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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三女神说,冥界王子必将来到地上,与奥林匹斯山众神团聚,享受美酒、光明与喜乐。
命运三女神说,王子将选择前往冥河源头,这死与生的温床;他会战胜死亡,从此不被冥河束缚。
命运还说,他将在人间与天上游历,数万年后返回地府。他不会失去记忆,在心底里,他记得所有往事。
扎格见到塔纳时,说的便是这段预言。
黑发的王子双眼闪烁,金绿异色,如地狱危险的宝藏,他戴红羽配饰、半身华服,耀眼得不能直视,“塔纳,命运女神的预言从不出错。她们说这能实现就一定能实现。你看,之前我能逃出冥界,我也一定能到天堂去。”
塔纳和他对视,默然不语,然后说:“是的,命运女神很少出错。只是命运的轨迹不止一条,你选择这条,就有这条的因果;你其实有别的选择。”
“为什么要选择别的?这条道路的结果是光明。”扎格伸出手,天真道,“塔纳,和我一起吧。”
塔纳摇头,“死神去不了天上。即使去人间,我也是执行公务——而且,诞生于黑暗,我受不了光明。”
扎格理解。当他第一次去到希腊时,也被那天光和辉煌的日出照射得睁不开眼。地上的热度在习惯于此处的人身上是温暖,在他身上却是比地狱岩浆还烧灼的折磨。
可是,光明是美的。即使是他,也勉强睁开眼睛,直视太阳。也许他母亲遗传给了他这种向往。
此时,站在冥界真正的出口,冥河的源头,扎格和塔纳面对面站着,问:“那你来这里,是为我送行的吗?”
他身上满带着爬出冥界的伤,暗灵、畜生、恶毒的战士,让他千疮百孔。
还好他是神,神不会死,至多被冥河吞没,送回父亲的大殿,因此他总有机会反复尝试,总能来到这里。
这一次他走的比以往都要远。他没有去希腊,母亲不在那里,再返回常青女神的花园小屋也就失去了意义。
他接受了众神赐下的祝福和建议:据说来到冥河源头,就能直接前往奥林匹斯的山底——众神居处,万物规律的棋盘,生的所在,繁荣之地。
塔纳摇摇头,现出镰刀,“不,我必须阻止你。”
扎格注视着他。他方才明白,众神所说的“若你战胜了死”是什么意思,死就是面前的死神。
他是冥河的维护者,是无尽黑暗的子嗣。塔纳工作很努力,全年无休,在天上地下人间,他的名号和威严都传遍各地。
死神维护哈迪斯的规定。同时,死亡也有自己的规定:
其一,凡是该死的,生命必被死神带走;其二,凡是死去的,灵魂必被死神带回地狱;其三,亡灵若要投胎,必须饮过冥河水,洗去所有记忆。
塔纳再度提醒他,“你知道规矩,如果你一定要离开这里,必须失去记忆,冥河才会放行。我可以把你记忆留在你的房间,你回来后仍能继续和我们一起生活。”
扎格笑他:“塔纳,要是我失去了记忆,还怎么跟众神叙旧呢?而且,我怎么舍得忘记你?”
“一定有别的办法,”他仰望天空,“命运女神并未说我会失去记忆,我相信她们。”
塔纳又一次问道:“你非要去吗?”
“我非去不可。”扎格列欧斯语气坚定。
就在他头顶,山影巍峨,金阁隐约,象征梦想,和至高无上的幸福与权力。
而且他一向如此,他胆敢挑战命运接回母亲,就有这个胆量再度挑战冥河。
塔纳知道的,他了解他,因此他忧心忡忡的反复询问在扎格耳里只是熟悉的关怀。他看着王子,他笑容灿烂,是地府所不应该独占的。
他始终拿着镰刀没有放下,终于说:“我能想到别的办法。”
“我就知道,”扎格兴奋不已,“你愿意再为我放次水!”
