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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AS ALL ALONE WITH THE LOVE OF MY LIFE
我与David Beckham的相遇并不浪漫。
事实是,刚开始,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尽管他有着让全世界为之倾倒的容颜,但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管拦住那些扑向我球网的足球,而来自他的那只,我时常会难以招架。
现在我有了讨厌他的第一个理由。足球经由他射出后的弧线总让我引以为傲的反应力失灵,只好呆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它落入网内,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那天晚上我特地找来他的比赛录像。人们称他的球风为“圆月弯刀”“贝氏弧线”,这可真讨厌,从来没人会费心思给门将的扑救起这些花名,他们顶多是感叹一句“扑得真好!”或者“操!!”
但他的确与这些华丽的花名相称,转播的导演非常识趣地将镜头焦点集中在他身上,午后的阳光穿过黄金般的发绺,在春风得意的青年脸上洒下点缀似的阴影。
他笑得那样恣意,以至于我回过神来,那场比赛已临近尾声。
David Beckham。自那以后,这个名字便长久地留在我心底,那场比赛中被进球的懊恼都消散后,唯有他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迟迟难以褪色。
下次吧。我想。下次再碰上,绝对要把他封死在门前。
那晚我久违地做了个梦,只不过记不清梦的内容,梦里依稀有他,醒来仍昏昏沉沉,好像自己还在梦里似的。
谁又能知道,这个“下次”来得如此唐突又着急。猛然爆发的矛盾,无可挽回的关系,高层卖掉我的朋友来迎接他,几个月前还在对立面的人经历一通折腾,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夏日,成为了我的队友。
David Beckham似乎生来就与阳光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他一球成名的那个下午,整个温布利球场的阳光为他陪衬,温柔地揽过他自信的庆祝动作。青年的金发闪耀着灵动的光泽,大声昭告世界新王的出世;而他加入这艘群星云集的银河战舰时,同样在一个晴朗的日子。这一次,伯纳乌将为他疯狂。
于是我有了第二个讨厌他的理由:显而易见的,我的朋友因为他离开了!虽然这不能百分之百的怪罪于他,却与他的到来脱不了干系。尽管我知道,这一切其实并没有谁对谁错,有的只是俱乐部之间的利益关系。总有一天我也会因为能力的下滑被卖掉,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你不能指望22岁的我就能够理解这个复杂的问题。总之,我还是讨厌他。他身后总是跟着那么多记者,吸引那么多的关注,他到底是踢球的还是明星?
即使发布会已经结束,他也还需要和高层处理一些繁琐的事务才能加入球队训练。我碰巧在那几天中见过他一面,在通往更衣室的楼梯附近。他倚在扶手上,眼睛轻轻闭着,一副很疲惫的样子。我无意打扰,事实上我从未预料到会在这个时间提早与他见面,但Beckham先生对于声音似乎非常敏感。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故作轻松地向我打招呼:“嗨,我是David,David Beckham.”
