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绝非善类,我也不做好人」
(一)
高振宁的第一个炮友是男的。酒吧勤工俭学的男大学生,大他好几岁。
长得很白,很瘦,白衬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在吧台下面用穿着皮鞋的脚尖蹭他的小腿。
我不喜欢男的。高振宁拨开他的腿。
我可以穿裙子给你搞。服务生往他耳朵边吹气。
“搞未成年爽吗?”
男大学生被高振宁掐着腰抵在卫生间的门板上懒懒地逼问。勉强能遮住屁股的短裙被撕开一条口子,破破烂烂地被卷到腰腹,高振宁把手指伸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被扩张过,松软湿润的沃土正殷切地等待被灌溉,可以是已婚男人,也可以是男高中生,只要有几把或许也可以连人都不是,一张清纯的脸,下面却胃口很大。
对方半天没有回答上来,只顾着流着口水浪叫,门板被撞得咣当咣当响也盖不住。高振宁用两根手指掰开对方的股缝,他的性器陷在一个像肉红色口腔的地方被吮咬,被撑开的肉环痉挛着收缩,甚至在一颤一颤地流口水,汁水饱满得像一个被几把开了洞的烂桃子。
第一个避孕套被取下来丢进垃圾篓里,那个人跪着想帮高振宁又舔硬的时候被掐住脸推开。
高振宁没管他什么脸色,把人玩了半天甚至只解开了一条拉链,拉上以后就跟刚刚没有硬过一样。
他总觉得还是差点意思。
他没再找过男的,一茬一茬地换着女朋友。个子高可能就这点好处,几任女朋友开房的时候看到身份证才知道他未成年,在床上把腿架到他肩上叫他小弟弟。
“你弟能和你上床吗?”
高振宁捏了捏对方的屁股威胁她不准再叫。
女孩子只把他的威胁当玩笑话。
第一任女朋友做完喜欢靠在床头抽烟,凭外貌完全看不出来她是个老烟民,高振宁被她感染得半天不抽喉咙里就像有蚂蚁在爬。
“我得去接人放学。”
细长的女士香烟被夹在中指和无名指间吞吐,听到男高中生的话笑得很娇。
“情妹妹?”
“亲妹妹。”
高振宁站在玄关穿鞋,一件黑色套头T恤搭在光裸的后背上,像刚打完篮球从球场上下来。
对方明显不信他解释的表情让他有点不耐烦。
高振宁他妈死了没几个月他爸就领了一个长得和仙女一样的后妈进了门,刚查出肚子里有个三个月大的男孩。
可惜他当时年纪小傻得很,白白错过了一个机会嘲讽他爸先上车才补票。
他还记得自己对着后妈的肚子叫出一声妹妹的时候女人笑意消散在眼底,微凉的指甲擦过高振宁的脸颊,手停在他头顶。
“你喜欢他就好。”
能踏进他们家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都说小孩子能隔着肚皮看到孕妇怀孕的是男是女,母慈子孝一直到六个月后,姜承録出生了。
产房外医生讲的话让父亲脸色很不好看,躺床上背对着病房门口的后妈看不到脸上的表情,照顾产妇的月嫂除了打扫地面上玻璃渣和水迹,不敢在病房里弄出任何动静。
高振宁听到医生说什么长大说什么检查说什么可以做手术,都是他听不懂的话,他也不关心这些问题。
他钻到两人之间,指着护士怀里安静的襁褓问,那个是妹妹吗。
医生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没说不是也没有说是。
“好耶!”高振宁突然欢呼起来。
上幼儿园第一天回来的姜承録把高振宁送给他的公主裙薰衣草小熊鸽子发卡都砸到他脸上让他滚开。
他顾不上额头上的血一边捡水晶球的碎片一边笑,对姜承録说,傻子,你信不信只有我真的希望你出生。
后妈肚子里的不是女孩,也不是男孩。
那一天只有高振宁如愿以偿。
高振宁越长大越清楚他的后妈恨他。
一个事业已经被完全毁掉的可怜女人,她大概把仅剩希望的落空都算在了丈夫前任妻子的这个独子身上,高振宁曾经捧着她的肚子咕咕囔囔的话如今每一句回想起来都让人觉得血液逆流,每一次面对那个婴儿的裸体她都不得不正视一次自己腹中剖出来一个什么样不男不女的怪胎。
我想要个妹妹,可以吗?
可以吗可以吗?
妈妈?
每一声回忆,都让她想撕烂对方的嘴。
高振宁一个急刹把自行车停在小学门口,身高腿长跨在金属机构上的巨大黑影把其他几个小孩被吓得往后退,姜承録看了车上的人一眼扭头就走。
高振宁腿一蹬调头跟在他后面,还不安分地用车子的前轮一下一下怼姜承録的新书包。
“不准欺负他。”
一脚蹬住晃了一下的自行车,高振宁一转头就看到了一个眼睛很大的男孩两只手抓在他的后座上。
因为姜承録回头看了一眼又事不关己的走掉感觉到违和的高振宁终于想起了这个大眼仔是谁,一把抓着大眼仔的书包带子就把人提到了自己面前,盯着那双恨恨地看自己的眼睛,笑出了声,
“你不会以为我忘了你是谁了吧。”
大眼仔一下子憋红了脸。
还是个小胖子的时候曾经在幼儿园带着别的男孩笑话话剧里演公主的姜承録是个小娘炮,如今在他面前表演洗心革面弃恶从善。笑死个人了,姜承録怎么尽招些坏东西。
嘶。高振宁突然吸了口凉气。
烦对方又踢又咬得要和自己拼命不自量力的熊样,他干脆松手让小孩儿一屁股墩摔在了地上。
一抬头就被阴影笼罩,急速逼近的高大车轮几乎要碾在坐在地上的小孩脸上,没有拉刹车的自行车前车胎来回微晃,有一下车胎的防滑纹路甚至蹭过了大眼仔的脸,威慑得对方浑身僵直,就像被猫科猛兽舌头上的倒刺舔过脸颊,留下一道轮胎灰印。
“滚远点。”
高振宁居高临下地跨坐在车座上,呵,什么玩意儿就想在姜承録面前改过自新。
也要看我给不给你机会。
(二)
姜承録忘了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高振宁令人讨厌。
从他记事起收到的来自高振宁的礼物没有一件事讨他母亲喜欢的。大概是因为父亲也在场,她在餐桌上注视着高振宁把包装好的礼物送给姜承録时会平静地嘱咐姜承録:“说谢谢”。
等到他回到卧室母亲的脸色就会变得难看,然后监视着姜承録把礼物拆开。
高振宁对所有人的恶意伴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而增长,逐渐懒得掩饰。
姜承録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是一条白色公主裙。
就像一道无形的耳光抽在了她的脸上。姜承録注视着裙子母亲动作机械而粗暴地用剪刀剪断腰带,拆开裙摆剪碎,最后把破碎的布片都装在他的小皮箱最底部,上锁,女人跪着的膝盖边放着的剪刀锋利的黑色刀刃上还挂悬着一条一条白色抽丝。
母亲说没有她的允许不可以打开这道锁。
白色的碎片像柔软的羽毛一样铺满在里面,好像轻得无法承受住任何稍微沉重一点的压迫。
姜承録睁着眼睛注视着他的生日礼物如何让母亲色变,如何被损毁,如何被封禁在不透光的皮箱里。他小小年纪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审美判断,那条裙子很漂亮,稀奇得不像是他那个哥哥的眼光能挑出来的,大小好像合适,三岁小孩的标准尺码。
他好像感受到了某种他尚不知道如何表述的情绪,是老师说的难过吗,可他明明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
“承録,没事吧?”
休息区借着生理期逃避体育课的女同桌有点担心地看着突然躬下身子手在发抖的姜承録。
姜承録只感觉耳朵像灌满了水,谁的声音都遥远而模糊,他今天一天都很不好。
突然开始被疼痛剧烈撕扯的小腹让他无法控制地蜷缩自己,好似一根棍子猛然从下体深入了他的子宫开始肆无忌惮地搅拌,直到搅碎了他的身体。供血不足的大脑里视线突然开始暗下去,逐渐聚集过来的越来越多的人脸都开始扭曲。他想喊痛,可是喉咙被掐住一般发不出声音,他想扶着台阶起来,然后手上一想用力就开始痉挛然后卸力。
他无法思考,也无法回应别人的惊惧。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是否仍然踩在地面上,他是正直立地像两足动物一样站着,还是蜷曲在地上像一条被强光照射的蚯蚓一样翻滚、乱爬,拼命想赶紧找一处地面的裂隙钻进去,只想找到一片安全的黑暗——
他一脚踩空,从高台上跌下。
“高振宁!”
