方手中的两张稿纸,上面零零散散写了几行公式,想必是背包拉链又忘记拉上或者自己再次成为了同伴恶作剧的小小牺牲品,少年顿觉窘迫,只得低声应答,想要拿回稿纸。
“在这附近,总要注意安全。”中年男子声音温和,却并没有还回稿纸的意思,引得少年不由得抬头看他。高瘦的身材,浓密的黑发,深色的皮肤显然是夏日暴晒的结果,黑白分明的眼睛透露出和蔼的气质,真诚地回应着少年探寻的目光。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喝这杯果汁。你刚刚走神太久,足够有心人做手脚。”见少年不说话,中年男子还是温和微笑,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叙述稀松平常的事情。
少年眼睛瞪大,想要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出声。男子也不再勉强,只是放下了手中稿纸,另一只手有意无意握住少年左手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临走时依然极有风度,颔首道别,继而推门离开。
“回见。”他说。
*
“看来真的是佩普。”前一天匆匆离去的高个少年名叫皮克,听了同伴讲述前一天遇到的怪异事件,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我想不通,为什么他要等到我走之后才上来打招呼。leo,你有印象他之前坐在哪里吗?”
“没有……”少年思索了片刻,还是摇头。
“看来佩普也知道梅西的名号。”说话的是哈维,技术组的组长,“佩普不是Frank,皮克,你最好小心点。”
“呵。”皮克不以为意地扭回了头,眼神重新落回眼前的矮个少年身上,少年还是一言不发,脑袋搁在桌子上,手中的铅笔被烦躁地转来转去。
“皮克,”门口突然出现一个泡面头,声音中压抑着不怒自威,“果然又跑到理论组来了。和我回去,有事情要和你交代。”
“普伊……”皮克开始拉长声调,普约尔冷冷地看着他。“组长……”普约尔不为所动,皮克悻悻挠头。
“leo你也准备一下,佩普应该还会带人进理论组,明天下午两点一楼会议室内部见面会,不要迟到。”普约尔临走看了一眼依然趴在桌上的少年和理论组空荡荡的房间,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皮克推推搡搡地挤出了门外。
“嘘,组长,leo需要安静。”皮克比划着。
“小兔崽子,你刚才的声音我隔着两个房间都能听到。”普约尔瞪眼睛。皮克还是嘻嘻笑着,拉着自家组长往工程组地下一层的实验室走。
作为工程组的组长,也是整个项目的暂代负责人,普约尔其实并没有像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FCB研究所看上去不过是一所平淡无奇的科研机构,地处巴塞罗那边缘,除了工作人员鲜少有人涉足。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所由C区国防部门直接管辖的科研机构与军方乃至当今政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知道,FCB一直享有C区政府直接拨款的待遇。说白了,这就是一所军方科研机构,从管理行政人员到科研人员,无一不经过了严格的政治审查。两个月前的一场政变激化了C区和首府M区的矛盾,也直接导致了FCB研究所的负责人被革职。整个夏天,FCB的新任负责人人选一直是圈内人士的谈资——根红苗正,能力拔群,风格显著,领导力卓越,符合以上所有条件的人选并不容易找。更重要的是,考虑到近日暗流涌动的政局,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趟这趟浑水。为了这样一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搭上身家性命,实在不值得。研究所负责人的位置也由此被搁置了两个月之久,一切事务由普约尔暂时代为处理。如今悬搁了两个月的人选终于有了定论,随着新任所长正式就职的日子临近,普约尔也不免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组长,你担心什么,佩普不可能把你赶走的。”皮克察觉到了普约尔的不对劲,毫不避讳地开着组长的玩笑。
“小兔崽子,我什么时候会担心这种事情。”普约尔不耐烦地挥手,继而又想起了什么一样,悄悄拉过皮克小声问道,“你那里,有什么内幕消息?”
皮克的外祖父曾经担任C区国防部长,其父母都在C区政府部门担任要职,从他那里经常能打探到第一手的小道消息。
“没什么消息啊。”皮克无辜摇头,“根红苗正,能力拔群,风格显著,领导力卓越,最重要的是,心甘情愿。能拉拢到这样的人选,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皮克特意加重了“心甘情愿”四个字。
普约尔沉默。
瓜迪奥拉是C区本地人,也曾经在FCB担任科研工作,在国外有优秀履历,其学术水平是国际认可的业内顶尖,最重要的是,他的妻女都在几年前的另一场政变引发的小型斗争中被挟持,至今下落不明。他有足够的理由接受这个职位。可以说,实在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神经质了吧组长!”皮克看了一眼普约尔,有些好笑地说了一句。
普约尔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概两个月前的政变余波未平,近段时间工作又过于繁忙,自己的神经还是有些不正常的敏感。
*
夏日的阳光直直穿透空气,通透又明亮。
“不进去?”FCB研究所后门,开车的男子转过头,心情很好的样子,脸上挂着放松的笑容。
“不了。”后座上坐着的正是瓜迪奥拉,他注视着车窗外与记忆中毫无二致的三层建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走吧,tito。”
“佩普,欢迎回来。”驾驶座上的人并没有立即发动汽车,而是极为认真地看向瓜迪奥拉的眼睛,“我一直在想,我们需要一个对抗者。”
瓜迪奥拉微笑,方才略带严肃的神情一扫而光,他身体后仰,放松地靠在座椅上,“走吧。”他闭上了眼。
二
见面会一共只持续了半小时不到,大部分时间都是助手比拉诺瓦在分配任务,事实上,瓜迪奥拉从头到尾只讲了两句话——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想要留用的,不会有解约的事情发生。”
以及“对了,你们可以叫我佩普。”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很快响起参差不齐推椅子的声音,领到任务的小组和个人陆续离开,房间里很快空荡无人。比拉诺瓦跟着工程组去地下室确认新器材的采买方案,最后一个出门的瓜迪奥拉关掉了顶灯,拉了窗帘的室内立刻变得晦暗不明。
瓜迪奥拉眯起了眼睛。
“里奥?”
