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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八月的长白山还不算太冷,大概因为今年气温偏高,雪线升到靠近山顶的位置,大部分灰黑色的山岩裸露出来,星星点点覆盖着植被。和十年前的这一天不太一样,那时长白山几乎被白雪覆盖,吴邪这样想着。他坐在帐篷前,张起灵在帐篷里换衣服,吴邪一边摸兜找烟,一边放松下来观察周遭的景色。
从青铜门前离开后,吴邪和张起灵随着胖子延他下来时的路线返回,尽管在之前十几个小时的体力消耗后,再爬上那条巨大的山体裂谷并不容易,但比吴邪来时那条路还是好走了许多,也不用见到那些脸部奇长的阴兵。
脚底和身上各处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用绷带包扎,并不影响行动,何况这一点丝丝缕缕的痛对他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只是遇到陡峭的路时,吴邪难免还是会踉跄几下,张起灵总会在一边扶住他,他的手很稳,牢牢地牵着吴邪的手。
回到地面时,胖子已经安排吴家的伙计在附近布置好营地。来时他们带了规模相当庞大的队伍,虽然中途有些损耗,最后带到这里的竟也有几十人之多。这些人大多都下到云顶天宫里,拿回来不少明器,这也是他们跟着吴邪来的目的之一。留在地面的吴家伙计都还算规矩,尽管对东家带回来的这个年轻人相当好奇,也只是在一边张望,没有不识趣凑上来的。
营地上相当热闹,似乎已经在张罗着做晚饭。吴邪一路领着张起灵进了自己的帐篷换衣服。吴邪和张起灵身上一个穿着十年前张起灵留在门前那套满是灰土和鸟粪的旧衣服,一个穿着不知道多久没有换过的衣服,被胖子嫌忒埋汰,轰两人去换过衣服再来吃饭。
摸索半天一无所获,吴邪才想起来他现在身上穿的衣服是刚换上的备用衣服,吊牌都是刚摘的,哪里会有烟。
于是他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灰与绿交错的山峰,此时山间凉爽的风吹过,竟吹来几分凛冽风雪的气息,带着些许松林的苦涩气味,恍然如同回到风雪交加的那一晚。
“吴邪,”背后传来张起灵的声音,仿佛裹挟着风雪靠近他。
啊,原来是他的信息素。吴邪这样想着。
和大多alpha不同,张起灵的信息素没有什么侵略性,不如说他的信息素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是冰冷的气息中带着一点松树的苦涩和清新,而只有真正来过长白山的人会知道,那正是长白山上的雪的气味。
受过严格训练的张家人可以完全控制自身信息素的释放,这让他们在人群中与beta无异。只是这样的控制对吴邪而言毫无意义。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本就敏感,经过手术后,他的犁鼻器对费洛蒙更加敏锐,不仅仅是对蛇毒,对alpha也是同样。
“小哥,”吴邪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已经走到他身边的张起灵,“胖子叫我们去吃饭,走吧?”
张起灵默默点头。风雪依旧围绕着吴邪。
胖子在营地靠中心的帐篷,按他的意思,人多又靠近篝火,暖和。走向营地中心的路上吴邪看了一眼闷油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信息素味道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一些,只不过现在alpha信息素对他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倒是不必担心什么。他抬手摸了摸从衣领里露出边缘的信息素抑制贴。
“回来的时候喊饿,做好了饭又不来吃,换个衣服都要磨唧这么久,又他娘的在卿卿我我?”胖子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拌着,一边挤兑吴邪一边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面。
“少废话,”吴邪笑着骂了他一句,将手里的碗递给张起灵,“回来第一顿让你掌勺还不乐意了是不是,之前谁说要给小哥露一手的?”
这次来长白山,吴邪准备得格外周全,零七八碎都带了不少,往地下河里放鲶鱼时就被胖子笑过不知道是来接人还是来旅游度假的。面是特意带来的细面,卧在碗底里吸足了汤汁,虽然汤只是罐头鸡汤,但配了雪菜肉片的浇头,多少还原了原本的鲜味,吴邪看了一眼胖子,难为他在这长白山的深山里还能折腾出一碗片儿川来。
“小哥,出门饺子回家面,回来第一顿咱就吃面了,”胖子又给两人拿了筷子,“按着天真的口味做的,你吃不惯就说。”
张起灵摇了摇头道,“不会。”
“胖爷,”不远处坎肩举着几瓶啤酒喊了胖子一声,身边跟着几个吴邪的伙计,“我们这边打算烧烤,您来不来?”问的是胖子,眼睛也瞄着吴邪和张起灵这边。倒是贼精,吴邪瞥了一众伙计一眼,没表态,他现在没心情和别人凑在一处。
“当了他娘的半天厨子,终于还有人惦记胖爷我,”胖子擦了把手,“你跟小哥好好聊聊,我跟坎肩他们嗨皮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跟着坎肩他们走了。不知道胖子跟他们说了什么,几个伙计又回头张望了吴邪和张起灵几眼。
吴邪不耐烦被人像看猴一样地看着,转身和张起灵进了边上支起来的天幕。
两人在桌边面对面坐下,没有胖子在一边跑火车,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说,想说的太多,却不知从何说起。
吴邪看着张起灵,他鼻尖被碗里蒸出来的热气熏得有点发红,头发似乎长了一点,除此之外十年的时光没有在眼前的人身上刻下任何印记,就好像他只是在青铜门里睡了一觉。
吴邪低头看了看自己拿着筷子的手,又拉下无意识间撸到小臂的袖子,把伤疤遮住。和张起灵不一样,白发、皱纹、伤痕,十年时间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再怎么伪装眼睛里的疲惫总是遮不住的,所以闷油瓶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说他老了。
或许这就是神仙吧,和凡人之间总是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吴邪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张起灵吃饭总是很安静,捏着筷子的手很稳,吴邪甚至怀疑他每次夹上来的面条数量都是一样的。他吃得很认真,但也看不出是喜欢吃还是不喜欢,无论是吃压缩饼干还是吃楼外楼都是一样,似乎进食只是进食,与喜好无关。吴邪这几年饭量不如从前,一时间没什么胃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刚才胖子走之前说了什么?让他和小哥好好聊聊,但是,该说些什么?
聊天无非是问与答的来回,张起灵话太少,提问者的角色只能由吴邪担任,只是很难想到什么合适的话题。张起灵的事,大多即使去问,他也不会回答太多,而且吴邪很怀疑,问张起灵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他自己可能也很难说清楚。说自己的事吗?分尸寄给高中生、疯了一样摄入蛇毒陷入幻境、推演一切布局推翻汪家,这些事吴邪回想起来都觉得嘴里发苦,又怎么会告诉张起灵。他从门里出来,只是一个从绵延千年百年的沉重使命里解放出来该好好休息的人,没必要挂心这些过往琐事。
吴邪的思绪和碗里的面一样被搅得乱七八糟,越发混乱。
其实他知道胖子是什么意思,有件事他一直瞒着张起灵,不说是因为他一直在逃避坦白这件事,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他和张起灵的女儿今年9岁了。
吴邪深吸一口气,又抬眼向张起灵。
外面传来胖子喝多了开始跑调的歌声,眼前的人眉眼低垂,依旧很认真地在吃面,不知道为什么,他眼眶有点发热,这十年步步为营好像就是为了这一瞬间,想看着张起灵安安静静地、平和地坐在这里吃一碗片儿川,和世上无数平凡人一样。
他只希望这平静的一刻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于是他抿了抿嘴,把本要说出口的话和面条一起吞了下去。
面条有点凉了,重重地坠在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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