谁在惊叫。
身下不是预料中粗粝坚硬会粉碎骨骼的水泥地板,而是皮肤富有弹性脂肪层可以减震的属于人的躯体,贴着姜承録的整个胸腔正在因为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就像刚打完一场篮球或者跑完一次长跑。
一片安全的黑暗。
他的眼睛渐渐可以聚焦,抱紧他的手臂突然松开了。姜承録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动作好像在脱外套,然后圈住他腰上一紧,外套就系在了他的腰上。
人群在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
恶作剧吧。
可看起来像真的血……
“吵死了。”
高振宁回头,沉沉目光劈在他们脸上,慢慢转动的瞳仁就像在告诫围观者他正在记住每一张脸。直到在其中一个女生的脸上才停下,他记得这是姜承録的同桌。
“能帮他请个假吗。”
被高振宁抗在肩膀上顶到肚子的姜承録红了眼睛。
好痛。
“什么?”高振宁没听清。
肚子痛,放我下来。
“哦。”
高振宁没有感情地应了一声,给姜承録换了个面对面抱小孩的姿势。刚上初中的小孩儿还没拔个子,勉强到他胸口高,细胳膊细腿,轻得要命。
“不去医务室。”姜承録声音轻得要头低很低才能听见
“要求真多。”高振宁一巴掌拍在姜承録屁股上。他本来也没这个打算,医务室又没裤子给姜承録换。
“记得给我洗外套,听到没?”
“你可以重新买一件。”
“我不,我就要这一件,热水,手洗,懂?”
哦。
姜承録累得懒得和他吵架。
反正有洗衣机。
出租车司机眼神古怪,高振宁干脆把坐在他腿上晕晕乎乎的姜承録脸掰过来扣在肩膀上挡住。
他完全没有关于照顾女生生理期的经验,印象里女朋友每次生理期好像都活蹦乱跳,百无禁忌,怎么换到姜承録身上整个感觉都快死了一次一样,只好掏出手机啪啪啪给女朋友发消息。
「我妹生理期怎么办」
「问你妈」
「我妈死了」
「……」
「不要让肚子着凉,煮点姜汁红糖」
他放下手机摸了一把姜承録的脸,发现全是冷汗。
高振宁打开外卖才发现卫生巾还有这么多种类长度和牌子,简直比女生的衣服花样还多,棉条勉强还能理解,怎么还有个长了把的杯子,那玩意居然也能用吗。他谨慎的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里挑了最热购的牌子,标签是少女卫生巾,总该没问题,吧?
再加一大袋姜汁红糖粉。
姜承録缩成一团卷在被子里,失血过度的嘴唇颜色像冻青的白肉,看起来好冷,好可怜,一直在发抖。高振宁伸进被子里去摸他的小腹,冷硬得像塞了冰坨子。这里面有一个可以让姜承録变得柔软黏人不拒绝他肢体接触的器官,每次想到他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以及隐秘地感到被取悦。
滚烫的掌心让怀里的人无意识地贴近一点汲取温暖,高振宁捕捉到了这个可能象征破冰的信号,控制着力道开始给对方揉肚子。
从姜承録记事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如此亲密地碰触过彼此,他觉得自己对姜承録越好,姜承録对他的反馈就越坏。婴儿时期圆润的脸颊逐渐消瘦,柔软短小的四肢已经抽条成少年的模样。他记得姜承録第一个摇篮的颜色,白色的云在他眼前飘来飘去,他兴冲冲地扑过去踮起脚抓住——
保姆发出惊呼一把拉开他惊慌失措地扶住摇篮,好几个人冲进来屋子里一下变得乱糟糟的,最后后妈过来第一次给了高振宁一耳光,一声巨响,所有人寂静。
他却想到刚刚看到的摇篮里的那个笑容,捂住半边脸也笑起来。
呜哇一声穿云裂石。
“你把她弄哭了。”后妈指挥着保姆把他拽了出去。
躺在姜承録身后的高振宁突然停下揉肚子的动作,大拇指摩拭过小腹的皮肤,笑出森白的牙齿。
“这是不是说明你可以怀孕?”
原本紧闭着双眼的姜承録睁开了眼睛,盯住眼前墙壁的眼神逐渐冷却。
(三)
高振宁一直认为是他爸杀了他妈。
他有一段记忆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很小的时候他妈牵着他去一个高档餐厅吃饭,一个陌生的高大男人在他妈对面的位置坐下后给他点了份儿童餐,把还没有椅子高的他抱到腿面上。
他丝毫记不起那份儿童餐的味道,想必很一般,赠送的玩具十有八九也很弱智无聊。他对这件事还有点记忆的原因完全是因为那天他的猫死了,他爸丝毫不觉得有委婉的必要地对通知他猫就埋在花园里。
“老往外跑,被车撞了。”这是他爸的全部解释。
他妈白了脸,他跑到花园看着新翻过的一小片土,突然扯着嗓子开始嚎哭,他妈过来想拉住他高振宁却挣扎得厉害怎么也按不住。他爸就站在一边看着他干嚎,看着他无理取闹,甚至挣扎中把他妈的头发扯掉了好几根。
高振宁的眼睛一直在瞪他爸,他们一个是幼儿,一个是成年男性,地位不平等力量也悬殊,他本能里唯一能想到的示威方式就是通过嚎叫,因为他觉得愤怒远胜于难过。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激怒。
高三后高振宁搬出去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因为他后妈终于如愿以偿怀上二胎,他有点烦自己拿刀切个西瓜都要被背后站着个人死死盯着看,干脆麻利地收拾东西就去学校住。
结果晚自习提前溜回宿舍的时候撞见了上铺的舍友正在他下铺的床上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乱搞,住了没一周就打架记过退宿。
陈龙把高振宁新租的房子当自己的窝使,买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都往他这塞,高振宁翻了翻那堆数码产品游戏设备最下面居然压着一摞没有封面的碟片。
“看吗?”
“有病,谁跟你一起看啊。”
陈龙完全不吊他的拒绝,这么多年他已经摸索出了经验,和畜生相处的时候就不要把他当人看,他骂我操你,你比他操得更猛就对了。
高振宁大声骂了句操,陈龙给他放的居然是GV。
“你自慰的时候看GV还是AV?”
问姜承録问题的人带着点恶意。
扭在一起的两具肉体像打成死结的蛆虫纠缠绞紧,使用过度的紫黑色性器被塞进糜软的深红色甬道里,浓精像煮烂的白粥被无法合拢的肉洞一小股一小股吐出来。投影的白色灯光在姜承録的脸上忽明忽灭,一只属于成年男性的手隔着校裤的布料覆在他的阴茎上,发现没有勃起的反应,笑了笑问他是觉得男人和男人很恶心吗。
姜承録没有看他,安静地观赏投影里的情色电影。
对方语气很亲切,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你把自己当女人还是男人。”
学长,姜承録最后还是开了口,你很在意吗。
五个月的时候姜承録的母亲孕吐反应已经很强烈,她瘦得脖颈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包裹着骨头的皮,肚子就像局部营养过剩生长出的肿大树瘤,没有足够的食物可以消化,它就毫不节制地攫取母体其他部分的生命力。高振宁搬走并没有让她的精神好起来,阳光落在一动不动倒在躺椅里的女人的皮肤上呈现出灰白色,恍惚间仿佛一棵已经显露出死态的树。
姜承録走过去轻轻地帮她拉上滑下去的毛毯。
一绺发尾枯黄的长发落在姜承録的手背上,他把那绺长发帮母亲拨到耳后。姜承録见过的芭蕾舞者表演时长发都会一丝不苟的盘起,但是家里没有摆出来一张属于她的过去的照片,现在只穿长到脚踝的裙子和低跟凉鞋。
他觉得她过去应该也很美。
但是对方放在高振宁身上的关注都比自己多,她专注而炽烈地恨着丈夫前妻的儿子,大部分时间却都在无视自己。
——那只手突然一把死死掐住姜承録的手臂。
姜承録的母亲似乎刚从噩梦中醒来一样惊惧,过度用力的指甲在姜承録的手臂上刮下几道殷红色的痕迹,眼珠死死地紧盯着不知道何时靠近的人,放大的瞳孔随着急促的呼吸猛烈震颤。
姜承録握住那只掐住他的手,一直到对方开始一点点松开力道。
没事,他安慰道。
一切如常。
橙色的火苗在黑暗里随着呼吸明明灭灭,高振宁走过去踢了那个黑影一脚,和他对话:
嗳,给一支。
你的钱呢。
买戒指了。
给哪个?