尽管刚从浅度睡眠中醒来,听到眼前的人直呼自己的名字,少年还是微微展露了不快。
“……梅西。”沉默了半晌,他开了口。
“梅西……”瓜迪奥拉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平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昨晚没有睡好吗?”
梅西抿了抿嘴唇,眼神刻意避开瓜迪奥拉,绕来绕去最后落在了地砖上,只留给对方一个毛茸茸的低垂着的脑袋。
FCB的科研部门总共分为三个大组,理论组,技术组和工程组,刚刚比拉诺瓦分配任务的思路十分清晰,每人各司其职,简洁明了,但唯独没有提到理论组,或者说,梅西。
“我会尽快安排人员进入理论组工作,协助你。”瓜迪奥拉没有追问,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一只手随意插进了口袋,另一只手搭在桌子边缘,手上的薄茧摩挲着桌面,“有什么需求或者意见,告诉我,好吗?”他的声音穿过暗淡的空气,在梅西的耳边轻轻地响起,又渐渐地消散。
梅西微微动了动眼睛,他看到瓜迪奥拉的皮鞋继续向后退了两步,继而调转方向,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合上门的声音。
梅西呼出一口气。
FCB的理论组一向以盛产天才闻名,其实反过来说也一样成立,FCB招揽的从来都是最顶尖的头脑,其中尤以理论组的条件最为苛刻。在瓜迪奥拉眼中,梅西无疑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是理论组乃至整个研究所绝对的核心力量,也是他想要精心培养的对象。这也是他对梅西特别关照的原因,梅西自然也心知肚明。
但是梅西不喜欢瓜迪奥拉。
*
“喂,佩普有没有单独找你谈过话?”第二天晚餐的时候,皮克像往常一样端着餐盘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梅西对面,“听说他找了每个组的组长谈话,理论组不是就只剩你一个了嘛,你们谈什么了?”
“没谈什么。”梅西闷闷用叉子卷着意面,面条在盘子里快速转着圈。
“理论组要来新人?知道是谁了吗?”皮克果然还是消息灵通,他毫不在意地吞下一大块面条,含糊不清地小声说,“佩普是不是打算把组长的位置交给你?”
“我不知道,”梅西觉得有些烦躁,他顿了顿,继而干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该死的意面就是卷不起来,“我要回去了。”他倏地站起身,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
“小心。”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梅西整个人愣住,他几乎撞到眼前人身上,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收哪只脚。
瓜迪奥拉扶正梅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还是和蔼的目光,不失礼貌的动作,梅西一抬头就能对上他微微带笑的眼睛。
太讨厌了。梅西恨恨低下头。
“佩普。”皮克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赶忙咽下食物和所长打招呼。
瓜迪奥拉点点头,眼神重新落回梅西的身上。
“对不起。”梅西还是低着头,语气里似乎有些不情愿。
“里奥,你应该多吃点。”瓜迪奥拉扫了一眼梅西的餐盘,答非所问,“我先走了。”他还是笑笑。
“没想到啊,”瓜迪奥拉走后皮克重新叉了一块面,继续含糊不清地说着,“leo,我看你要飞黄腾达了,到时候别忘了兄弟我。”
梅西快速看了一眼瓜迪奥拉离开的方向,他想要离开,但瓜迪奥拉此时站在离出口不远的地方,又同其他人交谈了起来,梅西只得再次坐下。
接下来的一刻钟,皮克依次吃了意面,薯条,香肠,和一大碗黏糊糊不知名的汤,以及絮絮叨叨一些梅西根本没听进去的话,直到皮克又一次起身拿了一盘甜点回来问梅西要不要也吃一块新鲜出炉的曲奇的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梅西的不对劲。
“你不喜欢佩普?”皮克挑了一块上面有草莓糖霜的曲奇,一边咔嚓咔嚓一边说。
梅西也拿了一块巧克力味的曲奇,放在手里衡量了半天才开口,“他只是想利用我。”
“为什么不能利用你?”皮克继续挑着草莓曲奇,“他利用你,你也是受益者,互利共赢,对大家都好。”
梅西不吭声,盯着手中的曲奇,“我就是不喜欢他。”
“这就奇了怪了。”皮克挑完了草莓曲奇开始挑巧克力的,“为什么?你一共和他见过几次面?还是你还在为小罗……”
梅西猛地抬头看皮克。
