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已经想不起第一次见到阿莱夫是什么时候了。似乎他就是在我记忆的尽头处扎根存在的一方空落落的石碑。就像你不能问起一个婴儿第一次见到父母是在什么时候,又对父母的第一印象如何。但我也并不是说阿莱夫是在我婴儿时期就存在的,只是他的形象如此自然、如此顺理成章,即使是我确实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第一次与他相见,我也会以为他肯定是我失落已久的故人、或者是朋友,而不会认为他是个陌生人。阿莱夫身上就是有这种奇妙的气质。我曾经问过镇口的那个半秃顶的邮递员,他可能是我们小镇里见过最多世面的人了,我问他记不记得阿莱夫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小镇上的,——他是坐车来的、还是走路来的?他年轻的时候又是怎样的?面对这个问题,我们的邮递员先生沉吟片刻,最后对我说:“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也问过在我出生多年前就活着的那位白发老太太,她叫罗西,每天就只记得跟自己的橘猫晒太阳,很多时候,她一个人对着自己种的玫瑰园,开始像倒豆子一样说起很多事——很多往事,都是我听不懂的东西,因为那已经发生在我出生之前了。我问她,你知道阿莱夫吗?她抬起那布满褶皱的棕色眼皮,浑浊的眼球里看不出我的倒影——“当然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于是我接着问:“那你知道年轻时候的阿莱夫吗?”她撑开了自己层层叠叠的眼皮,像是干瘪的变色龙被注满了水,变得饱满起来——她就是这样撑开自己的眼皮,努力地思考着,撅起嘴唇,没有牙的口腔里发出口水的弹响。接着,她有些艰难地躬身,低头,又开始哼起一首奇妙的歌谣来。我知道,这就说明她也不知道阿莱夫年轻时是如何了。于是,再次遇到失败的我拍了拍她粉色的披肩作为告别。然后便跑出了她的院子了。跑离的路上,隔壁偷听到我们对话的金发男人——他大概叫约翰吧。约翰大叔对我说:“你想知道阿莱夫?你最好别多打听。”他用手指着我说话,我不喜欢用手指着我说话的人,所以我没理他,径直跑走了。
但阿莱夫并不那么神秘,也并不那么难找。只要从我的房屋向外走去、沿着那清洁干燥的砖路向东走上五十步,再在火柴盒一样的书店那处拐进去,沿着那有些逼仄的巷道揍上那么一百步,就会看到阿莱夫的杂草荒芜的后院——那里有道铁门,阻挡了人们前去探访的路径,但很多时候,那铁门上并不挂锁。也就是在某天,我蓦然遇到了阿莱夫的这个荒凉后院,觉得那未挂锁的、上面锈着红棕色的斑驳痕迹的大门非常吸引我。对的,甚至只需要我轻轻一推,那扇门就能为我打开,谁也不知道我进了后院。但当时我并没选择进去,而是蹲在那里,透过那杂草丛生的缝隙里探寻着阿莱夫的宅邸背面——那上面有狂野的爬山虎,有两扇孤零零的窗子,还有高大梧桐在那上面投下的影子。我想象着我会如何推开那扇铁门,走入这个小院——或许那草丛里藏着烂泥,每个尝试走进院子里的人都会让脚上沾着泥土,而我偷偷闯入的行为也会被阿莱夫一眼看见,——因为他能看清楚我偷偷摸摸的脚印,被压倒的草丛里沾着鞋印和烂泥,像是黏糊糊的口香糖。我这样一边幻想,一边自己吓自己。于是我那天压根没敢迈进去。但第二天路过的时候,我卯足了劲头,决定就是今天了——我今天一定要进去,即使那后院都是烂泥,即使那荒芜的草丛下埋藏着可怕的东西,我也得进去。可意外的是,那天那门上落了锁。我心灰意冷地离开了。接下来的一连三天,那门上都落着锁。我每次都非常遗憾地徘徊在那,只敢用我的余光略微那么一扫——似乎这样就能减轻我的遗憾与后悔。可就是在那个门上依然落锁的那天,我一连多日徘徊在阿莱夫门前的行为似乎被对方察觉了——我前些日子的预感果然没错,阿莱夫确实有可能藏在那关上的某片紫色窗帘后面,用那双眼睛打量着周围的,——尤其是觊觎他后院的路过小孩。可是阿莱夫还是来了,他穿着黑色沉重的羊毛大衣,搭着灰色针织衫,似乎是为了保暖,他又在脖子上围了条朴素的灰色围巾。