塔纳闻言微笑起来,“赖皮狗。这次你必须打败我,才能过去。”
他解释说,“死亡的规律是与天地同在的冥河所制定,即使是死神也不能违背自己的职责,我不能为你放行,我做不到。但如果我没能阻止你,那就另当别论了。这相当于你战胜了冥河的代言人,也就战胜了冥河。”
“那就来吧!”扎格并不担心,他们较量过无数次,都是无伤大雅的比赛,即使他从没正面跟死神打斗过。
塔纳转动着镰刀上来,张开羽翼似的斗篷。扎格见识过他一刀斩下暗灵和凡人的头颅,那一刀是必死的命运赋予他的力量;但扎格是更有经验的战士,他知道如何缠斗和背刺,所以他并不慌张。
果然他赢了,塔纳好像每一击都变得更虚弱,最后摇摇欲坠,说“你赢了……”,便被冥河吞没进血花中。
扎格来到天上,在奥林匹斯山的入口见到盛大的场面:他尊敬的叔叔和外婆,威武的兄弟与姐妹,亲切的伙伴和仆人。众神团聚,将他围在中间,贺喜称道,海一般的弦乐明亮地奏响。
酒神摆宴,爱神招待,太阳神驾车而来,赫尔墨斯送来远方的贡品。果然如命运所言,无尽的光明、享受与欢喜。
在天上,扎格度过了最新奇的一段时间。他们是神,这段时间在地上已是千百年过去。
连地府的父母都送来了祝福,那时他才想起冥间的阴暗和奢华,危险与秘密。扎格一如常人,想起了家。
酒神注意到他,便说:“亲爱的表兄,你想家了吗?”
“可是要如何回去呢?”扎格说,“我来这里是受了你们的指引,但现在我已远离冥河,感受不到它的气息了,就找不到回去的入口。你可知道命运女神在何处,我希求再次得到她们的指点。”
“当然。”酒神带着他去往命运的居处。
三女神住在朴素的小屋里,手中织着布匹。那布匹异光闪烁,明灭不定,扎格定睛看去,只觉得神智都被吸引,仿佛将要落入深空——那感觉竟与和混乱之主卡俄斯见面时如此相似。
“除了我等,他人都无法窥破命运。”女神开口,唤回了他的神智。
扎格意识到这个最苍老的声音就是给予他预言,指点他如何离去的人。
长者不等扎格开口,便说:“冥界的王子,你是要回家的路么?”
“是的。”
“你回不去了。”
“什么?”
“你已脱离冥河,不再是它的子嗣。它自然也不会再给你入口。因为你战胜了死,相当于已是活着的生灵。唯有死才能回归地下。”
“但我死不了,“扎格道,“神都有永远的生命。”
“看来你只能永远呆在山上了。”长者说完,便又埋头织线。
“表兄,没关系,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酒神安慰道。
“但这里不是我的家,”扎格道,“我的家在地下,在父母、倪克斯、墨纪和塔纳身边!”
王子在小屋里团团转,酒神不知所措。他突然返身回来质问:“为什么当初指点我这一条路时,你不告诉我这样的结果呢?”
长者不再理会他。酒神连忙劝阻:“表兄,千万别惹怒命运,她们也只是照天行事。”
年纪最小的少女冷冷回复:“命运为什么要跟你解释?命运只有当下,是你的选择带来了这条路,在你做决定之前,这样的结果并不存在。只是因为宙斯的恳求,我们才愿意为你预言,接下来皆与我们无关——命运一如冥河,有自己的规则。”
扎格气冲冲离开了小屋。
接下来数百年,他一直在想办法回去,可不管是父亲、母亲、倪克斯还是卡戎,他们都表示自己已感觉不到他,他们血缘上的联系仍存,可黑暗中已没有他的气息。
扎格又恳求众神杀死自己,众神面面相觑,皆表示神无法被杀死。在他的一再坚持下,宙斯使出雷暴、波塞冬使出击碎,亲朋好友使出浑身解数;曾经的祝福变成刑罚,也只是让扎格尝遍了粉身碎骨、剜心钻体的苦楚,却死不了。
后来他想到塔纳,便去找神力最强的宙斯:“据说死神的镰刀一击必杀,只要命中该死之人,都会被他带走。叔父,您能否告诉我塔纳在那里?他一定有办法带我回去。”
“塔纳?”宙斯莫名其妙,“那是谁?”
