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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5-22
Completed:
2023-05-26
Words:
17,916
Chapters:
3/3
Comments:
5
Kudos:
23
Bookmarks:
7
Hits:
650

What did you see through my eyes

Summary:

但丁一直認為維吉爾十多年前就死了。

Chapter Text

清脆的碼頭鐘敲響,漆上夕陽色的船隻排著隊,依照順序駛入海港停泊,波光粼粼的水面似一池鮮亮的調酒,頻頻漾起混亂的波紋,打散海岸街區倒映的景象。受到夜幕驅趕的恆星發出強弱不一的光束,時而橙黃,時而橘紅的薄紗疊覆了物體的固有色,柏油路更黑了,紅磚建成的屋子似被鮮血重新粉刷,數十副呈現桃紅的船帆並排於海岸線,彷彿入夜休憩的花兒,緩緩收起嬌弱的花瓣,帆布被水手們小心翼翼地收卷固定,忙碌的剪影落錯水面。一小群M字排列的海鷗循著鐘聲飛來,晚飯時間到了,這些滿載而歸的漁船便是食物來源,牠們囂張地啊啊大叫,一氣呵成,迅速地劫走甲板上的佳餚,整齊飛向一間罐頭工廠前的電纜線,無視高壓電的警告牌,享用今日的豐收。

罐頭工廠的外牆被一個巨大廣告看板佔據,從街道的另一頭便能看見看板上彷彿擠在一片番茄醬中的亮黃色標語——「最好的罐頭,勝利牌罐頭!」,以及半開的魚罐頭圖案。看板下方是崁在支柱間的大片暗色玻璃,工人們正從一個黑洞洞的矩形像排水般帶著喧鬧聲湧出工廠,上百個服裝統一,渾身沾菸,腥味薰天的平民組塞了馬路,在車輛間鑽洞,各自流向更小的支流。

但丁跟在隊伍的尾端,與其他幾五十個人轉入第一個十字路口,又與二十個人第二次轉彎,最後有八個人和他一起走進了錄影帶出租店,那些人分成了兩堆,各自往二樓和地下一樓走,他停在櫃檯前,把超時一周的兩張錄影帶和會員卡擺在映出濕痕的檯面,附上五塊紙鈔。頭頂鴨舌帽的胖店員推了推帽沿,用肥短得像熱狗的十指檢查膠捲帶的外觀,刷了條碼,一陣敲擊按鍵聲。

「你的會員還有兩天過期,有要續約嗎?」店員問,一面摸出薄荷糖的袋子,丟了兩顆近嘴裡。

恍神的但丁反應了一下問,店員的口臭混入了甜味:「還是一個月二十無限租吧?」

「不,現在要三十五,而且一次只能租七張。」店員指了指頭頂的宣傳吊牌,「續約會招待一杯摩卡咖啡。」他又指向新增的投幣咖啡機。

「三十五!」但丁似是難以置信地覆述,「你們去年才漲價。」他在這裡消費了七年了,算上他來這裡的時間,這間店確實二十年沒漲價。

「沒辦法,老闆想去看極光,機票很貴,聽說他要帶情婦去。」店員聳聳肩,無聊似地開關收銀機,叮叮作響。

「極光……那種鳥玩意有什麼好看,我這輩子最討厭有雪的地方。」他垂下視線,明顯嫌惡地低語。

「我從沒看過雪,但這裡的冬天已經夠我受了。」店員整理起鈔票,數一張舔一下手指,彷彿擁有這些錢般,神情愉快,「所以……你續約嗎,老兄?」

但丁滿臉不願地掏了掏口袋,交出皺巴巴的鈔票和一些銅板。

在街道徹底變黑以前,但丁提著一袋速食跨進了一棟外觀掉漆,內部掉著混凝土碎屑的雙層公寓,沿著充滿裂痕,沒有扶手的樓梯去到二樓,朝過道盡頭的百葉窗走去,進入裝有塑膠門的那側。