他虽然看上去苍老,却步履稳健,身形匀称高大,并不驼背,浅灰色的头发像是银子一样闪烁着,眉宇下,那浅蓝色的眼珠像是被盐水浸泡过一样奇妙,但不是年老人常见的浑浊,而是非常奇妙梦幻的、只有在壁画里才能看到的颜色。那会阿莱夫拿着钥匙,为我开了锁。令人惊讶的是,虽然他为我开了锁,但并没有主动为我推开门。他开了那锁后,便好像压根没我这个人一样,径直又走回去了。于是,我又注视着那半开的铁门,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入。但那天我好歹做好了心理准备,——我跨入那芜杂的后院,——令人惊讶,那里的泥土柔软且干燥,并不如此沾湿——来到了阿莱夫的神秘宅邸里。
我看见阿莱夫坐在靠窗的某处,简朴的白色藤边铁桌上铺着白色的编制桌布,桌布上摆着未喝完的咖啡。他可能刚刚就坐在凉亭里的这处注意到我的吧。我注意到他的手边摞起了一堆书——那书脊上的字大多都是我不认识的,书皮泛黄而褶皱,封皮也变得模糊不清,那封胶的胶层也因为年代久远而皱起,似乎用手就能轻易全部撕下。我注视着那摞书,眼睛没从书脊上完全不认得的字上移开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意识到这个男人远比我想象中更加深邃、也更加可怕。他拥有我们根本读不到的书、会我们这个小镇里没人能读得懂的语言……难怪我甚至没在其他公共场合里见过他,他或许早就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在自己的小小宅邸里、读着外面世界早就被禁止的书目,学习那些古老的、早就被遗弃的语言,就像是这个世界里依然在用占卜预知未来的巫师。但如果被发现了,他可能会被默默带出这个地方,永远地被抹消了,从此,我们小镇上就会压根不存在阿莱夫这号人物了。意识到这点后,我开始感觉害怕。但同时,那陌生语言的书籍又在诱惑着我。
他开口了——他的口音有些奇妙,但又非常好听,他对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报以我的姓名。 他点了点头,将手肘从那摞书上移开,——他依旧没有暗示太多,但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他允许我翻阅那些异文书籍了。 我粗糙地翻阅了一部分书,发现那些书的文字各异,一些像是圆润的小孩头颅、一些像是跳跃的羚羊、一些像是趴着的虫子,一些像是独立的方块、一些又像是蜘蛛织成的网……那些形状各异的文字以一种非常奇妙的方式组合、勾连、融合,变成一片片语义的森林。但那会我一点不能看懂,那些字符真不比墙上的裂缝更有意义。我粗粗翻了一会,感觉挫败和无力,就把书放回原处了。我说:“你这都是什么书啊。”可对面并没有回应。我抬眼,发现坐在那处的阿莱夫施施然喝了一口咖啡,接着随手从那堆书里抽出一本极厚的、封面的烫金字母像是排列的火柴盒的书籍来看了。他在阅读的时候非常认真,似乎在他眼里,我压根就不存在。我如坐针毡,胃部翻涌起一阵阵奇妙的不适感,但同时那里有热热的,我的四肢也热热的。明明周围非常阴凉舒适,可我依旧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这位神秘的阿莱夫,似乎掌握了很多很多秘密,被禁止的秘密。我在想,如果我把这些书的情况告诉侦探或者是警察们……突然,阿莱夫在原地抽了一下椅子,那金属椅腿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把我顿时从这样的想法里震出来。但当时我根本没有坐太久,这样火烧火燎的秘密一直在灼烧着我的四肢和内脏。我注视着阿莱夫的手指缓慢地在纸页上挪动——他的手指在那书页上投下的阴影的图案像是某种隐秘的语言,那透亮的纸页里,我突然被某种可怕的预感刺痛了。于是,当时我立刻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绞着衣角。对面的阿莱夫见到我突然的异状,也只是微微抬起眼皮,但也没有别的表示了。似乎我的这个反应他已经见过了太多次,已经不足为怪了。我说:“我想起来我还有些事,我先回去了。”阿莱夫从鼻子中发出模糊的“嗯”,手指依旧安静地在纸页上滑动。然后,我便驱动我的四肢走向那生锈的铁门。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但这并不是我和阿莱夫缘分的结束。相反,这是我和他逐渐走近的开始。