皮克赶紧摆手,作出“与我无关”的手势,一边心里暗叫不好——“小罗”这两个字自从这个夏天以来在梅西面前是绝对不能提的,刚刚完全是一不留神便冲口而出。他观察着梅西的神色,为了掩饰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曲奇,心虚地嚼了起来,同时试图说点别的转移话题。
梅西慢慢收回目光。
两个月前的政变无可避免地夹杂着小型的冲突和械斗,不知是不是混乱中有人做了手脚,总之FCB的部分图纸就是不明不白地出现在了RMD的手中,由此整个FCB从上到下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清洗——所长被革职,工程组和技术组大批人员被遣返,经历了一段人人自危的白色恐怖时期,研究所内部才终于安定了下来。而理论组作为内部核心部门,并未参与外部冲突,也和那张工程组流出的图纸毫无关系,从而幸免于难。
正当研究所开始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突然又有一批人员陆续遭到解约,理论组的大部分成员也由此离开——正好是FCB与新任所长传出初步绯闻的时候。
“其实……真的不一定……”皮克吃完了曲奇,看到梅西依旧一言不发,还是决定多说一句,“谁知道是不是有了新的情报,不然也不会一次性约谈理论组那么多人……”
“不可能。”梅西立刻出声打断皮克。
皮克耸耸肩,但凡有人质疑小罗的忠诚,梅西必定是第一个冲上前去反驳的。梅西从来都是个固执的人,皮克适时地闭了嘴,他不想和梅西在研究所餐厅里吵起来。
瓜迪奥拉还没有走,他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轻松地和别人说着话。梅西烦躁地转回头——他实在很讨厌这个新任所长,讨厌他诱哄的语气,讨厌他装模作样的关心,讨厌他平整的衬衫和衣领,讨厌他故作诚恳的目光,讨厌他莫名其妙的微笑,讨厌他。
梅西埋下头,低低叹了口气。
三
瓜迪奥拉做事果然雷厉风行,没过两天理论组里就来了新人,一个叫亨利的法国人,以及一个叫佩德罗的本地人。亨利年岁稍大,十分和善,据说是瓜迪奥拉特意从英国挖角过来;而佩德罗更是瓜迪奥拉这次在拉玛西亚层层挑选出来的,只比梅西小一个月,佩德罗笑起来就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似乎很为自己能够进入FCB而感到欢欣鼓舞。两个人来了之后都友好地同梅西打招呼,梅西点点头算是回应,目送着他们去所长办公室报到。
培养嫡系么,梅西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铅笔,又悻悻然丢了出去。说实话,这整个夏天,他的工作都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自从恩师里杰卡尔德和前任组长罗纳尔迪尼奥离开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被单独分配过任务,只好自己百无聊赖地推公式纯当娱乐。
事实证明亨利和佩德罗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两人领了任务回来便开始埋头苦干,亨利的计算机开始运行各种各样的代码,而佩德罗的桌上则渐渐堆满了稿纸。虽然平日交流还算顺畅,但是出于严格的保密原则,梅西无法询问对方工作的具体内容,只得顺手从阅览室拿了本古怪的场论书翻阅,纯粹当作消磨时光。
他不想主动去找瓜迪奥拉谈话,瓜迪奥拉也意料之外地没去找过他。对于梅西而言,没有工作任务和新的挑战比什么都难受,他不明白为什么瓜迪奥拉故意不给自己分配任务,但也不愿意主动妥协,放下身段率先打破僵局。自从上次在餐厅遇见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两个人再也没有见过面,却各自不动声色地沉默对峙着——至少梅西觉得他们正在相互对峙着。皮克最近倒是尤为忙碌,听说瓜迪奥拉上任后研究所进行了严格的内部整顿,作为工程组的核心成员,皮克经常在实验室一呆就是一整天,梅西往往等到将近午夜才能搭他的车回去。
*
夏日将尽,太阳落山后,空气中渗入丝丝凉意。亨利和佩德罗都已经先行离开,梅西随意在稿纸上画着圈图。夜里的凉意越发浓重,梅西蜷缩在座位上,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糊糊,没有注意到理论组的门已经被打开,有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为什么连这条线?”身后冷不丁出现的声音吓得梅西一个激灵,手下画到一半的线一下子偏了方向。
“书上看的。”瓜迪奥拉能够看到梅西的后颈线条有明显的僵硬。
“这样连线的话,中间会出现封闭圈,圈中的高能大概率预示着新粒子的出现,但是目前没有任何实验能够证实。”瓜迪奥拉右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认真地打量着梅西画的圈图,“你认为书上说的对吗?”
