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1-26
Words:
12,254
Chapters:
1/1
Kudos:
10
Bookmarks:
1
Hits:
146

[龙宽]南天木

Summary:

南天木的花不落尽,天是不会放晴的。
——《雨胜于花》

Notes:

主cp龙宽,不过菊芥无差。平行时空。私设疾病有。

旧文放出进度*1

全文1w2+,引用日文豪著作有,ooc严重,不喜勿入。

Work Text:

0

他们于傍晚抵达这里,所以房子才显得鬼影重重。染红的云朵在花园上淤成浮石,而通往屋子的小径已被踩了出来,除掉一些腐烂后粘附上去的枯叶。它们誓死不从,新屋主人对此也无可奈何。几盏石灯笼从枯草间探出头来,或近或远地凝视着这一行人的行踪,于风声中窃窃私语。

“就是这儿?”

“嗯。”

山本有三没有再问。他侧过身,不忘把一些松动的石子踢到路边。菊池宽上前开锁,门不堪重负般呻吟出声。灰尘簇簇落下,铅线般排布在他们鞋旁。远处,阿尔卑斯山脉闪着悲伤似的金光。

菊池拉亮灯绳,静默着让到一旁。山本等人鱼贯而入,发出“啊”的感叹声,却又自知失言般抿住嘴唇,开始擦拭家具。菊池的手依旧放在门把处,视线慢吞吞在屋内逡巡,从屋顶的蜘蛛网,到松冈闪着汗光的发梢,再到地板上踩出的杂乱鞋印。

“……你和芥川君,以后都住在这里啊。”

没有疑问,没有怜悯,只是最平常的陈述。而菊池给予的回应是推开窗户,其余人下意识捂住口鼻。山野里的风呼啸而至,挟着白桦的尖叫,枞木的低鸣,苹果成熟后的腐败芬芳。灰尘在空中汇集,气球般越鼓越大,越鼓越涨,最终“啪”的一声,四散坠落。

他再次插上窗销,略带歉意地望向慢慢放下衣袖的好友。万物混沌就此终结。菊池立在背光处,眼中闪着宝石般难以名状的光。许久,他努力在脸上扯出笑容。

抱歉,他说。我不该这样的。

没有关系,山本几近脱口而出,终究硬生生咽了下去。没人放在心上?毕竟……打住,这都是什么话啊。

“擦擦桌子吧,这可是你的新家。”

山本选择掷块抹布过去。他仍旧记得菊池近乎空白的神色,无论何时回想起都能刺的自己心头钝痛。久米,松冈亦是如此。一年前的经历对谁都堪称噩梦,他们却从没见过社长比恍惚更低落的情绪。

“Le vent se lève ,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山本直起身,他们曾无数次听到菊池呢喃这句话。可是菊池没有在看他。他的视线顺着山脉延伸,向远,向上,直至再也看不清的一点。那里,白雪随着霞光不断变换色泽,如油画般浓墨重彩。

他轻声答道。“起风了,努力活下去。”

 

1

久米正雄一直不太理解为何宽会选择那栋木屋。彼时他正与芥川坐在飞驰的火车上,相顾无言,不过总算能正视对方的脸了。菊池君会在终点站台上等你——回答完这个问题后芥川不再多问,久米也暗自庆幸能逃过一劫。尽管两人的距离已在不知不觉间渐渐销蚀,可总有什么东西,如火车的车轱辘般,在无意识间提醒二人,他们永远回不去从前。

他不确定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实情。久米凝视着两人中间的玻璃茶几,芥川一只手搭在上面,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针孔在青紫色的血管处清晰可见。菊池的掩饰一直做的很好,芥川对离开疗养院似乎也没多大异议,若不是谷崎无意间打听到了什么,恐怕他们几个还蒙在鼓里呢。

夜色缓缓蔓延开来,车厢里的白炽灯自动点亮,散发着灯丝烧糊的轻微糊味。他突然意识到上车以来还没怎么听到过芥川的咳嗽声,估计是怕乘客听了多心,所以只敢在车身颠簸时偷偷轻咳几下吧。久米别过头,窗户清晰的倒映出车内景象,而芥川依旧保持着刚坐下时的拘谨坐姿,喉结轻轻上下移动。

这个人,只有在和菊池君独处时,才能稍稍袒露真心啊

凉意从车窗陷入。终于,在久米的双腿失去知觉前,火车发出如释重负般的长鸣。周围起了小小的骚乱,久米正雄站起身,先帮老太太取下蓝布包裹,再给小男孩递下玩具。他的手往行李架中摸索,终于拽出一包麻绳捆实的轻薄信纸,以及装不下多少衣物的小小皮箱。

“我们也到站了,……芥川君。”

菊池宽已经在站台等候了,少见的穿着一件驼色大衣。他神情疲惫,眼底的乌紫在灯光映照下格为明显,似乎并没能发觉火车的到来,只在久米走近时强振精神。山本站在他身后,朝久米摊了摊手。

“宽……”

“唔,龙。”

随即便是沉默。菊池嗓音是天生的低哑,而芥川又比他低上几个调。菊池替他拢了拢外套,随即脱下大衣,搭在芥川羽织外面。

“走吧。”

同久米等人道过谢后,菊池接过皮箱,领着芥川走向停靠已久的黑色轿车。司机在里面打着瞌睡。引擎隆隆轰动,惊飞走一只乌鸦。

“我和山本他们打过招呼了,工作需要的材料会寄到家里。”