我弟。
他没扔啊。不是,戒指?
他一只手戴好几个。
操,骚气。
高振宁一脚又踹过去,“不准骂他。”
“有病吧你,别踹了,畜生——诶,你看,那个像不像你弟。”
远远的只有一个糊成马赛克的背影,陈龙望见橘黄色的火星在高振宁的拇指和食指间被揉灭,不用看就感觉到旁边的人的脸好像唰一下臭了。
“姜承録。”
一只腕上带着护身符手链的手从后面伸出来,绕过姜承録的后背搭在他另一边的肩膀上。
被打断的两个人都转过头来,姜承録旁边的那个男生看起来要比他大好几岁,也高出很多,从上至下打理得整齐清爽,是头发凌乱浑身上下十几个拉链身上还有烟味没散的高振宁一辈子都摸不着人家边的品味。
高振宁一个眼神都没给对方,捏住姜承録后颈冷笑,“谁教你逃课的?”
他自己打架吸烟逃课活成怎么样都行,但是姜承録不可以。
“这是我的事。”姜承録推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你别管。”
陈龙在十米外围观了高振宁真正想挑衅的那个人全程一句话都还没有说他就被自己亲弟先发制人的几句话噎死,过于耻辱地急速惨败以至于连他都为高振宁感到难堪。
呵呵,你也有今天。
他强忍着想拍着大腿叫好的冲动呷着烟看着高振宁一副死了老婆的表情一样,阴着脸被他弟和他弟朋友走掉晾在原地,确保自己不会笑出声才走过去没什么诚意地安慰对方。
“那谁啊,挺帅的,你弟男朋友吗?”
他一瞬间感觉高振宁看他的眼神是想咬死他。
“帮我问个人。”
听到高振宁打电话后陈龙原本的嘲笑有点挂不住了。
“不是吧你?”
“姓名,手机号。”拇指的指甲刮过之前被烫伤的食指,撕下一小块已经泛焦的皮,听到旁边的人说话,高振宁的眼珠缓缓转了半圈,瞥了他一眼,没有表现出情绪。
“住址也要。”
两个人已经转弯不见,眼底只留下一个路灯下空荡荡的路口。
他注意到姜承録并没有戴他送的戒指。
(四)
高振宁的猫捡回来的时候很瘦,毛枯黄无光,除了吃饭以外就在外面跑,保姆说买菜的时候经常看见猫和其他流浪猫混在一起。
高级猫粮让猫的体重增长得很快,某一天开始它不再往外跑,而是喜欢拖着沉重的肚皮整日趴在露台上晒太阳,那时候高振宁很高兴,他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撸到猫。
保姆在他旁边观察了一会说,这只猫好像怀孕了。
姜承録小学为了完成作业在花园里种花,选了一个不太起眼但阳光充足的角落被高振宁碰见堵在那里。他指着姜承録脚边的那一块地方说,我有一只猫埋在那,被车撞死的。
于是高振宁给姜承録讲了个故事。
他没有给姜承録讲过的故事是他母亲也是独自去做产检的路上被闯红灯的司机撞了,但是这些都是他爸转告他的,真实情况是什么样不得而知。
他回忆着那具尸骨的具体模样,记忆久远的那天阳光恰到好处,照得一切细节都清晰无比。他仍然觉得不够般帮助姜承録的想象里补充着其中的情节:“猫肚子里还有个小的。”
或许出于对死者的敬意,尽管对象只是一只怀过孕的母猫,姜承録提起装着小铁锹的小水桶要往旁边走,看起来打算换个地方,但是被高振宁抬腿踏在墙壁上挡住去路。
“就种这里。”他对着那个充满了故事性的小土包扬了扬下巴,示意,语气浑不在意,“挖吧。”
姜承録看了高振宁一眼,但拿起铁锹的手并没有迟疑。
总归后悔难过的都不会是他。
挖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挖到的姜承録看到高振宁扶着墙偏过脸,整个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噗。”
意识到对方在耍他,他把小铁锹砸到了高振宁脚背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转过身就要走掉,却被一把拉住磕到了高振宁身上,挣扎的时候高振宁踉跄一下滚到了土里,眼睛一眯就长臂一伸拽着姜承録也倒下去。
摔在高振宁身上腿上的白色长筒棉袜紧贴着对方的T恤,姜承録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因为止不住笑震颤不止的腰腹。
好可恶。
“骗你的。”高振宁掐住姜承録的腮帮子不让他咬自己,“刚开始埋在这,但后来我挖过。”
因为他不相信猫是被车撞死的。
初中的男孩原比成人能想象出来的下流恶毒,男老师选女课代表是想在办公室猥亵她,穿不过膝裙子的女生十有八九不是处女,娘娘腔的那小子其实是个基佬,男生内裤上的血除了痔疮还可能是被奸肛裂。
闹哄哄的晚自习里姜承録找了个借口去厕所。
「你的生理期是不是快到了」
他按亮手机解开锁屏,随手划掉这条消息弹窗,在隔间里给高振宁发消息说「裤子脏了」。
生理课说女孩的生理期是因为子宫内膜的周期性脱落,每一次月经来潮的腹部坠痛和阴道出血无一不提醒着姜承録他这具身躯月复一月地在做着受孕的准备,然后周而复始地因为无处着落的卵黄体不断破碎和重建。这种酷似流产的失禁感让姜承録难得感到有什么不受控制的羞耻,只有婴幼儿才无法控制自己的排泄,而他们可以用哭声吸引成年人,大声宣告自己需要照顾,但是姜承録不可以。
高振宁没有回他消息。
他拉开门,门外的人毫不客气的把包砸高振宁怀里,踢掉鞋子就轻车熟路地走到冰箱面前取出两罐啤酒。高振宁把差点砸到他脸的手提包随手扔在沙发上,坐回地毯上重新拿起手柄,嘴里也没闲着:“嗤,你不是说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个死人。”
高振宁倒是记不清和别人分手的每一个理由,但是这个太无厘头太让人记忆犹新:
红着眼睛喝得烂醉的人闯进他的屋里一言不发就开始找套,结果翻到了绝对不是她买的卫生巾和袋装姜汁红糖。高振宁说我妹的,对方蹲在地上就开始流眼泪控诉吃屎去吧你,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过,陈龙给我说了你他妈有个屁的亲妹妹。
最后那一巴掌让高振宁脸肿了一天,平常拧瓶盖的时候也不见她有那么大劲儿,他回想起这件事就觉得耳朵嗡嗡响。
玫瑰色的指甲勾开了拉环,另一只手戳在高振宁的胸膛上点了点,“知足吧,除了我还有谁会定期给你上坟。”然后她又想到了什么一样,“哦对,还有陈龙。”
但是最近高振宁和他刚吵了一架,导火索是陈龙提了句他对他弟管得太宽,高振宁一句你管得不宽吗把对方彻底点炸。陈龙用手指着他鼻子烟灰都快抖在他脸上,说他能不能别犯畜生病,自己都活得没个人样还狗拿耗子,你弟比你正常多了。知道的当你们是兄弟,不知道还以为你弟是从你肚子爬出来的,你是他妈啊,你他妈谁啊。