梅西摇头。
“不对?”
“不知道。”梅西知道瓜迪奥拉在看他,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温暖的热度,但他还是固执地低着头。
“觉得这本书写的怎么样?”瓜迪奥拉挪了挪身子,侧过身随意靠在桌子上,“二十年前出版的书,里面的很多想法都很有新意,甚至违背科学常识,但是至今也没能有任何实验能够证明其中的猜想是错的。”
“你看过?”梅西终于抬起了头。
瓜迪奥拉微笑,拿过场论书翻到封面,作者的花体名字被印在底部中间,“Johan是我读书时候的导师。”
“读物理?我是说,理论物理?”梅西有些好奇。
“对,理论物理。”瓜迪奥拉点头,而后又补充了一句,“和你一样。”
“可是你后来从事的几乎都是工程物理方面的工作。”
“看来你特地了解过我?”瓜迪奥拉轻轻笑起来,“在Johan手下呆了五年是很打击信心的。”
“你也会被打击信心?”梅西的眼睛瞪大了。
“对啊。”瓜迪奥拉无所谓地耸耸肩,“Johan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之一,他身上有那种……怎么说,天才的光环。”他想了半天,却想出了个很俗套的形容词,惹得梅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样,最近都在忙什么,研究Johan?”瓜迪奥拉拿过了那本量子场论,随手翻了翻,“其中有一章讲实验结果与理论的对照,你看过吗?”
“还没全看完。”梅西摇头。
瓜迪奥拉哗哗翻动着书页,很快找到了他所说的那个章节,他从梅西桌上拿起便签纸撕下一张,在上面写了点什么,又夹回了书里。
“你写了什么?”梅西不免好奇。
“一些很有趣的东西。”瓜迪奥拉微笑,却合上书不让他现在看,拉开梅西的抽屉把它丢了进去,“走吧,今晚皮克不回去了。”
——这当然不是巧合,皮克的工作任务都是普约尔安排的,而普约尔又直接听命于瓜迪奥拉。但瓜迪奥拉似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带有些许表演性质,此时对梅西亦是,仿佛他真的只是碰巧看到梅西落了单,好心想要载他一程。梅西知道他有话对自己说,心里有些不满于对方的拐弯抹角,但也许是那天真的很冷,或者和瓜迪奥拉聊天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不愉快,总之梅西上了瓜迪奥拉的车,听对方讲了对现代场论研究的见解,粒子物理的最新进展,以及和Johan一起工作的趣事,一路上梅西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问题,气氛意外地融洽。
“好了,到了。”瓜迪奥拉最终将车停在了梅西家楼下的地下车库。
梅西打量了四周几眼,却发现停车位上赫然写着瓜迪奥拉的名字。
“很惊讶吗?你应该知道,研究所三分之二的人都住在这个街区,方便安保工作的进行。”瓜迪奥拉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走吗?”
“你和我住同一幢楼?一个星期?”梅西还没有缓过神来——这个街区至少有二十幢公寓楼,瓜迪奥拉说话未免有些过于理所当然。如果不是觉得太过唐突,他几乎想要直接问上一句“为什么”。
“准确地说是一个月,一个月前我就过来了,做一些准备工作。”瓜迪奥拉看向梅西,梅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车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梅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问点什么。到现在两个人都没有提及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事情,一旦触及到与其相关的内容,气氛立马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整整一个星期的隔阂似乎又重新横亘在两人中间。
“我知道,小罗没有背叛研究所,理论组的任何人都没有。”瓜迪奥拉突然轻声说。
梅西死死盯住瓜迪奥拉。
“国防部的人找我谈过话,讨论一些人员的去留问题。”瓜迪奥拉手里把玩着车钥匙,“我认为,削减理论组的规模,是一个合理的决定。”
“那至少也应该让小罗留下。”梅西脱口而出。
“我们的想法,留下最有能力,最有希望的那个。不是吗?”