“……”

“新屋不远处就是山谷和树林,有空我带你看看,你会喜欢的。”

“……”

“医院离的也不远。和院长谈过了,医生一天会来个三趟。”

“……”

紧接着是捂在手掌中的几声闷咳,芥川质询般抬起眼眸,菊池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虚虚攥成拳头。

“是打扫卫生的时候。可能着凉了吧。”

随后菊池不再说话,同芥川一起聆听轮胎在柏油马路上摩擦的声响。旁边如磷火般掠过几户人家,灯火温馨而短暂。他们头顶是横贯夜空的银河,散布期间的星辰零零碎碎,如银沙般闪出微弱而昏暗的光。尽管如此,却依旧顽强的亘古不变。

它会哗啦一声向谁的心坎倾泻下去吗?

“到家后你先睡吧,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你的休息要紧。”

他拢住芥川的眼睛,确保不会有光线照射。于是维持这个姿势,直到旅途终点。

 

“秋深思比邻。邻居是什么样的人呐,宽?”

经过几天小憩,芥川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上很多,偶尔也能由菊池搀扶着在花园走上一趟。彼时菊池的工作正巧告一段落,两人依偎着坐在回廊,享受秋天里为数不多的暖日。院中青草已枯死大半,一只老迈的蝈蝈伏在石子路上,对他们理也不理,倏尔短促地嘶鸣一声,后腿用力,又稳稳落到别处荒草了。

“刚搬过来时有位自称‘阿绢’的姑娘曾来拜访过……说是邻居其实也隔得蛮远了。”

“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文章,也拿给我拜读一下嘛。”

“这倒没有……除了一个署名‘小林秀雄’的家伙,我挺看好他的。对了,你的书估摸着快到了,千万不要熬夜苦读,给我好好注意身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耳畔是隐隐约约的水声,伴随秋虫间歇响起的低鸣,与偶尔重物砸地的闷响。想必又是哪处山果缀在枝头熟透,于是砸到地上摔成果泥。

“这附近有雪山啊。除了雪山,还有瀑布。”

“对,没错。”

“确实很适合度假……真希望能亲眼过去看看呢。”

“别说傻话。等开春我就陪你去,到时候你的病肯定早就好透了。”

菊池猛地抓紧膝盖上芥川的手,后者吃痛般瑟缩一下。男人掌心炽热,一如既往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芥川感受着菊池手上的粗茧,那是少年时埋首农活与如今重操锅铲的双重印记。芥川知道他正背着自己偷学做饭,希冀带来一个自己早已心知肚明的惊喜。菊池味觉灵敏,而芥川喜欢吃的菜肴都不算特别容易。他可以想象到男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一定是炒坏,倒掉;炒咸,倒掉;炒焦,倒掉。

一定会精益求精。可他真的操劳了好多。

放到从前,“菊池宽做饭”可是芥川乃至整个社内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毕竟菊池“大忙人”的称呼是由全社一直投票通过才定音的。现如今,“社长”的担子由山本有三接下,虽说工作上的压力少了好多,但芥川只为他感到辛酸。

“宽,那边拐角是什么?”

“稍等一下。我去拿几件衣服,一会儿带你过去。”

芥川换上便鞋,他已许久不穿木屐了。传统的石子路走上去由些许硌脚,菊池陪在他身边,只在必要处扶上一把。树枝的簇簇声不知何时悄然撤去,石灯笼也停止了它们空灵的交谈,静默着注视二人走近。芥川抚摸下其中一个脑袋,石料的粗糙被有些滑腻的青苔所取代,入手时清凉而稍带柔软。

透过树缝窥探到的天空时大时小。山顶终年不化的雪盖由阳光镀上一层胭脂般微红的色泽,比从窗户里看美多了。

“是南天木啊。”

“唔。正巧种在东南角呢。”

入目是南天木标准性梭状细长的叶子,叶面呈寒霜降过的酡红,边缘微微晕开一层紫罗兰的浅紫,这一切都在不足巴掌大的叶片上完成了。植株中稳坐着一尊石雕,因为苔藓覆盖看不出其原本面目。不过依常理判断,无非是另一座被遗忘的石灯笼罢了。

菊池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枝茂盛的枝干,上面还结着几嘟噜半红额果实,虽说不是那么标志,但看着也别具风韵。

“呐呐,这可是个好兆头啊。”

“确实。回家做插花去。”

从战国流传下来的习俗,武士出征都会携带南天竹的果实,以求旗开得胜。菊池找出某个落灰已久的空瓶,洗干净再灌满清水。枝干倾斜着插在里面,就这么放到餐桌上。芥川从一旁看着,心中竟升腾出近乎悲哀的喜悦感。

“宽开始信这些祈福方法了吗?”

“……算是吧。信信,总没什么大碍。”

芥川按住额角,心跳渐渐变得急促,他怀疑是刚刚的凉风影响,头也间歇性疼了起来。他只感觉周身都是无法抑制的疲惫感,以及一种近乎诅咒的睡意。菊池扶着他进屋,责备着自己的失职。

“现在舒服些了吗?”

