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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arus Fraternity | 伊卡洛斯互助会

Summary:

“你折翼的鸟儿,在此寻得新生。”

双璧相击后罗存活被俘if
Trigger Warning:失明、应激性失声
[关切所致,无意冒犯任何群体,如有描述不当之处请联系我修改]

双璧七夕24h+213双璧日30h活动文,已完结。
实体化相关信息见end notes,感谢支持与喜爱!

20230715--Chapter 1
20230721--Chapter 2
20230803--Chapter 3
20230822--Chapter 4
20240802--Chapter 5
20240818--Chapter 6
20240830--Chapter 7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第一日

Chapter Text

在费沙星球不甚繁华的暗面,冬天像一件让人过敏且脱不掉的劣质毛衣。从二月中旬开始,气温持续走低,供给光线的恒星高悬在天空中,离普通人太远,离小镇最高的那棵树也太远。每到早晨,路上总会积一层薄薄的雪,然后因来往行人带来的风尘变得泥泞。入夜后,人们点起汽灯去分辨雪与泥土,可那些微弱的光也不能告诉他们两类软质絮状物的区别。

这样的气候令人困扰,但并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这片土地与中心城区——“费沙亮面”——的对比。当年轻人见过笔直的六车道,繁华的商业街以及狮子之泉的施工现场时,一瞬间忘掉这张褪色水彩画也在情理之中。这颗星球作为宇宙中心短短两年后,人口出现更为极端的结构性失衡,留守暗面的大都是依靠社会福利为生的老人和缺乏劳动能力者。除非供暖设备故障,他们不再出门对抗风雪,而是将短暂的白天都消磨在只有几个台的旧电视上,心底悄悄祈求奥丁人过得比自己更差。春季刮风,夏季暴晒,秋季下雨,冬季降雪,建筑的墙皮开始脱落,人文意义上的晨昏线从某一天开始固定不变,暗面被亮面发展的后坐力推至洪水消退之前。

洪水消退之前,巨浪掀翻了僭主手中所掌握的全部舰队,而那相当于宇宙的半数。他的追随者与与他的荣光一同落入水中,仰仗着浮木苟延残喘。他们将统帅推上最大的那块,看他像一只负伤的鹰一般在日出下扬起高傲的头颅,而他们在横贯海天的长虹下祈祷,愿洪水对他们温柔,知晓无知者对知识的追求也是一种无罪。

罗严塔尔合上书,他所乘坐的载具此刻正穿越一片稀疏低矮的房屋,在雪地上留下两行车辙。他将头转向窗外,沉默了几秒后忍不住低低笑起来。何必如此装模做样呢?他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这辆车会把他带往何方。失去视觉后现实消失的速度比以往更快,现在,他的世界只有记忆和梦了。

 

他听见钟声,闻到面包的香气,这让他感到惊奇,因为那些听见鲜血,闻到硝烟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载具的门自动打开,耳机中传来机械指示音,让他在原地等待工作人员。罗严塔尔试着拉了拉车门,高强度的轻型复合材料纹丝不动,感到寒冷的人只能咬咬牙裹紧衣服,在心里变着花样把发号施令的人骂一遍。

几分钟后,一位自称是联络员的女性找到了他。罗严塔尔没有费心去记对方的名字,之后又拒绝了她递来的另一头拴着导盲犬的绳。我可以自己走,他说,甚至走得比您还直。

他没有说大话。失明半个月后他就不再需要贝根格林的搀扶,然后用一个月无磕碰的表现让对方彻底放心。良好的身体素质和敏捷的神经发挥出令人满意的效果,智能耳机也是的辅助工具,在不熟悉的地方他只需要一把长伞或者一根手杖,而一旦熟悉了,他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联络员见说不动他便放弃了尝试,开始同他介绍行程安排。罗严塔尔忙于认路,只听清了一句。她说他们不会提他的姓,也不会向别人介绍他的身份。在这里他只是奥斯卡,没有冯,也没有罗严塔尔,希望他不介意。他没有刻意回复什么,只是说没问题,偶尔不当罗严塔尔也挺好的。