高振宁固执己见,陈龙对他的臭德行方方面面积怨已久,干脆拉黑他自己冷静冷静,因为依过往的吵架经验告诉他:最后说服自己不断降低自己的底线比让高振宁改掉吃屎容易。
走完零点八公里和五十二级台阶后姜承録的手心和后背已经全是冷汗,学校附近的公寓大部分租户都是学生和陪读家长,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收拾好了结束晚餐的厨房,准备一杯给备考学生睡前的热牛奶。
楼梯尽头是一道不算陌生的门,他来过那么几次,但是不想去回忆那些让人心烦的理由。
有点出乎他意料的是,高振宁这的门居然忘记了锁。
灯光从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来,已经站到门口的姜承録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某些他厌恶的场合听到过类似的,但是因为腹痛分心的时候很难立刻从脑海里锁定正确答案。
一直到他完全推开门,看见了玄关处被踢掉的那双女鞋。
姜承録的视角只能看到卧室里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人之间的后背和夹着他腰腹颤抖的细腿,那双挂在高振宁脖颈上的手臂被他黢黑的肤色衬得过分白皙,随着动作和呻吟在高振宁光裸的后背上抓出血痕,然后那个女孩用猫一样的声音叫了声哥。
他觉得恶心。
(五)
“你进来没关门也怪我吗。”
被前女友踹了一脚的高振宁对着被摔上的大门啧了一声,边上的姜承録事不关己般头都不偏一下。
看得过瘾吗,高振宁转过身来问他。
姜承録还是不看他,高振宁伸手就去掰人家下巴,噗嗤一声没忍住笑。
“你那是什么表情?嫌恶心?为什么,不喜欢女的?”知道他不喜欢肢体接触高振宁还故意把胳膊搭在他肩上。
姜承録拨开他的手臂,并没有忍耐的打算,冷着脸和他对峙道,因为你。
高振宁和姜承録的对峙最终以姜承録肚子疼而休战。
姜承録裹着粉色屁桃毯子喝热水,无所事事的高振宁薅了一把他已经长成了绵羊卷的卷发,发现了处打结想帮他拆开,结果把人扯痛了一脚就蹬了过来。
嘶。高振宁开始磨牙。我看你挺有精神的。
姜承録掀开毯子忍无可忍地站起来。
“这么晚了去哪啊,留着。”他把人逮回来箍住不让走,“怕我把你生吃了啊。”
刚刚薅过头发的手上还有微潮的触感。妈的,下雨了也不长点心,高振宁用毯子把人一裹扛进卧室丢进去。
“床让给你睡,少矫情点。”
姜承録瞪了他半天憋出一个,“脏。”
“呵呵。”
骂骂咧咧地换了新床单被套,冲完澡就倒在床上的高振宁被一只脚踢了踢。
“你说的,床让给我。”姜承録有点不满他的言而无信。
高振宁呲牙笑,他觉得自己铺了床就要享受劳动成果,“我反悔了,你可以睡沙发。”顿了顿,“但是沙发上我们今天也搞过。”
“变态。”
高振宁只觉得他骂人翻来覆去就这几个不痛不痒的词还挺好玩。姜承録学会说话比同龄人都晚,他后妈有严重的产后抑郁,有时候都忘了自己有个小孩,他爸就更不管这些,去医院检查了一下确认姜承録发声系统没问题就算尽到了义务,只有高振宁和保姆天天拿玩具逗他说话。然而姜承録吃了他那么多糖也不肯张口叫哥哥,到现在还有颗蛀牙,一疼就会让他想起高振宁怎么从小祸害他。
因为天天受高振宁耳濡目染的姜承録三岁才张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句脏话。
大概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姜承録睡着的很快。前女友连发了好几条未读语音,没点开之前他还以为是骂自己的,拿起手机和烟盒爬起来坐在客厅里一边吸烟一边回消息,结果是对方的包还落在他这里。
「别来,今晚不能收留你」
「我拿个包就走」
「太晚了,不安全」
「那你给我送过来」
「太晚了,我也不安全」
对方被堵得发来几个省略号,一根烟差不多已经燃到了底,高振宁估摸着她也消停了,最后终于不逗她了发了一句「早点睡,明天给你送过去」,靠在沙发上等着散完烟味。
落在茶几上的那只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三十秒后又熄灭。
高振宁盯着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已经是十二点。十二点还在疯狂弹消息的朋友对于高振宁很常见,放在姜承録身上就很奇怪。
他把那只手机拿了起来,上面甚至连锁屏密码都没有设。
他一条条滑下去看未读消息:
「睡了吗」
「开个摄像头?」
「想看你自慰」
最后对方发来一张被拍主角没穿衣服的照片。
高振宁不紧不慢地往上一条条翻着消息。
不是每一个哥哥都有机会能看到以自己弟弟为主角的情色照片和视频,还是高清无码版。
陈龙给高振宁放过GV但并不算得上好看,至少高振宁不觉得里面被另一个大叔干得浪叫的蜜色肌肤运动系欧美男孩是他是他的口味,他更偏好再白一点再单薄一点的类型,但要高挑不要娇小的,长得乖一点的最好。
不过GV看到最后他还是有了感觉。
没有人教过高振宁正常的健康的兄妹关系如何维持,他只有一只被车撞死的猫,一个死在多年前疑似出轨过的母亲,一个严重抑郁的后妈,而这三个里唯一现在还活着的那个只会把他送给姜承録的礼物合格的没收,不合格的撕碎。
高振宁知道把裙子剪碎藏在上锁皮箱里的后妈当着他爸的面,对他提出去幼儿园看弟弟表演的要求不会说出拒绝。在后台休息室里要求姜承録去亲另一个男孩还拍照录视频的女幼师被高振宁撞破,在园长面前嘴里也只会咬死是小朋友们关系好。动物不会羞耻于自己的欲望,只有人会为自己百般遮掩,因为他们知道真实自己的本性有多丑陋不堪。
只是他厌恶每一次掀开帘幕,后面站着的人都是那个被女老师要求穿裙子去表演的姜承録。
对于恶龙最悲惨的现实就是所珍视的玫瑰早已经腐烂,所守备的宝藏其实早已被染指,是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全盘皆输。
高振宁个子太高,坐着的姜承録得仰着头看他,那张姜承録面对了十几年的脸两边的咬合肌肉因为发力在颤抖,让他想起在街边遇上过一条对每一个路过者呲牙的母狗,警告别人远离自己刚产下的幼犬的模样。
姜承録显得太过平静,就像不在意自己正在怎么样的钢索上行走。高振宁恨他这副表情,更恨自己居然他妈的比姜承録本人更恐惧他掉下去。
他成了姜承録的傻逼世界里那个最傻逼的傻逼。
眼前的人头像断掉一样失去支点垂下,盯着姜承録的眼睛看。
你是自愿的吗?