芥川躺在床上,疲软无力地点点头。菊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酒红色眼瞳里盛满真心实意的担忧和焦灼。窗外不知何时昏暗下来,鱼鳞状的云朵也由一隅逐渐漫至整个庭院。霎时,天空全染满了绚烂的红色火焰。

芥川忽然很想大哭一场。

“宽……”

“……”

“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会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宽,我发誓。”

他听到男人舒气般的呼吸声,随即手又被抓紧了。这一次,直到芥川彻底失去意识前,都能感受到菊池令人安心的体温。

 

当晚芥川就发起低烧来。事发紧急,医院里的大夫被叫了过来。医生是清癯的瘦高个儿,白大褂应该是临时抓来的旧衣,漂洗得发黄。两人相对坐着,默默无语。中间是那瓶刚摘下来的南天木,丝毫没有半点蔫败,反倒在灯光的照射下更加娇艳了。

“病情前段时间都算平稳,今天反倒突然加重……还是没有回去疗养院的意向吗。”

“……”

“好吧。冬天到了,注意保暖。尽量避免去室外,只在室内活动就够了。回头我再写几张房子,去给先生开点润肺止咳的药吧。”说着,大夫敲了敲桌子。“南天木的果实倒有止咳功效,但是有毒不能多用。可以节省一笔卖药材的钱了。”

“……”

“若是病人开始咳出血痰,”代付继续说道,声音稍稍变得高昂,“不管您愿不愿意,我建议必须找个全天陪护的护士。附近村庄有个名叫‘阿绢’的,或许…”

大夫,菊池低垂着头,脸隐在黑暗中看不亲切,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龙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怔了一下,保守地小声说了一串数字。随后他看向别处,安慰性地补充道,“如果先生心态好的话,适当延长几个月也是可能的。”

“…谢谢。”

送走医生后,菊池先去邮局寄了几封信,领上几个包裹回家。芥川已经清醒,大睁着眼睛凝视房梁上的木纹,偶尔神经性咳嗽两声。见到菊池回来,他强撑着想坐起来,被对方温柔地制止住。

“好一些了?”菊池查看着一旁的温度计。

“好一些了。”

“山本今天又给我寄来些东西,”他有些烦躁地扯着包裹纸,不忘给病患展示上面社内的邮戳。“我今天晚上恐怕得稍微赶一赶,那边急着要用。那,我去客厅打地铺了,不然开灯影响你的休息。”

“不要…”芥川本想说也稍稍注意一下自己身体吧,不猝防被一连串猛咳呛住。待他再次缓过神来,菊池正慌乱帮他顺气,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看样子是不能去客厅了,”菊池苦笑一声,“我会把灯开的很暗…得委屈你一晚上。抱歉啊,龙。”

不是这个意思,芥川想说,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闭上眼,软软靠在菊池宽厚的肩膀上。

窗外开始下起雨来。连绵不断地下上几天后,秋天也迅速地过去了。

 

2

入冬以来那里的雪下的很早,才短短几天就在山坡积上厚厚一层,菊池早起开窗时,总能注意到雪地上小动物的足迹,如珠链般一串串的,一直通到树林深处。

拜大雪所赐,绝大多数交通方式都被暂停或延迟,山内又清净了不少。降雪一洗,整个世界纯洁多了;西边的松树林,也像不受干扰似的,尽情散发自己独特的松脂气味。一到晚上,当庭院里的石灯笼被点起,那淡雅如檀香的气息总会悠然而至,萦绕在木屋周围。

急雪封山的前几日,菊池还会每两天去邮局拜访一次,确认有没有社内寄过来需要勘误或核查的新人稿件。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举动渐渐少了下去,主要因为实在没什么东西寄过来,况且就算寄过来修改好也寄不出去。所幸两人山间生活的物资已经到的差不多,菊池手头还有几篇小说可以打磨雕琢,这个东西反正是编辑社不急的。

工作的事算是偃旗息鼓,菊池彻底清闲下来。房间里的火炉终日烧得通红,晚上几次的起夜通风也不再有那么大阻力,白天有的是时间休息。许是山间的环境确实适合静养,芥川的病情没有什么恶化。天气好的时候,他还能强振精神,慢慢走到露台前观赏雪景,或者坐到客厅写点东西。不过,菊池再没有提出“到外面看看”的提议,芥川也默契的避开这一类话题。

南天木的果实终于成熟了。初雪新降的那天,芥川醒的比平常早上几刻。当他揉着眼睛走进餐厅时,挚友正在捣弄着什么。彼时他睡眼惺忪,依稀只能窥到一抹红色。

“宽,在干什么呢?”

“唔,你醒啦!看,碰巧这果子成熟了,我就摘了一些做插瓶。”

菊池笑吟吟地向芥川展示。果实上方还残存着一些没化完的积雪,活像戴上的一顶顶奶油小帽。经雪水濯洗过的枝干格外清新,叶子也被彻底冻紫了,衬的那颗颗果实红的如同玛瑙。芥川不自觉将指尖触过去,感受其渡过来的久违寒意。

“真漂亮啊。”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插瓶移到客厅,红果上的积雪已经全化了,残存的水滴将太阳散射成七色单光。菊池从厨房端出来一个小锅,随即辗转回去拿碗。芥川揭开锅盖,被升腾的蒸汽扑了个满怀。红豆小年糕汤。

“小心烫。”

菊池麻利的盛了两碗。胖乎乎的红豆与小年糕在碗中浮沉,素色的瓷碗衬着汤汁更加浓稠和绛红。芥川轻抿一口,比他从前惯吃的口味偏甜,但无伤大雅。

“到哪里买的?”他故意问。

菊池回避了这个问题。“好吃吗?”