他们穿过一条石板长廊,进入一个温室,里面有柔软的草坪和溅出水花的喷泉。罗严塔尔隐约听到了鸟叫,但那也有可能只是流水的变奏。温室里的空气潮湿而温暖,花果香气包裹着他,安抚他的神经,直到他迎面撞上穿越狭窄后门的冷风。

好在这次没有毫无意义的长廊,罗严塔尔只是短暂地暴露在寒气之下,很快便又进入了另一栋建筑物之内。这次他听见有人在互相交谈,上一秒还在讨论宠物护理的几人下一秒就被热爱打猎的小团体盖过声音。更远处,一场扑克对决正如火如荼地推进,叫牌的嗓音以一定规律轮换,情绪却此起彼伏。罗严塔尔的太阳穴又开始跳,疼痛一直窜到眼窝深处,他右手握拳挡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不知是敏感的神经在作怪还是确有其事,他觉得四周的声音安静了一瞬,虽然后来又恢复了,但却不如之前那么生机勃勃,就好像被玻璃罩子罩住一样空洞而模糊。

他努力不去想最坏的可能,只是安静地跟着联络员,直到那个女人请他就坐。他朝对方点头致意,在坐下前轻轻用鞋后跟碰了碰椅子腿——不是想象般的条状,更像是一块木板。罗严塔尔缓慢地坐下,伸手往左侧摸了摸。有靠背但没有椅垫,周围没有扶手阻隔,显得非常宽裕。

一条木制长凳。罗严塔尔笑着摘下手套,把它们同自己的长柄伞和书一起放在一边。显而易见,这里是类似教堂或者修道院的公共场所,而他现在所在之处则是建筑的核心,他几乎能想象出前方的布道台和宽幅壁画,还有高耸的,为了离至高存在更近的穹顶。阳光穿过两侧的的彩窗,投影随之被分割成无数色块,它们铺满地板就像彩色鹅卵石铺满细瘦的河道。罗严塔尔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穿越这种河道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十年前某个宿醉的清晨,或许是第一次强迫女人与自己发生关系之后。时过境迁,唯一不变的只有罪恶感,和比罪恶感更高的,对神圣与规训的不屑。那些顺着河道走到极乐世界的信徒眼里含着泪,脚底却常常沾着血,他宁愿做河底一颗凸起的石头,听着远处引路的铃声长眠。

有人在前方拿银匙敲了敲玻璃杯,人群开始朝中间靠拢,选择合适的座位。没有人主动坐到他旁边,罗严塔尔也乐得如此。等到木椅不再发出响声站在讲坛上的人才开始说话,声音洪亮、微微发紧。

“先生们,我是本次活动的负责人恩里希·克罗默博士,上校军衔,曾在军务省做赈济政策制定。首先请允许我向各位表达敬意,无论您因何种原因来到我们的互助会,您都曾在战场上展现出超人的勇气。”

最坏的可能成真了,他脑海中有个声音讥讽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像他父亲。坐在他身边的是宇宙舰队将兵中需要参加互助会的那些,用更直白的话来说就是和他差不多的疯子和可怜虫。罗严塔尔嗤笑一声,将两条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挺直的背也微微垮了下来。所以刚才大家确实因为他的到来而压低了声音,毕竟没有人不认识自己这张脸——这张毫无疑问能在可怜程度比拼中夺魁的脸。

“或许有人会为此发笑,认为真正的勇气只属于那些能放下战争阴影的英雄,而来到此地的人无一不背负创伤,或体现在身体上,或体现在心灵里。我不愿说‘伤疤是我们的军功章’这类冠冕堂皇的话,但我希望大家能明白,人需要用比去死更大的勇气去活。”

礼堂中一片寂静,罗严塔尔在心中猜测有多少人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义,而非被其挑唆起虚高的自尊心。讲台上的男人在此停顿了一会儿后便开始叙述互助会的历史:该互助会成立于旧帝国末期战事吃紧之时,前身是某个福利机构,重组后开始专门为受战争创伤的士兵提供帮助。每年约有几百人离开宇宙舰队来到这里,其中百分之八十五是退役士兵和战俘,其余则是一些还在职但心理测评不合格的将官、实习的随军医生以及战争伦理领域的研究员。一次活动的持续时间从一个星期到一个月不等,没有硬性指标要求,也没有心理医生做最终评估,互助会仅仅是一个互相交流、互相帮助的平台。

