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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循逻辑是更为简单高效的事。从小到大,爱德华·尼格玛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不懂得这一点。小时候他曾养过一只仓鼠,为了观察啮齿类动物的习性节律;但那只没有名字的仓鼠却总是偷偷溜出笼子,惹得他的父亲愤怒地大吼:管好你的小畜牲,爱德!于是爱德把仓鼠杀死了,扔进垃圾桶。他的父亲在清理垃圾时发现仓鼠的尸体,拎起这死去的小动物的一只脚,愣愣地问他:这是你做的吗,爱德?他点头,脸上挂着渴望得到夸奖的笑容,却换来父亲向母亲咆哮的一句,“这孩子是个怪物!”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人说的话总是自相矛盾。管好你的小畜生!那么处理掉它无疑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简单,清晰,像一条直线一般不容置疑。这之中有哪个步骤出错了?有哪个变量没有考虑进去?他百思不得其解。而与其类似的谜题伴随着他的生活,像仓鼠死前的一声微弱的嚎叫,无时无刻不啮咬着他的大脑。
进入GCPD的鉴证科一定程度上将他从无止境的生活迷宫中豁免出来。除了早已习惯他的古怪的同事之外,他只需要和尸体以及血肉横飞的现场遗留的证据打交道。活人就是最大的变量,爱德早已明白这一点;而死物,他属于由死物堆砌的世界。苍白的断掌,爆炸现场的炸弹碎片,腐烂时间过长的食物,一切蛛丝马迹,物理定律,化学公式,复杂而迷人的逻辑推理——这是他的宫殿,他的国度,他的哥谭。
他在阿卡姆如鱼得水。操纵精神病人比和外面那些所谓的正常人打交道简单得多,因为他们如此简单易懂,而常人竟然认为精神病人才是更混沌混乱的那个;读懂他们就像读懂一个八岁的小孩子画的地图一样简单。餐馆,超市,医院,火葬场,冰淇淋店,家。总是会有家。而没有剧院或闹哄哄的派对场所什么的。人们喜欢去剧院,好像上演在哥谭街头的戏剧性场面还不够多一样。
奥斯瓦尔德,是的,他也很容易读懂他。哪怕他出人意料地向他表白,承认他为了爱而杀死了伊莎贝拉,他依然觉得这简单易懂。不过是一个被自欺欺人的爱蒙骗了的小丑。“爱是牺牲”,这真好笑,当这句话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时。其实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人们都在这样说,于是他做了一件曾经非常拿手的事:复述它。直到别人以为你真的理解其深意,直到你也相信你理解其深意。
硫酸味弥漫整个空间,折磨他过于敏感的嗅觉。不过,看见这个痛苦挣扎的瘸腿男人在听到这句话时大脑死机了一秒,流露出错愕的表情,这就足够了。用一个谜题击倒了他。
爱德怎么也想不到,真正令他感到困惑的是那一刻,本该宣告他彻底的胜利的那一刻。奥斯瓦尔德嚷嚷着什么“我本应该恨他”,然后承认自己对爱的认知一直是错误的,然后放弃打电话给他。流畅的逻辑突然中断,事情没有按他想象的那样进行。熟悉的焦灼感从胃部传来,爬升至他的喉咙,又蚁走到每一处指尖。于是他按捺不住地从藏匿处走了出来,走到男人的面前,他的目光下。他的大脑里又响起讨人厌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讥讽:智者无我而愚者有,弱者因我而变强,强者却因我而变弱。我是什么?
闭嘴。爱德对这个声音说。现在不是玩愚蠢的文字游戏的时候。
他压下脑中骤然爆发的嘲笑声,看向眼前这个待宰的男人。男人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却发出小心翼翼、洋洋得意又惹人厌恶的笑声:那么我通关了吗?芭芭拉戏谑地扭过头盯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他并不知道如何回答。深深的挫败感击中了他,他几乎感觉自己在放弃挣扎。
我不知道。爱德听见自己无助地说。天啊,这太苍白无力了。他发誓他永远不想再从自己嘴里说出这句话。
奥斯瓦尔德被拽至码头。天气冷极了,哪怕是在常年阴郁不见太阳的哥谭,那天的天气也糟糕得过分。一部分的爱德冷硬如铁,因为仇恨和怒火而对温度失去感知,另外一部分只想赶紧把谋杀对象扔进海里,然后回范达尔,窝在壁炉旁边。海的雾气和雨水一起打湿了他的眼镜,他根本看不清晰即将被他处决的男人,哥谭声名狼藉的市长,曾经被他救下一命、又夺走了他心爱之人的性命的,奥斯瓦尔德。只有隐隐绰绰的轮廓,以及那人哀求的声音,还有他的目光,打在他脸上。
爱德拍掉那只伸过来不知道是想要攥紧他的衬衫还是他的心的手,作为这个瘸腿男人在对他做了这些事之后还敢肖想他的爱的报复。
男人聪明地换了一个说辞。你需要我,爱德华·尼格玛!正如我需要你一样!他仍然不知悔改,不知羞耻为何物,像一个固执的家长一样全然相信自己的说辞。多么可笑,一个手无寸铁的残疾男人面对一个拿枪对着他的敌手,仍然企图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来掌控已成定局的局势。我是唯一一个看见了真正的你的人!他说。
爱德觉得非常疲惫。残杀的欲望在他的皮肤下燃烧,哔啵作响,烧得他脑袋嗡嗡;到了极点时,他感觉到虚弱。大脑深处的声音仍然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谜语,而他开始无法控制地走神,一些画面趁虚而入。克林格被抵在门上,神情渐渐僵硬,被深爱着她的人亲手杀死了。也是这双手,这双此刻正在寒风中失去知觉的手。
持枪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而他并没有察觉。也许奥兹瓦尔德说的是对的,他漫不经心地想。不过这不重要了,应该遵循逻辑。奥斯瓦尔德杀死了伊莎贝拉,伊莎贝拉是他的挚爱;奥斯瓦尔德应该去死,死于他的手下。直线一般的逻辑。
拨动扳机,枪响了,撕裂码头的寂静。他攥住眼前这个即将倒下的男人的衣服,那一刻他不知道下一个动作是什么,是把他推向吞噬他的大海,还是把他拥进怀抱里。这也不重要了,身体已经做出了最符合逻辑的行动。身体总不会背叛人的,不是吗?就像他以为自己爱着克林格,但却控制不住地把她杀死了一样。
一切都结束了。他轻声说出了那个被重复了一万遍的谜语的答案,然后驱车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