“挺美味的。”芥川如实回答,心中暗笑。

“那就好。”菊池轻舒口气,而芥川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男人反应,眼中含有笑意。

“宽,是你自己做的吧。”

“……”

菊池别过头,掩饰般嘟囔着什么“今天天气不错。”入冬前他刚剪了头发,比之前略短的栗发遮不住平常菊池看不到的耳尖。现在,那里正微微发红。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菊池社长竟然还是个厨艺达人……一定要和山本他们好好念叨念叨啊。”

“别笑话了,龙。”

玩笑归玩笑,早餐之后菊池依旧强灌了芥川几碗汤药。他坐到病人身旁,有些絮叨地讲起他学艺时的趣事。芥川抱着手炉,不时提出见解或疑问。他的声音很小,却总能被菊池及时捕捉到。

远处,伴随着鸡啼与犬吠声,太阳彻底升起来了。覆上白雪同山坡合为一体的村庄,也开始升出农人晨起的第一缕炊烟。

 

“宽,欢迎回来。”

“嚯,你怎么在这儿?快进屋,外面冷。”

男人费力地把大包裹掷到地上。他取下围巾,抖落上面的雪。芥川只透过窗户发觉外面下雪了,没成想雪势那么大,一会儿功夫就把宽变作一个雪人。

“久米那家伙真是……,哎。”

“又寄什么了?”芥川知道菊池决计不会允许自己做些整理东西的体力活,索性跪坐到一旁,注视着菊池的动作。

“他在随信上写什么‘分成小包一次肯定来不全吧,深思熟虑下还是一块打包好了’…,说得倒轻巧。里面也没什么,就是便食,书,和……一些药材。”

“药物”一词咬的很轻。菊池依旧忙着整理,雪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来,淌进地缝里消失不见。芥川无言地走进浴室,递出一块毛巾。

“先擦擦吧。”

终于忙乎完后,菊池走进卧室,芥川正躺在床上发呆,旁边是喝完的药碗。窗帘还没有拉上,银河如光带般嵌在夜空中,一览无余。

“那个瀑布被冻上了。”

“或许吧,”芥川回想起这些日子确实没听到什么隐隐约约的水声,“天这么冷,结冰是肯定的。”

“我去邮局的时候,听到一个怪谈,”菊池压低嗓音,“听说半夜去瀑布下面,会听到有声音呼唤你的名字。不管回不回应,那人之后就会厄运缠身了。”他刻意压低声音,意在营造一个恐怖氛围,却反倒听起来更富磁性了。芥川搭在床沿的指尖抖上一抖。

“和小泉先生的‘幽灵瀑布’好像啊……宽,你莫不是信了?”

“怎么可能!”

芥川笑笑,回想起小泉八云的故事。同样是村庄里的古老传说,同样是颇具神秘色彩的瀑布。一群女人聚在温暖的房间,议论谁敢前往瀑布下面取出祈福作用的木梳。那赌注肯定要有的:众人合资出的几贯钱。

一位新婚妻子勇敢地站了出来。她背上熟睡的孩子,毅然踏上没有灯光的山路。那天没有月亮,天黑得令人心悸。女子咬牙坚持,瀑布的水声愈来愈近,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

她闭着眼睛闯入水幕后方,一把夺走那把木梳。周围静到了极点,唯有水声警告似大了起来。女人仓皇往归路赶去,隐约听到有声音含混说着什么。她仔细辨认,发现竟然是——

——妻子的名字。那声音不断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女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可她再不敢折返回去,只好咬牙往回奔逃。渐渐她能看到那木屋温馨的灯光了,于是长舒一口气,脚步不知不觉间轻快上不少。

我拿回来了,她把木梳扔到桌上,钱归我吧。众人一时愕然,随后纷纷惊叹。

可怜的孩子,一个老婆婆说道,朝妻子伸出手。把孩子抱出来烤烤火吧。这么冷的天,可怜见的娃儿,得冻坏了呢。

妻子把背篼解下来。他乖的很呐,她说,在外面一声都没吭。

血……,忽然有人颤抖着喊,背篼里,怎么都是血……

她们看到一双僵直的小手,从衣服里伸了出来。原来不知何时,那婴儿的头颅,已经凭空消失了。

怪谈至此结束。

“想什么呢。”

“嗯……,在想那个瀑布怪谈。”

菊池轻声笑了。“老实说,从小我就觉得这种故事很傻。要是我碰到这事儿,估计会先把故弄玄虚的声音主人揪出来揍一顿吧。”

仔细想想宽可能真干得出那种事,芥川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好了,睡前故事到此为止,”菊池做上一个拉灯手势,“准备睡觉吧。”

芥川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菊池并没有走,还在床边守着。这本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可不知为何芥川今晚心乱得很,迟迟不得入睡。

良久,照常理芥川早该睡着了,菊池开口,声音很低,音线模糊。

“要是真的就好了……这种神鬼之事……,或许,只要肯付出什么代价,你的病就能……”

他没再说下去。

芥川于黑暗中睁开双眼。

 

冬日将尽的时候,阿绢告别了父母,打算去神社祈福,给家里保佑一个好收成。那不是多有名的一个神社,阿绢也是在进山砍柴时才无意中发现已经褪色的鸟居。不过自她公布“山里有神社”这个消息后,过去祈福的村民陆续多了起来。想必认定那里供奉的是本地山神,实现愿望之类的都会灵验很多吧。

“哈罗,小狐狸。”

守卫鸟居的是两尊石狐狸,已经被橡苔近乎完全覆盖掉,唯余下尖尖的嘴巴伸到外面,露出严峻的表情。阿绢绕过它们,走到浴手台前拿起木勺。出乎她意料,那里结着的厚冰已经被人砸破,让她洗手变得方便许多。

是谁来过这里了吗?

