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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绿色的沥青操场上，前方是小小的主席台，深红的砖。台上悬挂着白色的布，布上写着五个人名。再等一下，这五个人就会被带上来，站在各自的名字前，等待被枪决。
我没有带眼镜。眯眼仔细读着，在第四个位置看到了他的名字。
他应该不会来吧。我这样想。因为虽说是枪决，其实想要逃的人，都可以在抓捕开始前逃去海外。
操场上人越聚越多。一串人被家属簇拥着上了台，那些是犯人们。我一眼看见他，和一个高挑的女生，他的女朋友，穿着礼服裙子，和他告别。拥抱、合照、下台，他迎来了他的审判。
审判第一个环节是放纪录片。纪录片与他们的罪行无关，只是枪毙归根结底也是教育性质的，和放纪录片一样，都是要观众学到些什么，所以合在一起也不奇怪。
纪录片放映时，要关灯。即使是在白天的室外，到了需要关灯的时候，也不过按一下开关，就会立即变成黑夜。
我趁着无人注意，离开人群，到了他身边。
许久未见了吧，但没有打招呼，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跑？
他一如既往不用心地笑着，并不回答。
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不回答。他说，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不回答。这一定是不想回答的情况之一。
我换了个问题。你，犯了什么罪？
他说，有个人靠在他车后备箱上睡觉，他发动车子开走时，那人没了倚靠，一下栽倒在地。旁人眼里看着像他开车碾过那人般，那人也顺势做出被碾的模样。
所以，他因为碾死了人被捕。
还是那不用心的笑。
我知道他是无辜的，事实上他也确实是无辜的。但他已经被捕，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末世感。
但是单方面的末世，我看着他灭亡。
我用力环住他的脖子。他比我记忆中高出许多，直起身后我脚离了地。
还有许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大抵是情话，想告诉他我很喜欢他。不过看见我出现，他就明白了吧。
纪录片到了结尾，画面是成箱的死鱼翻起的白肚皮，照得四周有些亮，我被工作人员看到了。
我说你啊，不是家属，不要在这里占用时间。拿着写字板的大妈有些不耐烦。
我道了个歉，不好意思，我们之前一直在吵架，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再次看向他。
想吻他，但没有那样的氛围。他的脖颈我也够不到。
最终，我抱住了他的腰，头靠在他胸口。
大概就是这样了。我们如此告别。
我回到了大部分人在的地方，等待他被枪决。
下一个环节，本该是他的死期，操场上却出现了领导人般的角色。
人群沸腾了，连带着犯人也更加躁动。
他趁乱过来，牵住我的手。只是一秒，又放开，回到原地。
像吻手礼般的牵手，我们的指尖都冰到僵住。
领导人笑着，神态和蔼，说希望大家的生活更美好。
会吗？我不由自主地划开了手机。
我收到了他的信息，五十多条，但不是刚才，而是在他被捕前。
他说，他有女朋友，之前一切都是在骗我。
不喜欢我，只是顺便玩玩。
和女朋友感情很好，会吵架也会和好，还在朋友监督下签了保证书。
拍了保证书的照片。
消息很多，那图只是一闪而过，继续继续，下面还有很多。
我看着消息自动弹跳到最底，气急败坏的话语。我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是我不知道的事。那些细节。但我似乎又知道，在看见他女朋友送他上台的那刻。
我再次看向他，他也在看我，看到我查看他的消息。
他有些惊惧。他以为，我是在看过消息后，才在黑暗中去到他身边。
你对我的感情会变吗？他的目光这样问。
当然不会。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啊。我将这回答放入目光。
原来人死掉的过程真的只是一瞬间，子弹都看不见，只是一个声音，一排身体倒下。身后的布溅上血点，像涟漪一样，中间是弹坑。
他收到我的回答了吗？
我想是没有的，因为最后的那一刻，他的头颅依然带着动摇、不安的表情，在空中飞行。
我并未落泪。
我想起了一个冬日夜晚，海边的公园，石栏拐角，一个人在黑暗中钓鱼。旁边的椅子上是他带来的音响。
鱼会被吓走吧？
陆地上的音响。水里的鱼所听到的声音。
鱼会被吓走吗？
第二次路过他时，我突然觉得，好浪漫。
好浪漫。
我恋爱了。
*声音在空气和水中传播速度、频率不同，因此在水中和陆地上听到的同一声源的声音也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