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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社清晨的例行晨会后，策划组的几位正团在会议桌边摸鱼打混，喝饮料聊天。D社的大会议位置临街，有两面环绕的落地窗景观，正好能看到初夏10点的晴朗天空以及中心商业街川流不息的交通。因此晨会之后，如果会议室没有其他预约，基本上所有人都会留下来放松一会儿。不过今天显然主策赵乾熙的心情不怎么好，捏着手里的冰果汁发呆，连他最喜欢的游戏话题也保持一言不发，终于让在一边观望良久的张夏权开口：
“Beryl哥。”
“……”
“…哥？乾熙哥？”张夏权挥了挥手。
“啊。”赵乾熙终于从沉思中回神，“怎么？”
“什么啊，是你怎么了？”张夏权说，“你今天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张夏权的问题，赵乾熙像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又微微凝重起来，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伸手抬起眼镜框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让张夏权忍不住有些提心吊胆。
难是新项目出茬子了？
测试部又找到大BUG？
策划又和文案打起来了？
“我女儿好像恋爱了。”赵乾熙抬起头对他说。
……
看着赵乾熙脸上认真的表情，张夏权对如此超出预想的话题一时百感交集，他沉默半晌，干巴巴吐出一个音节：“啊。”
赵乾熙倒是自顾自说下去：“其实不是好像，是她昨天晚上亲口告诉我的。还问了我的意见…”
他语气里的低沉令张夏权忍不住低头喝了一口可乐。
作为行业翘楚的D社游戏项目主策，赵乾熙今年也不过30出头，个性温和，头脑发达，不擅交际。除了单身至今，却有一位15岁的女儿外，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隐私传闻。
赵乾熙本人从来没打算隐瞒过自己有女儿这件事，相反，除了工作和跟工作无异的爱好之外，女儿几乎是他整天挂在嘴边的话题，女儿给他做的午餐，女儿不喜欢吃的蔬菜，女儿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日久天长，赵乾熙的女儿奴属性尽人皆知，公司里偶尔还有人会开玩笑把赵乾熙叫做老爸，而赵乾熙听后只是一笑置之。
作为赵乾熙关系较近的朋友，张夏权比其他人更加了解他对于自家女儿的占有欲以及赵家微妙的父女关系。见赵乾熙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忍不住追问：“许秀说什么了？”
赵乾熙的女儿姓许，这件小事常常作为人们八卦的细枝末节来印证传闻赵乾熙对年少旧爱的恋恋不忘，所以他才会至今单身。
张夏权也问过赵乾熙，他只说是因为许秀喜欢这个名字，所以干脆不改了。而且许秀确实比赵秀好听多了。
赵乾熙闷闷地说：“她说对方昨天已经告白了，她想问我的意见…”
16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许秀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不过一般女儿会跟父亲商量这种事吗？张夏权不免觉得槽点满满，但他还是继续抛出问题：“那你怎么说？”
赵乾熙露出一点苦笑：
“我说绝对不同意。”
“唔。”
“结果和她冷战了啊。”赵乾熙总结。
“……”
原来是和女儿冷战。
赵乾熙抬眼看向张夏权，对方这才注意到他眼神恹恹，黑框眼镜底下一片阴翳。最终还是咽下刚到嘴边的吐槽。
“这个年龄也很正常啦。”张夏权顿了顿，“老实说，你平时对许秀这么纵容。突然在这件事情上下管制，她当然会逆反了。”
“嗯。”
“再说，青春期不都这样。”
“我那时候就没有。”
“少拿你自己和女高中生相提并论了。”
赵乾熙勉强嗤了一声，对于张夏权的调侃勉强笑了笑。
看来事情挺严重。
“真的担心，就多聊聊呗。”
“嗯…”
“但是不是我说，你小心越管越逆反。”张夏权说，“而且我觉得许秀挺有分寸的，你不如先和她聊聊看这件事。”
“确实。”赵乾熙叹出今天的第二口气，晃了下手里的饮料杯，塑料杯中的冰块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再次出神。
张夏权端详他半晌，干脆开门见山：“哥。”
“嗯？”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管着许秀，是因为你身边没有别的人别的事了。”
赵乾熙再次看向他，张夏权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没错，我是指恋爱。”
赵乾熙一直对这个话题避之不及，不过张夏权感觉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时机提这件事了。
“许秀…”
“你也少拿许秀当挡箭牌了。”知道赵乾熙要说什么，张夏权干脆地打断。
“我对现实异性不感兴趣。”赵乾熙边说边流利地给张夏权展示了自己的爱莉希雅锁屏和衬衫下面的痛T。
张夏权被他的二次元含量震慑到了，结巴好一会才说：“那…那也就代表不讨厌吧。你之前团建的时候不是说喜欢笑起来好看的女孩子吗？”
“爱莉希雅笑起来就…”
“停。”张夏权没控制住拔高音量，“排除！所有二次元人物都给我排除。”
赵乾熙默默闭嘴。