“小罗才是……”梅西急急地就要辩解,然而瓜迪奥拉很快打断了梅西。
“小罗不是,你才是。我现在招纳进来的人,都是为了协助你。”瓜迪奥拉的语气没有丝毫协商的余地,“你是核心。”
梅西垂下了眼睛没有说话。地下车库的感应灯从远而近地熄灭,瓜迪奥拉的表情忽明忽暗,他的双眼毫不避讳地直视梅西的眼睛,没有一丝闪烁,直到完全隐没在黑暗中,梅西觉得那也许真的是某种真诚的目光。
“可是……你都没有联系我,也没有找我谈过话,没有给我布置任务……”梅西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理亏,瓜迪奥拉并不是没有和他交流过,他甚至在第一天的会议过后就告诉自己可以随时提出需求,但自己一直怀着逃避的态度。梅西并不认为这件事完全是他一个人的过错,但这些指责的话语说出口似乎对瓜迪奥拉也有失公允。他缄了口,有些讪讪地看了一眼瓜迪奥拉。
“因为主动权在你。”瓜迪奥拉并没有为难他,很快地回答,头顶的感应灯又亮了起来,隔着玻璃窗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庞,他还是直视着梅西的眼睛,“我说过,有任何需求或者意见,直接告诉我。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前提。”
梅西微微别开瓜迪奥拉的视线,他的脸有些红,手脚都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
“所以,当你准备好了,随时来找我。”瓜迪奥拉开了车门,“现在,回家睡觉。”
四
一旦隔阂消除,交流上的困难立马迎刃而解。梅西很快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状态,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能作一次任务汇报,惹得佩德罗很是钦佩。但是其中也有奇怪之处——这些工作让梅西来做明显是大材小用,以前给小罗做副手的时候梅西的任务都要比现在繁重得多。原以为瓜迪奥拉只是探底而已,但是如此来回三四次,眼看又是半个多月过去,自己还是没有接到大case,这对于脑力劳动爱好者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折磨。
“佩普,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可以吗?”又一次提交了数值模拟结果后,瓜迪奥拉还是没有任何表示,梅西有些耐不住性子。
“什么事?”瓜迪奥拉合上了梅西刚刚递过来的文件夹。
“你让我做的任务都……”梅西挠脑袋。
“太简单了?”瓜迪奥拉笑了,“任务都是视需求而定的,目前我们的需求就是拟合以前的实验数据,得到更加准确的结果,提交技术组作进一步测试。”
“不可能只有这一项需求。”梅西的语气很笃定,“既然拟合的是低当量的核裂变参数,那就是对轻量级核武器有需求,不可能只是拟合参数这么简单。”
“剩下的工作是技术组的事情。”瓜迪奥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能解决低温激发的问题吗?控制裂变的问题?还是收缩固化的问题?”梅西不依不饶。
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情在瓜迪奥拉的脸上一闪而过,“leo,你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这是认识梅西以来,他第一次同自己这样大声说话,瓜迪奥拉的右手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但这是机密,抱歉,我不能透露。每个人应当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你交给亨利和佩德罗做了?”梅西向前站了一小步,显然没有听进去瓜迪奥拉刚才说的话,他要一个解释。
僵持中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起,瓜迪奥拉作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了电话,梅西只好先出去。
*
“后来呢?”皮克靠在“花园”餐厅外面的露天座椅上,一边吃雪糕一边慢悠悠地问。
“第二天我去找他,tito说他开会去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梅西咬了一大块雪糕,十分不平。
皮克伸出舌头专心舔雪糕,砸了砸嘴,“可惜没有草莓味的。”
梅西很想敲皮克的头,但是皮克眼尖地注意到了迎面走来的一行人,率先举起手打招呼,“嗨,你们都在啊。”
走在最前面的是哈维,见到皮克便摘了墨镜,“怎么和leo两个人在外面呆着,里面没座位了吗?”
皮克示意手上的雪糕,没有忘记继续舔一口,“你们先进去,帮我们留个位置,一起吧?”
哈维点头,招呼身后的伊涅斯塔和布斯克茨,三个人很快在窗边落了座。
“怎么样?”皮克眼神示意。
“什么怎么样?”梅西的雪糕已经吃完了,叼了根小棍不明所以。
“看见那个高个子没,也是佩普刚招进来的。”皮克压低了声音凑在梅西的耳边悄悄说,“去问问,搞不好能问出点消息来。”
“能问出什么消息?”
“佩普的嫡系,和你们组的佩德罗一样,怎么问不出消息?”皮克循循善诱。
“可是从佩德罗那儿也问不出消息啊。”梅西的表情更迷茫了。
“算了算了,”皮克作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一会儿进去别说话,我帮你问,你记住,你别说话坏事儿啊。”他瞄准三米开外的一个垃圾桶,精确地把雪糕棍投了进去,“走!”
哈维和伊涅斯塔都与梅西交好,三人本科同属物理系,只是后来读phd所选方向不同——梅西去了理论物理,哈维和伊涅斯塔则转向了工程物理。说起来皮克也是物理系毕业,不过谁也没想到他后来居然跑去了机械系拿了个学位,自诩心灵手巧,不过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相应天分,惹得普约尔整日拿他没办法。
“leo,怎么样,最近研究还顺利吗?”哈维一向是最关心梅西的。
“顺利是顺利,可是我总觉得佩普没有给我布置……哎哟!”梅西不满地看向皮克。
“没事没事!”皮克悄悄收回自己的脚,嗓门往上拔了两个度,“很顺利!”
哈维自然看出端倪,心下也猜到几分,并没有拆穿,而是和颜悦色地递过了菜单,“你和leo看,我们已经点完了,今天算我请客。”
皮克满意点头,目光瞥向布斯克茨,对方只是乖顺低头坐着,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咳咳,”皮克清嗓子,“sergio,你认识佩德罗吗?”