(六)
学区房的土地寸土寸金,很多居民楼很久没翻修过,生锈的栏杆和扶手用新刷的油漆重新包裹,老化的电路不堪重负短路跳闸跟呼吸一样频繁。
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亮了门外的楼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往来,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躺在床上安睡,电闸就在一楼,还好对住三楼的他来说不算太远。没踏出两步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玻璃随裂的清响,听声音似乎踩到了玻璃渣上。
他突然意识到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
站在门口的楼道处,除了前方被手电筒照亮的地方之外一片黑暗,背后打开的门和楼梯口形成对流空气被搅动,形成一阵风骤然从他身后侵袭来——
转过身迎面一只手撑开上下颚骤然塞入口腔,指尖抵在食道堵住未脱口的呼救声,皮肉刮擦上下齿涌出的鲜血填充满口铁锈味更使他无法吞咽,下意识松开手机去想掏那只塞满嘴里的手还未触及,另一只手就比他更快地五指张开抓住他正脸猛然向身后墙壁砸下。
用力到指甲快翻盖也抠不出一条手掌和脸之间的缝隙,后脑勺和水泥墙壁剧烈碰撞后大脑震荡神志被撞碎,短暂失去抵抗能力后像具尸体一样被拖行进门里摔在门口的地毯上。
背到身后的两只手大拇指被一根鞋带死死捆在一起,眩晕耳鸣里他看见那个人捡起门外的手机关掉手电筒,也关掉了整个世界的唯一光源。防盗门砰一声被关上,黑暗瞬间变得无处不在,那脚步离他脸边越来越接近。脱臼的下巴让他只能发出古怪的咯咯声,不论是质问辱骂还是恐惧惨叫全部被消音,所有绝望只能封禁在剧烈跳动的心脏里。
鼓膜伴随着砰砰声发痛,寂静、黑暗和未知无限放大了人心中的恐惧,心脏几乎要跳出天灵盖,然而对方要实施的折磨还远远不止这些。
膝弯被踹着跪下,脸被一条毛巾蒙上抓住后端猛然用力后拽着头部仰起,哗啦一声淋浴从上降下汹涌而规律地扑在脸上。毛巾让喝进去的水不能被吐出只能倒灌进呼吸道里,两个鼻孔和一张嘴里逆流的流水导致咳嗽不断,惊恐和呼救的话语全部被堵塞在几乎呛水窒息的咽喉里。身后握紧的拳头抽搐着越攥越紧,求生本能伸手想取下毛巾两根大拇指却发觉紧紧拴在一起,绷直到痉挛的双腿弹动挣扎只为求得一丝逃脱的生机。
求生是人掩藏在潜意识的本能,大脑的缺氧让人几乎暂停了思考,反复地溺水窒息好似一场场真实的生生死死,不停息地呛咳后满嘴里已经有淡淡的血腥味。黑暗越寂静越容易加深心中的恐惧,痛苦延续的时间越长越容易瓦解人的意志,疼痛会欺骗人的大脑让他感觉时间变得无限漫长。
突然不知是谁的手机铃声响起。
姜承録来电。
高振宁看着它不发一言,任由铃声在耳边持续响到完全停止,然后将手机扔进了马桶水里。
他松开攥住毛巾的手,关掉淋浴,用对方的手机照亮那个蜷缩在地面正在狂烈咳嗽狼狈不堪的脸,也终于给了对方看清自己是谁的机会,伸手把对方脱臼的下巴装了回去。
“咳咳咳咳呕……”
耳边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完全被声嘶力竭的咳嗽盖过,从食道里呕出的水在昏暗暧昧的灯光下带着淡淡的粉红色,过度用力咳嗽的侧颈上血管暴凸青筋毕露,让人怀疑他要把内脏都全部咳出来。
站在旁边的人用手电筒直射上他的眼睛。
“说话。”
高振宁用最后一点耐心重复了一遍问话。
“视频和照片在哪。”
笔记本电脑散热器的风扇因为视频的播放开始转动,文件夹里的照片细数下来拍摄设备有好几个,有摄像机,有手机,也有电脑摄像头,里面甚至有姜承録第一视角的拍摄。最早的照片和视频日期是在四个月前,里面的主角皱着眉头紧闭着双眼,好像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拍摄者脱下对方的裤子后,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
其实连高振宁也没有完完全全地了解过姜承録的身体,对方从有性别意识开始就对自己秘密保守得很严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女孩,所以他厌恶喊他妹妹否认他存在的高振宁,更讨厌高振宁把他当作自己私有的东西。
他不能如愿,高振宁也不能。
高振宁彻底清除掉最后一个文件,拿起电脑走进卫生间,重新打开了淋浴。
冷水擦过他脸边洒下,落到亮起的键盘和屏幕上,细微的电火花闪动后,塑胶的焦臭味渐渐升腾起。
备份在哪。
没有备份,真的只有这一份。
做了几次。
我没有,我一看见……
那个人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以男生的身份问出是多么古怪,意识不清的脑袋还紧贴在积水的浴室地面上,浑浑噩噩说话颠三倒四。
“给你个机会重新回答。”他笑了起来,舌尖抵住尖锐的犬齿边缘,稍微一咬紧就刺破,血腥味伴随刺痛随着吞咽灌进了咽道里,“刚才的我一句都不信。”
对方忽然意识到,或许高振宁并不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满意的回答,而只是想换种方式继续折磨他。
高振宁倒也收到过一些没穿衣服的男的女的张着腿坐在自己家里的洗手台上,公共卫生间的马桶上,没有拉窗帘的阳台上,把手指或者是一些他都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塞进下面用前置摄像头拍下的照片。他一般直接拉黑,照片好不好看不论,有病的实在太多,但这些人一般在照片里都不敢露脸。
然而姜承録的脸在手机摄像头的高清像素下清晰可辨。
屋里的东西在高振宁手下叮叮咣咣被挑挑拣拣,他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捆人的鞋带和毛巾都是随手从手边拿到的工具。有刀刃的太锋利,那样一切会结束的很快,鞋带他用了一次,不想再用重复类型的道具,橱柜打开后发现的那把羊角锤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一头平一头弯曲,配上钉子完全可以有很多种用法。
咔嗒。他停住了脚步,因为背后的大门锁芯传来转动的声音。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一个睁大双眼心快从心口跳了出来,另一个人好似已经穿透锁孔看到一群穿着制服举着警棍的人的脸,强光手电穿过锁孔射在他眼底映出一个留着绵羊卷短发的脑袋,直勾勾的眼神望过来,而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异常的平静。
因为羊角锤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来得及送一个人下地狱。
(七)
那是姜承録第一次听到他哭。
童年严苛的家教他很少接触酒精,所以没喝多少意识就开始混乱,姜承録接了他电话到他家里的时候,对方正缩在沙发边的地板上眼睛还红着,听到开门声就抬起头来看他。
姜承録在他的注视下走过去,在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性交,在一方意识并不算清醒的时候。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那双手把姜承録推到在地毯上,拉开他的腿,压在身体上的重量和被贯穿的力道彰示着这确实是一个成年男性,虽然对方才满十八周岁不久,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个年纪人生不过刚刚开始。
很痛,比生理期还痛。生理期的时候他拥有干净的换洗衣物,带着一丝辛辣的姜汁红糖,温暖的粉色毛毯,铺着干净床单的床,但是现在只有落灰的地毯,意识不清浑身酒气的学长,撒上洗不掉酒液的校服。
终于,他摸索到打翻的水杯,把没有流干的水倒在对方头上。
灯光的重影在有水迹划过的视线里逐渐重合,释放后的空虚感让他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暧昧的橘色光影打在身下人冷白色的皮肤上,暖色系灯光会让肉质产生不新鲜的色泽。
退出来的性器和对方的腿间沾染着源自一处的白浊,分成两瓣翕张的女性器官在阴影下像一张可以吞吃掉伪装的口器,在昏暗灯光的滤镜下慢慢扭曲成记忆深处中那个压在他身上肥胖、流汗的中年女人肉红色的下体,墙角的黄色鸭子气球飘到天花板的位置就再也飞不出去。
食道和胃部的剧烈痉挛让他慌不择路地爬起来,跑进卫生间里。
坐在地毯上的姜承録听到里面传来呕吐声。
客厅里的灯光照射进来,两张没有使用过的纸巾从身侧递过来,他说了声谢谢接过跪在马桶边脸上还在流生理性泪水。
也许是没有卫生间里开灯的缘故,黑暗里让他错以为那天男孩脸上掩藏在阴影后的表情是同类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和怜悯。
“第一次是在他家,喝完水后……突然想睡觉。“
拍摄地点、内容细节,甚至有无性交经历和性交次数,都被事无巨细地律师一一记录下来。她见过的大部分未成年猥亵案受害者,在叙述案情的反应大概有两种,要么因为年纪尚小且性教育缺乏,对自己受侵害的事实都懵懵懂懂,要么已经认识到自己被侵害事实饱受精神折磨,内心压抑痛苦,像姜承録这样能冷静清晰叙述出每一个细节的小孩她从来没见过。
房间右上角角落的摄像头红灯亮起,表示外面现在正有人通过这只电子眼在观察他。律师用拐弯抹角的字眼探询这个过程中他有没有受到伤害,比警察拿着照片和视频让他辨认里面的人是不是自己的时候有分寸感得多。一只麻雀撞在玻璃上从四楼摔下去,姜承録听到那细微的声响,甚至分心看了一眼窗外。
心理医师给旁边坐着的父亲分析着男孩的内心很放松,他的镇静并不是装模作样。
难以接受事实的被告人父母一直在通过各种方式联络姜承録的父亲请求和受害者的家属见面,他让姜承録自己做决定,姜承録选了拒绝。
阿姨在打扫姜承録房间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叫。
一群蚂蚁从姜承録的床下乱爬,源头是床下那只积灰的皮箱。打开后放在最上层的玻璃罐里的手工奶糖已经经历过融化、变形、重塑,现在牢牢的黏在了粉白色糖纸上。大概是最近天气热的原因,再次融化的甜味吸引了嗜糖的虫类,没有完全拉上的拉链和早有破损的木塞给了它们可乘之机。剔透的玻璃瓶罐里密密麻麻的蚂蚁有的已经是尸体,有的活着被糖黏住的还在弹动,陷入奶糖的脚拉出白色的牵丝,垂死挣扎的模样好似活动物被钉成标本后死前的最后奋力一振。
“不用打扫。”
姜承録看着那罐对弱小虫类诱惑与危险并存的蜜糖陷阱,玻璃罐标签上的生产日期还很新。
“都扔了吧。”
这世界上有人以德报怨,也有人睚眦必报。
幼儿园门口被家长拉走的小胖子一边倒着走一边冲还在校门口等保姆来接的姜承録做鬼脸,用口型地说着小娘炮,一没留神就被绊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巧,脑袋刚好磕在了一角翘起的水泥地砖上。
不幸的是肿了个包幸运的是没有出血,孩子的母亲一只手抱住扯着嗓子哭嚎的儿子另一只手揉着儿子头上的包,嘴里还咒骂着那只突然伸过来的不规矩的脚,“会不会走路啊?没道歉就走没点教养!”