过了几天,我又经过阿莱夫后院的铁门那处,却发现那里的铁门再也没落锁过了。这时,有种奇妙的猜想愈演愈烈——或许,这便是阿莱夫的默许。他在默许我走入这扇门,探寻他所在的空间。这甚至是一种隐秘的邀请,邀请我进入如此平淡普通小镇背后的另一个奇妙世界。阿莱夫的书籍像是古旧的建筑群、或者是曾被摧毁的高耸通天塔,而那些奇妙的字母就像是缓慢爬行的动物,字母们连结而成的长句就像是那覆盖在建筑之上的漫长的、铺满的植被,语言曲折的变化或许是建筑内部以几何形状排布的扭曲走廊,那注在字母之上的小小的、如同蝌蚪般的标注符号,或许就是集聚在某处坍圮屋檐下的青蛙。我几乎夜夜想着那铺满纸页的字母,一便幻想着由那些未知文章构建出的世界。阿莱夫似乎和我活在一个时空里,但他利用藏书构建出属于他的世界来。而我怎么可以对那样神秘的、遥远的、可能充满了歌谣和神话的世界视而不见呢?尤其是,越被禁止的东西对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吸引力就更大。我每日守着这个火烧火燎的秘密,幻想着那个充满着幽香和鬼怪的世界。我不再寻思着把这个秘密捅给秘密警察了,我甚至会躲着陌生人在某处街头角落向我投来的可怕的、探寻的目光,认为那就可能是来自某个告密者的目光——比如,我会觉得某个站在街头读报的、穿风衣的男人或许就是神秘的便衣警察、便衣侦探。某次,我觉得街头糖果店里的那个大叔(他有着粗厚的眉毛和薄薄的、非常秀气的嘴唇)非常可疑,如果他在给我找钱的时多盯了我几秒,我便觉得顿时觉得疼痛难忍,似乎自己内心的秘密被对方的目光洞穿了一样。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把自己认为成这个秘密的坚固保守者之一了,从此,我得和那些冥冥中存在的各种监视的目光作斗争——这反而让我热血沸腾。我甚至幻想着,下一次如果我再见到阿莱夫,我会带着一种奇妙的自豪和炫耀,信誓旦旦地对他说:“看,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于是,终于在下次我经过那未落锁的铁门前的时候,我说服我自己——再次跨了进去。
我没在之前阿莱夫落座的地方找到他。我循着那宅邸楼上传来的动静,找到了在楼上某个房间里的阿莱夫。我所在的这个小镇的春天昼夜温差其实很大,每到中午,很多时候必须仰仗风扇才能获得几分清凉,但到了夏天反而不那么炎热了,所以家家户户配备冷气的反而很少。所以,那个时候,我看见阿莱夫站在一个凳子上,在修着风扇。我走到二楼平台时,只能透过门框看见他黑色的、静止的裤腿,打开的工具箱。还有散落在周围的零零散散的扳手、螺丝刀、还有老虎钳之类的工具。我走入那处,发现阿莱夫的修理已经快要结束了。或许是这里太过闷热的缘故,他的额头上有一层模糊的汗液,有些停滞在他银色的眉毛上,像是清晨凝结在雏鸟羽尖的水珠。我看见他从凳子上踩下来,开始蹲身一件件收拾起那些工具。他还是不太理我,即使看见家里突然出现这么个男孩,也并没有太过惊讶,——他只是稍稍把那双眼睛停留在我身上一会,然后移开了。然后,我便躬身,也帮他一件件捡起那散落地面上的工具来了。我沉默地递给他,他沉默地接过。有两滴汗液滴落在地面上。