克罗默最后用一句漂亮话结束了演说,人们鼓起掌来,罗严塔尔也用右手敲了敲桌子以示支持。对方虽然在军务省做文职工作,但没有什么官僚气,讲话简明扼要,比他回到费沙这段时间所见过的官员都好上许多。听声音对方年纪应该不大,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才为何会沦落至此。

“最后提醒一下大家,今天的午饭是简餐,已经放到各位的房间里了。当然,请不要因此觉得我们克扣伙食,欢迎晚宴将于今晚七点开始,期待各位光临。”

克罗默似乎在说完这段话后就走下了讲台,人群开始骚动,往左侧涌去。根据克罗默刚刚的发言,那里的墙面上贴着房间分配表,罗严塔尔仔细辨认左侧传来的声音,尝试捕捉和房间有关的信息。房间号以1和2打头的居多,这种建筑多半没有电梯,房间在低层是好事,而相对不那么好的则是这些房间基本都是双人房,他需要与人同住。

“等等,我们需要一个人带奥斯卡回去,他看不见。”联络员小姐不知何时来到他旁边,比插在节目中间的电视广告还要扫兴。

“我不需要,”罗严塔尔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无礼到在众人面前直接暴露他人的隐私。他握紧伞柄,烦躁地转向联络员声音的方向。“我不是已经向您证明过了吗?我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很好。”

“监测到情绪波动。上次用药为25小时前,系统确认可以用药,请深呼吸,罗严塔尔先生,正在为您注射……”

该死的,在失去一切情绪之前他想,自己根本不可能习惯藏在单边耳机下方的静脉注射针。只要他的情绪起伏超出阈值,他们就会为他注射特制镇静剂,就像对待动物园里发疯的羚羊。罗严塔尔知道不同的人对此有不同的解释,贝根格林说这都是为了更长久的利益,只要熬过观察期,他就能不受打扰地生活;他的律师在军事法庭上说这是对他人身自由的侵犯,就好像俘虏还有人身自由可言。他自己倒并不怎么在乎这些,对他来说,镇静剂最大的坏处在于其剥夺了奥斯卡·冯·罗严塔尔选择自我了断的权利。如果没有镇静剂,他难道还会允许自己不知羞耻地站在这里任人摆布?他难道还会允许自己在战败后活着?

上面的人一定知道这一点,罗严塔尔在第一次接受镇静剂注射时就明白了这一切背后的意义。他情绪波动再大也不可能一人赤手空拳打过三十个持枪的卫兵,更不可能对新帝国的繁荣昌盛造成什么影响,他们只是不想让他死,只是不想让他走更轻松的那条路。

“有志愿者吗?”他听见克罗默用轻快的语气说着,就好像这是一场幼校春游,每个孩子都应该手拉着手。恩里希·克罗默或许有渊博的知识和平易近人的气质,但此刻他在罗严塔尔这里失去了一切吸引力。他发誓自己绝不会再为对方走下坡路的事业感到哪怕一秒的遗憾。

“啊,感谢您,好心的先生。奥斯卡的房间是117,左侧走廊尽头那间。”

竟然真的有人愿意送他回去!罗严塔尔在心中冷笑,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英雄主义才能支撑那位志愿者在此时主动站出来,成为他怨气的靶子?他站起身,拿好自己的东西,朝那三位同情心泛滥的人士走去。

“怎么称呼您?”他故意去使用一些华而不实的修饰敬语,虽然他的情绪波动被抑制了,但他身上旧贵族那套隐微习性永远甩不掉。阴阳怪气的话语配上因药物而平静无波的表情一定很让对面的人恼火,而罗严塔尔此刻只能通过这种手段得到慰藉。

“弗洛先生没法说话,奥斯卡。如果你们想交流,他需要使用文字转语音的设备,或是借用的您的手。”