沒有解鎖聲,鑰匙輕易地轉開了毫無防備的門。但丁遲疑了片刻,試圖回想早上離開時到底有沒有上鎖,但這扇破門就像廉價旅館那種使用卡片就能撬開的裝飾,而這一帶竊盜也十分猖獗,沒有一戶人家沒丟過東西,光天化日就能看到市場上演我跑你追。今天就有一輛停在公寓後巷的腳踏車被偷了,主人住在一樓,曾和他一起在工廠幹活,那台腳踏車才用不到三個月,那傢伙攤在地上大哭,經過的人都同情地看了一眼。他進了門,還是把門鏈掛上,伸腳推開那些散落的雜誌和飲料罐,把自己摔進布面破損,漏出填充物的沙發裡。

他疲憊地倒在發出霉味和塑膠味的沙發中,面朝著溢出朦朧夜光的半開百葉窗,撐著一道視線。窗台前擺了一台舊電視及錄影帶播放器,老長的三叉信號線幾乎伸到了吊燈,兩旁四個靠牆放置的收納箱,幾雙舊鞋子歪七扭八地擱在上頭,牆壁殘留了許多沒撕乾淨的殘紙。反光的桌面映出天花板,一條燈源的開關線落入眼前,微微地、昏昏欲睡地擺動。

又是那片深不見底的黑夜及死白的冰原,平靜的風雪猶如葬送曲,颳來溫柔冰冷的死意及未知恐懼的呢喃,但那不毛的荒蕪卻含有他熟悉的細節,就好像一切都只是昨日發生的事,他永遠都不可能忘記,那是夏季的最後一天,早餐沒有牛奶,晚餐他們吃了海魚燉蔬菜,維吉爾穿著深藍色的羽絨外套,手裡拿著牛皮封面的日記本,筆芯斷掉的聲音和乾柴一模一樣,他頭一次因為油然的不安追問哥哥在寫什麼,然而他依舊聽不懂,無法了解宇宙、智慧或生命,只有聞到某種逼近的陰影鑽進室內的所有空隙,他當時還不懂什麼是邪惡,現在也只是主觀地認為那些東西不好,可是到底是真的有東西還是完全是維吉爾自身的瘋狂,但丁並沒有仔細剖析過,他寧願離開那寒冷的白海,南方的艷陽才是他嚮往的居所。但或許童年對人類的影響深遠,無法逃離某些既有的事物,儘管他嘗試遠離海與冰,過去卻總以不同形式將他綁架,彷彿維吉爾在呼喚他。

維吉爾……維吉爾……!他追逐著腳印來到那片挖有魚井的冰原,普通的鞋子根本無法在光滑的地面站穩,他搖搖欲墜地前進,每一步都差點跌倒,但哥哥的身影卻像直立的旗桿,毫無阻礙地移動。得不到回應的苦追使他感到委屈,風中的碎冰刺得他眼淚打轉,他們一直維持著十步的距離,直到維吉爾停下腳步,但丁立刻摔了一跤,扭傷了腳。

他朝著哥哥的方向爬行,接著聽到一陣清晰的迸裂聲自地面傳來,恐懼頓時充滿他的五官。起先那只是一道閃電狀的細縫,從維吉爾的腳下一路裂到他伸長的手臂前,而後幾秒鐘之內朝四面八方擴散,長出獠牙般的鋸齒,暴露的黑水像一隻突破牢籠的怪物,維吉爾墜落的瞬間映在了但丁絕望的眼中,他不顧一切地爬到陸地破碎的邊緣,透過薄薄的冰層,朝渾沌嚴酷的深淵投出年幼無知的目光。

維吉爾就在水下,被氣泡圍繞,飄散的髮絲與光影交織,那雙眼就像兩顆剔透的鑽石盯著他,明亮無暇地鑲在蒼白的臉上,沒有半絲驚恐,也沒有悲傷,平靜得彷彿毫無情緒,彷彿根本不知道已被死神抓住。極度的驚嚇凝固在但丁的臉上,他失去了移動身體的能力,就這麼看著哥哥逐漸下沉,變成白點,徹底消失。此後,那雙放大的美麗瞳孔像燒紅的熱鐵,噩夢般地烙印他的腦海,出現在二十年來的每一夜,只要他闔上眼就能看到。

