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铺天盖地的黑红色宛如永不止息的浪潮翻涌,不知疲惫地侵袭而来。每当鼻腔开始适应血腥的气味,愈浓的铁锈味便会再度推高刺激的阈值。血红已经侵占了视野,无论里卡多如何努力地张望、伸出细长的精神触丝,也无法找到任何同伴存活的迹象。污染区似乎只剩魔物的汪洋,自己和安德烈宛如浪尖的枯叶,随时会被拍入沉沉海底。棕熊躯体之上,已凝固的暗色血痂将毛发虬结打绺,但新的伤口还在不断增多、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使那猛兽抬爪拍击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无力。精神力的过度使用让里卡多头痛欲裂,他的精神体雪鸮早已看不出羽毛的洁白颜色,折断的趾爪却还在近乎机械般撕打围攻棕熊的魔物。他们离污染源几乎仅有一步之遥,但看来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安德烈的半边身体都已经被血色覆盖,被尖刺洞穿的右臂软软搭在身侧,左肩则已被机枪的后坐力磨出血肿,遍布污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We might not make it。”里卡多的精神屏障再次承接下一波沉重的污染冲击,识海被冲击得剧烈动荡,他咽下涌到喉头的血,故作轻松地说道。
安德烈看了里卡多一眼,依然沉默得像一尊雕像,当这段回忆重新闪回在里卡多脑海里时,他才能够回味出那种神情之下隐藏如爆发前火山的情绪,年长的哨兵需要将他的打算深深掩埋在精神之海的渊谷,才能够不泄露出一丝端倪。
“安德烈。安德烈,安德烈!!回来!!!!回来这里,求你……”
自我狂化的哨兵眼中涌上血红,身型暴涨的棕熊在魔物中撕开道路,直通往污染核心。男人转身前最后的话语轻飘飘落在耳边,便以难于捕捉的速度和近乎献祭的姿态跃向可怖的人形怪物,决绝的咆哮响彻长空。
“You’ll make it,Ricky.”
梦魇总是在彻底折磨他之后才宽赦般容他苏醒,血色的炼狱消退,而灵魂撕裂的痛楚搏动着涌上来,提醒里卡多他永远失去了些什么。里卡多想拿起杯子喝口水,却发现自己伸出的手颤抖得厉害。他愤怒地按住自己悲伤泄露的证据,却感到越来越难以呼吸。
里卡多倒在枕头上艰难地喘息着,喉咙被冰冷的空气磕绊出不畅的嗬嗬声响,他用力地呼吸了几十次,才攒足力气摸出药片生生咽下。这样的夜晚他还要度过许多,他将仰躺在被冷汗沾湿的床铺上瞪视天花板的格纹,在一遍遍向古神的祈祷中等待药物发挥作用,赐予他一场无梦的睡眠。橱窗中金色的勋章反射出微弱的冷光,寒凉得仿佛嘲讽,“圣西罗军区向导金绶带勋章”的字样书写的是悲伤的荣耀的过去,照得他眼睛干涩生疼。
雪鸮的翅膀被鲜血凝固以后,似乎沉重得再难以起航了。
“里卡多?今天是你疗程的最后一天,恭喜康复。”疗愈师微笑着同他握手,“听说你要转到伯纳乌军区的后勤部了,祝你工作顺利,为了人类。”
“为了人类。”里卡多冲她笑笑,回以一个军礼,将军帽从手臂夹缝中抽出戴好,终于同这座氛围安宁到有些严酷的向导中心告别。疗程结束,但灵魂的痊愈又何曾如此简单?他知道自己面前还有太长的路要走,一旦细想心头就会蔓延出无限的疲惫,甚至会难以控制地产生埋怨,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孤单地送回人间呢,安德烈?而后他又会忏悔自己如此自私的想法,明明已经燃烧了哨兵性命才换回的生机,他该有多么卑劣才可以豪掷将其浪费。
伯纳乌后勤部的新同事最初迎接里卡多的态度像是对待一尊玻璃雕像,给他安排最容易梳理精神的低级哨兵,排班也安排宽松的时段,小心翼翼到令他哭笑不得。
“请你们正常地对待我吧,”里卡多在聚餐上故作轻松地笑称,“我是说,不用时刻秉承‘呵护丧偶向导’的那种心态。”为了缓和接下来可想而知的尴尬气氛,他咧开了一个堪称阳光的笑容,在那一刻餐桌上的笑声和喧闹似乎倏然远去,他被慢动作定格抽离出了当下的场景,随着“丧偶”两个字被自己倾吐出口,其背后事实蕴含的重量才像终于落地的靴子碾得他心神剧痛,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向世界撕开伤口的真切感。
他笑出了泪花,一点一点退回这个里卡多已经亲口承认失去自己终身哨兵的场景之中,忍受一遍遍的凌迟,直到对疼痛彻底麻木为止。
当然,里卡多还会感觉自己活着。在他从医疗悬浮车中接下精神崩溃的哨兵,穿针引线一般将他们混乱外溢的精神缝补周全、与命运拔河一般将他们即将遗失的神智拼命从无尽黑暗中拽回时,他似乎也将自己的一小部分自地狱拉扯而返,诞生出某种类似救赎的意味。雪鸮的翅膀轻柔覆盖上一个又一个颤抖受伤的精神体,用喙尖一点点将它们蓬乱的毛皮梳理干净,毛茸茸的心形脸拱蹭着贴上去,努力散发出引人放松的向导素。
它不再用锐如金刀的趾爪划开魔物的喉咙、向污染区血红的天际线一往无前地俯冲振翅,在十数年行进在作为向导而言离经叛道的轨道上、并取得常人难以想象的成就之后,最终竟然还是回到了庸常之中。里卡多将失去安德烈视作古神对自己的惩罚,或许攻击型向导原本便是痴妄虚言,除了葬送自己的哨兵外不能导向任何后果。如果从一开始就亲手剪掉锐利的尖爪、磨平啄人的鸟喙,成为世人眼中以维护和疏导为天职的合格向导,如果能够更好地克制狂化……
他会在将自己淹没在无数“如果”中之前艰难地抽身出来。
现在也很好,他会这样宽慰自己,伯纳乌后勤部的里卡多“卡卡”已经是有名的疗愈公共向导,眼睛被污染浸得血红的重症哨兵每天排队踏破他的门槛,癫狂暴躁的精神体猛兽们烦躁地刨着地板,等候雪鸮柔软的羽毛降下恩赐拂去沉霭的苦楚。
无数次浅显的普通精神接触几乎冲淡了曾经专属联结的深刻,只有灵魂撕裂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成为一座无人洒扫的墓碑。里卡多不能撒谎称自己在处理结合热场面时没有被年轻的激情勾起某些回忆,那些100%匹配度带来的灵魂颤栗,那些精神交合的缠绵快感,皆是他认为神惩罚他不可再拥有的东西,也被一铲一铲埋进旧坟堆。他曾在古神面前许下与安德烈的唯一誓言,一名哨兵,一名向导,终身联结,灵魂为契。在这世上剩下的日子只余踽踽独行的赎罪,被过去的死亡一路拉扯向未来的死亡。
至少这是他在无数夜中的祈祷里愿意相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