借用他的手?这位小姐一定是疯了。罗严塔尔正想出言拒绝,一道机械男声便从前方传来:

“奥斯卡,您好。我叫弗洛,很高兴认识您。”

此人还算会察言观色,罗严塔尔冷淡地点点头。“您好。您不需要送我,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请把这段路看成短暂的合作吧,然后把我当成一片影子。我不会干预您的行动。”

罗严塔尔愣了一下,试图从对方语音设备固定的机械音中辨认情绪。弗洛这些话是真心的,还是对他讽刺的一种报复?电子余音仍环绕在屹立了几个世纪的高大建筑中,与他多疑的心互相撞击。无论如何,对方的提议完全背离招募志愿者的初衷,另外两人应该是不会同意的。

可没有人出言反对,联络员没有,克罗默博士也没有。于是罗严塔尔点点头,率先向前走去。他听见弗洛皮鞋的声音安静地追随他的脚步,一前一后形成某种悦耳的变奏。他用雨伞尖端探路,感受它摩擦木地板,然后摩擦粗糙的石头小径。大多数人都走在他们后面,小声交谈着,用钥匙打开门,猛地拉开雪纺窗帘,让寒风在微微受潮的房间中洄游。他缓慢地走过一扇扇门,拐进走廊最安静的一角——他的房间就在那里。

属于他的那把钥匙被人直接插在了门上。罗严塔尔伸手摸到后用力拧了一下,推门进入接下来几天要居住的地方。壁炉已经点着了,正向屋内辐射热意。食物的香气从前方传来,他把伞立在门旁,顺着这条线走到桌子旁,摸到了浆洗过的桌布和高脚杯。这里有酒,他不能要求更多了。

冰凉液体接触到他嘴唇的那一瞬间,他想起了房间中的另一个人。弗洛自他打开房门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罗严塔尔开始怀疑那位志愿者是否早已离开,毕竟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弗洛先生?”

“我在。”机械男音很快从他的身旁传来,离他不超过3米。“怎么了?”

“没事,”罗严塔尔直起腰,转身面对对方。“我想去洗个手。”

“跟着我。”弗洛没有任何犹豫,在文字转语音还没结束时就开始朝洗手间走去。对方将刚刚的陈述句理解成了一种请求,罗严塔尔想,他的本意并不是让弗洛带自己去洗手间。不过他更不想让弗洛看见自己像只被人弄晕的蚂蚁一样在房间里四处找能洗手的地方,于是他无言地跟在对方身后,绕过床铺,走进另一端的隔间里。弗洛退到一旁,把洗手台前的位置让给他,看着他打开水龙头,仔细地清洗自己的每一个指缝。泡沫消失在出水口后,男人适时地开口了:

“他们帮您挂好了洗漱用品,抬起您的右手从前往后,分别是牙刷、牙膏、剃须刀、剃须泡、毛巾。”

罗严塔尔点点头,顺着墙面向后摸去。条形塑料,长铝制管,较短的木头柄,更长的铝罐……最后是柔软得让人想要把脸埋进去的一小块布料,他在上面擦了擦手,然后将刚刚落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他想知道自己现在形象是否良好,但这并不由他决定。他伸手碰了碰洗手台上方的梳妆镜,让手掌的纹路与镜面贴合。镜子与人眼一样脆弱,每次触碰到它冰冷的表面,罗严塔尔都会想起自己已经坏死的眼球。他在镜子面前发了一会儿呆,右手不自觉地来回摩挲,想象着镜子里的光景。现在,至少有一个罗严塔尔在被人抚摸——

不,他不需要什么抚摸,他需要去把桌子上的面包和酒吞进肚子里。面包和酒不会跑,它们在桌子上忠诚地散发诱人的香气。罗严塔尔拉开椅子坐下,摸到餐巾,把它铺在自己的腿上。窗外,一只鸟儿在啄窗沿,发出规律的响声。他的刀叉碰到盘子,显得比那只鸟更急迫。

 

“下午做什么?”