時間剛過十點,他機械地像擺弄木偶般坐起身,目光空乏地環顧雜亂的空間,零碎的思緒隨著空氣流動,接著,一陣入港船隻沉重的鳴笛聲猛地撞進他的意識,這才使但丁恢復了日常運作。他打開了電視,把音量轉到能吵醒對街的寵物貓的程度,打開冷掉受潮的漢堡,在昏暗中,藍光銳化了昏暗隱去的物體輪廓,照出人類喪失活力的冷寂。維吉爾的死詛咒了他,從那天起,他的眼中就多出了許多不可名狀,紫黑色或藍灰色的恐怖存在,那些東西窸窸窣窣的碎語像被暴風雪吹襲得如鬼影晃動的細長樹林,說著他從未聽過的語言,燈塔一般忽明忽暗的聲調似是穿越了億萬光年的蒼穹,他幾乎能感覺影子枯瘦的手臂從櫃子、窗口、門縫中匍匐到床鋪邊緣,在夢裡顯現它們無法描述的模樣,無數車燈般明亮的空洞好似排水孔要將他撕碎吸入,四個異常寒冷的冬季後,他哀求著養父母把他送進大城市,而在他剛開始學校生活時,家鄉爆發了流感,葬送了那偏遠的小鎮。

但丁回去過一次,並發誓死也不再去。那天,他推開了年久失修,木頭受到昆蟲蛀蝕,門板斷裂的大門,一群黑壓壓的肥老鼠立刻衝出了室內,陰暗的客廳仍保持著同樣的陳設,但家具早已腐爛坍塌,織物破著大大小小的洞,原木搭成的四壁幾乎被攔腰啃斷,歪歪的燈泡懸崖半空,水電徹底停了。他摸著黑,謹慎地踏出腳步,走到沙發前,一道樹枝被踩斷的聲音讓他注意到了髒亂的地面,他怪異地注視著,蹲下身,撿起一根腥臭發黏硬物,燈泡忽然一閃,他瞬間看清了腳下四散的骨骸,碎掉一半的頭骨就躺在沙發上,幽暗地盯著他,幻像從血一般的污漬中滋生,長成某種軟體生物的型態,伸出一條持續生出分支的觸鬚。他把租來的車丟在了原地,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逃跑的,但據急診室員工說,他瘋狂地尖叫,嚷嚷著奇怪的單詞,弄壞了好幾個點滴瓶。

為了避免真的發瘋,他不得不求助被他視為社會危害的神秘學,這東西和宗教一樣充滿謊言與詐欺,儘管養父母是善良的基督教徒,用餐前他也會和家人一起禱告,但他從未祈求遙遠陌生的上帝施捨什麼,只是如果這麼做能讓他們永不分離的話,他就願意聽牧師講道,唱聖歌給養母聽,讀那些晦澀的詩篇。他記得,維吉爾說他不討厭擁有信仰,雖然有點蠢,但依靠對神的想像似乎就能得到幸福。

——那你得到了嗎,維吉爾?

他翻找記憶的後續,發現維吉爾沒有回應。

披著裟麗,雙臂滿佈刺青的黃眼女巫幫他解除了異狀,他也因此失去了青春的熱心,像過度曝曬在魚乾只剩萎靡沉默的軀殼,不再適應溫暖的陽光,追求辛辣的刺激,命運只給了他的童年兩個殘忍的未來選項,進化或衰弱,但他當然不知道那些陰影是真實存在的超維生物,它們傳達的是祝福及歌唱,只因為人類的五感實在太過低等,需扭曲成可怕的模樣才能被接收。