“认识,以前在拉玛西亚的时候我们是同学。”布斯克茨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抬起头,看到皮克疑惑的神情又解释道,“佩普是我们的导师。”
“在拉玛西亚?”皮克并不记得瓜迪奥拉曾经在拉玛西亚任教过。
“不是。”布斯克茨轻描淡写,“挂名而已。”
“可是佩普前几年不是还在国外吗?从未听说过他在什么地方任教。”
“Tito有时会请他帮我们看论文。”布斯克茨歪了歪头。
皮克还想追问,但是哈维已经露出了制止的眼神,加上他点的奶油焗蘑菇已经端了上来,皮克只得被迫将话题转移到了对采蘑菇的研究上。哈维显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开始对各种蘑菇的习性侃侃而谈。
一顿饭平淡无奇地过去了,布斯克茨表示自己要早点回去睡觉,哈维和皮克去取车,只留了伊涅斯塔和梅西在餐厅门口等待。伊涅斯塔站在门口,被梅西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纠结眼神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andres,我知道这是机密……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梅西一下子拉住了伊涅斯塔的胳膊。
伊涅斯塔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andres……”梅西拖长了声音。
“其实以你的智商,不会猜不出来……”最终伊涅斯塔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看到哈维开车过来,没等车停稳便忙不迭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leo再见!”尾音消失在空气中。梅西叹了口气。
“走吧?”皮克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眉毛上明明白白写着无奈,很明显刚才也没能从哈维那里获取有用的信息。
“走吧。”梅西无精打采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送伊涅斯塔回去的路上,哈维用眼神示意他,“leo问你什么了?”
“他想问我们工作的具体内容。”伊涅斯塔用手捏眉心,“反正他迟早要知道,为什么佩普不让我们告诉他?”
“佩普有他的道理。”哈维的声调和他开的车一样平稳,“leo和我们不同。”
“你是说,他的出身?”伊涅斯塔知道梅西不是本地人。
“不止这些。”哈维摇头,“leo的心里只有科研,他对别的事情不感兴趣,更不喜欢自己的科研成果与别的东西挂钩。”
伊涅斯塔心下了然,FCB与C区永远是捆绑在一起的,梅西虽然话不多,但原则问题上从不会动摇,瓜迪奥拉想要劝说梅西加入他们如今的研究工作,显然要颇费一番工夫。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佩普这是想用激将法?如果做过头了,leo不干怎么办?上面会把他赶走吗?”伊涅斯塔对自己的想法紧张起来。
“你以为当时是谁坚持要把leo保下来的?”哈维转了一圈方向盘,稳稳当当地拐了个弯,他看了一眼伊涅斯塔,觉得有点好笑,安抚地腾出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佩普想做的事情,你就不用替他操心了。”
*
瓜迪奥拉一走就音讯全无,电话短信一概不回。梅西坚持每天去办公室找他,每次又都无功而返。开头两天还算抱有希望,时间一长也就麻木起来,只得又翻出了那本破旧的场论书,借着里面奇怪的推论和猜想打发时间。或许是悬而未决的事情积压太多,梅西居然也第一次体会到了等待的难熬。瓜迪奥拉无疑是个背景复杂的人物,这些梅西已经懒得去深究,他只想知道为什么对方刻意将他排除在了核心项目之外,而此前又花了大力气来博取自己的信任。
与哈维伊涅斯塔皮克不同,梅西并非C区本地人,他早年便以优异成绩顺利申请进入拉玛西亚,毕业后便直接进入了C区乃至整个欧洲最好的研究所。FCB的资金来源以及政治联系虽然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是由于千丝万缕的政治原因,国际社会并不认可C区的独立存在。为了掩人耳目,FCB着意发展了一众与官方研究毫无关系的分支,由于强大的财力和顶尖的人才支持,FCB的影响力也在不断扩大,可以说,没有科研学者能够拒绝在FCB工作的机会。梅西曾经的研究方向便是分支之一,虽然并非最核心的项目,但也是投入资金巨大的重要课题。这次理论组的人员被大幅削减,释放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FCB要转型,从一个综合研究机构转型为完全受政府管辖的研究后备部门。梅西对与政治挂钩的事项一向毫无兴趣,他只想要安定的科研工作而已。如果自己不在瓜迪奥拉的计划内,他确信自己的履历足以敲开欧洲任何一所科研机构的大门。
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一个下午很快过去。身后突然传出一阵噪音,梅西下意识地转头,看见亨利面带歉意地从桌子底下探出头,“主机烧坏了。”
梅西点点头,亨利又爬回了桌子下面。这已经是这周烧坏的第三个主机了,虽然不明白亨利为什么不用研究所自己的大型服务器,但自己毕竟无权过问。梅西合上场论书靠向椅背,无心再去理会Johan的那一套怪异理论。他回想着这段时间瓜迪奥拉和他说过的话,又从书中抽出那张便签纸,纸上写了几个页码,梅西早已循着页码把书翻了个遍,但依旧没有从书中得到任何头绪。这时他拿起纸对着头顶的灯光仔细端详着,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他仰着脖子的样子引起了亨利的注意——
“leo,你举着这个ip地址干什么?”
