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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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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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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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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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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炎】稻、麦与糖

Work Text:

博♀炎酱,但全是编的卡兹戴尔战后if简单来说他俩回老家开拖拉机种地去了(也不是

第二弹→可爱的骨头
第四弹→白夜天途

 

战争结束的第三年,炎客离开罗德岛,带走身体里一半的金属骨骼与一辆型号过时的越野。原本的哥伦比亚制造厂商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抹去痕迹,或者它原本就是不怎么成功的试验销售品,过于笨重,开足马力时的轰鸣能震裂人的耳膜。车不再年轻了,如同雇佣兵不再年轻的刀,细看布满裂痕与缺隙。衰老总是有迹可循,炎客为旧车更换轮胎,在背包里翻找车钥匙时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W为此嘲笑他得了老花眼,但以萨卡兹的平均寿命论他们都还算年轻,那不过一些在他看来可以接受的后遗症,而她也已经不再做雇佣兵,只是仍旧时常乱跑,用填充彩纸与亮片的炸弹吓唬新入职的年轻干员。阿米娅不会把人挂到舰桥上。他摸出一根烟咬着,回想起对于他而言仍然如同梦境一般不真实的经历:那一年,出于对矿石病治疗的考虑,炎客并没有跟随她到伦蒂尼姆去,仍旧留在本舰上,有时继续编写技巧概要,每日为花房的植物浇水。入睡前他用砥石磨他的刀,收到她传回的第一条讯息,简短,没头没尾,充满他所熟悉的玛利亚·安德烈叶维娜式的冷幽默:卡兹戴尔复国的任重道远从特雷西斯的全包眼线中可见一斑。休息室里的电子屏仍旧孜孜不倦地播放时事新闻。之后再没有除任务报告外的消息传回来,提交的外勤申请过很久才有人批复,电子签名以蓝色的字母A开头。不知道出于谁的授意还是意外遗漏,过了几十个工作日炎客才收到驳回,拒绝他带队前往伦蒂尼姆外围支援。有人替他签下医疗部的手术协议书,难得的纸面通知,代签字人的字迹是圆融而华丽的花体乌萨斯语。玛利亚·安德烈叶维娜·瓦西里耶娃博士在那张纸的一角留下一片胡乱的涂画,意味不明,如同她本人一样捉摸不透。炎客从麻醉剂中醒来,源石化的骨骼被金属取代,行走时有一种踩在梦境上的不真实感。红色的眼睛俯视着他,虹膜如宝石打磨的切面清清楚楚映照他攀满面部的结晶。炎客睁开眼,听见落在地砖上的倒影:她已经走了。或许她明天回来,或许她不再回来。

他摸到了钥匙。上面系着一个褪色的塑料铃铛,已经不再响了,炎客将它拿近了看,记起它应当是金色,来自某一年圣诞树上悬挂的无意义装饰品。她离开后罗德岛仍然庆祝圣诞,但不再有人踮着脚在冷杉的枝叶间翻找,偷藏起其中某个无关紧要的装饰。这节日不再特殊,炎客没有点烟,将钥匙插进匙孔扭转半圈:发动机的声响实在吵人,盖过了这一年第一场雪将要落在地下的声音。在寂静的轰鸣里,他发觉自己开始遗忘她苍白脸颊上浅淡的雀斑。你会忘记我,她的眼睛分明那样说:记忆并不会比清晨聚集在花叶上的露水更长久。炎客仍然清楚记得她有一双石榴红色的眼睛,那红使人联想到血液、战争与死亡,却清澈而透明,死物一样冰冷而诚实地映出对视者自己的眼睛。他曾经误以为那里有火焰燃烧,但火燃尽后仍有余灰,而这双眼睛如同故国的土地,一无所有。玩弄权术与战争的人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大概都是铅与水银浇灌的,放在裁决罪行的天平上都会直直地坠下去,玛利亚·安德烈叶维娜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理解他们从未发生的怀抱、注视与无数个日夜秘而不宣的吻。而他不希望它发生,那会使一切变成拙劣的冷笑话。他想起她孩子一样的脸颊上浅色的雀斑。他流着血,闯入婚礼中的礼堂,躲藏在杉木板搭建的台后,主持仪式的年轻领主静静地望着他,眼瞳深红如同石榴,白裙仿佛坠落的云。她手里握着一把本该洒向新人的稻粒、麦穗与糖,而她伸出手,任由金黄的籽粒与洁白的糖从指缝间坠落,一场黄金的雨便落在卡兹戴尔贫瘠不生草木的土地上。也或许这只是他的幻想,他不过是出生在旧日帝国余灰里的,一片混着木屑的黑面包便能使母亲将之售卖的儿女。那见证过黑冠笼盖下辉煌岁月的年长同族们说,入侵者们在卡兹戴尔的土地上落下咒言,于是稻麦不再生长,月季与金雀花不再开放,飞鸟坠落而游鱼溺亡,而每个萨卡兹生下来都被饥饿、欲望与矿石病驱使着逃离故乡。

但他想:我要回去。战略指挥、顾问或者医生,谁的老师,谁的指引者与继承人,那与他无关。玛利亚·安德烈叶维娜·瓦西里耶娃,他们是同路的行人,共枕的仇敌,将刀刃抵在对方咽喉上的情人、所有物与支配者。战争已经结束了,而在矿石病追上他之前,炎客想:我要到她那里去。终端的屏幕上,她留下的最后一条消息仍旧是那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他闭了闭眼睛,旧越野车轰鸣着驶向尘烟中望不见的卡兹戴尔,故土,故国,故乡。

 