嚥下最後一口晚餐,但丁回過神,換了幾個頻道,新聞台全都在報即將開始的總統競選,記者在街上訪問民眾,似乎經過了後台挑選,敵對陣營的新聞看起來總像在互罵,正面訪問佔據的時間更長,畫面也比較清晰。

「你好女士,我是西雅圖時報的記者,奈森,請問您有支持的候選人嗎?」西裝筆挺的記者遞出貼著報社標示的麥克風。

「噢,當然,我和我丈夫是大選辯論會的忠實觀眾,我們一直以來都支持共和黨,我的家鄉也是紅區,我非常期望能有一個注重治安和醫療制度的總統改善現狀,唔,你知道,去醫院是一件奢侈的事,保險金也很難申請,成藥能治的範圍實在很有限,像每年都有的流感或時不時的傳染病如果不去醫院,運氣不好就只能等死了。」女人拽了一下滑下肩膀的背帶,苦惱地笑了笑。

「我同意你的看法,羅森先生的政見可說是一針見血,他的家族也有人在經營保險公司,就是那間仁愛保險,我相信他提出的新制度能廣大地造福美國人民。」

轉到下一台新聞。

「我知道那間仁愛保險,我爸爸就是買那間,簡直爛透了!我們明明就符合了重大疾病的申請條件,結果申請提出後,直到現在都沒有回應!電話也總是忙線中,而且我聽說羅森的碩士論文是抄襲的,他也根本不是羅森家族的婚生子女……」一副藍領穿著的男子對著鏡頭激動地說。

他隨便按了一個數字,電視跳到了某個紀錄片節目,鯨魚從海下探出了頭,揚起巨大的尾巴,海浪像抖動的地毯,一艘停在不遠處的船隻巍顫著,翻越深藍山丘。畫面切到船上的主持人,一條黑白雜訊正好遮住了嘴巴,講解聲逐漸混入了粗糙的滋滋聲,不良的訊號扭曲了影像,變成花花綠綠的燥點,粉碎了節目的觀賞性。但丁起身走到電視旁,用力拍了幾下機器笨重的後腦殼,畫面短暫地恢復又模糊。他拿起天線在屋內走動,伸到窗外,主持人的聲音像鬼片特效般沙啞得斷斷續續。

放棄地關掉電視,但丁撿起幾本地上的漫畫,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臥室,房門碰上牆壁,自主回彈,留下一道縫。他將黎明前的時間都花在翻弄漫畫書上,沒有仔細讀內容,偶爾描過幾句台詞,無所事事又不肯睡覺地重複翻了五十幾次那三本惡魔獵人漫畫,這是他在漫畫店清倉時買的,他對這個系列一無所知,純粹因為主角與他同名買的,而且這個故事似乎不受歡迎,店內剩下的庫存堆出了小山,只有他帶走了一套。第三卷的最後一頁寫著待續,然而這已經是兩年前的書了,或許已經被出版社淘汰了,主角停在了尋找兄弟的路上,不會再前進了,他是不是也永遠失去了呢。

但丁強撐著視線,不願去看黑暗中的眼睛,精神上的痛苦令他蜷起身,似化蛹的昆蟲幼體躺在潮濕寒冷的岩石上,這種無法控制的間歇性折磨像繩索緊縛在脖頸,有時候他會急促地呼吸或猛捶牆壁,砸碎所有能砸的東西,然後蹲縮在公共陽台抽菸,如果天氣剛好晴朗,研究天文的鄰居就會帶著相機和一隻灰鸚鵡出現,灰鸚鵡被養的很漂亮,羽毛柔亮又整齊,自來熟的個性像主人,鳥兒會走到他身邊輕啄鞋子,發出最近學會的話語或曲子。有一回,他問那人宇宙中有什麼,長者推了推眼鏡,思考片刻後告訴他——億萬種世界,每一顆星星都是顆數光年之外的星球,也許可以找到無限個地球的孿生手足。現在的科技仍然很有限,但我認為伊甸園離我們不遠,探索它能讓我感覺更靠近真理的形體,無垠的深空中藏著許多上帝的寶藏,也許要待到人類進化得接近基督之子才得以解開宇宙的秘密。不過,最近我正嘗試調節紫外光來接收天外的訊息,希望可以攔截到新發現,你想瞧瞧嗎?