这或许就是我和阿莱夫奇妙友谊的开端。尴尬的是,收拾完这个工具箱后,我听见我的肚子发出不争气的咕噜声。我有些尴尬地抬眼望向阿莱夫,发现他好像完全没听到一样,提着工具箱便走出房间——正当我松了一口气后,他突然后退几步,特地对我说:“如果你饿了的话,你可以留下来吃午饭。”之后,还不等我的回应,他又直接走出房间了。我大喜过望,因为这就意味着我能和我想探寻的秘密多待上一段时间了。 那午饭其实非常普通,乏善可陈。但阿莱夫家的那个用茶色罐头装着的蛋黄酱非常好吃,这导致我就着那个酱吃了不少菜,让我的胃和我午后的头脑一样沉甸甸的。后来,我想尝试购买类似口味的,但在在附近超市逛了一圈后,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同口味的。所以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是阿莱夫自己买的——我当时还认为这可能是他自己手工做的,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吃过午饭后,我对阿莱夫说:“我以后能多多来你这吗?”闻言,阿莱夫认真地注视了我一会,然后缓缓喝了口水,点点头,作为应答。下午,我就已经想赖在他那不肯走了,我确信那蛋黄酱一定有别的可怕魔力,让我居然顿时对阿莱夫的这座宅邸产生浓烈的喜爱和归属感。我顶着晕乎乎的脑子,想在阿莱夫的房子里寻找到第一次见面时看到的那些书。他似乎也知道我的目的为何,只消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于是他挥挥手,引我来到一个房间门口,他从门口地毯里摸出一把有点锈意的钥匙,在我面前比划了一番,然后用那钥匙打开了门锁。推开门,那门后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布满了整片墙面的书籍——甚至不止一片墙面,还有更多墙面都被无数堆叠起来的书填满了,这简直叫书窖。而当我在惊喜中回头的时候,却发现阿莱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我的身边离开了。
于是,后来多次,不论阿莱夫在家与否,我如果得了空闲,便会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去到他的宅邸里,去向那堆满藏书的房间里。虽然里面的绝大部分书都是用各种奇异语言写下的,很多时候我并不读得懂,但有些字母又是十分熟悉,甚至是与我的母语类似的规律排布的。有时,我会求助般向阿莱夫投去目光,他心领神会,于是便从那一摞摞可怕厚度的书里抽出几本,丢在我面前——那是“字典”(其实这个词对我来说也非常陌生),而他甚至也没向我解释如何使用字典,便让我自己去对着字典一个个词来理解文本了。于是,我便在那用各异文字组成的迷宫里乱撞,像是一头笨拙而凶猛的公牛。但更多时候,即使依靠字典我也无法完全理解那个词、也无法理解那个词所存在的上下语境,比如——我曾经看到了这么一个词,它被镶嵌在一个我基本完全无法理解的文本里。而这个词又以如此密集的频率反反复复出现。这时候,我会把那些词划出来,把那段生涩文本用蓝色的书签标注。等下次翻开这部分时,我就会发现阿莱夫用紫色的笔迹写出的批注和解答——我们很多时候都是靠这种方式进行交流的。有些时候,阿莱夫也会来到这个房间里,看到我在那,也并不惊奇,而是径直在那书堆里找到自己想看的那些书,然后便离开了。很多时候,我会认为我只是一个读客,而阿莱夫是掌握着迷宫钥匙的图书馆管理员。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始终还是惴惴不安的。于是,有次我对阿莱夫说:“你的很多书都是禁书……如果这被发现了的话……”当时,阿莱夫注视着我,好像我说出了一个惊天无比的愚蠢话来:“所以呢?”于是我便不再有顾虑了。不知怎么的,阿莱夫的无所谓态度从某种程度上反而给我吃了定心丸,他身上的那种魔力:能把所有的怀疑、顾虑和荒诞都合理化的魔力——同时,这也让我非常奇异地发现,我是不是对于这个神秘的阿莱夫有太多不知从何说起的安全感了。
但除了这些以外,我观察到阿莱夫的一些有趣的生活习惯——比如他总会定时定点在下午四点半出门,他会牵着他那条黑色大狗,绕着小镇周围的海堤走上一圈,然后又在下午六点准时回到家中。很多时候,我在阅读中迷迷茫茫忘记了时间,抬头便发现那午后的斜斜阳光已变成了落日的金黄余晖。我意识到这宅邸里空无一人——因为这会,阿莱夫会在外面遛狗。