背对她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走出好几米的高振宁突然转过身来,从运动裤侧兜里掏一把美工刀。握住小刀的手指上被划出的新伤叠旧伤,他咧开嘴推出豁了口的刀刃虚虚从左嘴角拉到右嘴角,一字一字地用口型嘲讽着眼泪还未干哭得打嗝的小男孩——
闭,上,嘴,小,娘,炮。
哭声戛然而止。
“他在看守所自杀了。”房门外女律师半夜给父亲打来电话。
拉开一条缝隙的门外男人穿着睡衣站在只开了一盏壁灯的客厅里,姜承録转过头,桌面上的台历扎着一颗在昏暗里也醒目的红色图钉,后天就是正式庭审的日子。
(八)
律师来的很快,按照规定看守所里高振宁不能与他的监护人会面,他求之不得。
一位年轻的男律师坐下来,看到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少年表情很镇静,好像并不为自己的境况感到任何担忧,无论如何都会让旁人觉得很诡异,他们俩个人却都没有丝毫不自在。
“你父亲有些话要我转达,他希望你考虑清楚想说的每一句话,你要为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高振宁发出嗤笑,仿佛在嘲弄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男律师没有不在意他的态度,就像念剧本一样毫无感情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给他:
“你知道是谁报的警吗?”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哼笑,道:
“我不在乎。”
律师没有继续说话,安静的空气好像是专门留出来让高振宁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答案的。
无限延长的沉默里高振宁被拷在一起的双手突然收紧攥成了拳头,整个上半身肌肉绷紧骤然前倾,就像摆出了准备攻击姿态的兽类,细长而凶戾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脸看。
男律师并没有被他的反应影响,高振宁每一步的反应似乎早就被预测清楚,整个谈话的节奏完全被他掌握在手里。
松开双拳喘息着从失控里回神,高振宁猛然间意识到,现在真正正在和他对话的人其实并不是眼前这个看不出情绪波动的律师,而是他远在看守所之外的父亲。
他想起自己曾经拿着铁锹在花园里挖开那个小土包,第二天雨水落下掩盖住一切,而他的父亲却在晚上的餐桌上突然向他发问:“去花园玩了?玩了什么?”
高振宁端着牛奶的手一瞬间收紧,牛奶在杯中没端稳般晃了一下,他的父亲甚至没有打算转过头来看一眼他的表情。
他记得自己最后的回答是“没什么”。
他是用他的基因孕育出来的胚胎,是他身上剥离的一块骨肉血,是他的儿子,也是他意志的另一个投射,他了解他如了解自己,面对父亲高振宁的口中永远只能说出他父亲想听到的话。
“我知道了。”高振宁慢慢坐了回去,整个身躯瘫靠在椅背上,“我会配合你的工作。”
“那么我先了解一下,施暴之前或者过程中你有没有想过要杀害对方。”
高振宁顺着律师的问题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他拉下了电闸,砸坏了楼道里的灯,抓住那个人的头往墙上砸,用毛巾蒙住那个人的脸往他脸上浇水,后来本打算选择羊角锤和钉子继续消磨时间,他有过做动物标本的经验,但是警察来得太快了。
昭然若显的问题也需要问吗。
他哧一声笑出声来——
“没有。”
他知道对方想听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
“我儿子不可能这么做!他是受害者!”尖利的女声刺破看守所内周围人的耳膜,一个女警察试图劝这位妇人冷静却被一把推开,“我怎么才能见我儿子,我要求见我儿子!”
“审讯阶段他不能和家属见面,您可以找一个律师……”
路过的高振宁隔了很远都能听到这场闹剧,被身后的警察催促他不要东张西望继续走。
未成年嫌疑犯录取笔录监护人必须到场,高振宁他爸就在审讯室外,隔着一道玻璃看见他手间的手铐依然能面不改色,既没有流露出难以置信也没有展示出暴怒,甚至面色上也没有丝毫羞耻或惭愧,冷静异常。
“……根据规定你的监护人必须到场,你的父亲现在就在外面,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诚实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高振宁突然打断他:“只来了他一个人吗?”
被打断的警察和做笔录的同事先对视了一眼,才回复道:“你弟弟也来了。”
高振宁被拷在身前的双手慢慢握成拳。回答他的警察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情,留意到对方的情绪波动继而补充道,“和你没有关系,我们有另一件案子需要询问他。”他入职三年,也见过不少少年犯罪者,再嚣张的再自大的都对付过,眼前这位已经还算得上配合。
“无关的问题我们有权利拒绝回答……”
“你们找到备份了。”
高振宁确信自己的破坏力,电脑数据修复没有这么快,他脑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案情相关问题我们不能透露,除此以外你可以随时提问……”警察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继续道,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不用。”
他看到对面的人往后一靠,拷住的双手盖在了眼睛上。从手臂之下传来的说话声略显沉闷,还沾着血丝的指甲死死地抠进了掌心里。
“我问完了。”
从警察开锁破门的那十几秒里,其实高振宁并不是没有机会杀死那个人,颈动脉和后颈都可以轻易致死。
他知道那天唯一有机会报警的人是谁,所以选择了顺从姜承録的选择。
他想知道这个结果姜承録满意吗。
(九)
大学姜承録选择了留在本市就读临床医学,在校外租房住。
几年前母亲的病情在生下弟弟后愈发严重,有时候甚至不允许任何人碰她的孩子。直到某天保姆发现她在用开水冲奶粉打算喂给婴儿,姜承録的父亲终于决定要将她与孩子分开,并把她送到疗养院里去。
姜承録发现母亲的精神状况正在恶化,现在她已经认不出姜承録是谁,总是坐在轮椅上喃喃自语,一会儿说自己脚腕的旧伤处很痛,一会儿说自己的孩子不见了。
弟弟第一次在疗养院见母亲却被吓哭后父亲就没有带过他来这里。后来姜承録再询问他要不要去看妈妈,他每次都哭着死活不肯再去。保姆说他再长大点就好了,姜承録并不这么觉得。人们总是觉得出生以前就存在的东西是理所当然,如果他所生活的环境从小就让他认为自己的母亲是一个疯子,那么单纯的年龄增长无法扭转他的认知。
在出租屋内做完小组作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不过合作做作业的同学是男生,摆摆手让站在门口的姜承録不必送了,回去早点休息。
楼道里的灯是触摸开关,但是有手机的手电筒倒也能把脚下看得一清二楚,走了两级台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照了照都没有发现,怀疑是一只老鼠从墙角跑了过去,又无端联想到如果是女朋友遇上这种情况恐怕会被吓得哭出来,噗嗤一声笑出来。
手电筒的光圈照射着前方的路,随着他的脚步逐级而下,很快就已经转过拐角下到下一层。
姜承録家的门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打开,照亮了站在他站过的地方、正在从上而下俯视他的那只老鼠的脸。
谁也没想到姜承録的母亲居然从疗养院跑了出来,趁人多混在一堆家长里从幼儿园带走了在门口等保姆来接的弟弟。幼儿园的老师发现的时候及时调了监控,但是等到姜承録他父亲知道情况的时候,对方已经带着孩子爬上了附近的一栋居民楼顶。
他弟弟的其中一件遗物是摔碎屏幕的电话手表,上面显示的最后一通电话是「爸爸」打来的。
新闻报道里没有提到这通电话的存在,围观者没有人知道他父亲对他母亲在那一通电话里说了什么刺激到了她,让他母亲选择抱着自己刚上幼儿园的弟弟一跃从楼顶一跃而下。
但是他父亲给姜承録播放过那通电话的录音,背景音是他弟弟声嘶力竭要爸爸的哭声。
“……别再想分开我和我儿子……”
“……上面太高了,不要吓坏孩子,如果你真的很想陪孩子,那你以后就在家里……”
“……我后悔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不准再叫爸爸!他一点都不爱你!”
