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他在缝隙的缝隙之间穿行,时空的颗粒融进血肉里,继而又在飞速的融合与迁越中重新升华、提纯,然后汇聚成具体的熟悉的景象。
托马斯!他听见自己在大喊。他还没学会如何正确地表达恐惧,生物的原始本能从他的胸腔里迸发出来。托马斯!他呼喊着,像是渡河的野兽,泅泳着试图扑向另一头。——托马斯!
但在整个时空的倾颓之下,挣扎是无济于事的。那来自人类的温暖拥抱,不着痕迹的柔软安抚与触摸;冷冰冰但坚实的,意味着安全的盔甲,它们全都化为乌有,成为微光的粒子,流进深不可测的时空隧洞中。
他也不外如是。
远超黑洞核心的引力瞬间将他吞没,引力、压力,如同流沙一般捆绑着他的呼吸,将最后那一点具有哀鸣意味的求救也掐灭了。他蜷缩起来,这是他仅存的反抗;但多重时空的合流却强迫他舒展身体。他的四肢被无穷无尽地扯开,银色的制服“噗”地撕裂。他徒劳地抓紧其中的一缕,很快又在剧烈的痛苦中再次归于赤裸。
他像是被时空洪流打湿,扭断,继而裁成碎片的卷纸,汗水令他浑身湿透,每一寸肌肉都扭曲成团。紧接着,他的后背燃烧起来。光洁的皮肤与大气层高速摩擦,他感到自己的内脏、骨骼、血液统统被点燃。氧气挤进他的肺里,在急促的喘息中凝固成液体。然后他发现它们从自己的眼眶里流出来。
托马斯!他哀戚地尖叫,托马斯!
“别害怕。”他闭上眼睛,但泪水依旧在流。他感到一团体温靠近自己的前额,如同托马斯罕见的体贴。
他睁开眼,看见年长的男人摘下残破的血淋淋的头盔。托马斯说,他指向一片云雾:“别害怕。克拉克,去找他。”
“去找他。”
*
“至少,”阿尔弗雷德把马克杯搁在布鲁斯手边,“您得出门走走。”
布鲁斯阴郁地撇过脸,挑高眉头,嘶哑着喉咙反问:“告诉我,这么做的意义何在,阿尔弗雷德。”
“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了解除了打击犯罪以外的生活。别再总是以幸存者愧疚自我谴责。”阿尔弗雷德说。他无数次反复如此劝告布鲁斯,但始终收效甚微。他并不期待布鲁斯会在只言片语的开解之下拥抱全新的生活;但他无法舍弃这一愿景。
“我之所以责怪自己,”布鲁斯用针线用力地缝纫伤口,“是因为我的确是罪魁祸首,而非自怨自艾。”
年迈的管家皱起嘴唇,这通常是他表达不同意见的前兆。但到头来,他只是收拢摊在布鲁斯面前的医疗包。“瑞秋小姐希望看到您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他说。
“但是,她死了,”布鲁斯平静地说,“她没法再看到了,阿福。她永远也没法再为我痛心,而那是我的错。”
他还以为瑞秋对他矢志不渝。阿尔弗雷德微闭双眼,他知道布鲁斯有多么擅长鉴别谎言,因此他总在这种时刻尽全力避免显露端倪。这是布鲁斯坚不可摧的自尊的一部分;是他赖以维生、踽踽独行的信条。他以为瑞秋还爱着他,如同爱着公义与良善那样爱着布鲁斯·韦恩,所以蝙蝠侠没有权利消声觅迹。
“但——”
阿尔弗雷德没能说完这句哀戚的感慨,真相无数次涌上他的喉头;但忠诚的管家永远选择缄口不言。如果这个秘密能够让布鲁斯残损地,但执着地生存下去,那么避之不谈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就在这里用晚餐,”布鲁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一切从简。”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他熟练地收起咖啡杯,但通往韦恩宅的机械垂梯却没在遥控过后敞开。岩壁摇晃起来,加固地基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粉尘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喷涌着撒落,在蝙蝠洞里轰开大团的白雾。
毫无征兆的,蝙蝠电脑陷入沉寂,电源线噼啪作响,火星飞迸。汇入地底暗河的水流热气蒸腾,波涛中混杂着咕涌的气泡。半秒钟过后,或许是一秒钟,寂静见缝插针地钻进这场突如其来的骚动中。布鲁斯拉下备用电闸,蝙蝠洞中重新亮起索带一般的灯光。
安置在韦恩宅四角的智能摄像头及时启动,全息影像在昏暗之中缓慢织就成型。