“正好程序那边邀我们美术联谊，人不太够，要不你干脆带着策划的人一块来吧？”张夏权话锋一转，适时引出他今天本来打算提的话题。
在会议桌另一头畅聊的程序部部长金东河不知怎么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开始挥拳抗议，“呀张夏权！别让赵乾熙来！我们够人了！”
赵乾熙无辜地看向张夏权。
“别管东河哥，”张夏权冷酷道，“就当是个契机呗，你不反对的话这周五？”
赵乾熙沉默着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冰杯，空气中的水分在杯壁上凝结成珠，滴落到手指上，低温给皮肤带来轻微的麻痹感，他再度抬头看向满脸期待的张夏权：
“我考虑下。”
这个月项目进展顺利无需加班，赵乾熙到点之后打完卡就火速走人，他下班的时间和许秀的补习班放课时间差不多，刚好可以去接人。
开车之前他给许秀发了短信，倒也没期待回复。半路上短信的提示音响了，赵乾熙高兴地拿起手机一看，结果是来自别的某人的短信。赵乾熙不太高兴地把手机扔回储物格里，迟疑片刻还是决定不打电话，省得招许秀烦。反正许秀也不是会乱跑的孩子。
车子在补习班楼下缓停，赵乾熙从驾驶座张望，不意外地发现许秀正坐在一层乐天汉堡店的落地窗前，她点了份薯条，正侧着身和朋友开心地聊着什么，没注意到赵乾熙的车子。赵乾熙轻促地按了下喇叭，她才转过头来看向车子，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变得平静起来。
虽然看不出她高不高兴，但许秀起身的动作还是很利落，赵乾熙静静注视着她拎起一边的书包，视线移向许秀的嘴唇。
我爸来接我了，我先走了哦，拜拜。从口型来看大概是这样说的，然后她的身影从落地窗边消失，很快就从玻璃门处走出来。赵乾熙发现自己忍不住露出微笑。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许秀很快钻进来，她没看赵乾熙，把书包往后座一扔，关上车门就开始系安全带。赵乾熙以一种会吓坏公司所有人的语气开口：
“宝宝呀…”
许秀眨眨眼睛，看着车前窗没理他，赵乾熙好脾气地继续问：“今天想吃什么？我们出去吃怎么样？”
许秀这才凉凉地暼他一眼，可惜噘着嘴，没什么威力。赵乾熙心里跟被小猫挠似的，继续好声道：“秀呀…”
“不好意思捏，赵乾熙xi。”许秀两只手软软地拽住安全带，夹着嗓子生气道：“我呢，还没有打算和你和好噢。所以请暂时不要和我说话。”
会这么说，大概是已经气消了，赵乾熙就喜欢她这种借题发挥的劲劲样儿，对着许秀撒娇：“为什么不和爸爸和好呀。”
“就是不要。”许秀别开头缩在窗边，露出一丁白白的耳廓，赵乾熙看着心里痒痒，伸手想给她拨好头发，被许秀制止：“麻烦您不要靠过来噢。谢谢。”
赵乾熙顿了下收回手，刚想继续开口，后面兀地传来喇叭声，只好先把车开走。回家的路上又逗又哄地烦了许秀一路，最后才让女儿松口同意跟他一起去吃附近刚开的日料。坏消息是日料又贵上菜时间又长，下一道菜上来时下一道菜已经如同泥牛入海在两父女胃里不知所终。好消息是赵乾熙和许秀最终靠着吐槽日料同仇敌忾重归于好。许秀回到家后一边碎碎念嘟哝着下次不能花冤枉钱，一边给他们两个人煮泡面吃。
平日父女俩在家里还是赵乾熙做菜的时候多。只是许秀无师自通地练就了一身煮拉面的本领，面的软硬适中，风味清淡，带有略微的辛辣感，冥冥之中恰好是赵乾熙最喜欢的口味。
只是许秀升了高中后就开始嫌累，很少愿意给他煮面了。赵乾熙预料到这次许秀应该会有话要说，甚至连话题也大概能猜到。毕竟他们已经一起生活太久，对于许秀需要他的认同感，需要从他身上获得无限的包容，来证明自己不会被放弃这点，赵乾熙心知肚明。
所以她一定会继续让赵乾熙同意恋爱这件事。
套房内连带有中央岛的开放式厨房空间开阔，许秀在专心煮泡面的时候，赵乾熙就靠在一边默默看她。许秀围着围裙，在一边摇头晃脑地切葱，她头发不长，只把会挡住脸的碎发束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露出更多遮在头发下小小的耳朵。而暖光照明下，另一边红色的拉面汤汁咕嘟咕嘟冒泡，面条在沸水里翻腾，蒸汽上升，食物的香气满溢。如果不是待会许秀要说他不想听的话就更好了。赵乾熙感到有些遗憾，他和许秀之间存在了别人。
果然，吃面的时候许秀没动筷子，赵乾熙也故意不开口，因此气氛意外沉默，当然，赵乾熙要冷静得多，看着许秀抠手指的纠结样儿，还有余裕觉得可爱。
等了一会儿，许秀终于鼓起了勇气，巴巴地道：
“…爸爸。”
赵乾熙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就是，嗯…恋爱的事…”许秀问，“真的不行吗？”
赵乾熙没有立刻说话。
许秀立马双手合十补充：“哎呀，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你吵架。只是想谈恋爱而已嘛，我也不会耽误学习，而且我保证不会乱来……”
这次也想像往常一样撒娇过去呢。赵乾熙想，可惜我的底线在这里。
赵乾熙终于放下了一直在装模作样的筷子，还故意擦了嘴巴，才抬头看向许秀。女儿睁着圆圆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像只催人开饭的小猫，用这表情求他，却是为了这种事，赵乾熙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是，只有我们俩不行吗？”赵乾熙看着她，“许秀只有我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