但丁很慶幸自己明智地婉拒了,因為三天前的午夜,一陣爆炸聲突然驚醒了所有人,他們紛紛開門探頭注視走廊一扇焦黑的門,沒有人敢向前查看,直到警察抵達,那扇門在被碰觸前就向內傾倒碎掉了。他們只發現一隻烤熟的鸚鵡屍體和冒出火光的奇怪儀器,報紙在卑微的一角草率地描述了這個離奇意外,死者的友人集資將鸚鵡葬一塊刻著獵戶座的墓碑下。

為什麼,維吉爾……你為什麼能冷酷無情地去死,留我一人承受你遺落的謎題,你明明知道我連報紙上的拼字填空都解不開,我恨透了你該死的數讀遊戲,你不是想上節目挑戰歡樂智多星嗎,我倒也想看看你被考倒的樣子……該死的,那片鳥不生蛋的地方不該是你的墳墓,沒有人該死在那裡……那裡根本是地獄邊境,又跳電又缺水,太陽總是翹班,一整年的鹹魚煎魚烤魚,我們從來沒有機會游泳,所以我注定看著你離開嗎?維吉爾,你真恨我,照理說我應該也恨死你了,可是我卻寧願認為我做錯了什麼,或者哪裡出錯了。

清晨的光落到他的臉上,他終於筋疲力盡地陷入黑潮,兩小時後被鬧鐘叫醒。

由於工廠的供電線路燒壞了,工人們獲准提早下班。但丁走入了一間墨綠外觀,門口擺了兩盆羊齒植物的咖啡館,室內沒有點燈,因為店主為了省電,牆上雖然點了蠟燭,座位區看起來仍舊暗得不適合閱讀,高懸的電視機正播著取代了歡樂智多星的新益智競賽節目。他坐到吧檯的位置,開口要了兩份威士忌兌冰淇淋,背對著他的女店員一聽到聲音便轉過身,倒了一杯本該收錢的檸檬水給他。

「但丁,你今天休假?」貝蒂問,墊腳取下掛在上方的兩個裝聖代的玻璃杯。

「沒有,工廠停電而已。」但丁無精打采地說。

「那可真好,我以為那是間血汗工廠。」貝蒂將烈酒倒入量杯,加進放了香草冰淇淋的聖代杯。

「好個頭,今天全部做白工,還要用薪水賠不足的工時。」兩杯加了鮮奶油的甜點送上桌,他攪了攪下方的冰淇淋,吸了一大口。

「所以我不懂你為什麼不換個工作,一天十二小時也太久了,國定假日還沒放假,我都不知道你上次休假是什麼時候。」貝蒂打開水龍頭,清洗囤在水槽的髒餐具。

「我不想再搬家了……除了工時,其他地方也沒什麼不好,我也不用像生產線的人一樣聞一整天的魚腥味,只要清點裝箱無誤就好。」他挖了上方的鮮奶油,舔了一下,「給我來點焦糖糖漿。」

「好吧……我只是有點擔心你,你看起來就像見鬼了一樣,一整晚沒睡?」貝蒂在他的聖代上擠了兩下糖漿。

「失眠而已,沒什麼事,要是不睡覺會猝死的話,我早就升天了。」他一口氣清空了一杯甜點,推向前,眼神示意再來一份。

「不會猝死也會生病,到底是什麼讓你這麼煩惱?應該不是失戀吧,你看起來不像我,會因為這種事變成熊貓眼。」貝蒂收走杯子,先洗掉手裡的咖啡杯。

「我不想談這件事……」但丁瞥了一眼電視節目,挑戰者正面臨一個關於神學的問題,「你的新住房怎麼樣?」

「噢,非常好,那裡很乾淨,總算有不會滲水的牆壁,鄰居也有養貓,我常常和她一起聊天,但皮克斯還沒適應,半夜老是怪叫,聞到我身上有其他貓味就會躲到床底下……對了,我還沒謝謝你幫我搬那些家當,我本來想請你一餐……但我猜你可能對跑到市中心吃一頓飯不感興趣,所以我想就這個月你來這裡的消費都免費好了。」貝蒂將新的聖代端上。

