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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凉如水。流浪者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想到纳西妲还没有回来。
他便披衣起身,到外面的世界去找她。
她在须弥城外的一片空地上蹲着,在用手拨弄土地上长出的幼苗。身边跟着两只蕈兽,乖乖巧巧的,不知是干什么的。
她的眼眶里有泪水噙着。
他像扛一棵软软弹弹的大白菜一样,把她扛在肩上,飞回须弥主城的顶端。
路上他问她:“你没事吧?”
她回答:“我没事的。”
她没有疑惑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问?”,流浪者就知道自己不必再问下去了。
他们到了。流浪者把纳西妲从肩膀上放了下来,将她安置在她的莲花座上。随后他去泡茶。
连茶盘一起端过来,放到二人中间。流浪者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坐在自己的对面。
至于讲不讲,是她的自由。
这段时间,他们已变得足够亲密。
她讲了:“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嗯哼。”
“我用‘火种’救了它们。可它们最终还是为了成为火种消散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一次你们面对的敌人又是谁?”
“草龙阿佩普。”她纠正他,“不是敌人,我们是去帮助她的。”
流浪者说:“好吧。”
纳西妲的手指搅合在自己胸前。
过了一会儿她说:“原来履行自己的承诺是这样疲累的事啊。”
“你是在试图保全一个种族吗?”
“准确来说,是送它们回家。”纳西妲细不可闻地说,“尽管我自己一点儿也不记得这个承诺了。”
“流浪者。”她问,“你失忆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呢?”
“我么?……身体走在大地上,灵魂却仿佛被落在未知的别处。大致如此吧。”
“嗯,那我现在的感受也是这样。”纳西妲蜷起腿,把头埋进膝盖间,“明明我失去记忆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在这五百年间我却并未感到空虚。恰恰相反,使我充盈的是无尽的好奇心。真是奇怪呀。”
流浪者笑了笑:“也许你是第一次接触人世?”
他把一杯茶递到她跟前。纳西妲趁着热小口地喝掉了。
“茶不是这么喝的。”
“对不起。”她立刻道歉。
流浪者耸了耸肩:“当然,你要这样喝也没关系。”
他给她递了第二杯。纳西妲拿稳在手上。
“我不记得我的任何承诺了。”她说,“我唯一记得的事就是我必须履行我曾许下的每一个承诺。可是这好难——尤其是我在我感受不到动力的时候。”
“如果我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我要怎么接着往下做呢?如果我都不知道自己过去是谁,我如何确定自己现在是谁呢?”纳西妲焦急地眨起眼睛,“如果我都无法明确自己的身份,我又该怎样履行好我的职责呢?”
——“须弥需要的真的是现在的我吗?”
“冷静一点,布耶尔大人。”流浪者无奈地说,“你先想想,把这些事情告诉我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吗?”
“万一我掌握了你的弱点,反手又把你囚禁了该怎么办?”
“你不会的。”
“你就这么确定?”
“我很确定。”
“那你反而不能确定须弥需要你?”
“不是这个意思。”纳西妲争辩道,“须弥的子民们没有选择,不是吗?他们只能信赖我。如果我做不到最好,那么就与辜负了他们无异。”
“你前段时间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之前以为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像从绿叶丛中摘除花瓣那样,只需要冷静和耐心就好。可是似乎不是这样。原来在有些场合我必须得在叶和花中做出选择,舍弃其中一方。我的能力无法容许我保全所有。而舍弃的滋味并不好受。”
“与能力无关。”流浪者说。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既体会不到我的子民们的心情,也体会不到曾经的自己的心情。”纳西妲垂眼盯着茶盘,“简直就像漂在一叶东南西北都望不到大陆的小舟上呢。”
“不如先把茶喝了?否则就快凉了啊。”
“流浪者。”纳西妲又问,“假如你那时真的成了神,你会怎么治理这座国度呢?”
流浪者噗嗤一声笑了:“你是认真的吗?成神后我的个体意志会消失,这可是你告诉我的。”
“非要我回答的话,”他扬起眉毛,“那也会是把这片土地搅个天翻地覆。”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我的答案又重要吗?纳西妲?你呢?你被关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他指了指身下,“你又是怎么想的?你想过自己出来之后要做什么吗?”
“我……”纳西妲睁大双眼,“我没有想法。”
她说:“我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出来。”
“从来没有?”
“即便想过,”她又低下头了,露出了近乎于沮丧的神情,“那也太天真了。现在回想,根本不像是一个经历了几千年光阴的神明该有的想法。”
“流浪者。”纳西妲问,“我真的是‘我’吗?”
“纳西妲。”流浪者问,“我真的是‘散兵’吗?”
纳西妲怔了怔。
流浪者接着说了下去:“答案并不重要,不是吗?重要的是坐在你面前的我——这便是你会对我说的话。”
“这也是我会对你说的话。”他如是道。
“今天的你简直就像是我的老师一样呢。”纳西妲忽然说。
“呵,多谢夸奖。”
“我并不认识五百年前的你,纳西妲。”他起身,端起茶盘,“就像你并不认识五百年前的我一样。我一度认为,正因如此,你才会对我格外宽容。”
“我——”
“但事实上的原因是,”他轻轻抽走她手里的空茶杯,说,“对你而言,我还有利用价值,对吧?”
“请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我反倒挺喜欢这个说法的。”流浪者说,“这意味着在这世上还有我能够做到的事。这感觉并不赖。说真的,你也来体会一下如何?”
——“至于一个具体问题的答案,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想。”
他去清洗茶具了,留纳西妲一个人在原地陷入沉思。在流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响了五分钟后,她跳下莲花座,走到他背后,对他说:“让我来帮你吧。”
“今天怎么突然想来帮我了?”
“我到现在还没有完整地拆过一次茶盘呢。它的构造那么复杂,希望你愿意教我。”
“这种小事,还要我教?小吉祥草王大人靠自己也能学会吧。”
纳西妲执拗地盯着他。
流浪者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好吧。”
以上,是须弥城步入秋季的前一天晚上,在流浪者和纳西妲间发生的对话。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