麦克风里传来一段重物下落的风声,弟弟的哭嚎,和人群的尖叫。
砰一声巨响后,世界寂静无声。
作孽啊。
太可怜了。
他哥哥也可怜,他妈妈没了的时候还没有他现在大,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
听说肚子里那个是个女儿。
难怪哦。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没有人关注姜承録母亲是怎么知道姜承録他弟弟在哪上幼儿园的,明明他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面,照顾她母亲的护工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只有姜承録想到了一点,那所幼儿园也是他小时候上幼儿园的地方。
姜承録想起高振宁曾经给他讲过,他小时候猫死了怀疑他爸骗他,这个念头就一直在他脑海里好几年挥之不去。
终于某一天他决定等了个下雨天的前夜,跑到花园里把猫的尸体挖了出来,只不过尸体上的血肉早已腐化分解,只剩下一大一小两具白森森的尸骨。
只有两个人的花园里,高振宁一边抖着裤子上的泥土,一边告诉了姜承録一个他一直在保守的秘密:
“我发现了我的猫不是被撞死的。”
从白布上透出来的血液已经干涸,母亲是当场死亡,孩子抢救无效。
姜承録伸手要去掀开那层白布,却被一只手握住手腕。
“别看了,不好看。”
高振宁一共参加过两次葬礼。
第一次参加的是他亲妈的葬礼。那天出门之前他妈还特意换了条新裙子,虽然是孕妇也要打扮漂漂亮亮地出门,反正还没有显肚子的她看上去还很窈窕,结果再见到他妈的时候对方已经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他在葬礼上见到了他妈曾经带他见过的男人,听到他和他爸寒暄才知道原来两个人早在学生时代就相识,那个男人和他妈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
他看着自己母亲的遗容表情比自己父亲还悲痛。
第二次高振宁参加的,是他后妈和他一面都还没有见过的弟弟的葬礼。
(十)
站在楼梯口的男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衣黑裤戴着黑色口罩黑色棒球帽,配上本来就黢黑的肤色完全完美地融入了黑暗里。
姜承録和他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四目相对,对方没开口,他也不说话,沉默对视半晌后,转身就关上了门。高振宁急忙迈步上前,猛一拉门把手,发现姜承録刚刚并没有把门锁上。
桌面放置的笔记本电脑和参考书,喝水的口杯只有一个,门口也没有摆多余的拖鞋,沙发上搭着的两件外套看起来都是姜承録的风格。
姜承録扔了条空调被在沙发上。
高振宁显然低估了自己抗冻能力,也不知道姜承録是不是故意把空调调到十八度想冻死他,高振宁裹着勉强能盖住他脚的空调被躺了十分钟就惊天动地地打起了喷嚏。
浴室里水声哗啦啦人在洗澡,高振宁只好自己在客厅里找遥控器。姜承録的收纳习惯比高振宁这种丢三落四的人强太多倍,抽屉里的药物按照功效和保质期都分门别类地放得整整齐齐,剪刀起子卷尺螺丝刀一件一件用小隔板隔开来,高振宁拉开下一个抽屉,一摞用曲别针别在一起的报告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他拿起来读了第一行,发现这是姜承録的身体检查报告。
姜承録洗完澡刚一躺下枕边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电话那头不是别人,正是睡在客厅的高振宁有气无力地叫自己快出来救他。
胃病是他这几年熬出来的新毛病。姜承録在医药箱里找胃药的时候高振宁就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废话多得简直不像个病人,和他吐槽少管所的像土豆没煮熟过,一会儿又卖惨说自己被送到国外他爸只给他支付了出国的机票,他甚至为了争睡公园的长椅的权利和流浪汉打架。好家伙一站起来快两米,捡剩饭吃也能发育这么好吗。
就在他以为姜承録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时,对方居然关心了一句故事的结局:“赢了吗?”
他呵呵:“那必然赢了。”
喝了胃药的高振宁在沙发上躺平得像一具尸体,姜承録收走空掉的水杯,却被一只手臂揽着腰拽了回去。一米七八五六十公斤的重物砸在身上高振宁愣是没有哼一下,反而两只手把姜承録锢紧了。姜承録力气不如他,干脆放弃了挣扎,高振宁沉默了一会,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小没良心的。”
他在里面的时候姜承録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每月一次可以打给直系亲属的电话从来没有打通过。
等他一出来就被送到了机场,落地之后才发现自己所有的联络方式全都被姜承録拉黑了,只是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爸只给他支付了第一学期的学费,其他的一分钱都没给他,他的第一份收入是参加酒吧的拼酒比赛,那时候他还没有拥有一份临时的工作,最后白的混红的喝得在厕所吐得胆汁都吐了出来,他拿着那份钱终于换掉了好几天都没换过的衣服。
他爸一直想锉一锉他的戾气,殊不知有些人是无法从外界打碎重铸的。
那天晚上最后高振宁还是如愿以偿地睡到了床,是他自己半夜摸黑爬上去的。虽然连公园都睡过了,但是既然有床睡高振宁也不愿意委屈自己,姜承録那张床一看就比他这几年睡过的床都贵多了,那么大床睡一个人就是浪费。
然后等高振宁躺好了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就发现,姜承録在装睡。
呵呵。
高振宁假装翻身,捞起一条腿压在了姜承録腿上。
被母亲护在怀里的小孩遗体还算完整,但是大人面目全非手脚多处骨折的遗体恐怕需要时间修复。也许母亲也并不想以此刻的模样被人记住,姜承録没有再坚持要掀开白布。
他为母亲挑选了她最喜欢的那条裙子,这是姜承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母亲挑选穿着。阿姨把防尘袋和裙子一便取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的高振宁突然发出感慨,“眼光不错。”
“我死的那天你也帮我挑挑。”
对方的沉默让高振宁不死心般又问一遍。
“好不好?”
姜承録没说要答应,但也没说拒绝。
高振宁和姜承録留在了家里等待葬礼那天,今天也是高振宁回来之后和他爸第一次见面。他爸看到他抽烟倒是没说什么,高振宁每次面对他都会觉得自己的所有面目他都一清二楚,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知道他到底做什么事才会让对方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
或许是太久不见更容易注意到一个人的变化,他恍然间觉得他爸比几年前老了很多。他的眼神仍然时刻保持着威严,但是已经无法像小时候一样震慑住高振宁了。
高振宁把燃到底部的烟头在指尖捻灭,“别再用手术的事烦他了。”
(十一)
令人窒息的寂静被门后传来的人声击碎。
“是我。”
锁芯咔嗒一声被旋开,厨房里的暖黄色灯光穿透黑暗的客厅,像一个连通两人的通道,从姜承録到厨房里拿着羊角锤的高振宁。
倒在地上的人先是欣喜来者是熟悉的人,这一刻姜承録第一眼看上去比之袭击者无疑显得非常无害,但他立刻又想起自己被袭击的理由,恐惧马上重新又翻了上来。
作为现状里唯一可能救他的人却看不都不看他一眼,还反锁上了门,做的第一件事是质问着那个袭击他的疯子:
“为什么不接电话。”
高振宁猜姜承録这么问应该不是出于在乎他的心情。
有点难办了。他伸长腿把装着工具的柜门踢上,“你先回家,我等会儿回去再说。”
姜承録没有动作,眼睛一直盯着高振宁,似乎势必要现在得到他的答案。
还挺凶。高振宁看他这样,突然笑了,“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如果姜承録的回答是为了救这个人,高振宁决定接下来无论姜承録说什么好听的他都不会再听。
“难受醒了,找不到红糖,你不在。”
他毫不顾忌地揭发别人一塌糊涂的收纳习惯,高振宁在得到这个明显是抱怨意味的答案时抓着锤子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妈的,我上辈子一定欠他的,所以这辈子他才成了我的债。