正殿传来悠扬的合掌声,有人正在祈祷。出于山里女孩开朗的性格,阿绢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打算会会这名来客。她才不怕什么无礼之徒。这里可是神社,两只石狐狸在外面监视着呢。

阿绢蹑手蹑脚走进正殿,果不其然看到一个身影双手合十,默念祷词。来者身材修长,裹着一件墨绿色和服,腰带随意绑着。阿绢本想再偷瞄一会儿,可那人已结束了祷告,转身准备离开,碰巧与偷听的少女四目相对。

男人瞳色是极漂亮的酒红,眉毛微微上挑,显然发自抓捕到偷听者的惊讶与不满。不过没一会儿,他戒备的姿势稍稍放松下来,双肩微耸,作出略有些无可奈何的苦笑神态。

菊池先生,阿绢反应过来,是她好心打过招呼的新来邻居。抛弃城市定居乡村的怪人一向是稀少的,她亦对这位不速客满腹好奇。阿绢险些招呼出声,却见对面人把手指竖到唇前,薄唇轻抿,以示噤声。

……差点忘了,正殿严禁喧哗。她阿绢现为有求于人,还是遵守些神社规矩为好。

阿绢的脸还在因被抓到做坏事而火辣辣烧着。她忙不迭溜进正殿,羞得不敢看向神龛,慌里慌张地开始祈福,错误百出,险些连来访目的都忘了。身旁人似乎渐渐放下了防备,轻叹口气,先一步迈出屋子。等阿绢也钻出来后,两人相伴而行,一时无言。

不一会儿,面上的红潮慢慢散去后,探究欲再次漫上阿绢心头。“菊池先生也会祈福吗?我还以为城中先生们都不信这些呢。”

旁边人一时失笑。“唔,这倒不一定啊。我是来祝愿龙的病能早日好起来的。”

啊啊。阿绢想起来了,似乎是菊池先生一直照顾的同居男子,留着长发的作家老师。村里老人们闲话时曾经议论过两人关系,其中不乏某些恶意的猜测。但现在依阿绢来看,能被菊池先生如此关照着,想必是位很温柔的人吧。

“你……是叫阿绢?”

“欸欸,是的。”

“那……现在在医院工作是吗,阿绢小姐?”

“嗯。不过,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呀。”

“偶然和医生聊天时说到的。”菊池转过头,眼神柔软,总能另阿绢联想到刚出炉的红豆饭。“你今年多少岁?”

“十九。”

他们继续行走在山路上。菊池问话的方式很自然,阿绢并不会因此感到拘束。已经有迁徙的候鸟回来了,于两人头顶上盘旋啼叫。向阳山坡处开始拱出嫩黄色的草芽,东一块西一块分布在残存积雪的灰色土地。

“正好顺路的话,阿绢小姐,我送你回去吧。”

这是阿绢第一次坐汽车。她蜷缩在后座上,局促不安地绞紧双手,连旁边飞速掠过的山间美景都无暇顾及。菊池看出了这一点,体贴的不再搭话,任凭有些尴尬的氛围滞留在车厢之中。

终于,在阿绢能够望见村庄炊烟时,菊池也下定决心般开口了:

“阿绢小姐,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她的心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于是假装矜持地沉默不语。菊池并未催促,将车子停到离村口尚有些距离的树荫下,阿绢知道是为了杜绝村中可能的粗俗流言(她还尚未出嫁)。菊池转过头,哀求似的等待阿绢回答。

“菊池先生……我觉得或许,您可以先把事情讲一下?”

“我想方便的话,请你到我家去照顾一段时间。你是护士;龙的事情,你应该会比我专业的多。”

啊啊,这样的吗。“没有更好的人选吗……我毕竟……”才刚工作没多久呢。

“医院是这么说的。如果你也没有时间……”

阿绢察出菊池话里的落寞,心也像锁紧似的抽痛着。

“或许,先生可以考虑考虑直接把芥川老师送去医院?”

“我们就是从疗养院过来的,”菊池怅惘地望向远处原野。那里一半是夕阳照射下的暖黄,一半是如地毯铺开般的鼠灰。“龙是个很敏感的人;偏偏疗养院气氛沉闷。他在那里几乎没有笑过。况且……”

顿了顿,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

“……龙的病早就治不好了,在哪呆着都一样。”

阿绢捂住口鼻,泪水在眼圈里打转。菊池疲惫的笑笑,帮她打开一侧车门。

“或许在专业人士的照料下,龙能走的没那么痛苦。前些日子我撞见她背着我咳嗽,吃药也开始压不住了,所以……”

“我会去的,”阿绢答道,毫不犹豫。“但是……可能要等到开春。”

“……谢谢。”