我眨了眨眼。他似乎与我印象中的人有些许微妙的差别,那头夺目的金发并没有保留太久,原生的棕发长出来后,他便把多余的头发扎成丸子的形状盘在头顶。虽然是普通人难以招架的发型,但他毕竟不普通。我本以为他会和别人形容的一样,温柔且绅士;又或者像录像里那样,自信又张扬。可他哪样也不是。他只是个为了转会和人情世故而头疼到有些疲惫的男人,至少在睁开眼之前还是这样。
“我知道你。”我笑起来,见鬼,我不知道怎么就对他笑起来了,“我是Iker Casillas,叫我Iker吧。”
“Iker……很高兴认识你。”他也笑道。我发现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好像又回到那个被人们所熟知的样子里去。英格兰人讲起话来一板一眼的,语气和口音都让人很舒服。
好像突然就没那么讨厌他了。我也对自己来去如此匆匆的爱恨感到惊讶,但David Beckham似乎就是有这种奇妙的能力。无论你有多少个讨厌他的理由,爱上他只需要他是贝克汉姆。
不过我还没有爱上他,我只是不讨厌他了而已。仔细想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对吧?况且他确实是非常好看,即便当时状态不怎么好。
几天后,David Beckham正式加入皇家马德里。我们成为了在同一片训练场上练习的队友。
他经常和我在一起,尽管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连语言都不通,往往还得比手画脚的交流。我对他的称呼从“Beckham先生”到“David”再到“Dave”,有时还能挑逗他喊两句“万人迷先生”。他自己对这个外号不太满意,我却非常喜欢,这个名字非常适合他。Dave的球风即使在训练场上也是十分吸睛的那个,搞得我偶尔会分神去看他。
他跑动总是最积极,训练到一半额头上便会挂满薄汗,沾湿几丝不服管教的刘海,凌乱地贴在脑门上。那段时间我很爱看他,但不敢明目张胆的。多半是找理由换个球门练习,这样便可与他离得近些;或假借喝水休息的名义似有似无地瞥一眼。他有时会发现我的目光,眯起眼睛用口型示意我“专心点”。
专心点,Iker。你明知道你现在像什么:一个怦然心动的高中少女。我试图把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开,集中到训练上来,平日做起来轻松无比的事今天却有点令人头疼,简直在质疑我作为皇家马德里门将的职业素养。时间飞速流淌过去,当我摘下手套准备离开球场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Dave在等我,盘着腿坐在草坪上津津有味地看我训练——他倒是大方。我们不知不觉就已这么熟悉了。自然而然地留守球场等另一位训练结束,听起来像是已经磨合了几年的关系。
他看到我结束了,于是高举起手,生怕我看不到他似的喊道:“Iker!”语气带着难以觉察的兴奋。
我大概没说过,万人迷先生叫起人来是很甜腻的,尽管他自己并没有这么觉得。总有人说他的声音与外表不相称,他们评判这个又评判那个,指点他的嗓音应该更低沉、更有磁性些。但我喜欢他的声音,那声音里似乎有不符合阅历的青涩。每次他叫我“Iker”时,带着英格兰人独有的正经与轻佻,短短的音节从嘴唇的碰撞间流出,羽毛似的撩拨着心弦。
我总会怀疑他是故意的。
正如没有一位漂亮女人会意识不到自己的美丽,漂亮男人也是如此。我想他一定是清楚这点,清楚全世界都在拿他的美貌做文章,才会自信地对我使用这种招数。
而且正如他所料,我是很容易上钩的类型。我想,我正是在英格兰男人一声又一声的“伊科尔”中沦陷了。且不论谁能够经受住那双眼睛的注视,单单是听到他叫我的名字,就足以给我理由去爱他。
人们常说“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我却刚好反其道而行之。在意识到自己爱上Beckham的那天起,我决定抛弃之前那些畏手畏脚的行为。有什么关系?足球场上一切都可以怪罪给肾上腺素,出格点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要让万人迷先生眼中有我的一席之地。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万人迷先生名副其实,初来乍到就赢得所有人的喜爱。任何人都可以拥有他的片刻,却休想占有他全部——这是Beckham先生在一言一行中透露的潜规则,大致可以总结为四个字:别肖想我。
但他对我的态度仍旧晦暗不明,这让我很是困惑。他似乎并不想与我太有距离,又害怕我们的关系越界。他给我的忍耐度比其他人略高些,像一只蠢蠢欲动的刺猬,试探性地放出点让人挠挠肚皮的“特权”。
我当然不会错过,有些事情由我来做最合适。我能以最亲密的距离靠在他身上,凑近去闻他须后洗发水的味道——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味道都代替他成为我的挚爱;趁他发呆的空档掐一把脸,即便是万人迷先生的脸蛋也是硬邦邦的,不过他脸被捏歪时扭曲的表情很可爱,代价是我的脸也会被狠狠地捏来捏去。六岁的差距让很多事情变得异常轻松,耍赖是最有力的武器。他纵容我把脑袋埋进他颈窝里蹭来蹭去,纵容我环住他的腰来贴近距离,还会在被起哄时轻松地笑着说:“嘿,别这样,Iker只是在撒娇。”
那条线早就被越过,无论Dave还是我都清楚这一点,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时机来说破。
那么,或许这场大雪是个提示吧?马德里的雪总是来得让人毫无防备,一夜之间就积攒起来,以致于一觉醒来,门外已是雪白的一片天地。这场大雪不知唤起他哪根筋上拴着的童趣,让他能想出用一个砸过来的雪球来迎接训练结束的我。
“嘿Iker,我们来打雪仗怎么样。”他说。完全不理会我的抗议顺手就把另一个雪球掷向我。上帝!你们都该知道没人会邀请我参加这种游戏,因为我的条件反射总会想把这该死的雪球扑出去!
