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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哑巴
“名字。”
“……”穿着灰蓝色囚服的男人不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名字!”狱警提高了声音,再次质问。
男人微微扭了一下头,视线落在质问他的人身上,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叫他。
狱/警脸上的肥肉微微抽搐,他抽出警/棍狠狠杵在犯人的腹部,棕发男人闷哼一声,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但也仅仅是后退了两步——那一棍用了十足的力气,人类的腹部包裹着重要器官,柔软脆弱,分布着丰富的血管和神经,一般人承受了这种攻击,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习惯使用暴力手段的狱/警瞬间被挑起了怒火,接着裹挟着劲风的警/棍落在犯人的右臂上,他身体一歪,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名字!”狱/警挈着棕发男儿的衣领,再次问。
那个犯人依旧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他好像不会痛。面对攻击,人类总是会下意识地保护自己的软肋,但他只是站着,任由对方对他施加暴力。
狱警要对新来的犯人树立威信,这个不言不语的家伙是撞在枪口上了,没有人敢插手,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长……长官,”一个年轻的囚犯却在此时开口,看得出来他很害怕,双腿止不住地颤抖,但尽管如此还是强压着恐惧替棕发男人解围,“他……他好像听不懂英语,智力也有问题。”
“哦?”将近三百磅的狱/警松开棕发男人的领子,慢条斯理地走到那个怯懦又勇敢的囚犯面前,推了一下那单薄的肩膀,“你很了解他是吗?”
“不,不是……”这个身材瘦弱的浅金色头发的年轻人频频摇头。
“那就闭上你的嘴!婊子养的!”
狱警转过身,又在棕发男人身上狠狠踹了几脚。
“带他们去贝塔区,”肥胖的白人狱/警踩着犯人的脸颊,啐了一口,“不必送这个哑巴去医疗室。”
哑巴。很长一段时间成了这个棕发男人的代号。
进入斯普鲁斯山麓监狱三天以来,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在第一天被狱警鲍勃惨痛地教训以后,只是不声不响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他的牢房。
塞恩琼斯见识过绝望。但即使是在斯普林斯这个地方,大多数人艰难挣扎、苦苦支撑,也要活下去。从没有人和哑巴一样,像一滩死水般没有波澜,对自己痛苦和周围环境都一视同仁地漠然。
对了,塞恩琼斯是哑巴隔壁牢房的囚徒,是那天替哑巴解围的青年。
斯普鲁斯监/狱,位于纽约州南部,置身伯克希尔山山麓,不远处就是荒无人烟的森林。
这所监/狱建筑的初衷是为了关押重/刑犯,同时为了州政府强调的所谓人权,配备远高于一般监狱平均值的一系列现代设施。在这里,犯人可以用金钱交易,只要你有足够的资本,想要在这密不透风的堡垒里寻/欢作乐也不是什么难为的事。
这就导致这里进来的不只是普通人渣。
斯普鲁斯有两个区,阿尔法和贝塔。贝塔和大多数监/狱别无二致,严苛的作息、持枪的惯用暴力的狱/警,这里关的犯人大多是持/械抢劫、入室盗窃、强/奸等情节恶劣的重刑犯。
如果说贝塔区是纽约州的垃圾箱,装的是没用的渣滓,那么阿尔法区就是正儿八经恶的囚笼,关在这里的家伙,真正是搅弄风云的疯子、富有理性的禽/兽。
相较阿尔法,贝塔区的秩序还算不错,但欺负新人是每个监狱的保留节目,尤其是入狱第一天就激怒斯普鲁斯最暴/力的狱/警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新人。
“喂,哑巴,”午餐时间,一个皮肤黝黑又高又胖的男人坐到新人对面,他叫卡洛斯,是贝塔区墨西哥帮派的人,因为抢劫银行进来,“听说你被鲍勃收拾得不轻。”
哑巴毫无反应,垂着眼皮,继续用塑料餐勺搅和餐盘中央的那一点鹰嘴豆罐头。
卡洛斯显然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喂!”
他置若罔闻,舀了一勺豆子,塞进嘴里。
气氛一时紧张起来,所有人停下进餐的动作,看向卡洛斯这里——总得有人开始不是吗?
“上啊卡洛斯!给这个杂种点颜色看看!”
“新人就是需要一点教训!不然他不会乖乖跪着含你的老|二!”
“哈哈哈哈哈特纳,这么快就物色好让谁给你吹了!”
“得了吧,他就是个满脑子想着打炮的猪!是个屁股都想/操!”
囚犯们爆发出剧烈的笑声,靠过道的桌边的那几个人兴奋得拍打桌子,不断怂恿卡洛斯教训这个新来的家伙。
面对这种局面,哑巴依旧不为所动,机械地舀盘中的食物,像一台僵硬的仪器。
卡洛斯一把打掉他的餐盘,起身顺势踹倒了餐桌,他拽着哑巴的衣领把他拎到过道,坚硬的拳头狠狠打在对方左颧骨上。
拳头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调动了渣滓们的情绪,铁窗生涯漫长乏味,总是需要些刺激的调剂生活。
“揍他!”他们在欢呼。
即使颧骨青紫,哑巴那张称得上英俊的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他好像没有痛觉。
在事情闹得更大之前,狱/警终于出面阻止,“你们这群杂种!都他妈的滚回自己的牢房!不想吃饭以后可以取消午餐!”