阿莱夫会在每周周五的上午开车出去钓鱼,又在当天下午回来。每周六的上午,他会去小镇中心的超市采购接下来一周需要的东西。而周六的下午(通常是三点半左右),唯一一位会定期来拜访阿莱夫的访客便会开着车来到这个小镇,和阿莱夫聚一个下午,在这里一起吃过晚饭后,再开车离开——而阿莱夫的那位定时访客是一个尤其年轻的男人,黑发蓝眼,身材匀称健壮,眉眼是令人惊异的好看。一开始,我以为这样年轻的人会是阿莱夫的侄子或者是儿子,但如果真的近距离观察过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的话,就知道他们绝对不是这样的关系。而我第一次见这位年轻男人的时候,我几乎不太能把自己的眼睛从那张无比年轻英俊的脸上挪开——同时,我感觉自己已经见过那张脸很多很多次了,那样的眉眼,又熟悉又陌生。那年轻男人的说话声音非常和煦,说话和阿莱夫是风格完全不同的轻声细语,但其实我也不常见到那位访客说话——因为他和阿莱夫都是一样的人,都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太愿意开口的人。但他和阿莱夫的相处又非常和睦,非常安宁。似乎他们都太习惯于对方的存在了,以至于非常自然地适应起对方的一举一动——我甚至在怀疑,他们是不是从某个我的人生难以涵盖的某个时间起点开始,便这样如同老友、又如同不可分割的伴侣一样相伴彼此了,但那男人又太过年轻,这样年轻的年龄又如何能支撑得起这样漫长的陪伴时间呢?这又让我疑窦丛生。
我记得有些时候,不在阿莱夫的那个书房里读书的那些时候,如果我在海堤附近闲逛的话,就能看见他们二人在海堤的长椅上坐着,但我又觉得他们不太像是在交谈,更像是单纯地陪伴彼此而已。也就是在某个注视着他们二人的瞬间,我意识到阿莱夫家独有的蛋黄酱,或许就是这个访客每周一次的拜访中顺便带给阿莱夫的。但尤其值得记叙的还是我第一次和阿莱夫和这位年轻男人共进晚餐。其实我并不常在阿莱夫家吃晚餐,而他自然也不会过多挽留。只是那天,小镇里下起了暴雨,他们也没能在海堤散上多久便被暴雨驱赶了回来了。他们二人全身都是湿漉漉的,但我明确地记得那会的阿莱夫看上去意外地年轻——他的胸腔里似乎闷着一股愉悦而年轻的笑意,那沾湿了的面颊、双手也光亮亮的,那银灰色的头发也更像是闪闪亮亮的、难掩锋芒的金属。这会的阿莱夫似乎透着一股奇妙的活力与生命力,那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年轻感。这又让我不免在脑里想象起阿莱夫的年轻时代来了。
之后,我望着窗外连城铁幕一样的雨幕,觉得自己一定会在回家的路上淋成个落汤鸡。这个时候,那个年轻男人——他非常轻巧地敲了下门框,把我的注意力从窗外唤了过来。这让我有点惊讶,他是如此有礼貌,即使在自己老友的家中,居然还会为一个不那么熟悉的小孩示意敲门。他甚至在与我说话的时候还非常贴心地微微倾身,但并未完全俯身(因为这样或许也会伤害到我这样青春期孩子的自尊心)。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准确无误地听到了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对我说:“你着急回去吗?如果不着急的话,我们可以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好的,这就是我必须得记叙的、我们三人的那次晚餐了。
如我所料,那天的阿莱夫情绪非常高昂,即使他依旧如同往常那样沉默,但我能从他惯常的动作里读出一种奇妙的雀跃来——比如他比平时抬得更高的下颌,和他弧度更加大的动作,还有他眼角的缝隙里流露出的微微笑意。这让我又开始好奇阿莱夫和这个年轻男人之间的奇妙关系来了。似乎也只有在和这位访客的相处过后,阿莱夫的情绪才会变得更加轻盈一些。那次晚餐里,我依旧把手无数次伸向那个新开的蛋黄酱,往那撒了薄薄胡椒的培根里糊上许多蛋黄酱。阿莱夫当然注意到了这点,之前他还不太跟我计较这个蛋黄酱的归属,可那次,他却突然来了劲了一样——很多次,他直接把那瓶往他那边拿去了,这让我根本拿不到。而这些,当然都是被那个访客看在眼里的。在阿莱夫第四次把那蛋黄酱据为己有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将自己的年龄作为优势,说道:“你难道是在和一个小孩抢蛋黄酱吗?”阿莱夫居然大大方方承认了:“是的。”这时候,那一直旁观这出闹剧的年轻男人发出一声笑。