五
入了秋,白天越过越短,比拉诺瓦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已经将近七点,太阳早已落山,正处于黄昏向黑夜的过渡阶段,黯淡的天色笼罩着窗外的空气,不知为何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比拉诺瓦站起身,佩普上任以来他一直忙于处理多如牛毛的交接工作,这几天才刚刚完成所有档案审查并加密归档的任务。他谨慎地合上笔记本电脑,装进手提包里。为了防止秘密流出,比拉诺瓦一直使用自己的笔记本,并且随身携带。这台笔记本拥有查询人事档案的唯一权限,直接连接着研究所的核心服务器。换句话说,想要查询人事档案,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比拉诺瓦的笔记本。
拎着手提包走出办公室,比拉诺瓦正打算下楼,却被地上一个缩成一团的黑影吓了一跳。
“leo?”
黑影靠在瓜迪奥拉办公室的门上,闻声不情愿地动了动,露出一张睡得迷迷糊糊的脸,“tito……你怎么在这……”
“我刚下班准备离开。”比拉诺瓦无奈摇头,“佩普开会去了,要过几天……”
“到底还要过几天!我都等了这么久了!”梅西不满地皱起眉头大声抱怨着,显然还带有不清醒的睡意,“阿嚏!”
“赶紧从地上起来,这样会着凉的。”早在拉玛西亚的时候比拉诺瓦就认识了梅西,当时比拉诺瓦正在为FCB物色合适的新人选,见到梅西的科研成果后便赞不绝口,并且在一年后亲自作为推荐人将梅西招揽至FCB最负盛名的理论组。对于梅西,他一向疼爱有加。
“我不!”梅西闭着眼睛摇头,“阿嚏!”
比拉诺瓦无奈,只得放下手提包上前去扶梅西,没有注意到身后一闪而过的黑影。
“现在,乖乖回家,没有任务做也不能胡来。我保证,佩普一回来,第一个通知你。”比拉诺瓦看着梅西靠着墙站了起来,眼睛也睁了开来,明显清醒了许多,才稍稍放了点心,温声劝道,“天气凉了也不多穿点衣服,身体都照顾不好怎么做科研,是不是?”
梅西缓缓眨了几下眼睛,似乎终于恢复了神志,“谢谢你tito,我这就回去了。”
比拉诺瓦后退打量了梅西几下,拎起刚刚放在地上的手提包,轻轻拍掉底部的灰尘,“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
“好。”梅西乖巧点头,“明天见。”
比拉诺瓦的身影渐渐没入黑暗,没过几分钟门口响起了刷卡签退的声音,梅西脸上的迷茫一扫而光,他迅速从墙上移开,眼看四下无人,飞快地挪进阴影下的走廊,很快消失不见。
*
瓜迪奥拉回来是两天后的事情,比拉诺瓦遵守诺言第一个通知了梅西。于是如假包换的瓜迪奥拉坐在办公桌前,等待着梅西开口说话。
电话来的不凑巧,瓜迪奥拉左手接了电话,右手示意梅西不需要离开。他说了两句,又换了只手拿电话,边听边点头。
两分钟后他挂断了电话,梅西自从进来之后就一言不发,刚刚自己接电话的时候他也只是冷眼观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瓜迪奥拉迟疑了两秒钟,还是弯起嘴角,笑笑地问他,“leo是想要来问接下来的任务吗?”
又是这种诱哄的语气,梅西觉得自己的愤怒几乎已经到达了顶点。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住瓜迪奥拉的眼睛,对方没有任何犹豫地回应着他的目光。
“你没有去开会。”
“你不相信tito?”
“因为你也对tito说谎。”
“这是机密,很抱歉,我不能……”梅西走了过来,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直接捉住了瓜迪奥拉的左臂,手上毫不留情地用力,瓜迪奥拉倒吸一口气,他没能说完自己打算说的话。
“枪伤,对吗?”梅西松了手。
瓜迪奥拉愣住,秋日的阳光将眼前人的脸庞镀上一层金光,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情绪。
“还是没有收获,对吗?”梅西逼视着瓜迪奥拉。
瓜迪奥拉觉得有些尴尬,明明事情的发展完全在自己的掌控内,但他居然真的感受到了一丝压迫。眼前的少年和几天前仿佛判若两人,他开始后悔没有做更加全面的调查。
“我没有选择,对吗?”