「我懶得出遠門。」他推出第二的空杯,「這裡就很不錯了,要是之前辣味明太子烤薯片能再推出就好了。」

「也許我能問問廚子,沒有明太子的話可以給你一份特製的。」貝蒂將三張點單夾上,麻力地取了五種容量的杯子,加入不同量的冰塊,照配放調製飲品。

「那我還要一份炸雞翅,包起來。」他聽到節目一陣歡呼,主持人說著最後一道題。

「檸檬芥末美乃滋?」

「全都要。」

吃掉了六大杯酒味甜點和特製薯片,但丁提著炸物,腦袋暈呼呼地回到他的狗窩,把食物丟在鋪著報紙的桌上,打算收拾亂丟的髒衣服,然後沖個澡,把積累了一個月的衣服洗掉。

微醺讓他感覺很好,暫時清空了腦內的亂七八糟,緊繃的神經也鬆懈了,飄飄欲仙,他哼起了不知哪裡放過的歌,把身上穿了三天的衣褲脫了扔進洗衣籃,彎著身從垃圾堆裡揀出襪子、帽子、手套和內褲,從臥室抱出整堆夏季服裝,順便把忘記丟的披薩盒塞進垃圾袋。當他趴在地上,伸手摸索沙發底下時,房門突然發出了一陣轉動聲,然後拆遷似地猛力撞上外牆。

「搞屁啊!」但丁罵道,抓著一條內褲,並不驚慌地起身。

來者搶在他轉過視線前開口:「但丁?」是陌生的聲音,但他在瞧見那張臉時,血液卻瞬間凍結了。

「我總算找到你了,但丁。」那個人說,身上扣著黑色的大衣,唯一漏出的面部皮膚和幾乎頭髮一樣白亮,「……你不認得我了嗎?」

一種歇斯底里的恐懼漫出了他的雙目,他僵在了原地幾秒,征愣地直視對方的眼睛,那雙結冰的寶石,死亡的具象,無情的背棄,他一點一滴地向後挪動雙腳,緊縮的瞳孔顯現發狂邊緣的驚恐。

「但丁……?我是維吉爾,你的兄弟。」維吉爾踏進客廳,輕聲關門。

「別過來……」但丁繼續後退,見維吉爾又向前一步,他改口怒斥:「別過來!滾出去!」

「我可以證明我是。」維吉爾苦惱地皺了皺眉,亮出藏在外套下的的項鍊,「你不會忘記這個吧。」他說,視線落到對方的胸口,「你怎麼沒戴在身上?」

那既是虛弱的報復,也是憤恨的斷絕,但丁將他們作為兄弟的象徵狠狠扔進了海裡,他曾想過,如果他們不是兄弟,如果他不存在或是獨生子,所有的痛苦是否不會發生。

「你已經死了……我看到你死了!別他媽來纏我!你要是敢靠近我,我讓你再死一次!」但丁扯開了嗓子吼道,因踩到飲料罐踉蹌了一下。

「我不是鬼,我一直在找你,為了帶你去真正的理想國。」維吉爾解釋道,沒有停下前進。

「你、你……你他媽瘋了,別搞笑了……你根本就不懂這二十年我是怎麼過的,都是你!如果你堅持繼續折磨我的話,我絕對會把你殺了再自殺。」但丁撿起一支玻璃瓶,不屑地笑著威脅。