但Dave执意要玩这种幼稚的游戏,我没打算手下留情,可他想出来的招比我损太多:趁着我鼓捣雪球的时候把雪塞进我衣领里,又或者故意假装休战再糊我一脸雪。Dave很少有这种比我更孩子气的时刻,我也乐得陪他这么玩。
他没能从我这里占到什么便宜,小花招用了几次就创意告急,最后一次他宣告“这次真的投降”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把他扑进雪地。David Beckham显然还没进化成诡计之王,咯咯傻笑着重复着自己输了。他的目光越过我停留在发梢上,然后蓦地笑出声来:“Iker,你变成老头子啦。”
刚才那下折腾确实让我的头发上沾了不少浮雪,他头发上的更多。我那时不知怎地忘记要反驳他,只记得我们间距离那么近,近到呼吸的水雾凝结在脸上,近到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属于Beckham的那双眼睛。
在那一刻,那双眼睛中只有我。
就是现在了。有个声音告诉我:你爱他,你得告诉他,不然你期盼什么回答呢?
我照做了,只不过比想象中冲动了点。David Beckham的嘴唇就在距离我不到一根手指的位置,我不可能为了说那些无聊的话而放弃亲吻他,起码不会颠倒他们的顺序。
现在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万人迷先生的嘴唇确实同很多人猜想的那样,极具诱惑性。我无法用几个词准确形容那种感受,如果非要动用一点比喻,我会说像是在吻一朵随时都会飘走的云彩,或者品尝一罐只有两滴的蜂蜜。
然后我说:“Dave,很抱歉这样对你,但是我爱你,你知道的……”
他没让我说下去,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我嘴唇前。 “安静点,Iker。”他说,“现在该我了。”
我已经忘了那天在雪地里接吻了多少次,只不过闹腾了半天,衣服裤子早就被雪浸得湿淋淋地挂在身上,洗了好久的热水澡才避免发烧。
好吧,就算发烧也没什么,我可是得到了那么多个来自他的吻。
我们在一起了,可是世界好像并无变化,除了劳尔偷偷找我聊过一次别搞更衣室小团体的问题。花没有变得更香空气也没有变得更甜,马德里的天也没有变得更蓝。我本以为拥有Dave是一件必须要让全世界都知晓的事,可真正拥有后,却又怕他被恶语中伤。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梦里,无一例外留着最初遇见的发型,耀眼的金发渲染得整个梦境如黄金般梦幻。我们有时出现在某个意大利风格的小镇上,骑着单车从斑影闪动的绿荫下经过;有时则跑到他的家乡,在阴云密布的伦敦撑着伞雨中接吻;还有时在马德里街头,随熙熙攘攘的人流牵手欢呼球队的胜利;甚至还有一次到了美国,我调笑说他不输任何好莱坞影星。
梦里的一切都很好,梦外的也没那么差。除了“不许在公共场所过于亲密”,其他一切都与普通情侣无异。拥抱、接吻、做//爱……Dave比他看上去要害羞很多,正如他的声音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低沉性感,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说爱我,他的爱总是从蛛丝马迹中流露出来。冰天雪地里把手塞进我的衣兜,眨着眼睛说他太冷了,指尖却还偷偷摸摸地勾我;星期日的早晨舍不得离开床褥,就把被子全裹到自己一边,还理直气壮地要求自己不要喝高乐高;赛前宣布首发名单并且发现名单里没有我时,就东拉西扯借张白纸,画只炸毛到像海胆一样的猫,还要标明了“Iker Casillas→”才递给我。你很难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Beckham,因为那是属于我的,也是只属于我的Dave。