在用餐过程里,我们三人依旧没有太多交流,但我又觉得这样的沉默并非常不安和紧张,而是一种非常舒适的沉默。只是大家恰好这个时候都不想说话,仅此而已。但一边吃着饭,我脑子里又开始浮现出今天阅读里困扰我许久的一个词——是的,这个词在那个语境下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破译,这层薄薄的阴云如是萦绕在我的头顶已经一个下午了。我记得开头那句话——“实际上,永恒是……”我似乎是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把这句话念出来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年轻男人便转过头来,问我:“你在说什么?”我有些惊讶,但又接着缩起脖子说:“没事。只是今天看到的一段话而已。”而在晚餐结束后,男人走过来,特地趁着阿莱夫不在的时候,他像是在告诉我一件秘辛一样——那样低声、又有些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你可以去看看靠窗那个书架的第二排,从左数第十本书,那里或许有你想要的答案。”
说完,他便抬起身来,对我露出一个迅速的、模糊的微笑。但那个微笑的含义绝对不是如此简单的——当时我就敏锐察觉到了这点。我想起了最开始,在我触摸阿莱夫后院铁门时便感受到的那种可怕的、奇妙的阵痛感又再次来临了,我几乎觉得这个微笑本身是如此危险、又是如此可恶。但我又完全抵挡不住这样可怕秘密的诱惑。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是这个年轻男人在操纵着我的心思,而他也料定我确实会如同他设想的那样去做。而那个微笑,又给我了一种汗毛倒竖的一种熟悉感——似乎在先前,这个男人对我露出了无数个类似的微笑,我也早已如此见过他无数次了,只不过每次我都忘记了而已。当时,我立在原地,尝试在我短短的记忆里寻找有关于这个男人的更多回忆、更多印象来,可发现没有。短短的一瞬间,我想过了太多东西,但我能做出的回应却非常简单——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僵硬地点点头,也向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点点头,转身离去了。而这时,我转过头去,发现我身处的那个地方——阿莱夫正站在我的身后几步远,他刚刚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在晚餐时分的那种年轻雀跃的感觉在他身上彻底消失了,他的脸如同戴上了面具一样僵硬。
那个年轻男人开车离去了。当他的车尾灯消失在黑暗当中之后,阿莱夫走到我身边,深深地注视了我一眼——那样的目光,让我的脑海里猛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可怕、非常恐怖的事实来。我注视着他,浑身发抖,呼吸急促。于是那晚,我直接在那样的目光中溃不成军,逃离阿莱夫的家中、踩着那暴雨过后泥泞的街道,奔逃回家了。我记得当晚我根本睡不了觉。我被那个可怕的意识折磨得难以入眠,我无法注视着任何有倒影功能的东西——镜面、玻璃面、甚至足够映出人脸的光滑桌面,我都完全不能看一眼。因为我多看一眼,那样可怕的事实便会彻底缠上我,让我再也忘不掉了。我一边落泪,一边期待我红肿的双眼、和局限的视野能让我不再注视到我自己。但很幸运又不幸的是,在被那个念头折磨半夜后,我在叹息眼泪中睡去。而醒来的第二天,我却完全记不得昨晚折磨我这么久的念头究竟是什么了。——我只是记得那种尤其明确的恐惧感,即使是在我白天想起来,也依然让我脊背发凉,汗毛倒竖,冷汗直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