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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尖碑托住太阳,南半球的夏日明亮膨胀,无数蓝白旗帜在空中飘扬,每一面都充满了饱满的希望。
那是第十二月的中央,一年即将走到尽头,最重要的结局仍未到来,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
多年的爱与恨,之间无非此消彼长。人人拼命伸头,只为看剑落下的最后一秒——造神还是审判,欢呼还是沮丧,都取决于几天后的终场。
整个国家几近瘫痪,以一种疯狂的方式。白天的酒吧里也挤满了人,头发灰白的老者神采飞扬地高谈阔论,三十六年来口口相传的神迹与信仰。
时间快速地回溯,一年零五个月前,糖果盒球场打出黄蓝字体书写的横幅——“梅西 世界上最伟大的球员”;两个月后纪念碑球场迎来阿根廷赢得美洲杯后的首次亮相,七万人呼喊一个人的名字——“梅西”,现实比文字的叙述更难想象。
博卡与河床,平民与特权,却能够在一个特定的人身上消解仇恨,罕见的温情,甜蜜的幸福,人们充满希望。
时间继续往回翻页,两年前的美洲杯半决赛,阿根廷0-2负于巴西,梅西在季军赛2-1智利后拒绝领奖,罕见地直面镜头炮轰南美足协的腐败行为。有的人赞同,有的人惋惜,而更多的人指责这支多次与冠军擦肩而过的国家队,无法理解其多年来甚至拿不到任何一个奖项。
时间再次倒带,三年前在美国举办的百年美洲杯,阿根廷在点球大战中不敌智利,连续三年输掉最后的决赛。梅西在赛后退出国家队,认为这便是他国家队生涯的终点——但是一切并未结束,谩骂发展为怨恨,不上场的观众把怒火发泄在所有队员身上,人身攻击甚至死亡威胁屡见不鲜,绝望的气氛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再往前六年,马拉多纳带领的阿根廷在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中0-4惨败德国,比赛终场的哨声响起后,梅西扑到马拉多纳的怀里伤心地哭泣,而后者离场时亦被夹杂在德国球迷中的河床球迷大声辱骂。与此同时,布宜诺斯艾利斯发生大规模骚乱,警察不得不强制将其中的暴力分子制服。
四年前,同样是对阵德国的四分之一决赛,继第72分钟体能不足的里克尔梅被换下后,第79分钟,佩克尔曼又用克鲁斯换下克雷斯波,一分钟后德国队便进球扳平比分。双方在120分钟内战成1-1平,阿根廷在点球大战中以2-4的比分遭到淘汰。那场比赛身穿19号球衣的梅西坐在板凳上看完了全程,此前在阿根廷对阵塞黑的小组赛中,他在第75分钟替补出场,在剩下的15分钟内一传一射,完成了堪称完美的首秀。比赛结束后,佩克尔曼因为换人的选择遭到千夫所指,无数球迷认为梅西应该得到出场的机会——他才是阿根廷的未来。
足球之于这个国家的意义荒诞到经不起推敲,博尔赫斯直言自己不喜欢这种“丑陋的美学”——民族主义带来盲信与愚蠢,又被这项运动千百倍地放大。无论输赢,阿根廷的经济衰落无可避免,将近100%的通货膨胀率和民粹主义的盛行让整个社会产生了某种压抑的冲动,而足球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些情绪最好的发泄出口。
克雷斯波曾言,“阿根廷的球衣是非常沉重的,人们难以想象整个队伍背负的巨大压力。”
而这其中最沉重的或许便是马拉多纳曾经穿过的10号球衣,从奥特加到里克尔梅,“马拉多纳接班人”的称呼几近一种诅咒。自从1986年以来,阿根廷人苦苦寻觅着“新迭戈”,一个天才,一个领袖,最重要的,一个符号。
激情催生恐怖,狂热带来执念,几十年的时间磨砺出一种错觉,马拉多纳逐渐在阿根廷人的心目中幻化成一个完美的象征。他们迫不及待地给每一个新人描绘图景,一旦发现其无法达成要求又毫不留情地弃而唾骂。
在这个过程中,灵魂磨成粉末,生命碾成灰尘,无数粉尘扬起,国家与足球一同摇摇欲坠,再也看不清原貌。
也许直到2020年马拉多纳辞世之前,阿根廷人从未正视过任何一个所谓的“新迭戈”。巨大的悲恸过后,粉末和灰尘逐渐消散,有一个人的面目才逐渐清晰——
2005年世青赛横空出世的超新星,2014年距离大力神杯一步之遥的准球王,2018年世界杯被极尽苛责辱骂的集火对象,还有2021年终于带领国家队赢下28年以来第一座大赛奖杯的阿根廷队长。
2022年12月13日,卡塔尔世界杯半决赛,阿根廷3-0克罗地亚,时隔八年再次打入世界杯决赛。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言,“人之所以不幸,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幸福的。”
也许直到那个时刻,阿根廷人才终于承认,无论如何,拥有梅西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故事必须重新讲过。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