“一场撞击。呆着这里,阿福。”
布鲁斯抓起头盔,他飞快地跳进摇摇欲坠的蝙蝠翼,穿破喷涌着热流的瀑布,跌跌撞撞地撞进阿尔弗雷德引以为傲的花园里。蝙蝠翼削去了仅存的半株山毛榉,树芯在高速摩擦过后萌生出细小的火焰,但哪怕布鲁斯小心以待,它也无法从这场猛烈的轰击之中幸存。
白玉兰、圆柏、雪松统统炸成碎片,绿植炙烤之后的焦热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原本湿润的褐土变得蓬松,随着撞击余波四纵挥扬,以这场硬着陆的核心为发源,直朝布鲁斯的面庞扑来。
不会是攻击性武器,布鲁斯能够检测到它的热量正呈指数级收缩;无论是什么,无论是谁,那团天外来物都正以超乎物理常识的速度冷却。
啪嗒。
布鲁斯握紧了拳头,罕见的,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理智对这一声源的推测。但是——啪嗒——那是人体骨骼错位、重组、拼接的声响。
啪嗒。啪嗒。
布鲁斯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毛骨悚然中跳动,他的喉咙在紧迫引致的干渴中诡异地扭动。
“帮、帮助。”
然而这呼唤却不是从超过二十英尺深的豁洞中传出来的。布鲁斯的听觉在耳后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中炸裂,他准确地掐住那细瘦的手臂,迅速将自己的后背藏回披风之下。布鲁斯为那属于人类皮肤的温度和触感感到宽慰,他轻而易举地便将那片白皙赤裸的躯体掀翻在地。
对方并没有反抗。但布鲁斯倾向于认为他没有能量这么做。
那个生物,他拥有一张人类的脸。他盯着布鲁斯,泪水从蓝眼睛里溢出来。他像是想要欢欣鼓舞地微笑,但又因布鲁斯压制着他的姿势感到万分不解。
他的泪水流下来,像是浪潮舔舐着沿海长堤,掩藏在潮涌背后的目光依恋地盯着布鲁斯的面庞。布鲁斯居然不由自主地为此退缩;他的心脏为此退缩。
瞬间的松懈令布鲁斯失去了先发制人的优势,对方将手臂从背后抽出来。他是如此的瘦削,以至于这不可思议的脱逃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的。紧接着,那双冰凉的手抓住布鲁斯的手臂,他似乎对蝙蝠侠的盔甲毫无惧意。
但布鲁斯,战斗本能令他在转瞬之间便重新钳住对方的脖颈。但那名生物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他不相信布鲁斯会伤害自己。
他的胸膛仍旧凹陷下去,胸骨骨折居然没给他造成摧枯拉朽的痛楚。他像是完全习惯了躯体的破碎,因此能够顺畅地调动每一块幸存的骨骼和肌肉。
“帮助,”他的拇指轻轻压着布鲁斯的手背,“朋、朋友。”
他从干瘪的胸腔中推出断断续续的呼吸,面容上散布着大块灼伤。焦褐色的烧痕让他赤裸的身体显得陈旧,像是一份残次品。但很快的,旭日东升,淡黄色的阳光穿透凋敝的园林灌木丛,点点滴滴抛洒在这名未知生物的躯体上。
阳光浸润了他的皮肤,他为此发出舒适的哼声,如同忘乎所以的幼兽。他总算重获清晰的视野,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布鲁斯,那双蓝得惊人的眼睛里跳动着星光般微弱却不可忽视的热切。
布鲁斯警惕地凝视着他的面孔。既然对方能够在极速坠落中保全性命,那么不治而愈也就不足为奇。如同死灰复燃,焦灼的、裸露着红肉的伤处飞速闭拢、愈合,取而代之的是光洁白皙的皮肤。
“找到你,”对方像是勉强拼凑着这几个单词,“托马斯。韦恩。托马斯。”
他几乎在下一秒就在布鲁斯的掐握中昏厥过去。布鲁斯的拇指扣在他的动脉旁,缓慢地,但同样也是确凿地感知到后者的心跳正在强劲地复苏。直到此时此刻, 布鲁斯才发现自己的膝盖正在剧痛中颤抖,他没能及时带上外骨骼。
布鲁斯瞪着对方苍白的面容。托马斯。韦恩。托马斯。现在,这场撞击转而发生在布鲁斯的脑海里。
他没费太多力气,就把这名类人生物扛到肩上。布鲁斯依旧能够听见骨骼断裂、重接的轻微声响。他用步伐将那些声音踩碎,迫使自己尽可能地忽视其中传达的现象。这个地球上不应该存在自愈能力超凡至此的高等哺乳动物。
和他的复苏能力相反,这名类人生物轻得要命,他像是被拧干的布条,除了用于支撑躯体和脏器的骨骼,几乎一无所剩。
“容我冒昧地问一句。这位先生是怎么回事?”