罗严塔尔准备去拿酒杯的手顿住了。在洗手进食的十几分钟里,弗洛越变越小,直到他忘了此人的存在。这并不是什么常见的情况,尤其是在他失去视觉后。近来他总是对别人的存在很敏感,心间强烈的羞耻感与好斗的余韵又总让他想方设法地把不速之客赶出自己的领地。但弗洛能躲开枪林弹雨,先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身旁,然后又在他紧张的神经之下安度近二十分钟。种种迹象表明自愿送他回房的这个男人不仅敏捷,而且具有让人(至少是让他)放松的奇妙魔力。

他摇摇头,继续去拿酒杯,却总觉得有点违和。红酒顺着他的食道流下,弗洛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在他脑海中回放,那处不同最终还是被细心的战术家找到了:刚刚他问他下午的安排时,并没有使用敬语。

“奥斯卡?”见他迟迟没有回复,弗洛把他的名字连着一个问号打在了转译器里。

“我在。您有什么介意的吗?我尽量不做那些事。”

“什么?”

“我们不是要共享这个房间吗?”

这次,弗洛顿了一会儿才回答他。“很可惜,我们不是室友。”

罗严塔尔愣住了,为自己之前的狂妄构想感到震惊与不堪。他的脸颊灼烧起来,而他的皮肤向来苍白,这种热意简直是一种羞耻的公示。

“我以为……”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可还没等他说完,弗洛的小设备就响了:

“我以为您更愿意自己待着。”

“对不起。”弗洛道歉紧跟在上一句话的末尾,如果他能说话,他一定会在中途停下让罗严塔尔先说完,但机器没有感情,机器只会接收并输出指令,让罗严塔尔的自尊受到二次鞭笞。

“我以为您是因为要和我共享房间才主动送我回来的。而且您还一直留在这里……抱歉。”

他也带上了道歉的语句,就好像刚见面的他们之间有很多亏欠。气氛冷淡下来,罗严塔尔不愿意细想弗洛的神情,便抓起手边的东西把玩起来。他的焦虑随着拇指抚过那玩意的尖端,擦出火星,直到弗洛一把夺过它,罗严塔尔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手上拿着的是一把用来抹果酱的小餐刀。

“没收了。”只有一个单词,弗洛一点也没和他客气。

“送给你,”罗严塔尔不愿在嘴上服输,情急之下也忘了用敬语,意识到这点后曾经的贵族马上恢复了镇静:“当作是您送我回来的谢礼。”

弗洛没有回话。但愿他笑了,但愿这一切只是一段朴素的插曲,会被鸟儿啄窗框的声音掩盖过去。罗严塔尔扯掉餐巾站起身,面向志愿者先生说到:“您先回房吧。我下午会一直在房间休息,不麻烦您作陪了。”

“好,”弗洛回答得很干脆,不像克罗默和引导员,他清楚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后退一步。这次罗严塔尔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它们正朝门外流去,速度比沙漏里的沙子还快。但是,在他失去它们的前一秒,弗洛的转译器又响了:

“之后见。”

罗严塔尔朝他的方向点点头。或许弗洛已经猜到他不会去那个什么欢迎晚宴,所以才没有对他说“晚上见”。男人把门打开又关上,无意间把门外伺机而动的冷风放了进来,孤身一人的叛逆者放下酒杯,忽然觉得喝酒也没什么意思。他将整个下午用来睡觉,以便消磨镇静剂的副作用。期间他做了一些梦,没有剧情,只有不断变化的场景和过于明亮的光。在脉搏一般的梦境中,黑暗被荣光取代,同情被爱取代——他又短暂拥有了一切。

 

幻想的帝王自梦中醒来,赶上了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罗严塔尔被耳机硌得有点不舒服,在滑溜溜的羽绒被中翻了个身,继续眯着眼睛,直到浑身泛起一层薄汗。他需要把自己裹紧才能入睡,醒来后却像引擎一样开始迅速发热,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以前他从未在意过自己的身体,说的好像他有时间在床上躺到自己身体开始发热似的。现在则是另一码事,现在他的时间太多了。