憨厚的农民父母没太搞懂阿绢的秘密,不过阿绢成功说服他们自己要调去陪护重症病人(“要挪到医院住上一阵子捏…之后没法频繁回家呐呐”)她没去询问菊池有关酬金的事,不过靠观察对方的生活习惯,他能给出的金额绝对令二老满意。

新年过后的一个月,阿绢告别了爸爸妈妈,携着一个小包,住进了已被菊池打扫干净的房间。

 

3

山区里的春天真的很张扬。几场雨水过后,整座山仿佛争先恐后般绿了起来,要予人压迫感似的,骄傲到几近炫耀。朝阳的山坡长满了青绿色芒草,会在风起时齐刷刷矮下身子,就像是谁用颜色稍深的笔刷抹了一笔,在画布留下宛若吟唱的音符。

庭院里石灯笼上的苔藓,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也像是醒过来了。它们顺着笼柱溜到地面,在院子里到处乱爬,转眼就爬到向阳的回廊台阶了。除掉被日光晒到萎蔫的部位,院间小路上布满了青苔,凭生生给尚未回暖的初春又添上几笔寒意。

唯一稍觉迟钝的只有南天木了。许是冬天时被采摘的太勤,春季里南天木几乎没怎么长出新叶,还是那些旧叶慢吞吞接着阳光,不紧不慢。多亏偶尔路过的阿绢看它可怜,浇过几次洗菜水。渐渐的,指甲盖大小的叶片长出来了,于微风中尝试抖动着。

与此同时,芥川的咳疾开始发作,愈演愈烈,有时仿佛要把灵魂呕出来一般,连尚算外人的阿绢听着都为他难受。身体勉强允许的时候,他会吃几口菊池和阿绢变尽花样端出来的菜粥。但也仅几口而已。

交通恢复之后,邮局送来的信件铺天盖地,菊池的工作强度随之陡然增大。倒不因为编辑社狠心,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交通断绝时拦在路上的读者来信,需要菊池逐封斟酌字句亲自回复。而晚上为了保障阿绢的休息,他大多数时候都会婉拒女孩守床的提议(“白天的时候都麻烦你了,晚上换我来吧”),自己到客厅点上夜灯。寥寥几次实在抽不开身时,他才会找到阿绢,抱着极大的负罪感。

菊池毕竟不是铁人,身体在日日积累的超负荷透支下逐渐垮台。经常写到一半困意来了,于是冲到厨房拿水洗脸漱口,借以多维持那么一时半刻的清醒。更多情况下身体不再允许他这么糟践自己,手一松,男人就趴在书桌前昏睡过去。而写到一半被钢笔砸到的信纸晕开一团墨渍,就那么废掉了。这场面每每被阿绢撞到都会倍感辛酸,连忙替他披上风衣;偶尔芥川看见而女孩尚未发觉时,他就沉默不语地拉拉阿绢袖子,再指指挂在衣架上的羽织。芥川已经没有力气亲自起身了。

绝对压抑的气氛还在屋子里弥漫着。阿绢甚至庆幸自己来到了这里,能帮菊池分担掉一些重负。渐渐的,芥川病情算是稳定下来了,而阿绢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在菊池鼓励下,她尝试往杂志投过几封交友信,一来二去结识到一位文采斐然的笔友。两人往信日益密切,阿绢双颊上的红霞终日不见散去,每天走路飘飘悠悠宛若踩在云朵之上。可好景不长,突有一日这只解语花选择销声匿迹,独留阿绢孤身一人茶饭不思,魂牵梦绕。见阿绢实在不行了,菊池宽偷偷往外边寄出几封小信,而友人传来的消息属实令人大跌眼镜:这位“知音”前两天刚刚结亲,已携着新婚妻子游山玩水去了。

一番乌龙之后,待童年闺蜜找到阿绢,羞涩地承认喜欢上自己邻居时,她已能心如止水,淡淡回应一声“嗯”了。意识到一切起源于她对大城市生活的憧憬,阿绢决定坦然面对这种情感,深知自己与菊池等人实属两个世界,绝无发展关系的可能。一开始那并不容易,懊恼嫉羡的情感几近将阿绢撕成两半,可她到底还是成功了,始终以此为幸事。

她终究为此事成熟了不少。

在那之后,或许无疾而终的单恋另阿绢敏感许多,她渐渐看不透屋内其余两人的日常相处。她本以为他们只是关系亲密的挚友,不过这种理解随着日子流逝逐渐滋生疑窦:真是“挚友”的话,菊池先生是不是付出的有点太多了?

她还记得芥川曾经高烧时,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阿绢把耳朵凑上去,勉强听清作家发出的音节原来是“宽”。这样的事会出现在单纯的挚友之间吗?