损坏的笔记本、摄影机、录像带、手机、录音笔被一股脑堆从茶几上扯下的桌布上,金属部件和塑料碎片堆在一起,全都在这里,像一个抽象而破碎的堡垒。
高振宁认为自己给予了对方足以永远畏惧、至死缄默的教训。
他不会去探究为什么姜承録的手机没有屏锁。
而姜承録的眼睛扫过那堆垃圾一一辨认后,转过头来望着高振宁,轰然击碎了他的得意:
“备份不在。”
高振宁被特别提醒的手机铃声吵醒。
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坐起身,知道自己又在做那个梦了。
虽然理应为之后的葬礼养足精神,但国外没人约束的那几年常常日夜颠倒,大概是身体出了问题,这几年他总是睡得不好,多梦,安宁的夜成了一种莫大的痴心妄想。
接到姜承録电话他没有立刻动身,先看了一夜墙壁上的挂钟,故意道,“这个点?你想清楚,我没那么好打发的。”
姜承録直接啪地挂了电话。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没礼貌。高振宁想,好嚣张,想不明白。
隔壁的卧室门推开只有一盏小夜灯在床头亮着,错被高振宁当做屁桃的粉色星之卡比是还在上小学的他花了一周零用钱买的限量款,拿着锤子叼着钉子咚咚咚咚四下钉在了纯木床头上。为突然多出四个洞和一个粉色肿瘤的床姜承録又和他冷战了一个月,尽管实际上有记忆以来他们也没有很要好的时光。
裹在姜承録身上的粉红色毯子还有一丝眼熟,高振宁把毯子掀开一角,对方额头和脸上都是汗水,眼眶有点红,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
姜承録有一颗好不了的蛀牙。
这几年的沉寂让他以为误以为这颗蛀牙已经销声匿迹,渐渐冷热酸甜辛辣不忌,结果沉疴猝不及防地爆发在了他最无心顾忌自己的时刻。
止痛药药效发作之前的几十分钟最磨人也最难熬,抓在姜承録手心里的床单被揉皱得像块抹布,高振宁把小臂伸过去,态度分不清是认真的还是故意的,“别磨牙了,要么你咬我——操,真咬啊。”
他伸手去逮姜承録的脸,摸到了才感觉手下的触感不对劲。
“怎么了。”
对方毯子里传来一句含糊,牙疼。
太疼了。
但高振宁没有任何办法。生理期以前他还能问女朋友,但是牙疼这件事他身边缺乏别的参考与指导。他听说有些人耐痛的阈值就是比别人低一点,也许姜承録就恰好是这类。
“别老想你那牙了。”注意力越是集中痛感越清晰是高振宁的经验之谈。能进少管所的没有安分的主儿,大象还怕蚂蚁咬,受伤不过是家常便饭,他只能尽量避免伤在不那么痛苦的地方。高振宁想出的转移姜承録注意力的方法就是质问他为什么不接自己电话。
“拉灰了。”姜承録说话的含糊劲儿让高振宁感觉自己耳孔都被糊上了。
“问的就是为什么拉黑我。”
“因唔想。”
高振宁被噎得想死。
“妈的,一天到晚就知道顶我。”高振宁突然想甩手说老子不伺候了,然后对姜承録说你那么牛逼你有本事别牙疼,有本事别肚子疼别让我狗一样伺候你,别一有事就不分时间场合发消息吵老子一完事就甩脸子,体检体你妈的检做你妈的手术,你有本事别让人欺负你,你他妈为什么要让别人欺负你,你当我是死的?
他掰过姜承録缩在毛毯里的脸逼他和自己对视,“姜承録,你看着我,看我。”
突然的情绪喷涌让高振宁有点缺氧般的过呼吸。姜承録目光就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因为被按到牙疼的部位眼里还在流着生理性泪水。对方又逼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戳上自己的脸,用这种带有压迫感的肢体语言持续逼迫姜承録。
他听见高振宁的声音似乎更近也更沙哑了一点,尾音有点不同寻常,这太奇怪,会让人误会对方好像有一瞬间对他感到抱歉。
“恭喜你,和我一样没妈了。 ”
记忆里母亲怀着孕出门的那一天又清晰起来。她穿得很漂亮,临走前用力得抱了高振宁很久,轻轻道:“妈妈去做产检,你在家听话。”
但是她拒绝了保姆的陪同,穿着惨白的裙子,表情冷淡渺远得像是要去为某个人奔丧。
他猜或许是昨晚那通一个阿姨哭着打给父亲的电话她也听到了。
几个月后高振宁见到了电话里的那个女人。他记得她的声音,她还是哭着的时候好玩点。谈不上恨,而她欠自己的那个妹妹也在生出姜承録后补偿给他了。
现在一切终于两清。
恭喜你,你也只有我了。
恨与爱一体两面。
他低头去贴姜承録,他终于等到这一天,姜承録只有自己一条退路。他们简直天生就注定没法好好做兄弟。姜承録喜欢别人偏爱他,越多越好,而高振宁只是几个自私的成年人出于彼此的恶意结下的果,一粒撒在贫瘠土壤里的种子。直到姜承録出生时,他已经在地底里掩埋得太久,爱人的能力几近窒息死。
当他想给对方最想要的一切时,却发现自己给不出来了。
胳膊搭上来,嗯,让我看看你哭没有。他在姜承録耳边絮絮叨叨,让对方不得安宁。说话声密不透风地把姜承録包裹起来,没有什么能乘隙而入,包括疼痛,包括恶意,包括一切含有悲伤的空气。
如果不是因为被他爸发现了把高振宁弄走了,他就不会错过姜承録十八岁的生日。
姜承録否认他的污蔑:“我不想哭。”
“最好一会儿也别哭。”高振宁摸了摸,是瘦了点,没点肉,也就屁股不硌手,什么人呐,没我就把自己过得这么可怜,故意的吧,“我说过我不好打发的。”
一个声音飘来,轻而平稳:
“我不会哭的。”
覆盖某种疼痛的方法还有制造另一种更深刻的疼痛。他并不害怕,因为高振宁比他本人更害怕自己被砸碎。如果有沉重的东西要落在他身上,会有人不顾一切地挡在他之前。一个人曾经只为另一个人竖起的铠甲被彻底碾碎过,即使重新生长出的一切也会比之前更加敏感,更加无法承受同样的痛苦侵袭。即便姜承録现在给他的是沙子,他也只会尽全力攥紧,而不是捧起。沙子要么流尽,要么在他手心里窒息。
因为这个人懂得了失去的恐惧。
(尾声)
街对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就开在医大门口,顾客基本都是学生,生意很是火爆。姜承録的同学为了答谢他帮忙,请他喝这家店推出的新品多肉葡萄。
“怎么样?”对方看起来很期待他的回答。
姜承録喝了一口,点点头,表示不错。
“你喜欢的话下次再帮你点。”他看起来很高兴,走到前台去问店员小姐有没有会员优惠,登记完信息店员小姐给了他一张封面设计很可爱的会员卡,上面有一只抱着奶茶正在喝的布偶猫,店员小姐还送了他两根和店面LOGO一样的猫猫头棒棒糖说:“送给你和你朋友,祝福你们。”
得到了对方一个灿烂的笑容,店员小姐忍不住望着两个人并肩离开的背影微笑,就在这时一只带着护身符手绳的手从一边伸出来,压在会员信息登记册的一角上。
“嗨,能帮我也办个会员吗?”
李,在,夏。
男人一边写下自己姓名和联系方式,一边无声地记忆着上一行刚才那个男生登记的姓名和手机号。
姜承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临近期末周有很多结课作业要交,还要兼顾复习,他已经连续两周作息混乱。高振宁长条条地躺在沙发上摸着肚皮等外卖,看到姜承録回来勉强动弹了一下,翻了身坐起来扒在沙发靠背上问他要不要喝奶茶,一会儿取外卖的时候可以顺便一起拿回来。
“对面新开的那家怎么样?”高振宁不止从哪里摸出来一张粉红色的奶茶店会员卡,“我下午办的会员。”
本来一直没搭理他的姜承録终于有了点反应,转过来望着他的笑容沉默无言了快一分钟。
“换一家。”
“为什么。”
“我不喜欢。”
“看来我搞错了。”高振宁装模作样地摆出失望的表情,手下把新办的会员卡折弯成了两截,“既然难喝下次咱就别点了。”姜承録的蛀牙一疼最折腾得还不是他。
学习了一整天的姜承録拿起参考书就进了卧室,碰一声关上了门。
高振宁倒是习惯了姜承録时不时就给他甩脸色,拿起手机径直去门口换鞋准备下楼取外卖,走之前还特意去敲了敲姜承録卧室的门说,我没带钥匙,记得等下给我开门。
门那边没有回应,但是高振宁并不在意。
折废的会员卡被他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他一边哼歌一边下楼。
“我做了个梦,你猜是什么?”
高振宁把包装纸撕开,插好吸管把奶茶递过去,姜承録直接就他的手嘬了一口,用手推开对方下巴没刮干净的脸,皱起脸。
高振宁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就像把对方圈在怀里,弯腰和他咬耳朵:
“那天我打开门,来的是警察。”
“哦。”
姜承録微微一顿,没接他的话头,眼神向奶茶标签上的备注瞥去。他的舌头果然没出错,里面忘了加芝士奶盖,高振宁弄错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