“塔纳托斯,我们的死神。”扎格说,“死亡的执行者。”
“早就没有死神了呀,亲爱的侄子。”宙斯答道,“一千年前你从冥河源头来,他被击败了,便被冥河吞没了。你是冥界的人,应当比我更明白那里的规则:除了死者,没能能进入地府;除了失去记忆者,没人能离开地府。他没能阻止你,相当于命运女神没能操控命运,因此他被剥夺了神格;而他是倪克斯之子,生来便拥有这个名号,于是他跟着它一起消逝了。他虽没有死去,但诞生他的无尽黑暗已经又把他吞噬了回去,这在凡人眼中,已相当于死亡了。我虽有无边神力,但也无法召回不存在的、消散在茫茫宇宙中的东西。”
扎格又去了人间。他苦苦寻找将死的人,想在他们身边找到镰刀的影子,宽大的袍袖,暗沉的注视;但是他发现死者皆如水一般融化,变成一滩黑暗,散发恶臭,亡灵茫然四顾,被冥河吸入虚空。不再有人解脱他们,安抚他们的恐惧与苦恼,陪伴他们到喀戎的渡船上。
扎格也想钻入那片冥河的影子,但他竭尽全力都没成功。
一万年过去,只是尝遍辛苦。每次肉身粉碎,王子的魂灵返归天上,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人间没有神力,地府众神无法联系他,也渐渐放弃了努力。
有一天,扎格再次找到宙斯。他关起门来,跪在地上恳求神王:“叔父,请把我变为凡人。”
“什么?!”宙斯震怒,“你疯了是不是,抛弃神力,成为朝生暮死、生老病死的凡人!从此你会再也联系不上你父母,再也联系不到诸神,我们从茫茫生灵中,每一万年才能找到一个值得眷顾的人,而那在天上不过是一眨眼。那时,一枚箭头就能射穿你,一滴毒液便能夺取你的性命。等你不幸死去,便会成为亡灵,随着他们的队伍浑浑沌沌穿越冥界,饮口河水失去记忆。你父母也不会认出你。生后死,死复生,不得安宁,渺小卑微。那时你受的苦楚将比这一万年积起来的都要多!奥林匹斯山上有无尽光明,无尽幸福,享不完的权力和尊荣,这样也留不下你吗?”
扎格说:“叔父,我向往光明,这是我的本能。可我一样喜爱生我的黑暗、残暴和血腥,在那里我一样喜悦。我怀念家乡,怀念父母的抚摸,怀念朋友的陪伴,这也是我的本能。”
宙斯隔了很久说:“你是我偏爱的侄子,看你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地上,又不顾一切与我们相遇,给予了我们多少欢乐啊!为了你,我愿意破格与你父亲、我的兄弟商议,让天地不再隔阂,让你母亲的花园开遍冥河沿岸。不管需要多少万年,我也会让你回家,这样可以吗?”
扎格磕头道:“叔父,我对您只有感激。我受过你无数祝福和庇佑,在这里接受过您多少恩赐和爱护;您降下天雷撕碎我时,我知道您心里的痛苦不比我肉身上受的还少。可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一个人放我离开……他从未渎职,这是他唯一一次。就因为,就因为……我说我向往光明。”
宙斯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个影子,阿瑞斯曾向他称赞过地府一位神明不辞辛劳的工作,对万民的爱护和怜惜。只是他不肯来天上,他诞生于黑暗、冥河和混乱的怀抱,无法忍受太过刺眼的光芒。
后来,冥界王子,血与酒之神消失了。世界的某个角落多了条微不足道的人命。
扎格站在黑夜下的大海旁,滂沱的水好像冥河一样淹没了他。
他往深处游去,在那里只有冰冷、黑暗,和将要到来的地狱入口的冥河的引力。他心甘情愿地沉没。以凡人之躯,死亡显现出真正的模样:尽管他希求黑暗熟悉的怀抱,但疼痛和绝望充斥了躯体;难怪刚死的亡灵都对塔纳那么依赖,难怪塔纳总是一刀结束这种苦难。
命运女神预言说,冥界王子必将失去一切,不论健康、荣誉、权力还是生命;围绕他的,只有贫穷低贱、生老病死。众神的祝福不再降落到他身上,父母的呼唤不再传入他耳中。他的武器遗忘他,他的恩赐化为乌有。
命运女神预言说,扎格列欧斯将会成为一条普普通通的亡灵,跟随队伍回到地府,父母认不出他,昔日的好友也熟视无睹。他仍然拒绝饮用抹去记忆的泉水;他从喀戎的船上跳下去,进入烈焰。在那里,他与肮脏的冥界生物厮杀,死后又复生,直到成为其中一员。
命运女神预言说,扎格列欧斯将在地狱徘徊不去,在黑暗深处反复寻觅,因为没有死神能带他走向解脱,不管是死亡,抑或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