梅西的语气已经重归平静,他微微抬着眼,好像在等一个答复,好像又满不在乎。
瓜迪奥拉轻轻点头。
*
梅西直接输入了便签纸上的ip地址,网页顺利跳转,显示了一串新的数字,很容易辨认出这是用FCB内部专用的密码写成的。成功破译后跳出的是一行保密性极强的动态网址,梅西试图直接进入,却发现产生动态网址的源头是一个被污染的信号源。通过分析信号源的噪音成分和来源,梅西判定这个网址连接的服务器就在研究所内,而受到如此高强度保护,又不属于任何独立研究小组的信息,十有八九是比拉诺瓦所管辖的人事档案,由此梅西才伙同皮克,偷梁换柱地“借用”了比拉诺瓦的笔记本一夜。
“借用”的结果就是梅西发现自己的档案已经被完全篡改,他本身是A国人,由于逃避战乱才不得不背井离乡。档案中清楚地显示梅西出生于C区的一个小镇,从小在本地上学,直到进入拉玛西亚,再到FCB。对于研究所内部人员来说这是一份再完美不过的清白履历,然而对梅西而言这意味着自己在A国的合法身份已经不复存在,一切行动都受到C区政府的监控和约束。联想起这段时间瓜迪奥拉对自己若即若离的态度,梅西的头上都是冷汗。
“怎么样?”皮克开始打呵欠,已经是夜里两点,两个人还蜷缩在工程组地下室巨大的模型里。
“没事。”梅西开始删除自己的访问记录,“你刚刚改了root?”
“没,拿来。”皮克凑过来看梅西的操作,“tito也真是,电脑里堆了一堆垃圾软件不清理,运行速度太慢,我帮他优化了系统。”
“被发现了怎么办?”梅西不断刷新界面,“这速度起码是之前的两倍。”
“如果我不改,你进他的系统也没那么容易。”皮克竖起一根手指,露出一丝恶作剧的微笑,“记录消除了就没事,tito可能以为是服务器升级了。”
梅西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界面在不断后退,最后终于回到了最后一道保护层。
“Quit!”皮克按下回车,手一挥便合上了电脑,“记住,早上tito一过来你就缠住他,我把电脑换回来。”
梅西点头,两个人爬出了巨大的模型。皮克把梅西安顿在休息室的床上,自己不知从哪儿拖了个躺椅支在门口,手和脚都挂在外面,不一会儿便也睡着了。
*
“我不愿意强迫……我说过,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前提。”瓜迪奥拉本该胜券在握,但他居然觉得有些微妙的挫败感,“如果可以的话——”
“我没有选择,对不对?”
“如果你不愿意加入,现在就可以离开。”瓜迪奥拉平静地说。
“但是我会被限制出境,然后死于一场不明不白的‘意外’,或者就此失踪,人间蒸发?”
瓜迪奥拉没有说话。梅西心一沉,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理论组离职的所有人都没有再重新联系过他,他曾经试图给小罗发过邮件,但无一不是石沉大海。他们知道的秘密太多,如果当初自己也是被遣散的一员,只怕现在已经身首异处。
“我看过你的研究报告,很有创造力,尤其是……低温激发的方向。”瓜迪奥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目光看上去诚挚而恳切“leo,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要求。当然,在研究成功以后。”瓜迪奥拉又补充了一句。
“我想回A国。”梅西简短地说。
“我会亲自帮你申请豁免。”
梅西抬头看瓜迪奥拉,瓜迪奥拉便与他对视,他以为自己会看到愤怒,震惊,或者是其他更激烈的情绪,但梅西的眼神出奇地平静,瓜迪奥拉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他只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佩普。”漫长的沉默过后,梅西重新先开了口,“你当时留下我,就是为了这个?”
瓜迪奥拉第一次听说梅西的名字,是从比拉诺瓦的口中——他坚持要给自己看一篇论文。瓜迪奥拉当时还在国外,但一直与比拉诺瓦保持着邮件往来。这篇论文并未署名,甚至还没有全部写完,但未完成的部分已经足够令人惊叹。瓜迪奥拉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如此优美而简洁的推导了,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Johan——天才的共性从来都是遮掩不住的。他马上问比拉诺瓦文章的作者是谁,现在在何处,是否还在做相关的工作。比拉诺瓦故意卖关子,“这是FCB的机密,除非你回来,否则我不会告诉你。”
回到FCB,当然并不仅仅是因为梅西。但如果没有梅西,他不一定会这么快便同意接手——C区的政局远未稳定,放在平时,瓜迪奥拉会需要更多的时间考虑。
梅西并不惧怕对视,瓜迪奥拉此时却有些犹豫了,他沉吟了半刻,谨慎地回答,“我希望你的天赋被用在正确的地方。”
“如你所愿。”梅西笑了笑。
房门在眼前合上,瓜迪奥拉看着梅西的背影,他有些轻微的愣神。计划一切顺利——梅西是物理天才,更是个识时务的聪明孩子,有他在,这项研究的进度至少会加快整整两年时间。瓜迪奥拉很清楚如果一开始就用胁迫的方式,梅西极有可能不会屈服。如此周折下来,虽然费了一番力气,结果总归令人满意。
左臂还在传来阵痛,瓜迪奥拉解开衬衫的袖口卷了上去,纱布已经被染红了一小片。力气还真大,瓜迪奥拉苦笑一声。一切尽在掌控,他的心里却泛起了无端的失落。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