接触了一周以后,塞恩基本明白,哑巴不是听不懂英语,也不是弱智。
他是个高挑健壮的男人,从一身紧实的肌肉和交错的疤痕可以推断他的过去绝对不简单,而且更让人惊异的,是他的手臂。
哑巴总是蜷着左手,他的左手缠绕着一条条白布——那是用床单撕扯成的,从指尖一只隐没到袖管,好像在隐藏什么。
直到两天前,在淋浴间,塞恩终于知道了布条下的秘密。
没有义肢会做成这种样子——天哪,这个男人的整个右臂根本不是人类的血肉,而是构造精密的冷硬的金属。随着他的动作,一节节金属叶片缓缓翕动,竟和普通人的骨肉一般灵活。
右肩膀与机械臂之间有一道可怖的伤疤,可以想象硬生生用人的身躯与这冰冷的机器磨合是一种怎样的痛。
哑巴注意到了塞恩的视线,看了他一眼,那是这个沉默的犯人第一次主动去注意什么人。
“……你好,我叫塞恩琼斯。”浅金色头发的年轻人站在淋浴下面,顾不得脸上的水珠,傻气地伸出右手。
哑巴用深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关掉淋浴,拿着浴巾走出隔间,无视了他的搭讪。
哑巴大部分时间盯着地板发呆,他总是不声不响、表情漠然,对待施加在他身上的暴力甚至不做挣扎。然而塞恩知道,就凭那钢铁左臂,他不会对自己的处境无能为力。
他好像不在乎自己,更准确地说——
他厌恶自己。
哑巴总是最后才进入淋浴室。刚好让他撞见一出监狱常见的戏码。
那个浅金色头发的青年跪在地上,两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压制着他的肩膀,鸡/奸犯特纳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掐着他的下颔骨,一只手扶着他那根玩意儿往他口中塞。
青年剧烈挣扎,特纳骂骂咧咧地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他被打得发懵,意识不清地垂下头,特纳又抓着他白金色的头发提起他的头颅。
塞恩琼斯,除了哑巴,是斯普鲁斯贝塔区最受瞩目的新人。
即使是在监狱外,金发碧眼的美人也是受人追捧的对象,然而在缺乏道德和纪律的监狱,过分出众的皮相是一种诅咒。
塞恩身材高瘦、有一张温柔英俊的脸,谁都想尝一尝被那淡粉色柔软嘴唇服侍的滋味。
特纳和他的同伴早就盯上了他,准备趁放风和淋浴的空隙好好享受他们的新玩具。
拿着浴巾的哑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注意到有人进来,特纳恐吓,“滚出去!”
青年艰难抬那颗金色的脑袋看他,眼神流露出祈求。
哑巴看了塞恩一眼,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他不仅没离开,还径直走向最靠里的那个隔间,把他的浴巾挂在花洒淋不到的地方。
“嘿,”鸡/奸犯松开塞恩的头发,走到哑巴面前,语气下流,“怎么,宝贝儿,你是想跟我们一起玩吗?”
他的手顺着男人的肩膀上去,几乎要触碰到那细腻的脸颊。
在那肮脏的手碰到裸露的皮肤之前,哑巴突然用缠着布条的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任凭特纳如何挣扎都不能松开分毫桎桍。
卑劣的鸡/奸犯气急败坏地向前踢,然而哑巴的反应显然比他快得多,一脚踩向他的小腿,塞恩清楚地听到了一声细微但清脆的响声——特纳的小腿骨折断了。
“操!你这个婊/子养的杂种!”特纳抱着小腿痛苦地呻吟咒骂,他的同伴见状再也顾不得塞恩,冲到哑巴面前。哑巴也毫不客气,用左手给了他一拳,那个倒霉的家伙几乎是飞出去的,脊柱狠狠撞在浴室门板上,再也站不起来——塞恩不懂暴力,但他也知道普通人不可能做到这个。
另一个同伴几乎吓软了腿,然而哑巴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他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抵在隔板上。
哑巴就这样看着他逐渐因为窒息变得紫红的脸颊,深棕色发丝后是一双平静的眼睛。他在他即将休克的时候又略微松手供一点空气进入,然后继续收紧,周而复始,像逗弄一只蚂蚁。
在他晕死过去之前,男人终于放开他,把他丢到特纳身上。欺软怕硬的鸡/奸犯此时已经骂不出口,他只能抱着小腿瑟缩着向后退,想尽量离给他噩梦的男人远一点。
“出去。”语气平淡,声音也不大——这是塞恩遇见他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讲话。标准的英语,或许是因为单词简单,听不出任何口音。
特纳和他的同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出浴室,门口那个不省人世的家伙也被拖了出去。
塞恩缓缓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谢谢……”
男人没回答,甚至没有看他,自顾自脱掉灰蓝色的囚服,慢慢解开左手的布条,站在淋浴下面。
湿热的水汽充盈在整个隔间,隔着水雾,那张坚毅的眉目也添了几分柔和。
预料到的反应。塞恩习惯了这人的寡言,他不在乎冷遇,继续问:“你叫什么?”
刚问出口就后悔了——入狱第一天鲍勃也问过这个问题,男人被打得伤痕累累也没有回答。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塞恩认为男人不会回答,他却突然关掉淋浴。
“巴基?”他眉眼间还挂着水珠没有擦拭,神情中隐约带有一分迷惘,这莫名给这个如锋刃般冷硬的男人添了一丝人情味,“……他这么叫我。”
“他?”
男人摇摇头,把还滴着水的棕发拢到耳后。
“我不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