“他砸进了你的花园,差点把韦恩宅轰塌了。我不认为他是人类,”布鲁斯把对方平展在医疗床上,仔细地端详着新生的肌肉与皮肤,“他有超强的再生能力,保有基础智力和认知力。他会说英语。”布鲁斯停顿了一小下,“他对我说‘托马斯·韦恩’。”
阿尔弗雷德抿紧嘴唇,他昂起下巴。这会儿,他比布鲁斯看起来更像是这块领土的统率者。忠于两代韦恩血脉的老管家一言不发,而布鲁斯正忙着检查瘫软在医疗床上的类人生物的体征。他显然没打算与阿尔弗雷德对视,似有若无地,他选择避免这么做;但布鲁斯依然能够感知到来自阿尔弗雷德的震惊。
托马斯·韦恩,这是一个长久以来在韦恩庄园里保持隐身的称谓。
在持续的沉默过后,阿尔弗雷德轻轻叹了口气。他起身走向布鲁斯的更衣间,从中抽出一条绒被。
布鲁斯不可置信地瞪着阿尔弗雷德,问:“你在做什么?”
“这位客人赤身裸体,布鲁斯老爷,这相当不得体,”阿尔弗雷德掖好被角,又魔法般地端来热毛巾,“而且,他看起来并不适应寒冷的环境。他在发抖。”
“他可能是个怪物,”布鲁斯说,“或者外星人。”更何况,他知道托马斯。他知道蝙蝠侠是一个韦恩;蝙蝠侠的伪装在他眼前形同虚设。
阿尔弗雷德轻缓地揩去这名怪物——或者外星人脸上的灰垢。同样的,他没有回应布鲁斯的瞪视。他说:“如果他和托马斯老爷相识,就意味着他值得帮助。”
布鲁斯为此皱起上唇,他知道自己无法回绝阿尔弗雷德给出的理由。他咬紧牙关,愤慨地将注意力转移到重启后弹窗不断的蝙蝠电脑上。
“随便你,”他说,“但我很快就会把他处理掉。”
阿尔弗雷德不置可否地挑高眉毛:“我去为客人准备衣物和餐点。”
均匀的呼吸成了盘绕在布鲁斯周身的唯一声响。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流淌,黑白字影和蝙蝠侠的盔甲相映成趣,令布鲁斯的面容愈显坚毅。他没卸下臂甲,布鲁斯时刻准备应对瞬息即变的动势。安置在岩壁上的蝙蝠摄像头莫无一失地对准医疗床。布鲁斯的后背并不是盲目的。
在绒被的窸窣作响传进布鲁斯耳畔之前,摄像头激发的红光就已经将再次苏醒的不速之客重重笼罩。尖促的警报声频繁轰炸耳膜,而布鲁斯相信,此时正试图将自己塞进薄薄的绒毯背后的陌生来客远比自己更感畏惧。
布鲁斯平静地凝视着那张瘦削的面孔,深凹的眼眶令那双蓝眼睛显得更大,同样也更脆弱。后者局促地捏紧双手,他试探性地同布鲁斯对视。紧接着,他有点胆怯地开口:“托马斯。找到你。”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双腿,支撑着医疗床站起身。深灰色的毛毯坠落在地,堆在他的脚边。他挪动脚步,尝试着靠近布鲁斯,却在下一秒就被布鲁斯压倒在床上。
“你是谁?!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知道‘托马斯’?”布鲁斯的牙齿格格作响,“是谁送你到这里来的?”
但这名不速之客只是惊恐地紧闭双眼。他像是被吓坏了,在布鲁斯的掌控下浑身僵直,却不知怎么的,始终缺乏挣扎逃离的欲望。
“回答!”布鲁斯的怒吼嗡嗡回响,他迫使对方在恐惧中张开双眼,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断续的呜咽和破碎的单字。
“托马斯、说、找到你。找到你,朋友,帮助。”
他紧紧握着布鲁斯的手,哀求似的望着布鲁斯:“找到你。不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