可是我总因为他那张欺骗性极强的脸而忘掉,他也是会老去的,而且比我想象中迅速。更年轻的、更有潜力的新星冉冉升起的瞬间,他好像逐渐因为接连不断的失利而苍白了。我爱的那头金发很久之前就和他的青春一起消失在岁月中了,他不再被弗洛伦蒂诺需要,不再被皇马需要了。我知道他想走,但我不愿意看到这一切。
一切好像都是顺其自然地发生。难以避免的争吵,像无数平凡又普通的爱侣一样将情意燃烧殆尽,攥一把纸灰在手里缅怀过去。
分开成了最好不过的结局。只是Beckham那双似乎永远也写不进悲伤的眼睛依旧温柔到残忍,我想我知道那眼神的意思。是他早告诉过我,他早明白这样的结局。我们之间永远横亘着六年,永远无法打碎的六年。
我只觉得心脏任人宰割地被片成七零八落的惨状,痛得连呼吸都窒住。他平静的态度好似我们间的一切从未发生,好似这如梦似幻的四年不过是我的臆想,好似他真如他所说那样滥情又绝情。而如今只是梦醒时分,迟一点还是早一点接受对结果毫无影响。
于是他走的那天我没有送。
很多年后,当我沿着他走过的轨迹,经历他所经历的曲折,捱到他离开我的那个年纪时,才意识到:那时他的痛苦该不会比我少。只是他偏要在这种时候掐起年长者的派头,故作轻松而已。
但是现在,我有了第三个讨厌他的理由。绝情并且过分理智。他再次成为了我的对手,只是我们的距离实在太远,再见已成为希望渺茫的事情了。
而我也知道,当你的一生中爱过像David Beckham一样的人,以后的一切都将黯然失色。怎么可能忘记他呢?这太不公平了。
后来的事谁都知道。伯纳乌的草皮容不下任何一位状态下滑的球员,我的两个愿望——永远和Dave在一起以及在皇马挂靴,似乎全都成了幼稚不可信的蠢话。他打过一次电话来,无非是安慰我和建议去哪,我依然忍不住在他面前流泪。我都三十四岁了!!又不是十四岁,怎么一到他面前,哪怕只是搁着电话,都能把委屈放大那么多倍。
我到波尔图后,很久都没有再和他联系,偶尔靠着社交软件承诺一些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约定。我依旧爱他,这种热情丝毫未减,长久到令我自己都惊讶。偶尔从他人口中听说他的近况,似乎也过得不错。我不知他对我还怀有什么样的情感,单从社交软件的只言片语似乎难以断言,只不过从前那似有似无的暧昧还偶有出现,足以让人确定一些事情。
我已经不再向从前那样神勇,是时候该承认我老了。在波尔图某个平静的上午,突如其来的胸闷袭击了我,脑袋好像被闪电击中般空白一片。
该死,有些喘不上气了。
阖上眼睛,周遭寂静到让人感到陌生。从这片寂静中,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Iker,Iker?你该醒了。语调熟悉,正经又轻佻。
我睁开眼,他金黄的发梢撩过我的眼睛和脸颊,挠得我发痒。棕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似乎在为我毫无反应而感到不解。
“我们该训练了,Iker。”他咧开嘴笑了,轻柔的吻落在唇角,“天气好到你睡了一大觉,谁都叫不醒你。”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摩挲着他的下唇回应道,克制着自己再吻上去的冲动,“黄金一样珍贵的梦。”
那有空了可一定要给我讲。他边把我从草坪上拉起来边说。要迟到了,快跟上。
我决定不再追究这梦的起点和终点。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