罗严塔尔找了半天才发现衣柜在哪里,他从里面拿了睡袍和拖鞋,然后又把自己的外套挂了进去。穿好衣服后,他带着中午没喝完的酒去了房间自带的小露台。露台上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小茶桌,他害怕桌上有东西,小心翼翼地坐下后却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有。远处传来音乐与欢声笑语,他的耳机也适时响起七点的提示音,其他人的欢迎晚宴开始了。罗严塔尔本就不饿,出来之前还吃了一个软绵绵的苹果,于是他把精力放在大厅播放的歌曲上,试图从稀薄的回音中猜出它们的名字。当前播放的是某支十倍于他年纪的钢琴曲,也是梅克林格的拿手作,他曾无数次在海鹫表演过这首曲子。它旋律柔和,没有太强的存在感,很适合吃饭或是聊天的时候听。罗严塔尔就着零星的音节喝下今晚的第一杯酒,他的胃接替天边的晚霞燃烧起来,帮他抵御气温的下降。长达半个小时的钢琴独奏结束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断断续续的掌声,或许是克罗默又发表了什么重要讲话,或许只是互助会的成员们在轮流介绍自己。酒精顺着浪潮一般的掌声开始涌向他的大脑,在他体内形成噼啪作响的螺旋,而世界在用冷风亲吻他,就像情人用纤细的手往酒杯里放入冰球。把我放在摇壶中摇匀吧,他想,一直摇到那首歌响起。

不知是幻觉还是命运之神真的为他回拨了时钟,罗严塔尔真的听到了那首歌——他和自己那位金发好友第一次见面时小酒馆里放的那首。从开头毫无意义的哼唱到跃动的节奏,一切都和那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被降职的上尉和刚升职的少尉在这样的背景音乐下同仗势欺人的贵族子弟打架,没有一拳偏离目标。这是他在三十几年生命中很喜欢的一幕,不仅仅因为他遇到了此生唯一一个能相处十年以上的朋友,还因为它自带的美感:歌里的人在雨中跳小步舞,歌外的人在黄金树凋敝的荫下尽情挥拳,将后背交给志同道合者。他们才是具有力量和生命的一方,他们才是真正的主人。打斗之后是美酒,调酒的最后一道工序是在液面上点火,高热的气焰喷薄而出,以弧状轨迹点燃了酒精,血在血管中升温、沸腾……

“监测到情绪波动。上次用药为7小时前,系统确认可以小剂量用药,请深呼吸,罗严塔尔先生,正在为您注射……”

“米达麦亚……”他喃喃地说,在血液冷却前朝虚空举了一下杯。“如果我死了,你一定会出现在我的遗言里。”

 

他没有醉。噢,他可没有醉。在他要醉时镇静剂已经打进了他的静脉,之后他就对酒精免疫了。现在他只是四肢迟钝了些,感官麻木了些,他打赌许多人不喝酒都没有他现在这么清醒,更别说喝酒之后了。罗严塔尔从椅子上站起,脚步沉重地往屋内走去,被门框绊了一跤,没有任何感觉便直接爬起。屋子里还是暖烘烘的,他的皮肤开始变得潮湿,罗严塔尔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拐进洗手间,把衣服一件一件脱掉准备洗澡。

在淋浴头下,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却闻到淡淡的血腥气。他从触觉上分不出血与水,也感觉不到哪里疼,于是抱着无所谓的心态准备等洗完澡再说。踏出淋浴间后,失去视觉的男人又仔细闻了闻自己的两条胳膊,右臂只有香皂的味道,而左臂粘腻的血直接沾到了他的鼻尖。

现在这个房间一定惨不忍睹,从刚刚绊倒他的门框到淋浴间,红色的液体描摹着盲者的运动轨迹,散发出残忍的味道。他应该找人来清理,但他不想经历之后的盘问,更拒绝见到没收他餐刀的那个人,于是罗严塔尔扶着墙来到洗手池前,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准备自力更生。

“牙刷、牙膏、剃须刀、剃须泡、毛巾……”他默念着,用颤抖的右手摸过墙上那排洗浴用品。“我需要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