解答一切疑问的时机发生在一个下午。菊池先生有事出门,预估一个下午都不会回来,独留芥川和阿绢在房间里面面相觑。作家老师今天心情比较舒畅,强撑着可以慢慢坐起来。阿绢帮他垫上枕头。她踌躇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般开了口:

“老师,请原谅我的失礼……您和菊池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呐。”

“……是,恋人吗?”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话出口的那刹那便后悔了:阿绢啊阿绢,你怎么还是这么莽撞!芥川似乎也被惊到了,缄默良久。她小心翼翼抬起头,却发现对方面上并未动怒,而是若有所思。

“恋人,……啊啊,确实,到这一步算恋人吧。”芥川喃喃出声。许久,他坐直身体,朝一脸忐忑的少女笑了一下。

“阿绢小姐很敏锐呢。”

“果然如此……”

尽管对答案已有准备,阿绢还是小小被惊了一下。

“不过宽恐怕还蒙在鼓里呢。明明是很聪明的家伙,不知道为何在这上面迟钝的很。”

“菊池先生不知道您喜欢他吗?”阿绢有些意外。

“我没在他面前表露过罢了,”先生笑得有些无奈,“这样也好。要是真发展成情侣关系,恐怕我的死亡会让他更难受吧……那么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

开始刮风了。隐约传来牧人吆喝牛羊回栏的声音。

“……请不要这么想。”阿绢突然赌气般说道。

“?”芥川质询似看向少女,阿绢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话中隐隐透出哭腔。她低垂着头。

“……喜欢一个人却迟迟得不到回应,不仅如此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同对方一起度日……,老师难道不觉得这样对菊池先生太残酷了吗?”

“……”

“老师明明也喜欢他啊……难道因为知道他对您的情感,所以没法体会到对方心中的煎熬吗。”

芥川突然噤声。他确实好久没这样从宽的角度上思考了。从知晓身患绝症以来,他便站在自认为正确的角度考虑,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不管对自己,还是宽,都最有利的唯一方法——或许,真是那位英雄给予的爱意让他有些沉溺了吧。可阿绢的倾诉让他醒悟过来:宽可是比他还感性的人呐。

他只给宽许下“会努力活着”的承诺,挚友就能为他辞掉社长职位,甘愿生活在毫无交集的山村,去从零学习厨艺。啊啊,那可是曾经踌躇满志,如日中天的菊池宽呐。宽从一开始便是活在当下的人,未雨绸缪绝不是他的性格。

他有些愧疚的回想起来了。某天晚上,挚友曾试探性想问他什么——菊池宽什么时候如此卑微过?——彼时芥川的状态尚算稳定,菊池大发慈悲留给他一小时阅读时间,自己在旁边奋笔疾书,不时瞥一眼手表。

“阿绢似乎经常搞错我俩的衣服呐……好几次把羽织当作风衣盖我身上,提醒了似乎也没有用……你让她做的吗?”

当然,芥川差点脱口而出,可他及时止住了自己。“没有,宽。这是你想多了吧。”

他听到男人低低嗯了一声,随后不再说话。房间再度变得寂静,唯有钢笔游走于纸页的沙沙声。宽在入浴后散了头发,有一缕恰好挡住侧脸。芥川看不清他的表情。

……现在想想,那时宽肯定是很落寞的吧。

可事到如今,他该怎么做?又说些什么好呢?

倏尔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屋内两人皆是一惊。阿绢如兔子般逃入自己房间。几秒后玄关传来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带些沙哑的嗓音响起:

“我回来了。晚上好,龙。”

屋内人斜斜枕在床上,嘴角挂着笑意。他直视上鸽血石般酒红的,他的英雄独特的眼瞳。

“欢迎回来,宽。”

电光火石般,芥川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谁,他该做些什么了。

 

“阿绢小姐,你知道外面在干嘛吗?”

“唔,村里的人准备种一片栗子林,为此正在砍树呢。”

“原来如此。宽,陪我坐到回廊看一会儿吧。天气暖和了,不会有事的。”

阿绢仍记得那个晚上。菊池回来之后,芥川屋内的灯亮到很晚,很晚。隐隐还能听到两人交谈的声音。也是自那天起,菊池的工作量开始逐步减少,直至恢复正常。据说是社内实习的学生,在山本衷心“劝告”下义务分担走一些工作。不管如何,菊池的作息逐步规律,眼底的乌青也淡去了。没多久,阿绢(自认为)同芥川之间的裂缝开始弥合,一切都像没发生一样过去了。

菊池将他扶上了回廊,两人静静地坐着,远眺健壮的小伙子们齐心协力,伐掉一棵又一棵古木。不时有受惊的鸟儿悲鸣着,往山谷深处逃窜。连阿绢都停下了手中活计,走到他们身旁,出神地凝望山坡。

“这种山林里长出的栗子,肯定比城市里吃到的鲜美多吧。”

“那当然!不过先生,等树苗能结栗子,得等三四年呢。”

“没关系。等龙的病好透了,我们就一道来摘栗子。那时候娟夫人可不要把我们忘了呢。”

“怎么可能啊!”阿绢佯装气恼般瞪向菊池,却不再有小丫头性子的嘟嘴埋怨。已经有邻村的人到她家提亲,一个憨厚老实的庄稼汉子。她,阿绢,马上就是出嫁的大姑娘了。而曾经对年长男人青涩至极的感情,早被她妥善收好,藏到心中无人知晓的角落。

芥川也在温和的笑着。他与菊池的关系表面上似乎并没多少改变,除了更自然些。阿绢一开始还有些不解,一段时间后才终于反应过来,这对恋人已经放下心结,坦率地面对彼此。他们的相处本就如此,较一般人要平淡的多。

“我……”

芥川正要讲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手有些痉挛地抬起,似要掐住自己喉咙。阿绢赶忙扶住他顺气,示意菊池快去拿水。芥川稍稍平复一会儿,转而是更撕心裂肺的呛咳声。

菊池端来了水。芥川喝上几口,昏昏沉沉便靠在菊池肩膀上。他们一道把芥川扶进卧室。

阿绢去拨电话。经过菊池时,耳语般说了一句。

“咯出血来了。”