「如果能讓你冷靜的話,那你就動手。」維吉爾的神情平靜,「我不想害你,也沒有發瘋,我很抱歉丟下你,可是只有那樣我才能——」

「啪——!」

殘留琴酒的玻璃瓶擊中了維吉爾的頭,他反射性地閉眼縮了一下,鋒利碎片劃出幾道大小不一的血口子,幾小塊黏在皮膚上,琴酒沾濕了半張臉,滴到了毛衣和領子。他冷靜地摸了額頭,手套被鮮血弄髒。

但丁看著血痕淌進維吉爾的眼眶,另一道滑至下巴,他的呼吸顫抖著,彷彿受傷的是他。

「你還想進一步確認嗎?」維吉爾瞥向桌上的剪刀。

「……我恨你,王八蛋……我操你媽的……」但丁怒視著維吉爾,眼淚不爭氣地打轉眼眶。他都已經不期望有奇蹟了,為什麼維吉爾非得選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像個救世主出現,就像上帝自顧自地降下洪水又賦予新生,人類似乎特別容易接納這種餵養,亦或從來就毫無選擇。

維吉爾來到他面前,張開雙臂擁住了他。但丁用盡力氣抓緊了那件大衣,一股馥郁的梔子花香平息了他的失控,他扯著維吉爾癱軟在地,像隻幼獸緊攀兄弟,倚靠在頸窩處。維吉爾跪著身姿,像基督迎接赤子。

兩大袋垃圾擱在門前,短短三小時,但丁看著原本堪比地震現場的住處恢復成當租屋廣告上的空曠模樣。他沒有幫任何忙,只把想留著的雜物丟進紙箱裡,讓維吉爾把被淹沒的混凝土地板清出來,由於那些容器和紙類都多少被汙染,分類回收也沒必要了。拖把、掃把、抹布和除塵撢子交替在那雙手裡,積在各處的大團的灰塵被趕出了棲身數年的角落空隙,他聽到維吉爾打了幾聲噴嚏,想起養母因為對灰塵和空汙過敏,養父才遷居到未開發的極北方,養母每天都盯著他們保持乾淨,即使冰天雪地裡根本沒有泥巴或沙堆能弄髒他們,仍五天洗一次衣服,每天擦澡一次,飯前洗手。他和維吉爾睡一張床,房間從來都不是他整理,早上維吉爾會摺好棉被,晚上鋪好床,關他沒關好的抽屜,只有他在房間裡吃東西弄髒了,維吉爾才不想理他。那個黑色的身影拿著抹布和水桶在屋內來來去去,灰白的地板開出幾片放射狀的深色水漬,朝四面八方自然地流動,盤據於障礙物的邊線處,灰藍的光自窗口及陽台透入。

趁著維吉爾出去買晚餐時,但丁把髒衣服和自己洗乾淨,謹慎地坐在那張保留了髒亂氣息的破沙發等待。生活空間突然變得一塵不染,他感到拘束難安,他知道這樣比較健康,但就像一直在野外打滾的流浪狗被抓進寵物美容院,這種變化令他不知所措。幾分鐘後,維吉爾帶著義大利菜回來,食物看起來很可口,也許是路人談論的那間新開在聖瑪莉大街的餐廳,那是條購物大街,離碼頭雖然只有三公里,那裡卻十分熱鬧。他習慣性地打開電視,震耳欲聾的音量讓維吉爾搶過了遙控器轉到人類適宜的程度,他不發一語,低頭戳著那份焗烤奶油海鮮通心粉,把食物翻到看起來變噁心後,勉強嚐了一口。他感覺不太舒服,也許是因為喝了太多威士忌冰淇淋,或者因為維吉爾這麼真實地存在在他身旁,即便他想認定這只是場可怕的幻覺都無法。十年前他會認為維吉爾回來肯定能讓他比較好受,可是他已經失去他太久了,若不是那雙成了噩夢的眼睛,他根本就認不出維吉爾,這真的是維吉爾嗎?他不敢仔細想這個問題,以免真的拿剪刀捅死對方。