他知道该往何处去寻找。萨卡兹族类繁多,并无所谓手足同胞之情,血脉深处却都同样地本能怀恋即使是未曾谋面的母国。玛利亚·安德烈叶维娜大概比他出生更早,但古老的血脉赠给她长久青春,也夺去成长的时机,即使在石棺中经历过一次破茧,他追寻而来时见到她的面貌仍旧如同多年前在破旧教堂中的第一次见面。或许正是过长的寿命使得萨卡兹的仇恨更难消弭,而更早之前炎客便已经预感到战争投下的血红色深影。朝不保夕的亡命徒无暇沉湎于旧日荣光也无心挂怀所谓复兴大业,何况如同他与同伴们这样未曾享受过辉煌却被迫承担苦果的一代人。炎客已经快要记不清那时的心绪,愤怒,仇恨,或许更多的是失望,但现在他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检讨自己昏了头,将一个满手血腥的野心家当作不染一尘的洁白圣女。这并非他的过错也不是她的,生在余灰里的蝾螈不懂什么是焰火。

那时驱使着他跟随她离开的是什么?是云一样的衣裙与长发,石榴那般红的眼瞳,她苍白而美丽的脸颊?还是从那细长苍白的指间落下的金黄籽粒,比雪更甜蜜的糖?她看上去纸一样孱弱单薄,他毫不怀疑重伤的自己也能扼断那截脖颈,但炎客收起血迹未干的刀,任由她牵着布满伤痕的手走上落满积雪的林间小路。她的声音不会穿透冷杉的枝叶,而只要他想她将死于自己毫不设防的善心——但那一切都没有发生。在她的指尖炎客第一次尝到糖的甜味,后来又尝到自己苦涩辛辣的血。玛利亚·安德烈叶维娜带给他生日与新的名字,却反而将它们率先抛弃了。大概记忆并不比春天落下的薄雪更长久,他想:或许这不怪她。炎客至今不知道她是否想起裙角沾上的血,有他的,也有他的同伴们的,也或许他们的不幸并不因为她。但他实在需要一个落点来支撑萨卡兹们过于浓烈的欲望与渴求,她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同胞。有时他用这个指责她的虚伪,但炎客知道她已经做的够多了。

 

炎客在越野车报废前找到了目的地。卡兹戴尔的冬季要比他逐渐习惯的室内恒温冷得多,他记得从前时常有积雪中冻僵的贫民。黄昏的日光冷而微弱,土地仍然是贫瘠的干枯黄色,旧日的领民或许是离乡谋生,也或许是死于矿石病和战争,但仍有稀稀落落的低矮房屋与微弱灯火下幼儿的啼哭。大概萨卡兹是土地上另一种作物,只要留下一点根系,便挣扎着新生。炎客耐心地去敲每一扇屋门,用罐头交换过夜的去处。带着孩子的独身女人们谨慎地拒绝他,这些失去丈夫与父亲的萨卡兹女人消瘦而干瘪,仿佛已经被榨干最后一丝养分的块茎,却仍然带着挣扎破土的生命力。他想起玛利亚·安德烈叶维娜玩笑似的同他说:女人与孩子才是族群的希望和未来。他没有像她那样读过很多书,但她说的无疑在数以万计个日夜后戏剧般地得到验证。孩子们仰着脸看他,炎客只好叹口气,多拿出一些糖块来交换。或许W说得对,他现在已经习惯用武器之外的方式说话。最后一家看起来相对殷实的家庭同意收留他,那家的女人端给客人稀粥,告诉他自己的丈夫在林中挑选今晚摆放在礼堂中的冷杉树,有一对年轻的男女将在今夜被见证缔结婚姻。活着的人仍然庆祝圣诞节。大概因为地处偏远多是林地,内战也未曾波及这片贫瘠的领地,但炎客意外于那座破旧的礼堂仍然伫立着,没有在某个雪夜被压塌屋顶。或许过去的某个夜晚,玛利亚·安德烈叶维娜也不得不在屋顶的漏洞下放上水盆,被雨水的滴答声吵得一夜难眠,这想象使得炎客有些报复性地感到愉快。战争开始的那一年他已经不再庆祝圣诞节了。

他暂时告别女主人,循着记忆向聚落边的耕田走去。在他的记忆中,那几块土地最多只能长出些干瘪的块茎,夏天马鞭草则在围栏边开出一些紫色或白色的细小的花。炎客第一眼没有看到她站在那里,积雪映照出的莹白色将玛利亚·安德烈叶维娜白色的裙摆与长发都淹没了,但她仿佛早预感到他的到来,转身向他招手。仿佛她没有在战争开始的第一年同自己的学生与战友们不辞而别,回到养育了他与她的这片贫瘠的土地中去,只是他们作为指挥官与雇佣兵惯常的一次短暂离别。她在风雪中喊他的名字,面容同几十年前她牵着他走过冷杉林间时一般无二,仍旧不调花一般青春常在。炎客感到血肉中那些被结晶侵蚀又替换为金属的骨骼突然不再摩擦疼痛,如同重新生长一般新奇地轻盈起来。他走到她身边,玛利亚·安德烈叶维娜·瓦西里耶娃从那积雪覆盖下贫瘠的耕田里折下什么,脸上显出一些孩子般的鲜活生气。

她将那支饱满而低垂着的麦穗捧起来,金黄的瀑流便从她细长苍白的指间流下:你看。

炎客握住她的手,与她一同向礼堂走去。卡兹戴尔的又一场雪细密地落下来,玛利亚·安德烈叶维娜伸手接了一点尝尝,又把手递给萨卡兹雇佣兵:雪是甜的。

嗯。他听见自己说:明年麦穗会长的更好。

 

*在以色列婚俗里要向新人身上撒稻粒,麦粒和糖,象征丰饶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