此时此刻,山坡上来自小伙子的喧闹声更加欢快了。

 

4

不管人们愿不愿意,象征酷暑的七月份悄然而至。山间院中的蝉鸣声聒噪不绝,庭里石灯笼旁堆满落叶,可无论菊池还是阿绢都没去扫上一扫。南天木原本挂红果的地方长满白色花蕾,迟迟不肯开放,如藏着诡计的顽劣孩童,预备给主人一个惊喜。

芥川在床上终日昏睡着。长时间的剧烈咳嗽摧毁了他的声带和肺叶,他已经发不出声了。大夫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摇摇头,转身开上几只镇定剂。菊池枯坐在芥川榻前,每当后者的手无意识放到咽喉处,似有用力征兆时,他便握住那只手,紧紧抱到自己胸前。

南天木的花开了。天开始下雨了。

玲珑如小灯笼的花苞被打湿,香气仿佛融入水中,湿漉漉地在屋里弥漫。它的香味过于甜腻,浓烈芳香引得菊池不断呛咳。但他迟迟没有拔掉植株的意向,也许潜意识里认定这祈福的植株种在东北方的鬼门,能稍稍阻挡死神到来的脚步吧。

阴雨不断。

连绵不断的淫雨终于引来阿绢对自家田地的担忧。她跪坐在先生身旁,惶恐不安地解释一通,深知这无疑会使菊池的状况雪上加霜;暗地里也作好请未婚夫来帮忙的准备,尽管肯定会招惹闲话,但眼下关头顾不得那么多了。

“没事,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应付的来。”菊池说。

“阿绢,”

“之前的事多亏你了。我很感激你的帮助。”

阿绢眼眶一热。她别过头,不去看男人温柔到悲伤的神情。直至奔出门外,她才用手绢去揩自己温润的眼角,手指停留在那里,好久没有放下。

山本也来过一趟。他知道事先写信的话,菊池绝对不会同意(“啧啧,两个好强到死的死脑筋呦”),索性放弃通告,同久米风尘仆仆地自东京杀了过来,大有不见到人不罢休的气焰。尚蒙在鼓里的菊池去应门,便看到一双漂亮的紫眸于他面前不耐烦地眨着,背后是躲到树荫处的久米。

“……啊啊。你们确定?”

“芥川不想让我们看他病中模样,我们理解,他那闷骚性格干得出这缺德事;可是菊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做了十多年好友了,这个关头能不让我们见个面吗?”

“好了山本,”久米走上前。他扶扶自己帽檐儿,低声道:“至少让我和跟龙说句话吧,菊池……你知道的。”

菊池良久没有回应。他看看山本,又看看久米,终叹了口气,让出入口来。

“我确实没有资格阻拦……龙还在昏睡,你们不要后悔。”

率先出来的是山本。他眼眶通红,恨恨地咬着牙;不一会儿久米也出来了,将帽檐压得更低;他把眼镜拿在手中,不断擦着镜框。

“这段时间社内事务都扔给你了……辛苦啊,山本。”

“没事。倒是这里生活肯定很麻烦吧……。你比之前瘦多了。记得多保重。”

“谷崎和松冈呢?”

“他俩出差去了。临走前拜托我们一定要来探望一道。现在算是完成他们委托了。”

“……”

“雨还没停吗?怎么下这么久。”

“这里一向如此。”

“原来这样的啊……那,我们先告辞了,晚上的火车。”

“再见。”

“再见。”

送走二人后菊池回到卧室,芥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呆呆望向墙壁。他倒也不感到意外,搬个椅子坐在床前。傍晚的夕阳显得格外诡异,尤其在雨声的映衬下。它把鲜血般的余晖印在白色床单上,苍凉又凄美。

“看来你都听到了。”

芥川轻轻点了点头。

“希望久米的心结可以真正解开……,你也一样。不管山本怎么说,你内心深处,还是想跟他们再见一面吧。”

“……”

菊池耸耸肩。他站起身,打算简单煮点米粥。他会炖的很细,预备龙可能要吃。

这时,芥川用微弱到近乎嗫喏的声音,对他讲道:

“你的头发上有雨。”

 

距八月还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南天木终于显出凋败的征兆。那天芥川的精神比往常都好,支撑着在床上慢慢坐直。菊池一直守在他身边,笑着夸赞他身体开始康复了。虽然两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回光返照般的好转究竟意味着什么。

“明天……”

芥川开口,音调嘶哑得不似人声。挚友凑到他跟前。芥川看着宽头顶栗色的发旋,心里止不住发酸。

他想说谢谢你愿意陪我至终点,想说多亏阿绢我能使你少一些遗憾。可有一种情绪上来了,噎住芥川原本准备说的话。那是第一次的红豆年糕汤糖分放的刚刚好,是他同宽站在山脚仰望高处积雪,是阿绢和未婚夫实则怦然心动,一见钟情,是回到小屋的女人发现孩子在老婆婆怀中安然入睡,是屋后的南天木一到春天便发出新枝,是神社在冬日依旧香火不绝,是栗子树在栽下的这一年就结出新果,是所有的遗憾都弥补上了,一切终于回到原点;而他在那天晚上叫住了宽,对他说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很久了。

“……明天,等到天放晴以后,我想,我想和你去庭院散步。”

 

可是南天木的花还没有落尽。

 

【卒读感谢】