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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
这是穿盔甲的士兵跑步时会发出的声音,听声大约有八个人,一直跟在他们后面。杜笃跑步的声音也是如此,帝弥托利却搞不清楚自己听起来是怎样的,他太痛了,从被科尔娜莉亚抓去开始,疼痛就没有离开过他,世界总被嗡嗡的鸣叫覆盖,掩去人声、魔法炸开的响和骨头拖行的声音。但这很好,比徘徊在耳边的低语好。因为帝弥托利不怕疼痛,只怕……
不重要。无论他怕还是不怕,他们都会来:听著,嗡⋯儿子。为什么你不替我们复仇?儿子。啊啊,嗡⋯好痛,啊啊,好痛!把那女人的头带给我们!你也很痛吗?很痛吗,嗡嗡,那你怎么没有死!
他摔倒了。手撑在地上,视野里不是五根手指,而是五根骨头。骨头。爪子?带著微微泛光的硬壳。那是什么啊,蜘蛛的脚吗?他真的不知道科尔娜莉亚的实验对他做了什么,所有记忆和连续的情感都被酷刑(大部分是他的大脑对自己做的事)撕成了碎片,上一刻他喝下毒药,下一秒就在奔逃之中。逃跑,为什么他在逃跑?啊啊,好痛,啊啊⋯杜笃。对,杜笃帮助了他:殿下,我找到你了;殿下,是我;殿下,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他的声音如此绝望,帝弥托利几乎以为他指的是自裁。但他不能死,他们不能死。在死者得到应有的报偿之前,生者没有渡河的资格。帝弥托利的大脑听从死者的安排,从碎片之中抓取真正重要的信息。那里,那里,他咆哮著告诉杜笃:王城地下有座倒塌的神殿,我们要去那里。
杜笃是忠诚的朋友,杜笃从不质疑他的话。杜笃和他逃进密室开始挖掘,找到被埋没了百年的路。这无光亦无底的楼梯像条通往冥府的捷径,愈是往下,帝弥托利就觉得愈是靠近地狱。
四周已经没有士兵奔跑的声音,也没有嗡鸣声了。这里非常安静——也就是说,非常嘈杂。兰伯特和帕特丽西亚发生了争执,然后同意这完全是帝弥托利的问题,这个儿子糟糕到除了复仇丝毫无用。他听不到水滴从钟乳石滴下来的声音,更遑论杜笃欲而又止的呼唤了。殿下,杜笃叫他,殿下。又隔了一阵,忍无可忍:殿下。
「你在跟我说话?」
「是的。」
「当然……母亲,我——」
「殿下。」杜笃打断了帕特丽西雅的指责,「你……不能只用脚走路吗?」
他看向自己,连死者都震惊地沉默了。他的手——从摔倒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地面。他不是在跑,而是在爬,帝弥托利破碎的大脑有一部份崩溃了,不过帕特丽西亚开始说这也很好,对吧?他这样更方便撕碎那个女人的喉咙。蓝贝尔跟了上来:是的,只要你把艾黛尔贾特的头挂在王城的门上,无论用手还是脚走路,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帝弥托利低头笑了一阵。他站起来,这双脚像狼般前屈后斜,已经不再适合直立行走,但无谓如何他还是站了起来,拖著长满骨刺的背部在废墟中搜索。
杜笃不再说话了,不需要蓝贝尔加倍提醒,他也知道自己使人害怕。不是因为他捏碎士兵头骨的方式,而是他的样子——科尔娜莉亚提醒他应该有的样子、他的本质——野猪——的样子,本就使人害怕。这是杜笃的本能反应,无法责怪他,帝弥托利说:「我去看那儿。」就走向神殿的西边。
这座神殿非常奇怪……实际上,它不是王国所建的。是王城建立在它之上,当中的原因除非亲口去问卢格,否则谁也不晓得。墙身和柱体关于赛罗斯的痕迹十分稀少,反而画满他从未见过的花纹,在更深处,那是一个巨型大厅,摆放著各种留有锈迹的仪式用具。一条瘦小的水流从墙角伸延,绕著中央的圆台,画出一些像火焰般的纹路之后滚入巨大的门扉之中。他太累了,认不出那和贝雷特的纹章十分相像,只认为那可能是出口。
当然。蓝贝尔说,去看看那个女人在不在门后面。
他应该去叫杜笃。不过,即使在他的理性还管用的时候,在亲自确保通道安全之前他也不会叫任何人。而且不管门后出现的什么,他也肯定自己才是更危险的东西。(看看你身上的骨刺,岂不说明你除了掏空那女人的胸膛无事可做?)没想太多他就踏上了那个圆台,地面凹凸不平,有什么渐渐填满坑纹——当然,他身上淋著别人的血,他错乱的骨头还常常洞穿他自己,让他痛得耳鸣。
饮饱血液的圆台开始泛起绿光,在帝弥托利身下流淌闪烁的火焰,镶在穹顶的晶球一个接一个地拼接星辰,碰撞著、交鸣著,射向缓缓打开的石门深处。一大股更为清晰而坚定的幻音从中涌出……包裹了他,整座神殿像婴儿般跟著颤抖,也像一把拉得太满的弓,帝弥托利则是那支不知所措的箭。他退后一步,弓弦断了,石门快速关闭,帝弥托利即将裂开的头脑拒绝这件事——总是那么冲动,他发达的后腿把他蹬进门缝之中,任由横生的骨头被压力挤裂,强行钻进漂浮的黑暗。
从若有若无处是:「殿下!」
从四面八方是:女神啊女神啊引导我们指引我们让我们走向幸福的世界的世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