「你為什麼要消除松果體變異?」維吉爾捲起一球墨魚義大利麵,看著電視播的海底紀錄片。

「什麼?」但丁抬起目光,疑惑道。

「松果體是個能夠調節生理時鐘的腦內腺體,它會分泌退黑色素,以及二甲基色胺,用來控制人類的清醒和睡夢狀態,成分和構成眼睛的水晶體一樣,所以宗教意義上被認為是人類的第三隻眼。」維吉爾說,「現代人類只擁有五種感官,與我們的祖先相比,我們已經退化得微不足道,甚至比不上某些動物,貓狗為什麼面對某些暗處會有反應?鳥類和蝙蝠如何在黑夜中交流?光是依靠圖像和聲音,能獲得的資訊實在太少了,人類自認為已經主宰了地球,打算接管宇宙,但只有很少的人才會意識到,我們對這個世界就像對大腦的開發程度一樣,所知甚少。你曾問我是否找到了幸福,我並不想破壞你對世界的期待,我知道你安居樂業,能和家人在一起就好,可是我和你不一樣,因為我與夢境的聯繫格外強烈,我在那裡看見瑰紅與天藍的雲霞,金色的峭壁和充滿誘惑的山巒,美人鳥在高歌翱翔,雪峰上的巨石神廟向山下傾瀉出一道紅毯。漫長的追尋過程後,我找到了呼喚我的聲音,我被允許留下,而我能帶上一位陪伴。」

「……」但丁一臉莫名其妙,他只聽進了前半段,「這就是你自殺的理由嗎?我現在真的沒心情聽你胡言亂語,我一點都不想知道,所以放過我好嗎。」

「我來找你是想要你和我走,難道你想永遠待在這個破地方?」維吉爾盯著他質問,彷彿他才是表現怪異的那個。

「你真的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是消失二十年,不是二十天!你為什麼要這樣?好像你還是可以我行我素的小孩,然後認為我能理解?」但丁放下晚餐,指著對方說。

「……那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明白?」維吉爾語塞了幾秒。

「別再瘋言瘋語!」但丁說,「給我一些空間。」

維吉爾沒再多說,沉默地結束晚餐,各自倒垃圾,替但丁把皺巴巴的衣服堆整理好,拿著一枝筆坐在椅子上,思考報紙刊登的填字遊戲。

但丁待在唯一的臥房裡,倒出紙箱內的雜物,恢復一點原先的熟悉亂象,打開擺在床頭的收音機,調到音樂頻道,點起一支菸,年輕的女聲唱起一首最近流行的節奏藍調。

 

Hello stranger
It seems so good to see you back again
how long has it been?
seems like a mighty long time

 

輪了三遍本月前十火紅的流行音樂,節目進入了廣告,他抽掉了五支菸,灰燼和菸屁股全弄到了地上,豪不在乎地毀掉維吉爾的打掃成果,伸手打開一罐汽水,一股腦地喝乾,捏扁朝牆壁一扔,鋁罐發出幾聲輕響,灑出一小灘糖水,吸引了剛出巢覓食的螞蟻。一會後,他起身想去廁所,門一開,便見維吉爾站在門口。

「你要幹麻?」但丁問。

「你有多的被單嗎?」維吉爾說,眼中的亮點透露乖順。

「……你為什麼不自己租一間。」這頓晚餐的價錢可能都夠住一晚三星級旅館,他甚至挺好奇維吉爾哪來的錢。

「我不打算久留。而且你說的對,所以我想在這陪你……」

「……好吧,腰酸背痛我可不管。」

屋內的燈一熄,便只剩寂靜活躍。

儘管那雙放大的瞳孔消失了,但丁仍舊頑強抵抗著夢境形成,他陷入另一種畏懼,彷彿只要入睡,維吉爾就會發生變化,因為這一切可能只是他喪失理智前的迴光。他緊張兮兮地縮在床上,腦內反覆咀嚼著查看維吉爾的提議,又出於賭氣一再打消念頭。他一直熬到了上班時間,換上制服,窺視性地開了一道縫瞄向客廳,看到那條攤開在沙發上的田野色毛毯下露出白色的腦袋才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